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冇有再提去萬符樓采購材料的事。於萱兒轉身就往外衝,腳步快得帶風。我緊隨其後,穿過熙攘卻因剛纔騎隊經過而略顯不安的街市。
回到於府附近時,氣氛已然不同。往日敞開的大門此刻緊閉,門口那兩尊鍍金石獅子旁,多了四個腰間鼓囊、神色警惕的鹽幫護衛。見到於萱兒,他們連忙行禮,卻擋在了門前。
“大小姐,您可回來了!”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壓低聲音,“裡麵來了官差,幫主正應付著。囑咐了,讓您……讓您先彆進去。”
“官差來了怎麼了?緝查營來了又怎麼樣?”於萱兒柳眉倒豎,“憑什麼不讓我進自己家!讓開!”
“大小姐,您彆讓小的們為難……”頭目麵露苦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朝我瞟了一眼,帶著審視和隱隱的排斥。
我停在於萱兒身後半步,目光掃過於府高牆。除了正門的守衛,隱約可見牆內屋簷上,也有幾道身影伏著,是鹽幫佈下的暗哨,看來於富貴並非毫無準備。
就在這時,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擠出來,快步走到於萱兒身邊,耳語幾句。
於萱兒的臉色變了又變,從驚怒到困惑,最後咬著唇,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
“陳大哥,”她聲音乾澀,“府裡……有點家務事。要不你先在附近客棧歇歇腳?我處理完就去找你。”
我麵色平靜,拱手道:“既然如此,於姑娘先忙。我自去尋個落腳處,不必掛懷。”
於萱兒張了張嘴,似想解釋或挽留,但最終隻是匆匆點了點頭,便跟著管事從側門閃了進去,大門再次緊閉,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我冇有立刻離開。沿著於府高牆緩步走著,看似隨意,實則感知全開。牆內的氣息有些紛亂,除了鹽幫護衛的警惕波動,確實有幾道更為沉凝、帶著淡淡官煞的氣息,應是緝查營的人。他們集中在內院偏西的方向——那裡,似乎是庫房所在?
日頭漸漸西斜。我耐心等待著。直到天色擦黑,宅院內亮起燈火,側門又一次開啟。這次出來的,是一輛罩著青布的馬車,由一個沉默的車伕駕著,沿著街道,往城北方向駛去。
馬車看似普通,但拉車的兩匹馬步伐穩健異常,車廂行駛時幾乎聽不見雜音。
冇有絲毫猶豫,我身形一晃,如一抹淡淡的灰影,悄然追了上去。
夜色漸濃,象山縣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運河支流蜿蜒的輪廓。
我遠遠追著那輛青色馬車,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馬車並未出城,反而在城北一處僻靜的河汊碼頭停了下來。那裡停著幾艘不起眼的烏篷船,碼頭上隻有三兩苦力模樣的人影晃動。
馬車簾子掀起,下來一個披著鬥篷、身形略顯佝僂的人,在車伕和另一名從船艙裡迎出的漢子攙扶下,迅速登上了其中一艘烏篷船。隨即,船伕解纜,船槳劃破墨黑的水麵,無聲無息地駛入了河道交織的暗影裡。
就在我盤算是否要尋艘小船跟上去時,身後遠處的城區,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騷動,方向赫然是城西——鹽幫總舵所在!
那喧嘩聲起初雜亂,但很快,一種尖銳的、屬於婦孺的哭喊和男人怒罵嗬斥的聲音混雜著金鐵交擊的刺耳噪音,穿透了夜風,隱隱傳來。
緊接著,那個方向的夜空,竟映出了不正常的紅光!
火光?
我心頭一凜。
幾乎同時,我的心頭驟然劇烈波動了一下,彷彿被什麼刺激到,又或者……與遠處那火光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碼頭上的苦力似乎也察覺到了城西的異樣,紛紛直起身張望,低聲議論起來。
“聽這動靜……是鹽幫那邊?”
“火光都起來了,怕不是走水……”
“走水?你聽這喊殺聲!分明是出大事了!”
“剛纔過去那隊緝查營的爺,好像就是往鹽幫去的……”
我聽著那些零碎的議論,看著河麵上那艘漸漸融入夜色的烏篷船,又望瞭望城西那片越來越亮的火光,瞬間做出了決斷。
鹽幫那邊,情況顯然有變,而且是劇變!
身形展開,我如同夜梟般掠過碼頭區的屋頂,朝著城西火光沖天的方向疾奔。沿途,已能看到許多百姓驚慌地探頭張望,更有一些膽大的朝著鹽幫方向跑去,又被維持秩序的衙役和突然增多的兵丁驅趕回來。
越靠近鹽幫總舵,氣氛越是肅殺。主要街口已被持槍挎刀的兵丁封鎖,火光映亮他們冰冷的甲冑和臉龐。空氣中瀰漫著煙塵、焦糊味,以及……淡淡的血腥氣。
我繞到鹽幫側後方一條僻靜小巷,這裡尚未被完全封鎖。攀上一處高牆,伏在簷角陰影中向內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我瞳孔微縮。
於府那扇曾金光閃閃的朱漆大門,此刻已被暴力撞開,門板歪斜。院內一片狼藉,假山崩裂,琉璃碎片和銅錢灑落滿地。多處建築冒著黑煙,火頭正被一些兵丁和鹽幫殘餘護衛撲打。
最觸目驚心的是前院空地。幾具屍體橫陳,其中一具虯髯錦袍的龐大身軀尤為醒目,正是於富貴!他仰麵倒地,胸膛處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驚怒與難以置信。那身暗金紋的錦袍被血浸透,手指上碩大的翡翠戒指和三個金戒指已被擄走,隻留下深深的勒痕。
一群如狼似虎的緝查營兵丁和衙役,正從各個房間裡將值錢的物件——金銀器皿、字畫古玩、成箱的銀錠銅錢——粗暴地搬出,堆放在院子中央。一個穿著官服、麵色冷厲的中年文官負手站在台階上,旁邊一名緝查營校尉正大聲宣讀著什麼:
“……鹽幫幫主於富貴,縱容麾下鹽船,屢次衝撞知府大人官船航線,藐視官府,滋擾地方……更兼府中藏匿贓物,涉嫌勾結匪類……今證據確鑿,按律查抄!若有抵抗,格殺勿論!”
我看著於富貴那毫無生氣的屍體,和那些被公然搶掠搬走的財物,心頭寒徹。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的清洗和掠奪!目標就是鹽幫積累的財富!
於萱兒呢?
我目光急速掃視,終於在正廳廊柱後,看到了被兩個兵丁扭住手臂的於萱兒。
她衣衫不整,坦胸露乳,髮髻散亂,臉上有淚痕也有菸灰,一雙杏眼赤紅,死死瞪著台階上的官員和父親的屍體,拚命掙紮,嘴裡似乎想喊什麼,卻被身旁一個老媽子死死捂住了嘴。
那老媽子一邊捂著於萱兒的嘴,一邊朝著官員方向連連磕頭,似乎在哀求什麼。
官員冷漠地瞥了一眼,揮揮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被拖了上來,戰戰兢兢地指著於萱兒和那堆“贓物”,又指了指門外方向,似乎在指證什麼。
我認出來,那管家正是之前側門出來,勸走於萱兒的那個管事!
好一齣裡應外合!於富貴恐怕到死都冇明白,禍起蕭牆之內。
我悄無聲息地從簷角滑下,冇入小巷更深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