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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坐在療養院那棵老榕樹下,膝蓋上鋪著厚厚的毯子。
三個月了,我剪短了曾經為他蓄起的長髮,原本豐滿的身體如今消瘦。
我低頭看著指尖的餅乾屑一點點落下。
就在這時,那扇生鏽的白鐵門發出了摩擦聲。
我抬起頭。
隔著重重雨幕,我看到了陸宴辭。
他再也不是那個在京城第一醫院意氣風發的頂級心外科主任了。
他那身曾經總是一塵不染的高定西裝如今皺巴巴地貼在身上,眼底佈滿了血絲。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會心疼到紅了眼眶,可此刻,我看著他那副頹廢的模樣,內心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激不起漣漪。
陸宴辭看著我,眼淚瞬間決堤,滾燙的淚珠砸在冰冷的泥水裡。
他踉蹌著走到我麵前,每走一步,雙腿都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然後,那個曾經高傲到不可一世的陸家二少爺,當著眾人的麵,重重地跪在了我麵前的泥水裡。
泥水濺臟了他的褲管,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我。
“對不起清歡,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聲音嘶啞,透著卑微到骨子裡的哀求。
他試圖來抓我的手,卻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
他語無倫次地向我解釋。
“我全都知道了阮星在撒謊。四年前你根本冇有慫恿她離開,你是個有正義感的人,是她為了去國外玩樂,故意把抑鬱症的黑鍋扣在你頭上是我蠢,是我瞎了眼,被她矇蔽了三年”
“你打我,你拿刀捅我都可以!清歡,我求你跟我回去吧!我請全世界最好的專家來給你調理,我把陸家的一切都給你,我隻要你”
他一邊抽著自己的耳光,一邊失聲痛哭。
我等他哭完了,才慢慢拿出紙巾,一點點擦乾淨指尖殘留的餅乾屑。
“陸先生,”
我俯下身,看著他那張滿是血汙和淚痕的臉,語氣輕飄飄的,冇有任何起伏。
“你找錯人了。”
陸宴辭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那個為了你不要命、不要尊嚴的許清歡,早在三個月前京大一院的手術檯上,就已經死了。”
“不你冇死,你就在我麵前!”
陸宴辭瘋了一樣搖頭,雙手死死抓住我輪椅的扶手。
他急切地向我許諾,說孩子冇了可以再領養,說身體壞了他會用一輩子的時間陪我慢慢養,隻要我肯給他一個機會彌補。
彌補?
多麼諷刺的詞。
我突然傾身靠近他,“陸主任,你是頂尖的外科醫生,你告訴我,切除的子宮,還能長出來嗎?”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劇烈顫抖著,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那灘流在走廊上的血肉,還能拚湊回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麵寫滿了絕望。
“陸宴辭,真正讓我噁心到想吐的,從來不是阮星的謊言,而是你的傲慢,你的冷血,和你那高高在上的主宰欲。”
我最恨的不是他為了報複跟我演了三年的戲,而是在醫院那個下午。
我手裡攥著隻有我一個人簽名的免責宣告,痛得連站都站不穩,他卻為了阮星手指上那點連創可貼都不需要貼的擦傷,逼我滾下病床。
“我大出血倒在走廊上,滿地都是鮮紅的血。護士求你救我,你是怎麼說的?”
我閉上眼,任由那一絲冰涼的觸感滑過臉頰。
“你說,我是為了逼你低頭,連血包都準備好了。你讓我自己在那演個夠。”
陸宴辭死死捂住耳朵,一下又一下地把頭重重磕在輪椅冰冷的腳踏上。
“阮星是撒了謊,但真正揮刀將我千刀萬剮、把我徹底推向深淵的人,是你。”
我看著他額頭磕出的血跡,內心依然冇有半分波動。
“你今天來找我,根本不是為了贖罪。你隻是受不了那個一直對你百依百順的許清歡突然不要你了。你隻是在為你自己那點可憐的愧疚感買單。”
我按下輪椅的按鈕,輪椅緩緩向後退去,拉開了我們之間這道鴻溝。
“回去吧,陸醫生。彆再來打擾我的生活了。看到你,隻會讓我時刻想起自己曾經有多愚蠢,想起我那還冇出世就被親生父親厭惡的孩子。”
護工過來推著我走回病房大樓。
我冇有回頭。
身後傳來一聲哀鳴,陸宴辭癱倒在泥濘中,望著天空,發出慘笑。
但我知道,屬於我的那場雪,已經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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