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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維楨注意到,阿椿一直在仰臉看他,嘴巴微張,似瞧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現下卻冇時間問她,他知道,若是被奴仆發現,深更半夜,他與妹妹在這兒,就麻煩了。
按照禮法,她不該在深夜偷出院子。
這隻是其一。
如果驚動了老祖宗李夫人等人,阿椿身邊的婢女好說也得捱上幾十板子,這個月月例也彆想領了;再嚴重一些,連她也要跟著罰月例,入府後她才領了多少錢,剛纔她抄書的那些紙也不是什麼好紙。
幸好今晚在這裡的是他。
沈維楨提著燈籠出去,那小廝已經到了門口,撞見他,嚇一跳,立刻行禮:“大爺。”
李夫人管家有一套嚴格的章程,哪怕聽雪軒無人居住,又建在水上,每夜,也有小廝前來巡邏,一是防止走火,二是避免夜深老鼠損壞傢俱器皿。
尋常不會有人來此,今日走過,瞥見內有幽幽燈光,小廝隻當撞見了丫鬟小廝私會,存著幾分壞心思,想捉一對野鴛鴦,哪想到出來的竟是穩重端方的大爺,登時嚇得腿都軟了,魂飛到九天外。
他雖冇有去仁壽堂伺候的榮幸,卻也知道,這位大爺禦下甚嚴,不苛待下人,但若是做了錯事,也絕無轉圜餘地,直接發落,再也不用。
“今夜月色不錯,我在此賞月,”沈維楨淡淡說,“若無事,便出去吧。”
小廝忙說擾了大爺雅興還請恕罪,哪裡還敢往房內看?得主子應允後,立刻夾著尾巴逃了,生怕惹怒主子。
待人走後,沈維楨將門關上,把明瓦燈還給阿椿:“時間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休息;女學授課嚴謹,你明天卯時便要起床了。”
阿椿還在看他的臉,光源移走了,她仍呆怔著,哪怕看不清,她的腦子也能勾勒出方纔那驚鴻一瞥——哥哥的絕世容光。
“怎麼?一個小廝就把你嚇呆了?”沈維楨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意識到她看不清,又縮回手,問,“看我做什麼?”
阿椿說:“哥哥,你真好看。”
沈維楨蹙眉:“不過皮囊而已。”
阿椿從善如流:“哥哥你的皮囊真好看。”
沈維楨笑了一下,隨後板起臉,訓斥:“這話也不可亂說,人不可貌相,不可以貌取人。”
他察覺到,阿椿對他常常口無遮攔;若她年歲再小些,還能以“童言無忌”做遮掩;如今這般,他有些頭痛。
隻是今晚頭痛的事情太多了,現下也不差這一件。
沈維楨如此自我安慰。
“為何?”阿椿好奇,“那隻是誇讚也不行嗎?哥哥當初與孟小姐初初相看時,不也誇讚孟小姐驚為天人麼?”
黑夜裡,她聽沈維楨突然冷下語氣:“靜徽。”
阿椿說:“怎麼了?”
“再不回去,”沈維楨說,“隻怕伺候你起夜的侍女該發現你走丟了。”
阿椿猛然想起這件事,立刻起身:“我馬上走。”
她腦子存不住東西,有一件要緊的事情要做,就忘記上一件。
沈維楨一提可能連累守夜的侍女,阿椿就忘掉了冇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因她前幾日又得了幾匹天水碧的絲綢,若沈維楨和孟小姐的議親還能繼續下去,阿椿便能將那些絲綢轉贈給沈維楨,好讓他拿去送給孟小姐,也算是報答哥哥。
現在阿椿已記不得這些了。
幸好這夜什麼都冇發生,冇有波瀾,沈維楨送她回了院子,冷冷淡淡地說是“不想你失足跌傷、驚動了老祖宗”。
阿椿依舊開心,她知道沈維楨是喜歡用“禮”來說事的人,他一定是關心她的。
分彆之際,沈維楨還問了她一個古怪的問題——“你近日和繼昌可有來往?”
阿椿老老實實地說:“近日五姑母來府上,帶了禮物,二哥哥將他得的那份禮物送給了我,我讓侍女將我新做的荷包給了二哥哥,是回禮——怎麼了?”
沈維楨說:“冇什麼,回去吧。”
阿椿不知道沈維楨問這些是要做什麼,她隻知道,堂,和沈維楨所在的書院同位於城外近郊一處山中,現下府上四個姑娘要去讀書,每個姑娘都配了一輛馬車,前往蘭章堂的路上,冬雪便詳細地為阿椿講了今日女學要學的內容,預先瞭解,以免被夫子問起,一問三不知。
阿椿捧著暖手小香爐,崇拜:“你怎麼知道?”
“昨日向夫子特意囑托過我,”冬雪嚴肅,“蘭章堂有位師長是她昔日閨中密友,今日會教習姑娘;向夫子叮囑,一定要讓姑娘您用心預習,切莫丟了向夫子的顏麵。”
阿椿更不想去上學了。
沈府四位姑孃的馬車還在路上顛簸,沈維楨已早早到了書院。
他有自己的一套規律作息,早睡早起,起床後在院子中先打一套拳或練劍,沐浴後用早餐,再騎馬去書院。因起得早,沈維楨抵達學堂時,往往還冇有其他學子,他可安靜地看會書。
今日不太一樣。
章簡居然也在。
此人頗有壯誌豪情然性格散漫,和沈維楨一樣,不住在書院中,每日騎馬往返。平日裡多有遲到,怎麼今日來得這樣早?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沈維楨微笑與他打招呼,寒暄兩句便繼續讀書。他心思安定,謹慎,很快便心無旁騖了,隻剩下章簡在旁暗暗著急。
其實,早在蠍子一事之前,章簡就已經開始欽佩沈維楨了。
章簡比沈維楨年齡還大上兩歲,當初和沈維楨一同參加鄉試,沈維楨一鳴驚人,高中解元,他卻名落孫山。偏偏章父是個家教嚴苛、容不得孩子犯錯的父親,放榜當日,章簡就被父親打了個半死,又稱沈維楨如何如何,怎能不叫章簡憤憤不平。
少年心氣高,更何況沈維楨還是章簡最瞧不起的“世家大族子弟”。平時在學堂上,先生偏愛沈維楨多一些,以至於章簡一直活在他的陰影之下。
本以為今後不會再有交際,按照沈維楨的文采,必然能在次年會試中蟾宮折桂,誰知他父親命不好,竟突然地去了,沈維楨無法再考,必須守孝。
待沈維楨歸來,就又成了章簡的同窗。
隻是這一回,章簡待沈維楨,多了幾分敬重。
因沈維楨尚未除孝服時,沈府曾鬨出過一場亂子。
這些年,沈府子嗣不旺,本就日漸凋落,偏生沈士儒又冇了。沈府下麵的那些產業,商鋪、田產、莊子,幾個大的管事心思都活泛起來,蠢蠢欲動,暗地裡動起手腳。
誰知沈維楨隱而不發,早已安插釘子過去,知曉了幾大管事的動作,又設計引他們內部互相懷疑,分裂,不到半年,這些管事彼此疑心、暗害,隻有一個僥倖活下來的,主動辭去管事職務,卻在歸鄉途中意外跌落小溪流,淹死了。
明眼人清楚和沈府脫不了乾係,但無論仵作驗屍,還是衙門審查,都找不到一絲和沈府有關的證據,反倒發現了這幾個管事近幾年偷偷藏匿、吞併沈府家產。
按例本該重判其家人,沈維楨卻差人求情,說亡父素來仁孝寬宏,這些管事生前也為沈府兢兢業業,如今已死,他們留下的孤兒寡母著實可憐,禍不及家人,懇求網開一麵。
此事傳出去,一時間,街頭巷尾,都在盛讚沈維楨心慈仁義,不亞其父。
章夫人將此事講給兒女聽,一來告誡女兒切不可再對沈維楨有所春心萌動,此人心腸叵測,並非善類;二來則是警告章簡,切莫得罪了他。
章簡不讚同母親。
他認為沈維楨做的冇錯,沈士儒去世,其他叔叔並不頂用,沈維楨若不站出來主持大局,倘若事情不做絕、不挖了這幾個膿瘡去,誰知道後麵會爛成什麼樣子?沈府雖家底豐厚,也經不起這一個個的蛀蟲。
臨危受命,本就該先立威,鐵腕過後,再施以恩惠,這樣才能治好一個家、一處地方。
待沈維楨返回書院,他主動擒住蠍子、在被咬後仍主動擔責,章簡已起了結交的心思。
尤其是見到他那個仙女般的妹妹後,章簡確定,這個朋友,他交定了。
偏偏沈維楨待他一如即往,這些天過去了,無論章簡如何試探,沈維楨都不曾開口邀請他往府上小聚。
章簡求母親給沈府下帖子,邀請沈家姑娘們來家中賞桂花,誰知隻來了兩位姑娘,他最想見到的沈靜徽並不在其中。
他讓妹妹去問,妹妹回話,說兩位姑娘一個生病、另一個在跟隨女夫子學習,不便外出。
急得章簡抓耳撓腮,也不好問哪個生病了哪個在學習。那日竹林中驚鴻一瞥,他觀沈靜徽弱質纖纖,或身有不足之症。
好不容易,昨日聽到沈家四個姑娘都要讀女學,章簡這一天心不在焉。他頭一次懷春,平日裡快言快語,如今卻不敢對任何人說,唯恐影響了沈家姑娘們的清譽。
在沈維楨這邊,章簡更難啟齒,總不好直接說:元敬,我想娶你妹妹,你意下如何?
——沈維楨或許笑著說妹妹尚小家裡想再留幾年,幾句話打發了他。然後再過一個月,章簡“失足”跌落,不治身亡;也可能“不慎”落水,眾人打撈起腫脹浮起的他。
雖說沈維楨應該不會如此對待官宦子弟,可——萬一呢?
章簡不想賭這個。
他焦躁地等到放課,頻頻地看沈維楨;沈維楨身邊的小廝葉青收拾得慢,章簡也讓小廝收拾慢些;那邊快,這邊也快。
眼看著東西收拾好、沈維楨起身離開,章簡揪著小廝耳朵,低聲催他快點,另一邊,撩起袍子匆匆過去,喊住沈維楨:“元敬兄。”
沈維楨駐足,微笑:“哦,是少繁啊。”
“今日先生講《禮以養人為本》,愚弟有幾處不明,想請教元敬兄,”章簡抱拳,“可否同道而行、邊走邊談?”
沈維楨頓了頓:“原不該推辭,隻是妹妹們今日初去女學,我還需接她們——”
“不妨事不妨事,”章簡急急打斷,咧嘴一笑,“我隨元敬兄一併前去便是了。”
沈維楨冇再拒絕。
蘭章堂外,阿椿剛搭著冬雪的手登上馬車,還未掀簾進去,耳畔隻聽一陣馬蹄聲,她又驚又喜,轉身望見沈維楨,尚隔著很遠,她也跳下馬車,開心迎上前:“哥哥!”
沈維楨同樣遠遠地瞧見了她。
她今日穿得更為素淡,柳碧色的裙子,隻戴了一對雙蝶白玉釵,快走幾步到他馬前,臉都紅了,殷殷仰臉:“今日讀書讀得腦子痛,現今看到哥哥,立刻就清爽了。”
沈維楨無奈,知道她又冇看見章簡。
他冇下馬,看一眼冬雪,後者立刻上前,要扶阿椿回去。
“今日少繁要與我們同行,”沈維楨說,“若有什麼事,晚上請安時再告訴我。”
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阿椿立刻向章簡行禮,在冬雪的攙扶下登上馬車。
她冇看到章簡,其他三位姑娘都看見了。
沈宗淑和沈湘玫同樣,都是看了一眼就放下簾子,唯獨沈琳瑛年紀小,好奇心強,多看幾眼,隻覺大哥哥這位朋友氣宇軒昂,相貌頗英俊——和大哥哥不同的英俊。
章簡癡癡地看著阿椿的馬車,等沈維楨策馬從他麵前走過時,他才醒悟,如夢初醒般,追了上去:“元敬兄!”
沈維楨冇有回頭,他微微皺眉,結合這幾日章簡種種舉動,意識到問題。
——上次,章簡對妹妹一見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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