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青霞山。
山勢不高,靈氣也談不上濃鬱,隻能算是勉強夠得上修行之地的門檻。坐落於此的青霞門,在偌大的揚州地界,也確實隻能算是個三流末尾的小宗門,
門內據說修為最高的掌門,也不過是止境十重,還常年閉關不出。
平日裡,也就招收些附近資質平平的子弟,傳授些粗淺功法,勉強維持著宗門的架子。
我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衫,收斂了所有氣息,甚至動用斂氣丹,將外顯的修為壓製在了堪堪“氣境四重”的水平——在這個年紀,不算天才,但也勉強夠看,不至於引人注目,又剛好能免去繁瑣的外門考覈,直接進入內門選拔。
青霞門的入門考覈,實在簡陋得有些可笑:一塊測試靈根屬性的粗糙驗靈石,幾項基礎的力量、速度測試,再由一位看起來昏昏欲睡的內門弟子隨意問幾個問題,便算完事。
像我這樣“氣境四重”的,更是直接被引到了一旁,算是“免試入圍”。
最終,算上我,一共八人,獲得了進入內門的資格。除了我,其餘七人都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女,臉上還帶著未曾褪儘的稚氣和對未來的憧憬,當然,也少不了對彼此的打量和隱隱的競爭。
負責主持此次內門弟子入門事宜的,是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麵容普通、眼神卻帶著幾分精明和淡淡倨傲的青年,腰間掛著一塊刻著“陸”字的身份玉牌,正是青霞門內門弟子陸立。
他將我們八人帶到一處略顯陳舊的偏殿前,目光在我們身上掃過,清了清嗓子,道:“恭喜諸位通過考覈,成為我青霞門內門弟子。入得內門,便有資格分配職司,獲取貢獻,兌換資源,真正踏上修行之路。”
他頓了頓,繼續道:“眼下內門有兩處地方缺人。一處是‘藏書房’,需四名弟子負責日常清掃、整理典籍、登記借閱;另一處是後山藥園‘青霞圃’,同樣需四名弟子,負責照看靈田,除草捉蟲,記錄靈植生長。”
他話音剛落,底下那七名少年少女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尤其是聽到“藥園”兩個字時。
“我要去藥園!我可以去藥園!”
“聽說藥園的師兄師姐,有時能分到一些殘次靈草邊角料,對修煉大有裨益!”
“藏書房整天麵對著一堆舊書,又臟又累,還冇油水……藥園,說不定會遇到一個隱世的藥園長老呢!”
幾乎是瞬間,七個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小聲議論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陸立,生怕去晚了冇位置。
在他們看來,藥園顯然是個“肥差”,而藏書房則是無人問津的苦力活。
陸立顯然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帶著些許嘲弄的笑意。
他等議論聲稍歇,才慢悠悠地道:“既然大家都想去藥園,那便按規矩來。藥園四個名額,先到先得,自薦即可。剩下的,便去藏書房。”
“我!陸師兄,我去藥園!”
“還有我!”
“我也去!”
立刻,七個人爭先恐後地舉手,生怕落於人後,場麵一時有些混亂。
我站在人群邊緣,自始至終冇有開口,隻是平靜地看著。
藏書房?藥園?對我而言,並無區彆。
甚至,藏書房那堆積的、或許無人問津的陳舊典籍,反而可能藏著一些被遺忘的、有趣的資訊。
藥園?方朔當初在太玄門時被分去藥園後向我吐的苦水已經足夠多了,去了說不定還要挑糞、澆水、鋤地。
陸立很快點了最先舉手、看起來也最機靈的四個人,定了去藥園的名額。
被選中的四人喜形於色,落選的三人和我,則自動歸入了藏書房。
那三個少年明顯有些垂頭喪氣,看向我的眼神也帶著一絲不解和隱隱的輕視——這個傢夥,剛纔居然不爭不搶,是傻了嗎?
陸立分配完畢,對去藥園的四人道:“你們隨李師弟去青霞圃,自有人安排你們。”一個等候在旁的年輕弟子應聲上前,領著那四人興高采烈地走了。
然後,陸立纔看向我們剩下的四人,目光在我這個“氣境四重”卻毫無“上進心”的傢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淡淡道:“你們四個,跟我來,去藏書房見徐長老。”
藏書房位於青霞門主峰後山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是一座三層高的木石結構閣樓,外觀古樸,甚至有些老舊,牆皮斑駁,藤蔓爬滿了半邊牆壁,顯得格外清寂。
走進閣樓,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淡淡黴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一層大廳頗為寬敞,擺放著幾十排高大的書架,上麵密密麻麻塞滿了各種書籍、玉簡、獸皮卷,但大多蒙塵,顯然少有人翻閱。光線從高處的窗戶透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老袍的老者,正背對著我們,拿著一塊抹布,顫巍巍地擦拭著一個書架頂部的灰塵,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老者麵容清臒,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卻並不渾濁,反而透著一股閱儘世事的平靜與深邃。
他便是藏書房的掌管者,徐長老。據陸立低聲介紹,徐長老修為不高,僅是止境一重,且多年未有寸進,在門內地位邊緣,但資曆極老。
“徐長老,這四位是新入內門的弟子,分派到藏書房聽用。”陸立對徐長老還算客氣,但語氣中也聽不出多少恭敬。
徐長老點了點頭,目光在我們四人身上緩緩掃過,在掠過我的時候,似乎微微停頓了那麼一刹那,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疑惑,但隨即又恢複了古井無波。
“嗯,知道了。陸師侄去忙吧。”徐長老聲音蒼老而平和。
陸立拱手離去,似乎一刻也不願在這晦氣的地方多待。
待陸立走後,徐長老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空曠的書閣內迴盪:“藏書房閒散,但規矩卻不少。
一樓典籍,多為雜記、史冊、基礎功法、丹方圖譜,你們每日需清掃灰塵,整理歸類,防止蟲蛀黴變。
二樓為內門及以上弟子方可借閱的功法、術法秘籍,需嚴格登記,不得有誤。三樓……”他頓了頓,“非掌門或長老手令,不得擅入。”
他指了指角落裡的水桶、抹布、雞毛撣子等清潔工具:“今日便先從一樓開始,分割槽域清掃。切記,書籍珍貴,動作輕柔,不可損壞。若有不明之處,可來問我。”
交代完畢,他便不再多言,重新轉過身,繼續擦拭那似乎永遠也擦不完的灰塵。
那三個少年麵麵相覷,看著這滿室的灰塵和陳舊,再想想此刻或許已經在藥園裡接觸靈草的同批弟子,臉上失望之色更濃。但也不敢違拗,隻得唉聲歎氣地拿起工具,開始磨蹭蹭地乾活。
我則隨意拿起一把雞毛撣子,走向離我最近的一排書架。目光掃過書脊上那些模糊的字跡:《揚州風物誌》、《南荒異獸錄》、《基礎五行術法詳解》、《低階丹藥煉製入門》、《吐納功》、《通背拳》、《草上飛》……果然都是些大路貨色。
但我並不在意。指尖拂過粗糙的書脊,感受著歲月留下的痕跡,心神卻微微擴散開來,如同無形的觸手,輕輕拂過這一排排沉默的書架。
我輕輕撣去一本《前朝野史拾遺》封麵上的積灰,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山雨欲來風滿樓,但這青霞山的藏書閣,至少此刻,還算是個清閒的好去處。
正好,也讓我看看,這看似平靜的揚州小派,其塵封的故紙堆裡,是否也能翻出些意想不到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