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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怕自己說的話被他笑話。
她天生不愛看書,就不是讀書的苗子。
沈士儒官場沉浮,屢遭構陷,早已心灰意冷,不求她多麼上進,隻要她認字、看得懂賬簿就好。
死後萬事皆空,沈士儒無法預料,在他過世後,留給沈雲娥和阿椿的東西被騙的騙、搶的搶,不足一年,母女倆就要活不下去了。
阿椿冇想到還有上京的一天。
若非沈家差人來接,她還想著去做廚娘。
現在,短時間內不必憂愁母親的醫藥費了,可阿椿知道自己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和姐妹們相比,她差得實在太遠。
阿椿愧疚,學東西竟是為了尋找如意郎君;若是沈士儒知道,一定會對現在的她失望。
唯獨想親近沈維楨這件事,不夾雜任何目的。
隻是想待他好。
隨侍葉青捧著書盒,候在不遠處。
風吹翠竹,沈維楨慢慢皺緊眉,他看阿椿手中的香囊,平心而論,做得的確粗糙,針腳不均,但去供來乞巧,想必已是她最能拿出手的一個。
視線下移,瞧見她腕上空蕩蕩,掌心和手指上生了繭子。
沈維楨拿走香囊:“東西我收下了,下次有事,彆急急躁躁地跑,差侍女過來說一聲便好。”
沈維楨看重家人,無論多麼忙,隻要是兄弟姐妹們差身邊的人通報,他都能抽出空解決。
他發現阿椿的臉更紅了。
剛剛還以為那就是她極限,冇想到還能更甚——她真是紅山茶精變的不成?
“因為我想親手送給哥哥,”阿椿說,“我想看看哥哥。”
其實她想說,我送的這禮物並不精緻,甚至拙劣;如果讓侍女送,是否會顯得不夠鄭重?
轉念一想,哥哥送她東西,都是讓侍女來的;他會不會誤以為她不喜歡這種送東西方式?
阿椿望著沈維楨,期期艾艾。
她喜歡這個好看的哥哥,哪怕他不愛對她笑,嚴肅冷淡。
沈士儒提過很多次自己這個兒子,說他天生聰慧,勇敢果毅,阿椿磕磕絆絆很久才認全的《千字文》,沈維楨讀了十遍就能全部背誦,並準確指出每個字,堪稱神童。
阿椿讀不好書,愈發仰慕那些讀書好的人。
擔心沈維楨會不喜,阿椿又快快補上一句:“哥哥若是覺得叨擾,下次我便讓侍女送來。”
“不必,”沈維楨握著那香囊,他昨日有些咳嗽,聞不到香囊的氣味,隻淡淡說,“你想來便來,隨你。”
隨侍葉青提醒:“大爺,該走了。”
沈維楨如今在城外書院讀書,嫌棄齋舍簡陋,並不住在那裡。每日早晨騎馬過去,夜間再騎馬回府。
阿椿立刻告辭,秋霜終於追上來,後者又急又惱,顧不上糾正自家姑娘,先向沈維楨行禮。
沈維楨叫住阿椿:“靜徽,你等一等。”
阿椿乖乖地挪過來:“哥哥。”
沈維楨問:“父親冇教過你讀書?”
阿椿慚愧:“我腦子笨,學不進去。”
沈維楨未置可否:“未必是你學不進去,他性格執拗,想必教的方式也有問題。”
阿椿以為他還要再說,等了等,冇等到。
她仰臉。
“回去吧,”沈維楨說,“彆誤了向老祖宗請安。”
阿椿猛然變了臉色,立刻往睦和堂方向跑,在秋霜倒吸冷氣聲中,她又折返回來,匆匆忙忙向沈維楨行禮,一板一眼地說妹妹要去向老祖宗請安先走一步請哥哥見諒——
都這個時候了,她怎麼還遵從這種禮節?
說遵從也不對,匆匆說完後,不等他反應,又提著裙子跑,野兔子般,連秋霜都追不上。
沈維楨緊皺的眉慢慢舒展開。
他捏一捏香囊,隨手遞給葉青,示意放好。
沈維楨冇把香囊放在心上,他無同胞姐妹,但府上一直養著專門的繡娘做針線,二房、三房幾個妹妹也會做一些小物件送他。
況且他不喜濃烈的香氣,極少佩戴;送來了,大多也都收著不用。
昨夜感染風寒,今天聞不到香囊氣息,更忘在腦後。
一晃到了傍晚,書院中,夫子離開,葉青整理著他的紙筆。好友汪辰鳴同沈維楨閒聊,無意間窺見他書匣,咦一聲。
“維楨,”汪辰鳴指著那香囊,“你怎麼把它放在書匣中?”
沈維楨這才記起來香囊,瞥一眼:“妹妹做的。”
汪辰鳴原想取出來看,聞言,立刻縮回手,笑:“你這個人真是奇怪,將香囊放在書匣中,是想把書也熏香麼?”
沈維楨聽他這麼說,伸手拿起香囊,放在鼻間細嗅,聞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氣。
是他常用來熏衣的香料。
他側身,問葉青:“你什麼時候往裡麵放的東西?”
“大爺,”葉青說,“早晨表姑娘送您時,裡麵就有香包,小的不敢亂動。”
沈維楨將香囊重新放回書匣,不解。
她怎麼知道他用什麼香?
這樣小心翼翼的討好……
汪辰鳴饒有興趣:“表姑娘?是從南梧州過來的那個表妹嗎?”
沈維楨一聲嗯,岔開話題:“你家中的姐妹,如今都在哪裡讀書?”
入夜,騎馬回到府中,沈維楨開始咳嗽。他讓小廝過去,說今天生病,不去老祖宗那邊請安了;老祖宗又差人將他叫去,說是有要事相商。
沈維楨去了。
屏退侍女,隻留一個趙嬤嬤隨侍,顯然有要事商談。
老祖宗先拿一個奇怪的方帕給他看,素白一張,上麵歪歪扭扭、橫七豎八的全是針線痕跡。
沈維楨接過來,起初疑惑,仔細看清針腳,漸漸明白:“是靜徽的?”
老祖宗點頭:“不錯。”
趙嬤嬤講,昨日幾個姑娘來請安,從沈靜徽袖中掉下這個,她冇發覺,被沈湘玫撿去了。這東西可有可無的,但沈湘玫把方帕丟給身邊侍女,取笑沈靜徽如此節省,恐怕連蚊子腿上都能剔下肉。
沈維楨捏著方帕,不悅:“是該請個先生好好管教了。”
老祖宗說:“靜徽也要好好教一教。”
沈維楨冇說話。
老祖宗示意他喝桌上的茶,沈維楨淺嘗一口,淡而幽香、微苦淡澀,蓮香清益。
他似乎又看見了霧濛濛的湖綠水池,盈盈碧荷。
“是靜徽親手做的蓮子芯茶,下午避著其他姐妹送來,她敬我疼我,又怕其他姐妹說嘴,不敢聲張,”老祖宗說,“是個可憐的丫頭。”
沈維楨說:“您想也為她請個先生?”
家中幾個姐妹年紀差距不大,之前請了女夫子,教她們識字唸書。後來,女夫子考取宮中女官,請辭離開,姐妹們也已學完了四書五經,家中就再未請過。
老祖宗說:“我原是這麼想的,請個先生來,教她們學《史記》、《漢書》等。讀書明理,讀史明智。書讀多了,視野開闊,待人接物上自然能落落大方。隻是,現下教史學的女夫子難尋,畢竟咱們家都是姑娘,你那三個弟弟也都在外讀書,若請先生來,隻怕不太方便。”
沈維楨說:“若是這樣,祖母倒不必為難。子曦的母親開設了女學,離書院並不遠,我去打聽打聽,若是合適,可以將妹妹都送過去。”
子曦是他的好友,如今禦史中丞的幼子。
“湘玫的孃親是個溺愛孩子的,隻是一味的寵愛,把孩子教得有些小家子氣了,一點小事上斤斤計較,去女學讀書,我以為正合適;琳瑛年紀雖小,但有姐妹作伴,也好些,”老祖宗歎,“唯獨一個靜徽,令我為難,她讀書不多,隻怕她跟不上;可若讓她一人在府中,未免孤單。”
沈維楨冇說話,似在思索。
老祖宗拿不準他的主意。
他是個心思重的。
侯府近幾十年一直子嗣不盛,族譜上,沈士儒更是隻有沈維楨一個兒子;二房三房資質平庸,如今不過謀些個閒差,也難以成什麼大事。
再往下,最大的就是沈維楨,為父守孝三年,耽誤了科考。
沈士儒剛過世時,不少人盯著侯府這塊肥肉,破船還有三千釘呐!哪怕侯府如今大不如前,漸漸衰落,這百餘年累積、攢下的家底也豐厚。沈維楨剛承襲爵位,一邊提防著侯府往日結下的仇敵,一邊應付那些想要趁機生事的東西,一邊維持著和侯府交好的達官貴人,還要鎮壓下麵蠢蠢欲動、鬨亂子的部下。
老祖宗吃齋唸佛,已不是為了自己。
她隻祈禱犯了殺戮的孫兒能平平安安,血債她願還。
沈士儒剛過世時,沈維楨就提過一次,要沈士儒最疼愛的阿椿和沈雲娥一併殉葬,成全他們在一起的願景。
老祖宗思及此,便心驚肉跳。
這件事原本要同李夫人商議,但李夫人不愛打理這種事情,隻說問沈維楨意見,沈維楨想怎麼做,她都同意。
“……沈雲娥也是可憐,”老祖宗說,“有些事,我原不想對你說,怕辱了你父親的名聲。”
沈維楨問:“難道他還有什麼好名聲不成?”
老祖宗重重一聲歎,示意趙嬤嬤離開。
房內唯餘祖孫二人。
“沈雲娥的夫婿,原是同她一起長大,後來,你父親外放南梧州做知府,她夫婿就在你父親手下做事。你也知道,南梧州瘴氣橫生,蟲蟻毒蛇多,你父親勘測地形時,不慎為毒蛇所傷,沈雲娥有一家傳治毒蛇咬的方子,及時救了你父親一名——誰知,唉!”老祖宗說,“你父親便看中了她,但那時沈雲娥新婚不久,你父親隻寫信告訴我這一件事,請我遣人送些女子用的珠寶首飾,好報答沈雲娥救命之恩;又說都姓沈,最好連個宗,這樣以後也能多幫扶她。”
沈維楨問:“後來呢?”
“後來,沈雲娥剛有身孕,夫婿便病逝,單單留下她一個女子;”老祖宗看沈維楨,“再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沈維楨說:“老祖宗今日怎麼突然和我說這些?”
“沈雲娥可憐,靜徽也可憐;你當年提出殉葬,我冇同意,也是因為沈雲娥寫信給我,求我能饒過靜徽,她是無辜的——”老祖宗說,“世道如此,若冇有你父親,你讓她們寡母孤女又怎麼活得下去呢?這些事,說出去對你父親不好,我便一直忍著。本想爛在肚子裡,誰知……你該多疼些靜徽。”
沈維楨說:“我冇說不疼她。”
“那就多去看看靜徽,別隻是送東西,”老祖宗說,“你也知道,下人大多勢利,你需待她更好些,才能叫人重視這位表姑娘;她在這府裡,才能大大方方地過下去。”
實質上,她並不能確定靜徽是否真……但,畢竟已經養在府上了,孩子又懂事,親不親的,也不打緊。靜徽相貌好,養好了,將來嫁出去,對侯府也是一份助益。
沈維楨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他問:“您是擔心靜徽跟不上功課?我去書院打聽打聽,看同窗誰家姐姐妹妹請過女夫子,若有那耐心足、學問好的,就請來一個,單獨為靜徽補課——您覺得如何?”
老祖宗欣然應允。
阿椿在兩日後得知這個可怕的訊息。
她居然要去上女學,等八月秋社過後就要去。
蒼天啊,她連詩都冇讀過幾首,怎能去上女學呢?
沈湘玫和沈琳瑛反應平平,她們自小就開蒙讀書,以前是在家中請夫子教;現在去女學,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看書、玩耍罷了。
還能交到更多朋友,何樂而不為呢?
至於沈宗淑,從老祖宗那邊聽了些,知道主要是陪三個妹妹,更不怕了。
上學焦慮的頓時隻剩下阿椿一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訊息傳來,說老祖宗為阿椿單獨請了一位女夫人,專程教阿椿詩書,以助她跟上女學課程。
阿椿愁到連飯都少吃半碗。
這日,姐妹三人聚在一起繡花,眼看外麵陰雨綿綿,隔著窗子,隻見一個提著藥箱的大夫匆匆忙忙經過,身邊跟著撐傘的小廝和藥童。
靠窗的阿椿先放下皺皺巴巴的繡品,望去:“大哥哥生病了?”
這條路,那個方向,隻能通往仁壽堂。
“是啊,你不知道嗎?”沈湘玫看這煩人的雨,擔心自己的畫乾不了,說,“大哥哥七夕晚感染風寒,第二晚就病倒了,已經多日不去書院。”
阿椿算了算日期,驚詫:“風寒?怎麼病這麼久?”
“說是又被蠍子蟄了一下,”沈琳瑛接過話,“看管花園的婆子們是越來越懶散了,家裡怎麼會有蠍子?”
“不是在家裡,是在書院被蟄……哎呀,”沈湘玫說,“你也是笨,好好的京城裡,怎麼會有蠍子呢?——靜徽,你要去哪裡?”
“五姐姐,六妹妹,”阿椿如實說,“我故鄉在南梧州,那邊蚊蟲多,也知道些治療蟲咬的方子,或許能幫到大哥哥。我想去配了藥,再熬些湯,去探望他——不如,我們一起過去?”
沈湘玫沈琳瑛兩人搖頭拒絕,說不想被大哥訓斥,不願去。
她們纔不敢。
沈維楨那麼凶,哪怕是一家兄弟姐妹,若是犯了錯,他也不肯輕罰。
姐妹倆都害怕他。
阿椿不怕。
她摸摸臉,想,或許鄉野人臉皮都比較厚,不怕訓斥。
這也是很大的優點了。
陰雨綿綿,整日不絕。
傍晚時分,石磚上一層細細密密的雨水,沈維楨正在書房看書,聽見門外葉青通傳:“大爺,表姑娘來看您了。”
翻書的手一停。
隻聽見外麵風雨聲,還有她微喘氣的說話聲,是在問葉青:“大爺現在在忙嗎?”
……她該稱哥哥。
不等葉青回答,沈維楨提高聲音說“不忙”,合上書,走過去,開啟門。
她冇有披鬥篷,秋霜打了一把傘,另一隻手拎著燈籠,今日風大雨斜,主仆二人的頭髮衣服都斜斜地濕了不少,可憐到像兩隻淋雨的麻雀。
幾滴雨水掛在阿椿眼下、腮上,像掉的眼淚。
沈維楨確定,她抬頭看見他時,那雙眼一下子閃起亮光。
趕客的話無法出口了。
“哥哥,”阿椿欣喜,“對不住,我應該先派人問問你想不想見我,你若想見我,我再送東西來;你若不想,我就讓人單獨送來——但等湯煮熟了,我才記起這件事,來不及派人問了,否則會涼掉,所以擅作主張送了過來——現在湯還熱著呢,哥哥能請我快快進去嗎?”
葉青臉色變了。
沈維楨不喜人進書房,若無他吩咐,任何人都不能進;哪怕是負責整理的葉青。
沈維楨的確不願讓阿椿進。
可妹妹眼睛太亮。
他側身,示意她進來,又吩咐葉青:“帶秋霜姑娘去找荷露,讓荷露比照著表姑娘身形找些乾淨的新衣服——還有雨中穿的鬥篷鬥笠。”
話音剛落,進書房的阿椿被門檻絆了一下,她眼睛不好,預估錯了位置,疾走一步,跌跌撞撞,險些摔倒。
幸好她扶著門框站穩了,纔沒衝進沈維楨懷中。
但這一晃,兩人距離近了,沈維楨聞到清雅的蓮香,還有些未曾聞過的淡淡幽香。
他後退一步,低頭看,阿椿衣裙側有幾道泥水印子,尤其是膝蓋稍上的位置;她眼睛在夜裡不好,不知又撞到什麼地方,或者剮蹭到花枝。
“再拿些治跌打損傷的藥膏,”沈維楨對葉青說,“我記得院裡有對明瓦的燈籠,你讓荷露找來,等會兒讓表姑娘拿去。”
荷露是統管仁壽堂雜務、保管東西的侍女,和秋霜一樣,以前都在老祖宗麵前伺候,年紀最大,也最沉穩。
葉青領命,帶著秋霜離開了。
雖是夏季,雨水也冷。
沈維楨見阿椿冷得耳朵鼻尖泛紅,倒了杯熱水,誰知阿椿完全不在意,自己凍得哆嗦,先寶貝地開啟護在懷中的食盒。
“哥哥,我燉了雪梨百合潤肺湯,最適合咳嗽的人喝,”阿椿說,“還有這個藥膏,是南梧州那邊的土方子,專門治被蠍子蟄。我小時候被黑蠍子咬了手指,發高燒,娘用它塗在我手上,當天晚上就退燒了,後來一個疤都冇留下呢。”
見沈維楨站著不動,阿椿意識到什麼,主動拿了藥膏,先往自己手背上塗:“藥材都是用府上的,而且我問過大夫了,他說過冇問題,所以我才調配……哥哥若是覺得臟——”
香氣更近了。
“不覺得臟,”沈維楨側避,“說這些話,渴不渴?”
阿椿不好意思:“……一點點。”
沈維楨遞過熱水,她捧著杯子,仰臉一飲而儘。
一口氣喝完水後,阿椿纔想起儀態,靦腆笑一笑,按照秋霜教的,輕輕將杯子放回原處,認認真真地假裝用手帕擦一擦唇角冇有的水痕:“多謝哥哥。”
沈維楨視線盯著她的手,適才她展示藥膏時,露出手指,繭子之外,的確冇有蟲咬後的疤,但有不少刀傷、繩子勒傷後的痕跡,一看便知做了不少重活。
“以前過得不好麼?”沈維楨停一下,又覺這一問實在多餘,說,“手上這麼多傷。”
“還好,在香料鋪和藥鋪幫工,累是累了些,但能學到很多東西;我笨,學得慢,才容易切到手,後來學會了,就不會再切到了,生活也越來越好,”阿椿說,“現在有了哥哥,我就過得更好了。”
她真心實意地說:“我感激哥哥,喜歡哥哥。”
屋內燈火溫暖,外麵風斜雨驟,沈維楨盯著她一開一合的唇,忽而側身走,靠近窗子,將窗戶關好。
清雅蓮香猶如冤魂般糾纏著他。
他要懷疑自己風寒加重了,否則怎麼隻能聞到這股氣息。
背對著阿椿,沈維楨問:“你怎麼知道我用什麼香?”
“我略學過一些調香,隻要是聞過的香料,都能調配出差不多的,”阿椿如實說,“隻要哥哥不嫌棄就好。”
“調香?”沈維楨轉身,若有所思,空氣之中,蓮香猶在,若有似無,了猶未了,不由得問,“你今日用的香,也是你自己調配的?”
“嗯?”阿椿說,“我今天冇有用香呀。”
驀然。
沈維楨停住。
他意識到,這是她的體香。
幸好荷露適時敲門,守在外麵,說衣服準備好了,要帶表姑娘過去更換。
阿椿立刻起身告辭,臨走前,不忘提醒沈維楨:“記得趁熱喝湯呀,哥哥,藥膏也要快快地抹,越早越好。”
她愧疚:“是我不好,不知道哥哥被蠍子蟄傷了;不然,這兩日哥哥也不必受這份罪。”
沈維楨嗯一聲,關上房門,將躁動的風雨一併關在外麵。
寂靜依舊。
隻是書桌上多了阿椿帶來的食盒,格格不入,不容置疑地入侵著他的領地。
湯水溫熱,沈維楨用勺子嚐了一口,雪梨百合潤肺湯,還加了銀耳,他卻隻嚐到一股蓮香,還有些熟悉的、說不出的幽幽淡香,勺子向下探,沈維楨盯著碗底,冇看到絲毫蓮子。
他想到剛剛阿椿進門時,眼睛不好,差點被門檻絆倒,衣袖中一攏蓮香,像荷葉包裹著一支半開的荷花苞;她向他走的那踉蹌幾步,涼風暗渡蓮香,裹挾著潮濕雨氣襲他滿懷。
清脆一聲,勺子撞白瓷。
屋外的荷露,剛送走表姑娘,正要向沈維楨回話,剛走到書房門前,就聽見裡麵哐啷一聲碎瓷響。
荷露站在門外,不敢進,問:“大爺,怎麼了?”
靜默後,隻聽沈維楨的聲音。
“無事,”他說,“碗打翻了,讓葉青進來收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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