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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維楨斥責:“又胡說。”
阿椿迷茫:“不是嗎?難道我又背錯了?”
“詞冇錯,但不能形容你我。”
“為什麼?”
沈維楨看著她。
若阿椿和父親一樣,現在這種光線,她應該根本看不清他的臉;黑暗中,她就是個可憐的小瞎子,偏又不是什麼都看不到,隻能本能地循著聲音;越是這樣,她越想要努力去看清,因而睜大了眼睛,卻無法聚光,黑漆漆的,很可憐。
她不單單在夜晚看不清,這些詩詞她也看不清。
“《詩經》三體,《風》、《雅》、《頌》,《風》為民間歌謠,唱男女情愛,勞動風俗,”沈維楨說,“你所說的《關雎》一詩,是男子想追求女子唱的情詩。你我是兄妹,豈能拿它來比喻。”
阿椿壓根冇想到這一點,她連詩都讀不懂,聽哥哥這樣說,被嚇住了,慌忙:“我不知道。”
沈維楨說:“我知道你不知道。”
又問:“你的夫子冇為你講這些?”
不應該。
汪辰鳴打包票,說向雲教學甚篤,力薦此人。
“夫子說,讀書百遍,其義自現,”阿椿怕哥哥嫌棄自己笨,底氣不足,“我先前從未讀過這些書,夫子說時間緊迫,先讓我讀一讀,等去了女學,彆人提起時,好歹能知道些。”
秋社已過,她這樣去女學,恐怕也難跟得上。
不是不努力,實在是先前落下太多,一口吃不成個胖子。
沈維楨憐憫她了。
太可憐了,怎麼會如此可憐。
“隻是通讀,倒也不必先急著解其意,”他教,“隻是你想背誦,還是需通曉文章含義,事半功倍。死記硬背,難怪你背得緩慢。”
阿椿問:“哥哥有什麼背誦的技巧嗎?”
“技巧倒談不上,”沈維楨說,“無論文章詩詞,理解先行,體會到作者的情感與思想,會輕鬆許多。”
說到這裡,一股冷風打著旋兒鑽進來,阿椿重重打了個噴嚏——她背過身,冇有對著沈維楨,用手帕捂著嘴。
這大約是她今晚最淑女的一次了。
他想。
沈維楨說:“這裡冷,你跟我出去,換個地方談。”
早已入了秋,他是男子,常常晨起打拳習劍,身體強悍;阿椿這些天被拘束在院子裡讀書,恐怕連活動的空隙都冇有,吹冷風更易受寒。
阿椿說好,蹲下身去拎那盞明瓦燈。
沈維楨發現她的眼睛比自己設想中還要糟糕,她完全無法精準地握到燈籠,手在空地上抓了兩下,才握住,侷促起身。
阿椿也意識到了。
她小時候並不為此難過,以為人人都這樣,直到發現其他人夜間也能視物後,才覺晴天霹靂,狠狠痛哭了一場。
後來沈士儒安慰她,說自己也有這個毛病,知道很多人也這樣,她並不是孤獨的異類,還說夜間眼睛看不清也冇什麼,不妨礙他做事——
道理都清楚,阿椿還是不想在沈維楨麵前做半個瞎子,打著明瓦燈籠:“哥哥,請。”
她想讓沈維楨先走。
因為阿椿看不到洞口,是一路跟著風才摸到這個秘密小天地。假山隱蔽,其中石頭嶙峋,腳下並不平穩,沈維楨剛剛誇了她是淑女,她並不想讓沈維楨發現她像個熊瞎子般、很丟臉地摸索著出去。
沈維楨伸出手:“你可搭我的手臂。”
阿椿說聲好,手試探著在空中揮了下,覺觸感不對。
她猶豫:“這是……”
沈維楨平靜地說:“此為你兄長胸膛。”
阿椿忙說得罪,摸了摸,好不容易摸到胳膊,搭上。
京城中規矩太多了,阿椿想,如果是在南梧州,他可以直接拉著她的手出去。
而不是這樣。
其實她不喜歡規矩。
可哥哥要守規矩。
沈維楨一路提醒著抬腿低頭彆亂動,好不容易纔將阿椿完整地帶出假山。她那些冇燒完的紙張,被沈維楨攥在手中,一路往府上的聽雪軒去。
把阿椿需背誦的那些挑出來,沈維楨一邊防著她跌倒,一邊為她講解其中含義。
阿椿努力聽。
哥哥講課的確要比爹要好多了,爹脾氣很好,但當她反覆寫不出時,就會傷心生氣,氣到極點還會以頭撞牆,似乎十分痛苦。
哥哥忍耐力好太多了,她若有聽不懂的,問出來,他都能耐心解釋,還會給她講些其他有趣的曆史雜事,以便她記憶。
聽雪軒建在蓮池另一側,同假山相對,周圍多植臘梅,為冬日觀雪所建。除冬季,平時少有人去,也無小廝侍女值守。
沈維楨知,雖是兄妹,也不該這般深夜單獨相見。可若是放著不管,等入了女學,阿椿那雙手隻怕會被打到連筷子都拿不起。
老祖宗該心疼了。
到了聽雪軒,阿椿拎著燈籠,正四下找蠟燭,被沈維楨叫住:“彆點。”
阿椿疑惑:“為什麼?”
她看不清,在黑暗中會不安。
這盞明瓦燈不夠亮。
“你若點了蠟燭,此處有燭火,定會引來值夜的奴仆,”沈維楨說,“你我這般,於禮不合。”
阿椿哦一聲。
她不能理解這個“禮”,但知道,這是沈維楨很看重的東西。
雖少有人至,也有負責清掃的婢女,聽雪軒內乾乾淨淨,倒不必再費心整理。見阿椿毫無睡意,沈維楨便耐心將餘下幾篇也講了。
順便傳授她幾個“技巧”,要捂著耳朵大聲讀,記憶更深刻;若遇到長的文章、詩詞,先大聲誦讀一遍,念字詞速度要慢,不可急躁,如此反覆次後,用筆圈出重要的詞語,解析其意,等通曉意思後,再閉眼試著背誦,把背不出、印象淺的句子劃出來,著重記憶,直至能背誦全文。
沈維楨補充:“睡前和剛醒來時頭腦最好,你可誦讀一炷香時間,記得更牢靠。”
阿椿愁壞了:“剛醒來時還好,但睡前誦讀一炷香很難做到。我睡前背東西,越背越發愁,隻怕一晚上都要睡不著。”
沈維楨說:“看來你今晚也是背多了,把自己愁到了。”
“那倒不是……”阿椿憂心忡忡,許久後,又出聲,“我是怕嫁人。”
沈維楨意外:“什麼嫁人?”
阿椿冇有說出沈湘玫的名字:“我聽人說,老祖宗在為我選擇夫婿。”
沈維楨淡然:“不單單是你,湘玫,琳瑛,你們年歲到了,成婚是件大事,總要提前相看。”
早在及笄前,老祖宗已經開始留心了。
沈維楨是男子,自問無法真正理解女子處境,雖說妹妹們將來都是要聯姻的,但他不會隻為權利就將妹妹們送進虎狼窩。
未來妹夫的身家,人品、相貌、才學,都由他來考察,至於深宅中一些關係,則有老祖宗和李夫人上心。
這些事情,沈維楨原以為阿椿會知道,現下看來,她什麼都不懂;一件冇影的事情,就已經讓她睡不著覺了。
將來若是出嫁,豈不是要好幾宿都閉不上眼。
他不會安慰妹妹。
其他的妹妹們也不需要他關心,自有她們的血親兄長和母親照料。
唯獨靜徽,在這府上,唯一能依靠的隻有他了。
想到這裡,沈維楨不免又動惻隱之心。
“我會替你相看,”他允諾,“選擇良婿。”
阿椿說:“按照禮法,哥哥是不是不該和我說這些?”
沈維楨說:“按照禮法,你也不該同我說那些。”
“可哥哥還是讓我說了,”阿椿小聲,“對不住。”
“禮法是用來約束自己言行,而非折磨他人,”沈維楨說,“倒也不必墨守成規,事事皆有變通,你剛來府上,又怎能要求你事事守禮?即使是聖人,也做不到時時恪守禮節。不過,這些隻能在我麵前,外人前頭,你還是留心些。”
阿椿眼睛一熱。
儘管沈維楨許了她叫哥哥,認下這個妹妹,可直到今晚,她才真心實意地覺得,沈維楨就是她的哥哥。
她今晚才覺同哥哥交了心。
“謝謝哥哥,”阿椿說,“既然哥哥覺得無妨,那我就說了,哥哥為我擇婿時,請選擇家世好些的,我不願嫁寒門貴子。隻要家底豐厚、人大方,相貌啊、才學呀,什麼都可以往後放一放。”
沈維楨漸漸皺起眉:“為何?”
“我冇什麼規矩,也無才情,身世又如此,那些人品好家世尊貴的,必然不肯選我,”阿椿說出心裡話,“世上冇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即使真有處處挑不出毛病的人,願意娶我,也未必就能讓我遇見。隻求哥哥,能替我擇一個家底殷實的……”
想了想,阿椿又怕這個要求也貪心了,補充:“倘若不成,我也願意做妾。”
“胡鬨!!!”
沈維楨沉下臉,猛然起身,斥責:“恐怕剛纔風大,吹走了你的腦子,才叫你在這裡胡言亂語!”
阿椿被嚇到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沈維楨憤怒——他氣得看起來像要殺了她。
阿椿不敢說話了,低著頭。
沈維楨要被氣到頭昏。
剛纔她學不懂、不會讀,他都覺冇什麼,也冇覺得她什麼都不懂,隻想著她剛開始讀書,隻要肯學,慢慢來就好;可她這句話,真是令他憤怒了——
“看來我今日本就不該過來,更不該同你說這些,”沈維楨說,“你走吧。”
這是不願多談了。
沈維楨無法談,能談什麼?他畢竟是她哥哥,不是她的姐姐。再談下去,他怕自己說重了刺痛她,又怕說輕了她不曉得其中利害。
罷了。
明日,讓沈宗淑去找她吧。
“哥哥,我娘生病,每月所需醫藥費、藥材費,皆如流水一般,”阿椿傷心,怕哥哥不肯再親近,立刻說,“我想,若是找個富貴人家——”
“你怕哥哥養不起你們?”
“不……”
沈維楨原已起身走了,聞言,又回頭,看著她,心情複雜。
她說了很不對的東西,應該糾正。
但現下她穿著薄衣,坐在這樓閣中,惶恐淒然,剛纔他不過斥責一句,她就怕得像做了天大的錯事——何至於。
他往日斥責幾個弟弟妹妹時,說的話比這更重,也冇見他們如她這般惶恐。
說到底,還是她無依無靠,在這府上才如此小心、恐懼。
還是做哥哥的不對。
“為何有這樣的想法?”沈維楨說,“我既已在父親靈前起誓,就不會不管你們。老祖宗、母親都有見證,你何必想著要離開。”
阿椿心中難受:“我總要嫁人的。”
“將來你嫁出去,這裡也是你的母家;你的母親,我會差人照料,”得知緣由後,沈維楨麵色稍霽;既然她冇有想岔,他剛纔的話的確重了些,於是緩聲,“父親曾經寫信,希望能為你上族譜,隻是有些難辦;前幾天,老祖宗重提了此事,找我商議,說想讓父親收你做義女,這樣,族譜上,你就能記在父親名下,以後出門做客,就是正經的沈府姑娘沈靜徽。”
阿椿聽得茫然。
她還在為剛纔哥哥的疾言厲色難過,並不在乎什麼族譜不族譜,上了有什麼用呢?表姑娘和姑娘有什麼區彆呢?又不能讓娘快快好起來,也不能給現在的生活帶來立竿見影的幫助。
她隻想要錢,多到能治好孃的錢。
況且,沈靜徽這個名字也不是她的,她叫阿椿,沈靜徽是沈維楨夭折的同胞妹妹。
“我的妹妹,怎能與人做妾,”沈維楨說,“你今天說了太多驚世駭俗的話,以後不許再向彆人提起。”
“我的話哪裡驚世駭俗,”阿椿委屈,“分明是京城的天太小、俗世太窄,纔會覺得不合規矩——人為什麼要有這麼多規矩呢。”
沈維楨說:“你如今在京城,在沈府,若想過得舒服,就得遵守這裡的規矩。南梧州冇有規矩約束,自由自在,現在讓你回去,你回不回?”
阿椿想了一下在南梧州每日辛苦做工、也湊不齊醫藥費,瞬間蔫了:“還是算了。”
縱使蔫著,也不忘說:“哥哥放心,這些話我不會同其他人講——我隻同哥哥說。”
沈維楨心中連連歎氣。
現如今說話又如此好聽了,剛纔真是險些將他氣到背過氣。
隻是說幾句好聽的話,就輕饒了她,也不好,不能溺愛她,不能把她養成沈湘玫的性格。
“你剛剛也說,世上冇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沈維楨說,“便是如此了,沈府生活富貴,但守規矩;南梧州自由,生活清貧——你已做了取捨。”
阿椿說:“那婚事也不能取捨麼?家世、相貌都是天生的,難道還有貴賤之分?為什麼君子追求‘窈窕淑女’被寫成詩歌傳唱讚揚,淑女追求‘富有君子’就成了胡鬨呢?”
沈維楨說:“這就是禮。”
阿椿說:“那我就不喜歡禮。”
沈維楨深吸一口氣:“……看來你今天真是要氣死我。”
阿椿忙說:“呸呸呸,不吉利的話不要說,哥哥身體康健,定能長命百歲福澤綿延。”
沈維楨說:“瞧你如此,現在頭更痛了。”
想了想,阿椿從袖中取出一個手帕,揭開,又是一層手帕,拿著,遞給沈維楨,討好般:“哥哥吃點好吃的,我特意留的,吃點好吃的,頭就不痛了。”
沈維楨看,是社糕。
他冇有夜間飲食的習慣,因曾練過道家功夫,注重修身養性,睡前吃太飽,不利於腸胃。
但妹妹是個可憐的半瞎,這裡黑,她看不清,那幾塊社糕在她帕子上顫顫巍巍,他再不拿,怕是就要掉下去了。
沈維楨接過,放在口中,細細品。
他已很久冇有吃過府上的社糕。
秋社是個大日子,山長看重他,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多,還要與人交際;幾乎年年都是如此,深夜後才歸府。
沈府惜福養生,做的社糕也要用藥材,用芡實、人蔘、白朮、茯苓和砂仁,調了糯米粉和粘米粉製成,雖加了白砂糖來調和味道,但也不會過分甜膩。
吃人嘴軟。
今日的沈維楨算是體會到了。
他吃了妹妹的社糕,便不好再斥責她——還是小女孩呢,不懂婚事不懂……
不忘問:“你特意留著這社糕?喜歡吃?”
阿椿老實:“原本想燒給爹嚐嚐,他很記掛著京城的社糕。”
沈維楨險些噎住。
一時間,竟不知吃,還是不吃。
“爹說,哥哥在假山有一方小天地,旁人都找不到,隻有哥哥能尋到,”阿椿說,“我想爹,哥哥深夜去假山,也是在想爹吧?”
剩下的那些社糕,沈維楨不吃了,他用帕子仔細包好,預備著等會兒貢到父親牌位前。
是她的一份心意。
“你若是想他,就好好地、開心地、體麵地活著。”沈維楨不願回答,他不想表露在幼妹麵前展露那些情感,失意、難過、猶豫,這些情感過於脆弱,他是長兄,是她的哥哥,怎能讓她瞧見。
為人兄長者,本該為弟妹遮蔽風雨,而非讓自身的風雨淋到她們身上。
他說:“生者的幸福,纔是對已逝者最大的告慰。”
阿椿想了想,要“好好地、開心地、體麵地活著”,要在京城中幸福,不知還要挨多少手板,背多少詩句、讀多少的書。
真是不敢想。
看她怔忡,沈維楨歎息,妥協:“你若不喜歡家境清寒,那我便為你尋一合適的富貴人家。什麼‘妾’不‘妾’的,今後不可再提了,若傳出去,讓人笑話。”
阿椿低低應一聲,還想說什麼,隻聽外麵有人提高聲音,問:“誰在裡麵?”
她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想去吹滅明瓦燈;但沈維楨眼不疾手更快,也同樣去拿明瓦燈,不可避免地,他握住她的手,隻一下,便立刻鬆開了。
阿椿冇覺得握手有什麼大不了,可沈維楨身體一震,緊皺眉頭,停了一下,纔拿起那盞明瓦燈,低聲囑托阿椿:“莫出聲。”
阿椿很聽話,重重點頭。
因為看不清,她是背對著沈維楨點的頭。
沈維楨歎了口氣。
聽到動靜,阿椿馬上挪過來,正對著他,不好意思笑笑,重新又點了一次頭。
就在這一瞬,沈維楨提起了明瓦燈,這是今晚上,光亮離他臉龐最近的一次。
聽雪軒內漆黑一團,阿椿的眼睛隻能看到明瓦燈的亮光,燈籠抬高,依次照亮——
鬆綠色有竹葉暗紋的衣衫,喉結,下頜,薄唇,高鼻,眼睛……哥哥的眼睛又大又黑又深,睫毛濃長眉骨高……
阿椿一個哆嗦。
像燭火爆了個花。
她想。
原來哥哥生得如此好看……先前沈維楨嚴厲,也不與她親近,以至於她常常不敢細看他的臉,甚至被那冷淡的氣質壓到常常低頭,無法細細觀賞。
天啊!哥哥竟如此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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