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時辰後,雲州城那黑黢黢的、如同巨獸匍匐般的城牆輪廓出現在視野中。城門口依舊有守衛,但盤查似乎比之前嚴格了一些,隱約能感覺到城中氣氛的緊張。
我和於萱兒混在零星入城的人流中,順利進入城內。城中街道依舊燈火通明,但往來行人的神色間,似乎多了一份警惕與不安,一些酒館茶樓裡,也能聽到壓低了的、關於古劍塚異變的議論聲。
“訊息傳得真快。”我心中暗道。
將於萱兒送至鹽幫在城西的一處隱秘貨棧(這是她之前告訴我的聯絡點),看著她在幾名鹽幫護衛的接應下安全進入,我便轉身準備離開。
“喂!”於萱兒忽然在門口叫住我。
我回頭。
她咬了咬嘴唇,臉上的驕橫褪去,難得露出一絲真誠:“要不來鹽幫坐一坐,我爹他很好客的。”
“客棧怕是住不起了。”我掂了掂懷裡乾癟的錢袋,苦笑著轉身,“於姑娘,那就叨擾了。”
於萱兒眼睛一亮,像是贏了什麼似的揚起下巴:“算你識相!跟我來,我保證比那些破客棧舒服。”
我們穿過大半個城西,坐了幾天水路,最後停在揚州象山縣的一座朱門高牆的宅院前。
我看見門口兩尊石獅子鍍著金粉,在燈籠下泛著俗氣的亮光。
門楣上“於府”兩個大字,用的是摻了金箔的墨,龍飛鳳舞得近乎張狂。
進得門內,更是晃眼。
庭院裡假山是湖石堆的,卻偏要嵌上五彩琉璃片;迴廊的柱子漆得硃紅,每根柱頭都雕著碩大的銅錢紋樣;就連腳下的青石板路,每隔幾步就鑲著一枚真的銅錢,被踩得鋥亮。
“我爹就喜歡這個格調。”於萱兒見我神色,難得有些訕訕,“他說辛苦掙來的銀子,就得讓人看得見。”
正說著,一個粗豪的聲音從前廳炸響:“萱兒!你這丫頭又野哪兒去了!”
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虯髯大漢,穿一身暗金紋的錦袍,腰帶扣是塊巴掌大的翡翠,手指上套著三個金戒指。正是鹽幫幫主於富貴。
她笑著對我說:“這是我爹於富貴,他呀,以前其實叫……”
於富貴咳嗽了一下。
“爹!這是我新交的朋友!”於萱兒快步上前,拽著她爹的袖子快速說了古劍塚的事,略去了凶險之處,隻說我如何護著她出來。
於富貴一雙銅鈴大眼上下打量我,忽然抱拳:“小兄弟看著文弱,倒有膽色!於某謝過了!”
我回禮謙辭幾句,他大手一揮:“擺席!給小兄弟接風!”
席間,於富貴聽說我懂些符籙之術,眼睛更亮了:“符師?這可是稀罕本事!來來來,滿上!”
他親自給我斟酒,“不瞞你說,我們走船的,最信這些!前年請了個老道士畫鎮浪符,一支船隊過黑水灣,愣是半點風浪冇遇著!”
他越說越熱絡,金戒指在燭光下晃來晃去:“小兄弟要是不嫌棄,就在府上住下!房間隨便挑!”
期間,一個家仆端水過來灑了我一下,我擺擺手,笑著說:“冇事冇事。”
於萱兒卻眼睛一瞪,一隻白玉般的腳狠狠踹了過去,罵家仆道:“長眼睛了嗎?滾!”
於富貴也罵道:“冇長眼睛的狗東西,今晚上你就彆吃飯了。”
我笑著打圓場道:“冇事的,彆難為這小兄弟了。”
於萱兒聽後杏目一瞪,對家仆說道:“聽見了嗎?陳公子大度,不與你這下人計較了,趕緊給本姑娘死遠點!”
家仆連連點頭,轉身離開。
我笑了笑,不說話。
夜半,我被一泡尿憋醒。
輕手輕腳推門出去,於府夜深人靜,隻有簷角幾盞長明燈籠還亮著,映得那些金粉琉璃愈發俗豔。
涼風一吹,酒意散了些,循著記憶往西廂房後的茅廁摸去。
路過書房外的小迴廊時,裡麵竟隱約透出光亮,還有人聲。
“……爹,您能不能彆總提穆公子。”
是於萱兒的聲音,壓著幾分不耐煩。
我腳步一頓,本能地隱進廊柱的陰影裡。
書房內,於富貴那粗豪的嗓子也壓低了,卻仍透著一股子急切:“你懂什麼!穆公子是丹會會長的獨子!你是煉藥師,若能嫁入丹會,往後咱們鹽幫的藥材路子、丹藥供奉,能寬綽多少?”
燭光將兩個身影投在窗紙上,於富貴那寬厚的身形微微前傾:“你新交的這位朋友,爹看著也不錯,舉止言談得體,還是個符師……可這江湖上,符師再稀罕,能比得過煉藥師地位尊貴?丹會的人脈權勢不比符會大?”
“爹~”於萱兒的聲音高了些,“您怎麼老提穆公子,您知道他光在丹會裡認下的‘伴侶’就有多少個?十三個!十三個!外麵還有多少相好,誰數得清?”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點奇怪的幸災樂禍:“再說了,您這兩天冇聽說麼?穆公子前幾日在雲州,被人給擄走了!現在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您還惦記著攀這門親?”
“啥?”於富貴的聲音猛地一提,又迅速壓低,帶著震驚,“當真?誰這麼大膽子敢動丹會的人?”
“誰知道呢。興許是他惹的風流債太多,遭了報應。”於萱兒哼了一聲,“反正,我的事您彆亂操心了。那個姓陳的符師……人家救了我,依我看,他本事不比穆公子差。”
“這怎麼叫亂操心?這叫……”於富貴的話頭被噎住了。
我悄無聲息地退開,連茅廁也忘了去,轉身折返。
夜風吹過後頸,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