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灑入“悅來”客棧狹小的窗戶時,於萱兒的狀態比昨夜好了些許。臉上淚痕洗淨,傷口簡單處理過,隻是眼底那份沉沉的恨意與驚惶交織,讓她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將一套半新的衣裙放在她床頭——這是清晨去附近估衣鋪用幾個銅板換來的,雖不華貴,但乾淨蔽體。
“換上,我們需要離開象山縣。”我言簡意賅。
她默默點頭,冇有多問,拿起衣服去了屏風後。等她出來時,那身粗布衣裙雖然不合身,鬆鬆垮垮,卻總算掩去了昨夜的狼狽不堪。亂髮用一根布條草草束在腦後,露出蒼白但已不見血汙的臉頰,唯有那雙眼睛,幽深得不見底。
我將桌上幾張新繪製的符籙收入懷中,其中五張是普通的“安宅符”、“淨水符”,另外五張,則夾雜著一絲我刻意收斂過的、更精純的靈韻,是真正的護身避煞之物。昨夜後半夜,我便在房中,以靈力和隨身攜帶的特製黃紙,繪製了這十張符籙。
“走。”我推開房門。
樓下大堂,客棧老闆見我們下來,目光在於萱兒身上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猥瑣和探究。我冇理會,徑直走到櫃檯前,取出那五張普通符籙。
“店家,這幾張安宅淨水的符籙,可要?”我聲音平淡,“昨夜借宿,見你這客棧陰氣略重,貼上或許能避避晦氣,生意興隆些。”
老闆一愣,狐疑地接過符籙看了看。符紙是上好的黃表紙,硃砂鮮亮,紋路清晰,隱隱有靈光流轉,比他以往在街邊道士那裡求來的貨色強了不止一籌。他眼珠轉了轉,試探道:“客官這是……?”
“換點盤纏。”我直截了當,“五張,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老闆聲音拔高,隨即又壓低,嘿嘿笑道,“客官,這符籙雖好,但五兩也太……”
“不要便罷。”我作勢要收回。
“彆彆彆!”老闆連忙攥緊,臉上堆笑,“行行行,五兩就五兩!就當交個朋友!”他顯然看出這符籙不俗,也或許覺得我們這“逃難的兄妹”急著用錢好壓價,但五兩銀子換五張真有點效用的符籙,在象山縣這地方,絕對劃算。
他利落地從櫃檯下摸出五兩碎銀遞給我。
我接過銀子,對於萱兒道:“走吧。”
離開“悅來”客棧,穿過依舊瀰漫著不安氣息的街巷。緝查營的盤查似乎鬆了些,但街麵上官差的影子依舊比往日多。我們專挑小路,很快出了城。
在城外一處無人的林邊,我停下腳步。
於萱兒默默跟在我身後,直到此刻,才低聲問:“我們去哪?”
“南海,天機門。”我取出剩下的五張護身符,分了三張遞給她,“貼身收好,緊要時可擋三次災厄。”又拿出昨夜繪製好的另一張符籙——“縮地符”。
“抓住我的袖子。”我沉聲道。
於萱兒緊緊攥住我的袖角,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我將縮地符夾在指間,靈力灌注。符紙無風自燃,化作一道流光冇入腳下地麵。霎時間,周遭景物扭曲拉長,耳邊風聲呼嘯如鬼哭,身體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擠壓。於萱兒驚叫一聲,差點鬆手,被我反手牢牢握住手腕。
天地倒懸,光影飛逝。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又或許極為漫長,雙腳終於再次踏實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感湧了上來。
於萱兒直接跪倒在地,乾嘔不止。我也氣血翻騰,識海隱隱作痛,這一次縮地符的消耗比預想中還大。
抬眼望去,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身後是鬱鬱蔥蔥、靈氣氤氳的連綿山嶺,前方則是一片煙波浩渺的蔚藍海域,海風帶著鹹濕和草木清氣撲麵而來。腳下是平整的白石廣場,廣場儘頭,矗立著一座氣勢恢弘的山門,以不知名的青色玉石砌成,高聳入雲。門楣之上,“天機”兩個古篆大字銀鉤鐵畫,隱隱有星輝流轉,望之令人心神凜然。
我對於萱兒言道∶“南海天機門,以推演天機、陣法符法聞名於世,雖偏居南海一隅,卻超然物外,少涉俗世紛爭。”
“起來,跟我走。”我調勻氣息,拉起仍在乾嘔的於萱兒。
她勉強站起,臉色蒼白如紙,看著眼前仙氣凜然的山門和遠處浩瀚大海,眼中滿是震撼與茫然。
我們剛走到山門前,一道清光閃過,一個身穿月白道袍、頭戴星冠的年輕執事便出現在門口,目光溫和卻透著審視,掃過我們二人,尤其在我身上略作停留。
“二位何人?來我天機門有何貴乾?”執事聲音清越,不帶煙火氣。
我拱手一禮,說道:“在下散修陳林,攜友於萱兒,冒昧來訪。
久聞天機門有教無類,陣符之道冠絕天下。在下這位友人,身具靈根,於丹道頗有天賦,奈何家中突遭變故,無處容身。懇請執事通稟,準其入門牆,得一庇護修行之所。”
說著,我將懷中最後兩張護身符取出,雙手奉上,“此乃在下所繪護身符,雖粗陋,聊表心意,亦算入門之資。”
年輕執事目光落在那兩張符籙上,微微一凝。符紙之上,靈光內斂,筆走龍蛇間自有一股圓融道韻,絕非尋常符師手段。他接過符籙,仔細感應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再看向我時,神色鄭重了許多。
“道友客氣了。”他將符籙收起,沉吟道,“天機門確有收納身世清白、資質尚可的弟子之規。不過,需先驗明靈根資質,查明身世是否無大因果牽扯。”他看向於萱兒,“這位姑娘,可願隨我去‘問心石’那邊走一趟?”
於萱兒緊張地看向我。
我點點頭:“去吧,如實稟告即可。天機門重因果,但亦講緣法。你家中變故,乃無妄之災,並非你自身作惡,不必隱瞞,也無需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