夜色再次籠罩雲州城,白日那場驚天動地的對峙與近乎毀滅的危機,彷彿隻是一場短暫而恐怖的噩夢。
但城中殘留的焦糊味、倒塌的房屋、以及百姓眼中尚未散去的驚惶,無不昭示著那場噩夢的真實。
丹會總舵,朱婷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朱婷已換下白日那身略顯淩亂的會長袍服,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但眉宇間的疲憊與憂色卻難以掩飾。
她獨自坐在案前,麵前攤開的賬冊和文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白日丁小乙那充滿殺意的咆哮,皇帝陛下那不容置疑的威嚴,還有冉梟那張平靜中透著神秘的臉。
“冉梟……你到底在哪裡?你又到底做了什麼?”朱婷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裡原本佩戴的翡翠鐲子早已取下,隻剩下一圈淡淡的痕跡。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是誰啊?”朱婷心頭一跳,下意識問道。
“會長,是我,冉梟。”門外傳來一個平靜而熟悉的聲音。
朱婷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轉為惱怒、委屈與後怕的複雜情緒。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你進來吧。”
門被推開,冉梟一身風塵仆仆的灰色布衣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疲憊。
他反手關上門,對著朱婷躬身行禮:“屬下處理城外藥園事務,耽擱了時辰,回來時方知白日驚變。讓會長受驚了,屬下罪該萬死。”
他的態度一如既往的恭敬,彷彿白日那場差點讓丹會滅頂、讓雲州城化為焦土的滔天大禍,真的隻是他“耽擱了時辰”的意外。
看著他這副模樣,朱婷連日來積壓的驚懼、擔憂、疑慮,還有一絲被“拋棄”的委屈,瞬間如同決堤之水,再也控製不住。
“受驚?罪該萬死?”朱婷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冉梟!你可知道白天發生了什麼?合歡宗的魔頭差點毀了整個雲州城!指名道姓要找你!說你和他們太上長老的死有關!你……你倒是給我解釋清楚!”
她胸口微微起伏,美眸瞪著冉梟,眼圈微微泛紅,既有怒火,也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依賴的嗔怪。
冉梟抬起頭,看著朱婷這副難得失態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幽光,隨即化為更深沉的歉意與誠懇。
“會長息怒。”他再次躬身,語氣沉重,“屬下確實不知,為何會惹上合歡宗這等龐然大物。
屬下與合歡宗從無交集,更遑論謀害其太上長老,此純屬無稽之談,惡意構陷!想來……或許是有人見屬下得會長信任,在丹會中嶄露頭角,心生嫉妒,故意散播謠言,引合歡宗來攻,意圖一石二鳥,既除掉屬下,又打擊丹會,甚至……動搖會長您的地位。”
他這番說辭,將責任完全推給了“嫉妒的暗中黑手”,既洗清了自己,又暗示丹會內部可能有叛徒,更將朱婷也拉到了同一陣線。
朱婷聞言,怒氣稍減,但疑慮未消:“可他們言之鑿鑿……而且,你這些時日,行蹤確實有些……神秘。”她想起冉梟偶爾的失蹤,想起他那些令人驚歎的手段和來曆不明的“奇遇”。
“屬下在外,確實有些不得已的私事和早年結下的一些因果需要處理。”冉梟坦然道,眼中適時流露出一絲“往事不堪回首”的複雜,“但屬下可以發誓,絕無任何損害丹會、損害會長之事!此次連累會長與丹會,屬下百死莫贖!會長若有疑慮,屬下……願辭去副會長之職,離開丹會,以免再為會長招禍!”
他以退為進,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悲壯”。
朱婷看著他“真摯”的眼神,再想到白日他那並不在場、確實可能“無辜”,又想到他過往的“忠心”與能力,心中的天平再次傾斜。如今丹會正值多事之秋,強敵環伺(合歡宗雖退,恨意未消),朝廷態度不明,內部也未必安穩,正是用人之際。若就此趕走冉梟,豈不是自斷臂膀?
她沉默良久,最終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罷了……此事或許真如你所說,是有人暗中構陷。你既無辜,我又豈能因莫須有的罪名趕你走?隻是……今後行事,務必更加小心謹慎。合歡宗雖被陛下逼退,但絕不會善罷甘休。另外,朝廷那邊,恐怕也會過問此事。”
“會長明鑒!屬下明白!”冉梟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感激與堅定,“屬下定會更加小心,絕不再給會長和丹會添麻煩!至於朝廷……清者自清,屬下問心無愧。”
一場風波,似乎暫時在朱婷的“信任”與冉梟的“誠懇”下平息了。
安撫了朱婷,冉梟告退出來。回到自己那處僻靜的小院,他臉上所有的恭敬、歉意、誠懇瞬間消失無蹤,隻剩下冰冷的平靜。
他走到院中水井旁,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慢條斯理地清洗著手臉,彷彿要洗去什麼不存在的汙穢。
月光灑落,映照著他略顯陰鷙的側臉。
“合歡宗……反應比預想的還要快,還要激烈。
丁小乙那個野小子竟然突破了真魔……有點意思。”他低聲自語,“皇帝……雲浩宇……”
他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白日他雖然不在城中,但通過某些隱秘渠道,對發生的事情瞭如指掌。
丁小乙的退走在他意料之中,但皇帝的強硬在他意料之外。
“看來,這盤棋,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他擦乾手,居然還想著下大棋,可是他早就不是棋手了。
與此同時,雲州知府衙門,後宅書房。
知府劉不能正焦頭爛額地處理著白日遺留的爛攤子,統計損失,安撫下屬,還要琢磨如何向皇帝寫那份請罪兼彙報的摺子。
皇帝親臨,卻在他的轄地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他這個知府,烏紗帽已然岌岌可危。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書房內的燭火,毫無征兆地搖曳了一下。
劉不能心頭一凜,作為一府之首,他本身也有一些修為,且長年為官,對異常氣息極為敏感。
他猛地抬頭,隻見書房的陰影角落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全身籠罩在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之中,連麵部也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無聲無息,彷彿原本就是陰影的一部分。
但其身上,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讓劉不能感到極度不安的氣息——冰冷,死寂,卻又隱含著一絲非人的怪異。
“何人擅闖知府衙門?!”劉不能強自鎮定,手已悄悄摸向桌案下的警鈴。
“劉知府,稍安勿躁。”一個嘶啞、乾澀,彷彿鐵片摩擦般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用的是官話,卻帶著一種極其彆扭的口音,“我奉‘上麵’之命而來。”
“上麵?”劉不能心中一緊,能悄無聲息潛入他書房,又口稱“上麵”的……難道是皇城來使?可為何如此鬼祟?
黑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緩緩抬起一隻手。那隻手也包裹在黑色的手套中,但手指的輪廓卻顯得異常修長、骨節分明。
他掌心托著一枚令牌,非金非玉,色澤暗沉,上麵雕刻著一個複雜的、劉能從未見過的詭異符文,符文中央,隱約是一個扭曲的“皇”字變體。
這令牌的形製與氣息,與劉不能見過的任何皇室信物都不同,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源自更高層次權柄的威嚴感,甚至隱隱與他自身微弱的官氣產生了一絲共鳴!
劉不能心頭狂震!這令牌……難道真是某種他不知道的、皇室隱秘力量的信物?
“不知尊使駕臨,有何吩咐?”劉不能的態度瞬間變得恭敬而謹慎,甚至帶著一絲惶恐。
皇帝白日剛走,深夜就有秘使到來,恐怕絕非小事。
黑衣人收起令牌,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今日之事,‘上麵’很不滿意。雲州城,差點毀於一旦。”
劉不能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下官失職!下官罪該萬死!實在是合歡宗魔頭太過猖狂……”
“合歡宗之事,自有計較。”黑衣人打斷他,兜帽似乎轉動了一下,彷彿在“看”著劉不能,“‘上麵’要你查清幾件事。”
“尊使請講!”劉不能連忙躬身。
“第一,丹會副會長冉梟,所有底細,與他近日所有接觸之人、所做之事,越詳細越好。”
“第二,合歡宗太上長老楊辰嫣之死,所有相關線索、傳聞,尤其是與雲州、與丹會可能有關聯之處。”
“第三,”黑衣人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更加冰冷,“留意城中……任何不同尋常的‘異類’氣息,或者,與‘古’、‘妖’、‘詭’相關的人或物出現。若有發現,立刻密報,不得有誤!”
劉不能心中驚疑更甚。前兩點還好理解,第三點……“異類”?“古、妖、詭”?這指的是什麼?
他不敢多問,隻能連聲應道:“下官明白!定當全力查辦!”
“此事機密,若泄露分毫……”黑衣人冇有說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殺意,讓劉不能如墜冰窟。
“下官不敢!下官以性命擔保!”
黑衣人似乎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身形向後一退,再次融入陰影之中,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見,隻留下書房內依舊搖曳的燭火,和一身冷汗、驚魂未定的劉不能。
過了好半晌,劉不能才緩過神來,癱坐在椅子上。
他回想起剛纔那黑衣人的模樣,尤其是對方抬手展示令牌時,從寬大袖口邊緣,驚鴻一瞥看到的……那隻手背的麵板,在昏暗的燭光下,似乎呈現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淡淡的綠色,有種鱗片的感覺!
還有,在對方說話時,兜帽陰影偶爾被燭火映亮的一角,他似乎瞥見了一雙……非人的、泛著幽藍光澤的眼睛!
綠皮……藍眼?!
劉不能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這真的是皇城來的使者嗎?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他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這雲州城的夜晚,從未如此寒冷,如此詭異。
皇帝白日那令人安心的龍威,似乎也無法驅散這深夜降臨的、來自未知深處的森寒與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