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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院到入城,章簡同沈維楨探討了一路。
若非沈維楨提醒,章簡甚至想陪他送幾個妹妹去沈府。
遺憾已到岔路口,章簡也不好太明目張膽,隻能同沈維楨抱拳行禮、在此分彆。
驅馬離開時依依不捨,章簡注意到,這一路上,那位沈靜徽妹妹的簾子動了好幾下——
或許她也想看看我。
如果她想看我,就是對我好奇;
如果她對我好奇,那就是對我有意;
如果她對我有意,那她就不會反對嫁給我;
如果她不反對嫁給我,我就可以央求母親前去提親。
……
一想到這裡,章簡渾身上下又泛起暖融融,不由得樂陶陶,恨不得騎馬出城疾馳千裡,好發泄這種快活。
馬車內,阿椿快要憋壞了。
今天是女學讀書簡?”
“哦,最後一張,是為你剩下那兩個妹妹準備的,”老祖宗笑,“都是年紀相仿的好兒郎,你若有時間,也可看一看。”
沈維楨將紙收起:“老祖宗冇替靜徽相看麼?”
靜徽比琳瑛還大些。
“我有個孃家親戚,現如今住在城郊青石鎮,”老祖宗說,“名叫李齊,打小冇了母親,家有百餘畝良田,父親不曾再娶,如今雇了人來做事,供他讀書。這孩子爭氣,第二次鄉試就中了舉,現下正潛心備考——論起來,他還要叫你一聲表哥。”
沈維楨說:“品行如何?”
驀然,他想起那日聽雪軒內,她眼睛看不清,睜大了眼,尋著聲音找他,告訴他,她想嫁個家境殷實的。
隻是家有良田百畝,顯然還不夠殷實。
“李齊很孝順,他父親愛吃鯉魚,他回家時便立刻去釣魚,風雨無阻。”
沈維楨說:“或許他就愛釣魚。”
老祖宗繼續:“李齊不僅孝順,還很節儉,衣服常常綴著補丁,少購置新衣。”
沈維楨說:“看來家境並不富裕,靜徽若嫁過去,隻怕要吃苦。”
“他那不是買不起,是不願買,是節儉。”
“嗯,不願買,吝嗇。”
“父親年年都要裁新衣,他不裁,說新衣要先讓給父親穿,穿舊了,他再穿。”
“眼中隻有父親,結婚後豈不是會薄待妻兒。”
“維楨,”老祖宗奇,“他可得罪了你?”
“現在尚未,”沈維楨起身,“靜徽的婚事還是交給我吧,您和母親都不必費心。”
老祖宗想說你怎麼能行?轉念一想,靜徽現在言行尚不足稱為貴女,但如今已經去讀女學了。況且,她的名字也要記在沈士儒名下,作為他的義女,待學識地位齊了,或許也能尋得一門貴婿。
倒是她近期被馬伕人攪合得厭煩,冇有想通。
沈維楨冇想這麼多。
他隻是認為,這樣的人配沈靜徽,著實糟蹋了他的妹妹。
冇有回仁壽堂,沈維楨去找了沈繼昌。
屏退下人後,沈維楨才正色:“靜徽是不是給你送了一個荷包?”
沈繼昌從腰間解下,笑著炫耀:“瞧,我已用上了。乞巧節時她做的香囊還普普通通,冇想到現在做荷包已經如此漂亮了,靜徽妹妹真是心靈手巧。”
沈維楨看到了那個荷包。
果然精緻漂亮,深藍色,雞心形,同色絲線編了青玉珠,還打了吉祥結,上用金線繡著四合如意紋,甚至雙麵都繡了。
接過荷包,沈維楨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他都不知道她何時學會了刺繡。
——也不必知道。
“你天天戴著它?”沈維楨淡淡問,“一直在用?”
沈繼昌本以為大哥會還給自己,已經準備接了,卻看到大哥仍攥著,不放手。
他隻好垂下手:“是的,靜徽妹妹心思巧,這荷包中也做了分隔層,用著十分方便。”
沈維楨開啟荷包抽繩,看,哦,分隔層,小口袋。
上次送他的香囊怎麼平平無奇,什麼都冇有。
垂眼,看這個二弟,沈維楨問:“你想娶靜徽?”
嚇得沈繼昌後退好幾步,見鬼一樣,又氣又怒:“怎麼可能?靜徽是我妹妹,我怎能有那樣豬狗不如的心思?她視我為兄長,才送了這荷包過來,我若是起了想法,那真是肮臟齷齪有違人倫,尚不及禽獸!就該讓天打雷劈——”
“行了,”沈維楨打斷,“我又冇說什麼。”
沈繼昌漲紅了臉:“這等亂,倫之事,請大哥切莫開玩笑。”
將荷包裡的散碎銀子和小物件全取出,放到桌上,沈維楨握著空荷包,對沈繼昌說:“你冇有這個心思就好,三嬸母近期常常去找老祖宗說話,隻怕是誤會了什麼。”
沈繼昌一怔,不可思議:“可靜徽是我妹妹啊!”
“誰知三嬸母如何想的,”沈維楨說,“偏你又日日戴著這個荷包,更令她心急如焚。”
沈繼昌說:“秋社時,五姑母來了,忘帶給靜徽妹妹的禮物。孔子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時時刻刻記得大哥教導,要對待弟妹們公允,於是將禮物轉贈給了靜徽妹妹。靜徽妹妹是答謝我,才送來這個荷包……”
他懊惱:“都怪我,確實不該天天佩戴,才讓母親有如此可怕的思慮。”
“荷包我拿走了,”沈維楨說,“回頭讓我院裡的侍女看看,再做個新的給你。”
沈繼昌忙說不用。
其實,這個荷包做得確實漂亮,不單單實用,配色也美。
他戀戀不捨地看著荷包,卻也知道,不該再佩戴了。
“靜徽給你送荷包時,可有其他人看到?”沈維楨忽然問,“是不是下人胡說八道,影響了三嬸母?”
“那倒冇有,”沈繼昌舒心開口,“隻有五妹妹湘玫在。”
沈維楨點點頭,又提點幾句,離開。
到最後,沈繼昌也冇敢再討要荷包。
要知道,沈維楨對待幾個妹妹尚算溫柔,對待弟弟那是真正的鐵血手腕。小時候,沈繼昌和沈文煥爭一方硯台,爭搶起來,驚動了沈維楨。
沈維楨冇說什麼,直接命人將硯台砸殘、砸碎,將兩人拎到祠堂中跪著,先跪上三個時辰,再親自動手,用戒尺鞭笞,每個弟弟捱了三十下,手掌心腫得老高。
緊接著,他和兩人一同在祠堂跪了一夜。
兩個弟弟為一個物件爭執、罔顧兄弟情誼大打出手,是為大錯;
沈維楨身為長兄,先前冇有發現端倪,冇有管教好弟弟,也是錯。
他是自罰,這一舉動,令二房三房也不敢說情規勸了。
次日,沈維楨尋了兩塊同樣好的硯台送來,一個弟弟一塊。
打那天後,家中再未出現過兄弟搶東西的事情,都是互相謙讓,兄友弟恭。
今年夏,沈繼昌被同窗忽悠著去吃花酒,聽了些曲,雖招了歌舞姬,卻未真正狎妓。本以為此事天衣無縫,誰知沈維楨還是知道了。
他什麼都冇說,更冇重罰沈繼昌,而是驅馬帶他去了城郊一處破廟,讓他看裡麵生了病的人,有男有女,年齡不一,麵板多處腐爛,蚊蠅嗡嗡飛,有些人的爛瘡在動,沈繼昌定睛一看,竟是白花花肉嘟嘟的蛆蟲,頓時一陣作嘔,吐了出來。
沈維楨平靜地告訴他,這些人,都是從沈繼昌那日所去的青樓裡出來的;有些病,藥石無醫,一旦病到再也無法接客,就會被趕到此處。
沈繼昌至今記得沈維楨的話——
“若你染上此病,不待你渾身長滿爛瘡,為兄便會親自為你解脫,再擇一具上好的棺木。隻是,為了不辱冇門楣,你也不能葬入沈家祖墳中。放心,我會為你選一處風水好的地方,替你立碑。”
……
前車之鑒,現在兄長怕不是誤以為他對自家妹妹有意思——沈繼昌還不想死那麼早。
莫說冇有那種亂,倫的畜生心思了,即使真有,為了不被兄長葬入風水寶地,沈繼昌也得守口如瓶,堅決不能露出一點。
夜已深。
沈維楨剛出了沈繼昌的院子,就瞧見熟悉的人影走過。
奇怪。
他蹙眉。
今天靜徽怎麼換上了侍女的衣服?
為保妹妹清譽,沈維楨讓葉青先離開,他自己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阿椿求了秋霜好久,好不容易纔說動她,換上侍女衣服,偷偷地出門,隻為買些宵夜零嘴。
如今聖上開明,夜間也不設宵禁,夜市甚至可以開到淩晨破曉。
阿椿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的快,再加上現在白天上課、夜間還要用心溫書,更是饑腸轆轆。出了藏春塢去散步,還能聽到府外小攤販的叫賣聲,什麼香糖果子蜜漬荔枝,麻腐雞皮金絲梅……
已忍了許久,今日終忍不住,求秋霜帶她出去看看。
現在,很多主子夜間餓了,可以差遣下人出去買些東西回來,各院裡都有負責跑腿的小廝。隻是有的姑娘愛乾淨,怕小廝拿過的不衛生,還會派個侍女,吃食全程由侍女拿著。
是以,秋霜思慮很久,看阿椿實在可憐,才答應了這個主意。
隻是這事得偷偷的,切莫驚動他人,尤其是大爺。
否則……
真不敢想。
小廝進不了藏春塢,也不認得阿椿,現下阿椿和秋霜都以絲帕掩麵,他也不多問,殷勤地告訴秋霜,哪家的甜點好吃,哪家做的冰酥飲乾淨可口。
阿椿貪圖夜市新鮮,也不敢多逛,在小廝帶領下,就近轉了轉,一口氣買了一堆吃食,想著回去給藏春塢其他的侍女也分一分,尤其是冬雪,多虧了她的補習……
有驚無險回到府上,待小廝離開後,秋霜才鬆口氣,埋怨:“姑娘下次可彆做這種事了。”
阿椿說:“可不敢了。”
“這世上還有你不敢做的事情?我怎麼不知?”
冷冷的聲音橫插進來,秋霜一個哆嗦,撲通一聲轉身,直接跪在地上,額頭觸著青石板,膽戰心驚:“大爺。”
阿椿猛然轉身,也被嚇到了。
月色下,楓樹下,緩步走來沈維楨,他負手而立,看著驚慌失措的妹妹,冇有一點笑容。
“我還以為,上次是你做過最出格的事情;如今看來,還是我小瞧了靜徽。”
跪著的秋霜真想死在這裡。
上次?
她不知道的時候,姑娘還做了什麼事?
“哥哥,”阿椿討好,“我買了很好吃的金絲黨梅,你想不想嚐嚐?”
沈維楨冷淡:“不想。”
“是我威脅秋霜姐姐的,”阿椿求情,“求你了哥哥,你罰我可以,別罰秋霜姐姐了——讓她起來,好嘛?現在入了秋,石板冷,對膝蓋不好。”
沈維楨冇看秋霜:“我冇讓她跪。”
秋霜說:“大爺,是奴婢的錯,都是奴婢冇有規勸好姑娘。”
阿椿咬了咬唇,彎腰,把手裡的吃食小心放在路旁,提起裙子,就要對沈維楨跪下——他出手迅速,扶起她,皺眉,低聲喝斥:“沈靜徽!”
“哥哥雖冇讓秋霜姐姐下跪,但我知道,秋霜姐姐敬重哥哥,哥哥不開口讓她起來,她也不敢起來;”阿椿說,“這件事錯處全在我,冇有從犯跪地主謀卻不受懲罰的道理,所以我也要跪在這裡,向哥哥求情——”
煩死了。
已到秋日,怎麼還有若有似無的蓮花開,斷斷續續地飄來。
沈維楨扶著阿椿,強行將她扶起,蹙眉想。
遲早要把那個蓮池都填平了。
“起來吧,”沈維楨說,“謝過你主子。”
秋霜跪在地上,又向阿椿行禮:“謝謝姑娘。”
“你先去一旁,”沈維楨說,“我要單獨同靜徽說話。”
秋霜手腳麻利地拿了吃食,守在不遠處,觀望著,以防有人誤入,打擾了兄妹倆。
見她走開,沈維楨後退一步,盯著阿椿——四目相對,她竟然衝他笑了一下。
沈維楨愈發不悅。
她可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這些弟弟妹妹中,她是膽子最大的一個。
若換成其他人,現在早就已經哭了。
“哥哥,”阿椿說,“上次哥哥說社糕好吃,我今晚出去,也是想看看,有冇有其他更合哥哥胃口的吃食。哥哥現在讀書到深夜,想來也辛苦,府裡的東西再好吃,隻怕哥哥也吃膩了——我還買了雲片糕,正想著等會兒讓人給哥哥送去呢。”
“我若想吃,自然會差人去買,”沈維楨皺眉,“你若想買,也可以讓下人去。侯府的姑娘,竟然穿著侍女的衣服,夜晚偷偷溜出去,若是——”
“冇有若是,”阿椿說,“哥哥看,我這不是平安回來了麼?”
“是嗎?遇到我了,也算平安?”
“正是因為遇到哥哥才能平安呀,”阿椿眼睛亮亮,“哥哥疼我,愛我,現在生氣、罵我,也是因為關心我,我都知道的。”
這下,沈維楨真成了訓也不是、哄也不是。
無論他再說什麼,在她那裡,都成了關愛,區彆是嚴厲的愛與溫和的愛。
世上怎麼會有她這樣的女孩。
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妹妹。
“且不說你今晚做這種事情,”沈維楨說,“方纔街邊有醉漢,你怎麼也不躲遠些?不怕他傷人?”
阿椿回憶了一下:“啊,那個呀,哥哥,你看他已爛醉如泥,站都站不直,又怎能傷人呢?”
沈維楨說:“萬一他喝醉酒後反而有了蠻力?”
阿椿呆住,想了想,點頭。
“是我錯了,”阿椿說,“哥哥教訓的是,我不該以為爛醉如泥的人不會傷人……畢竟確實有這樣的人,有些人確實醉酒後變得力大無窮。”
沈維楨“嗯”一聲,問:“你見過?”
“不是見過,是聽爹講過,”阿椿很老實,“劉邦醉斬白蛇,武鬆醉後景陽岡打死老虎,還有王威鬨江。”
前兩個故事流傳甚廣,沈維楨卻不曾聽說過王威。
他問:“王威是什麼典故?出處哪裡?”
“王威是我表姨夫,”阿椿乖乖回答,“出處麼……南梧州白雲郡金牛寨,他喝醉酒後,一口氣打死了兩條蛇。”
沈維楨紋絲不動,注視著阿椿,麵若冰霜。
——剛纔,他是不是被妹妹捉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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