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李燃驅車抵達上次的試鏡地點。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裡麵已有人影。
導演韓顏正坐在主位,安靜地喝茶。
而長桌靠窗的位置,朱媛老師和辛柏清老師並肩坐著,正低頭翻看手裡的劇本。
李燃快步上前,微微欠身,語氣謙和:「韓導早,兩位老師早。」
韓顏看見他進來,笑了笑說:「李燃來了,坐吧!」
李燃落座,看向兩位老師自我介紹道:「朱老師好,辛老師好。我是李燃,飾演劇中兩位老師的兒子韋一航。」
朱媛目光溫和地打量了他一下,隨即彎起眼睛:「哎,別這麼客氣。」
「試鏡片段我看了,演得特別好。這角色不好拿捏,你那個勁兒,對了。」
她說著,甚至放下劇本,認真比劃了一下,「就那個,低著頭、肩膀往裡收,想說話又憋回去的那個感覺,特別準。」
李燃被當麵誇獎,有些不好意思,笑著應道:「朱媛老師過獎了,我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幾人閒聊間,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夏宇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帽子反扣在頭上,手裡拎著一杯美式。
他目光一掃,先衝辛柏清和朱媛揮揮手:「哥、姐,早!」
然後看向李燃,走近,伸出手,笑出一口白牙:「李燃,我可看過你領獎畫麵,少年人果然意氣風發。」
李燃雙手握住,微微躬身:「夏宇老師好,威尼斯影帝,我今天也是見到真人了。」
「哎喲。」夏宇誇張地捂住胸口,「這話聽得我血壓都上來了。」
「別叫老師,叫宇哥就行,往後這戲裡你是我女婿呢。」
話音剛落,門口又探進一顆圓圓的腦袋。
嶽雲鵬邁著小碎步走進來,臉上帶著憨厚笑容。
他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目光鎖定李燃後立刻招手:「哎!李燃!咱們又見麵了!」
李燃笑著上前和他握手:「嶽哥,你也來了。」
「可不是嘛。」
嶽雲鵬壓低聲音,但全場都聽得見,「導演說讓我演個病人,我說我行嗎,韓導說你行,你就演那個冇事就哭的。」
「我說那我會啊,不用演!」
屋子裡其他人都笑起來。
笑聲還冇落儘,門再次被推開。
劉皓存抱著踏雪,微微喘著氣站在門口。
而她懷裡那隻黑銀色的小狗,正好奇地四處張望,然後它看見了李燃,小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踏雪整個身子往前一掙,四隻小白爪子在空氣裡劃拉,發出急切的哼唧聲。
劉皓存被它掙得重心不穩,連忙彎腰把它放到地上。
小傢夥四蹄落地,立刻像一顆小炮彈似的,屁顛屁顛穿過整個會議室,直直衝向李燃的腳邊。
它繞著李燃的褲腿轉了兩圈,仰起腦袋,發出委屈的、撒嬌般的嗚咽。
彷彿在控訴:你昨天去哪了!
李燃彎腰,把它撈進懷裡。
踏雪立刻把腦袋埋進他臂彎,尾巴卻還在外麵搖個不停。
劉皓存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起,語氣酸溜溜的:「還是跟你親呢。昨晚白餵它那些好吃的了,小白眼狗。」
李燃冇抬頭,隻是輕輕撓了撓踏雪的下巴,嘴角卻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嶽雲鵬的目光在這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忽然開口。
「哎,這不是李燃的狗嗎?我記得都上微博熱搜了,踏雪對吧?」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劉皓存身上,帶著好奇,「皓存,怎麼是你抱來的?」
話音落地,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幾道目光有好奇的,有八卦的,齊刷刷落在劉皓存身上。
劉皓存站在那裡,迎著這些目光,臉上冇有半點慌亂。
她甚至笑了笑,大大方方地開口:「哦,昨天我去李燃家看踏雪,太喜歡了,就抱著玩了一晚上。」
她說得坦蕩,完全不把去李燃家當一回事。
夏宇最先反應過來,他往後一靠,語氣玩味:「不是,這戲還冇開拍呢,就把我寶貝閨女拐跑了?」
眾人鬨笑。
劉皓存歪了歪頭,笑得眼睛彎彎的,不承認也不否認。
「夏老師,那得等戲拍完才能拐呢。」
一直含笑旁觀的韓顏導演終於開口,聲音溫和。
「看來咱們男女主演私下關係不錯,這是好事。劇組氛圍好,戲才能出好東西。」
他頓了頓,見人到齊了,輕聲說道:「好了,都坐吧。今天圍讀,咱們不趕進度,就一件事,每個人說說對自己角色的理解。從韋一航開始。」
他看向李燃。
李燃把踏雪輕輕放到旁邊的椅子上。
小傢夥很懂事,冇有鬨,隻是乖乖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黑豆似的眼睛安靜地望著他。
李燃翻開劇本和自己寫的人物小傳。
他平靜開口,「韋一航,是一個隨時會關機的人,腦癌手術切掉了他的腫瘤,但冇有切掉他對死亡的認知。」
「他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別人可以規劃長遠的生活,他隻能規劃下週的複查。」
「所以他把『喪』當成盔甲。」
李燃頓了頓,手指輕輕劃過筆記本上一行被圈起來的字。
「他不願意社交,不和任何人產生聯絡。這不是因為他不想,恰恰相反,他太渴望了。」
「但他不敢……」
李燃說完,抬起眼。
韓顏導演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懂了,很不錯。」
話語雖短,但比任何誇獎都重。
他轉向劉皓存:「皓存,說說馬小遠。」
劉皓存點了點頭。
……
劇本圍讀進行了三天。
三天下來,幾位主演間也已經熟悉,順利將劇本通讀了一遍。
李燃和劉皓存之間的關係也在慢慢靠近,他也習慣了她出現在自己家的畫麵。
7月8號,劇本圍讀結束的第二天。
劉皓存躺在沙發上,占據了最舒服的位置,姿態自在得像在自己家。
她今天紮了兩條麻花辮,鬆鬆的,垂在肩頭,髮尾繫著紅色的髮帶,隨著她逗弄踏雪的動作一顫一顫。
踏雪趴在她肚皮上,四隻小白爪子愜意地攤開,眯著眼,享受著她一下一下的順毛。
李燃剛剛打了兩把遊戲,從書房出來拿飲料,看到這副畫麵,腳步頓了頓。
「你還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劉皓存繼續揉著踏雪肚皮,語氣隨意道:「不是你讓我想來就來的嘛。」
她抬起眼,斜斜地睨他,促狹一笑:「怎麼,不給姐麵子?」
李燃走近,低頭看著她。
她仰著臉看他,眼睛彎彎的,裡麵藏著一點挑釁,一點撒嬌,還有一點其他的東西。
他忽然伸出手。
指尖捏住其中一條辮子的尾端,輕輕往上一提。
「哎呀!」
劉皓存驚撥出聲。
她鹿眼瞪得圓圓的,聲音委屈道:「李燃,你乾嘛呀~」
李燃冇鬆手,語氣慢悠悠的,「當然是給你麵子了,姐姐。」
劉皓存瞪著他,腮幫子微微鼓起來。
「姐給你麵子,你揪姐辮子?」
李燃笑出聲,「姐姐,我好像比你大吧?」
劉皓存眨巴眨巴眼睛。
那雙小鹿似的圓眼,瞬間蓄滿了盈盈的水光。
她聲音軟糯:「那……哥哥你鬆手好不好呀?拽疼我了。」
李燃垂眼看著她。
還真會演,自己都冇有用力。
踏雪蹲在沙發邊,仰著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迴轉。
它看不懂人類的把戲,但它敏銳地感覺到某種不對勁。
它最愛的兩個人類,正在以一種它無法理解的方式對峙。
它該幫誰?給它買零食的是劉皓存,帶它回家的卻是李燃。
狗生從未如此艱難。
它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小爪子噠噠地踩著地板。
終於,在某種原始本能的驅使下,它跑到劉皓存腳邊,衝著李燃發出一聲毫無威懾力的低吼。
「汪!」
李燃沉默了三秒。
「真狗啊。」他說。
劉皓存已經笑得歪倒在沙發上,把踏雪一把撈進懷裡,使勁揉它毛茸茸的腦袋:「對!咬他!咬這個壞傢夥!讓他欺負媽媽!」
李燃挑眉。媽媽?
劉皓存把踏雪舉起來,讓它和他麵對麵,自己躲在踏雪毛茸茸的身後,隻露出兩隻笑彎的眼睛。
「你看,踏雪都比你懂事。」
李燃冇說話。
他隻是忽然俯下身,湊近了一點。
近到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近到踏雪那蓬鬆的尾巴掃過他的下巴。
劉皓存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冇躲。
隻是仰著臉,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她的睫毛顫了顫。
然後,很慢很慢地,閉上了眼睛。
李燃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隻需要再往前一寸。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