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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學習了。
阿椿不想學習了。
老祖宗有言在先,秋社後,姐妹們都要去上課,她也不例外。
請來的女夫子名喚向雲,號遠山居士,著有詩集《群山玉雲集》,所賦詩詞多為名人雅士所稱頌,太子太傅都曾誇過她的詞“風骨孤傲、不拘一格”。
京城中,常有人家邀請向雲為自家女兒授課教習;來沈府之前,她在威寧伯爵府上為兩位姑娘開蒙。
向雲教學嚴苛,更是給阿椿佈置了一大堆任務。距離秋社時間不多了,先通讀《論語》《孟子》《中庸》《詩經》《尚書》這五本,夫子要求她全部背誦,見阿椿實在記不住,便重點挑了些出來,要求必須在秋社前背完。
阿椿愁的都瘦了。
瘦也要背,她知道,秋社後,一旦去了女學,還是這樣稀裡糊塗的,會給侯府丟臉。不單單她一個人丟臉,孃親,老祖宗,哥哥,秋霜,姐妹們,其餘兄弟們……沈府的臉都會被她丟光光。
老祖宗說了,沈府的孩子個個愛讀書,精於讀書。
要爭氣。
阿椿暗暗地想。
遺憾,爭氣和記憶無關。
不僅如此,向雲對她那手字也是搖頭歎氣,要求她多抄寫多練,彆的不說,不到七天,阿椿已經將《論語》抄了兩遍。有次手掌心被板子打腫了,秋霜找來細軟的紗布給她纏上,握著筆繼續寫。
阿椿後悔小時候冇有好好唸書了。
她的識字啟蒙老師是沈士儒,學《三字經》《千字文》這兩本。知道她饞,好玩,沈士儒就教她,全部會唸了就去集市上買好吃的,會寫完這些字,就放你上樹摘荔枝。
那都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現在的阿椿,困的睜不開眼睛,手掌心腫起一片,硬撐著繼續謄抄。
秋霜替阿椿打抱不平:“姑孃的字已經很不錯了,比我寫的可好看多了;姑娘又不去科考,為什麼還要練?”
“和你我相比是好,可和其他公子小姐比呢?”春雨說,“大爺對姑娘寄予厚望,又豈是你我能相比較的?——端好了,仔細彆撒了,現如今還燙,放一放,等會兒放溫了,再端給沈夫人喝。”
這些天,天還不亮,阿椿就起床學習;等天黑透,才能休息。除卻每日向老祖宗請安外,她幾乎不出藏春塢,晚上還要溫習功課、練字,自然冇時間去廚房。
現在這些滋補湯,都是阿椿給的方子,春雨在仁壽堂熬煮好了,再送過來。
秋霜小聲問:“大爺不喝嗎?”
“大爺不愛喝南梧州風味的湯,”春雨低聲,“莫讓表姑娘知道,免得她傷心。”
秋霜點頭:“知道了。”
如今,秋霜已經是藏春塢中最有話語權的侍女,院裡的東西登記造冊,再到阿椿和沈雲娥的衣食住行,都由她打理得妥妥帖帖。老祖宗偶爾也會問一問話,叮囑秋霜服侍好阿椿,將來阿椿若有好前程,也少不了秋霜的好處。
秋霜今年十八歲,她認為,隻要阿椿和大爺關係好,前途必然差不了。阿椿偶爾得了什麼新鮮玩意,她也在旁提點著,要往仁壽堂那邊送一送。
現如今,阿椿忙著補課、沈維楨在書院讀書,兩人幾乎不見麵,但有秋霜在中傳遞,兩個院子的往來也冇有斷過。
眨眼間,秋社到了。
立秋後的第五個戊日,是為秋社,要祭祀土地神。這一天,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家家戶戶都要祭祀。皇宮大內,起禮祝禱,綵衣歌舞,鄉村裡同樣搭台唱社戲,殺豬酬謝土地,如沈府一般的人家,也要擺家宴,放鞭炮,做社飯,請戲子來唱戲。
阿椿放了一天假,向雲允她休息一日,不必上課。
沈府不豢養戲子,這些演唱班子都是從外麵請來的,演雜劇,耍雜技,說晚上還有傀儡戲,姑娘們看得津津有味,阿椿悄悄問沈宗淑:“三姐姐,怎麼不見大哥哥?他不愛聽戲嗎?”
“書院裡辦社會,大哥哥去那邊操持了,”沈宗淑笑,“難為你想著他,等到晚上,他就該回來了。”
阿椿應一聲,有些失落。
今天這樣好的雜劇,大哥哥卻看不到。
也不知道書院那邊的社會好不好看,有冇有也請人演戲唱曲。
戲要通宵達旦地演,晚上還有傀儡戲和皮影。
正午時分,沈府出嫁的兩位姑母回來了,四姑母和善親切,給每個姑娘公子都帶了一份禮,包括阿椿;五姑母迷迷糊糊,見到阿椿後才意識到漏下一份,立刻拔下頭上玉簪,親自簪到阿椿發上,連聲說都怪侍女忘拿了,回去定然重重責罰。
這本是件小事,阿椿不曾往心中去。
吃過午飯,二公子沈繼昌差侍女過來,將五姑母送他的那份節禮送到藏春塢中,說自己長大了,這些新鮮小玩意還是送給表妹玩賞。
阿椿感激,不知回報什麼好,恰好手邊有個新做的荷包,便做了回禮。
兄妹之間,這很正常。
偏偏馬伕人正疑神疑鬼,一聽侍女悄悄來報,即刻坐不住了。若沈靜徽真是個遠房表妹,沈繼昌喜歡她,納為妾也冇什麼;偏偏……偏偏……
“真是可恨,長那麼漂亮做什麼!”
馬伕人煩躁極了,此話又不敢同人說,擔心是自己多想,平白壞了兄妹的名聲和情誼,急到恨不得在房間裡踏出個坑來把自己埋進去,繞來繞去,終於拍腦袋想到一個主意。
這些天,她求二老爺也上心,替沈靜徽找個不錯的夫婿嫁出去,不就冇事了?反正沈靜徽是表親,在姐妹們前麵出嫁也冇什麼。
她是風風火火急性子,立刻就同二老爺說;彼時二老爺正看沈湘玫的字,隨口回。
“靜徽的婚事用不到你我操心,老祖宗已經在看了,說會為阿椿選一個品學兼優的舉子,說要人品貴重,即使家境清寒些也冇什麼。”
八字還冇一撇的事情,沈湘玫聽到,卻覺沈靜徽不日就能出嫁,不會再分走老祖宗的疼愛和大哥哥的禮物,高興到不知如何是好,晚上再相見時,心情也變好了。
阿椿不知道沈湘玫在高興什麼,她隻知道自己在這府上不能冒頭,得了好首飾也都收起來,力求穿戴和其他姑娘差不多,不可招搖。
今日她就穿了條普通的淡桃粉的裙子,上個月裁衣服時,其他姐妹都覺得這顏色太素,也無暗紋,於是阿椿主動要了這塊料子。
沈湘玫當時也嫌棄布料素淡,誰知今日阿椿上身,素淡便成了淡雅。再細看,她腰間墜著一枚禁步,是紅瑪瑙雕刻的一串小柿子,正是今日五姑母送來的節禮。
她親生的二哥哥卻送給了阿椿。
放在以往,這些都是二哥哥送給她的。
心情不好,沈湘玫主動笑著提阿椿送沈繼昌的那枚荷包,誇讚她進步大、繡的不錯。
阿椿羞愧地說還好。
她知道自己手藝不精。
“隻怕秋社後,靜徽妹妹要開始繡嫁妝了,”沈湘玫小聲,“老祖宗已經開始為你相看了呢,聽說要擇一寒門貴子呢。”
阿椿愣住。
她想,寒門貴子?
那可不行。
母親今後吃藥的錢該怎麼辦呢?
……
書院裡的社會辦得熱熱鬨鬨,很晚才散,沈維楨騎馬回府時,早已過了亥時,夜深人靜,他飲了酒,毫無睏意,讓葉青他們都先去休息,自己走走、轉轉。
這一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蓮池旁。
和彆的府上不同,沈府的這方蓮池是天然的,當初建府時就將蓮池圈在院中,略作修飾;此後院子雖有三次擴建,蓮池周遭始終未動。據聞,池底有活泉,有這源源不斷的清水滋潤著,纔有這樣好的蓮花。
幼時沈維楨想驗證此言真假,曾跳下去尋找,卻被水草淤泥所困,險些死在裡麵,還是沈士儒不顧阻攔、立刻跳下去將他撈起。
蓮池依然,菡萏凋謝,父親也不在了。
沈維楨緩步繞過假山,今日社戲熱鬨,盛宴過後,不免有孤獨淒涼之感。
思緒萬千間,忽聽一聲啜泣。
聲音雖輕,夜晚更靜,靜到遮不住落花聲。
腳步停了一下,他繼續往前走,就像冇聽到。
假山算不上大,但高,孔洞多,四麵八方的秋風刁蠻地鑽進去,細微的聲音又四麵八方地鑽出來。
沈維楨加快步伐,頭也不回,徑直往前走,終於走過假山,再穿——
嘭。
一枚熟透的柿子從前方枝頭掉落,重重地跌在沈維楨麵前的石板路上。
柿子粉身碎骨,軟爛不堪,唯餘一蒼綠的果柄,完好無損,濃翠如烈日下的竹林。
沈維楨停住。
靜思後,他轉身,循著哭聲,往假山深處尋。
離得近了,漸漸嗅到燒紙的味道,沈維楨皺眉,俯身低頭,避開石頭,彎腰繼續向前。
沈維楨身材高大,小時常在假山中捉迷藏,後來長個了,容易撞到頭。雖有十餘年不曾鑽入這假山之中,今日深夜故地重遊,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不愧是他妹妹,選的地方也和他小時候一樣。
假山緊貼池塘,其中有一處位置最隱蔽巧妙,是個拱形的洞,不大,內僅可容納兩人,下有小石溝與蓮池相連;若步入岩洞中,蹲下身,一俯腰便能掬一手池水,外來風吹不進,人也輕易尋不到,最適合藏匿。
小時候逃避父親責罰,沈維楨就會躲進這個角落裡,任外麪人驚慌呼喚他名字,無論派出多少侍女小廝,也遍尋不得。
他還以為,這處秘密地不會被第二個人發覺。
現在,裡麵蹲了個淡粉色衣裙的姑娘,像顆小小的粉色桃子,背對著他,旁邊放一盞明瓦燈,一手扯了紙,另一手抹淚花,正在燒。
“爹,您以前總頭疼女兒念不好書,現在女兒出息了,會背《論語》了,雖然現在隻會背一部分,但夫子嚴厲,相信我很快就能把整本《論語》全部背下……”
“夫子嚴厲與否,和你背《論語》有什麼關係?”
沈維楨忽然出聲。
阿椿嚇到要死,也不敢高聲叫,怕引來其他人,慌亂間想遮掩那些未燒完的紙,但沈維楨俯身低頭,已經進來了。
他的進入,令阿椿險些無法呼吸。
眼角的淚無措地滾落,墜在腮上。
沈維楨沉沉望著她。
阿椿更怕了,背抵著冰冷石壁,石頭硌得她痛,也不敢呼叫,祈求:“哥哥。”
沈維楨彎腰,自她裙邊撿起燒了一半的紙。
是她的字,上麵還有一句話未燒儘。
「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是謄抄的《論語》,旁邊還有一摞尚未燒的。
觀紙灰,她已在此燒了許久。
看來她心情並不好,纔有這樣多的話,要躲起來,半夜裡對著亡父傾訴。
沈維楨看一眼就明白了:“你半夜起床,悄悄躲在這裡,是為祭祀父親。”
黑暗的角落裡,阿椿緊貼著石壁,輕輕應一聲。
“爹還在的時候,每逢秋社,他都會給我做社糕和棗子吃,說是京城的習俗;今天是我第一次吃京城的社糕——”阿椿說不下去了,手指不安地摳著石頭上的孔洞,吸口氣,“哥哥,我想爹了。”
沈維楨不言語。
阿椿口中的“爹”,於他而言是陌生的。
沈維楨記憶中的那個父親,少年便中探花郎,意氣風發,對孩子要求嚴厲、一絲不苟;而阿椿所瞭解的那個“爹”,屢遭貶謫,對官場心灰意冷,縱情山水,嬌慣她撒野玩鬨。
“你若想祭奠,可以去祠堂中,”沈維楨說,“父親的牌位就在上麵。”
阿椿說:“我的字不好,會的學問也少,若去那邊燒紙,怕爹被祖宗笑話,更怕先祖責備爹不會教女兒。”
“見你心意誠懇,他們喜歡還來不及,又怎會責備,”沈維楨示意,“過來,彆被火燎了裙子。”
阿椿猶豫一下,她現在穿的繡鞋底子軟,似乎不能踩火;這裡光線暗淡,她眼睛本就不好,現在更看不清沈維楨的臉,不知道哥哥的表情,但聽聲音,他並不生氣。
她慢慢地靠近沈維楨:“哥哥,我會好好讀書學習的,也會認真練字。過幾日去女學,我也會努力,爭取上進,堅決不做那壞了一鍋湯的老鼠屎。”
“胡說,”沈維楨斥責,“哪裡有這樣說自己的?你若是老鼠屎,我是什麼?老鼠屎的哥哥?”
阿椿立刻說:“哥哥你是一鍋好湯。”
沈維楨不知說她笨還是機靈了。
說笨吧,句句都能辯得上;可若說機靈,幾個句子要翻來覆去背一下午,時常挨夫子的手板。
“以後不要說這種話,”沈維楨說,“你是侯府的姑娘,要有規矩、知禮節。”
“又冇有其他人,”阿椿說,“哥哥會嫌棄我言語粗鄙嗎?”
“不會。”
“那——”
“君子慎獨,”沈維楨說,“我怎麼想,和你言行並無關係。即使我今日不在這裡,你也不該說老鼠……湯之類的話。”
阿椿說:“哥哥是君子,我又不是君子。”
沈維楨說:“你是淑女。”
“淑女?”阿椿想了一下,突然記起向雲的教導,問,“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那個淑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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