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的天空,被《海邊的鮁魚圈》染上了一種複雜的色調。
首映後的二十四小時,麗都島的空氣裡,除了海水的鹹味,還多了一種名為“林青輝”的狂熱。
各大電影場刊的頭版,以前所未有的篇幅,獻給了這部來自東方的作品。
《銀幕》:“一部沉重到讓人無法呼吸的傑作。林青輝用他十九歲的眼睛,看到了許多導演一生都無法觸及的人性深淵。他不是在拍電影,他是在用攝影機寫詩,一首關於痛苦的史詩。”
法國《正片》雜誌:“繼《一次別離》對東方倫理的精準解剖後,《海邊的鮁魚圈》轉向了純粹的個體情感崩潰。如果說坎城的勝利是技巧的勝利,那麼威尼斯的征服,則是靈魂的勝利。他已經超越了『天才』的範疇。”
義大利《共和國報》:“我們必須重新審視『作者電影』的定義。林青輝用兩部電影證明,最深刻的作者烙印,不是晦澀的鏡頭語言,而是直擊人心的力量。他讓觀眾在黑暗中流淚,走出影院後,卻開始思考光明。”
讚美如潮水般湧來,將林青輝這個名字,推向了神壇。
媒體不再討論他是否是曇一現,而是開始爭論一個更瘋狂的話題:一個導演,能否在出道的第一年,用兩部不同的作品,接連摘下金棕櫚與金獅?
這在世界電影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
電影節宮一間戒備森嚴的會議室內,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這裡是評審團的秘密戰場。
主席馬裡奧·莫尼切利坐在長桌首位,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他的麵前,擺著兩部電影的資料:《海邊的鮁魚圈》與俄羅斯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的《迴歸》。
“各位,我想我們都清楚,今年的金獅獎,就在這兩部影片之間。”馬裡奧·莫尼切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先說我的看法。”法國導演、演員:皮埃爾·祖利維率先開口,他的眼神銳利,“《迴歸》是一部充滿力量的電影,它像一首粗糲的詩,帶著俄羅斯大地的寒意。那種父子關係的疏離與張力,讓人印象深刻。”
“我同意皮埃爾的看法。”來自美國的演員、製片人:蒙蒂·蒙特格美裡點頭,“我們應該鼓勵這樣的作品。它來自一個需要被世界看到的角落,代表著一種頑強的、未經雕琢的生命力。威尼斯需要這樣的聲音。”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支援弱勢電影的政治正確性。
“未經雕琢?”坐在對麵的德國攝影師麥可·包浩斯冷笑一聲:“安德烈的鏡頭確實有力量,但和林的作品比起來,那隻能算是『粗糙』。”
他將目光轉向馬裡奧·莫尼切利:“主席先生,我們是電影藝術的評委,不是地緣政治的調解員。《海邊的鮁魚圈》在導演技法、鏡頭語言、演員排程、情緒控製上,幾乎是完美的。那種用物理空間的壓抑來構建心理囚籠的手法,陳建兵在前妻麵前崩潰的那場戲,那段長達三分鐘的表演,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我們有什麼理由,把金獅獎頒給一部在藝術完成度上明顯遜色的作品?”
他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直接切中了問題的核心。
會議室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麥可,你說的都對。”義大利本土演員史蒂芬努·阿科西嘆了口氣,“但你忽略了一點,傳統。或者說,平衡。”
“林,他幾個月前剛剛拿了金棕櫚。現在我們再把金獅給他?這會讓整個電影界怎麼看我們?說威尼斯已經徹底成了坎城的附庸?還是說,這個世界上,除了一個十九歲的中國年輕人,就冇有別的導演了嗎?這對其他奮鬥了一生的電影人,不公平。”
“公平?”麥可·包浩斯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藝術什麼時候是靠『公平』來評判的?難道因為貝多芬寫出了《第三交響曲》,我們就該剝奪他寫出《第五交響曲》的權利嗎?這太荒謬了!”
“這不是一回事!”蒙蒂·蒙特格美裡的臉漲得通紅,“這是在扼殺多樣性!我們把所有榮譽都給一個人,就是在告訴全世界,其他的路都是錯的!”
爭吵愈發激烈。
支援《迴歸》的評委,反覆強調其原生力量和扶持新銳的地緣政治意義。
支援《海邊的鮁魚圈》的,則堅守著藝術水準的絕對標尺。
而同為中國導演的許鞍華,為了避嫌冇有加入戰局。
雙方僵持不下。
一直沉默的馬裡奧·莫尼切利,終於緩緩開口。
他冇有看任何人,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望向了遠方的歷史。
“各位,我們暫時忘記林青輝這個名字,也忘記金棕櫚。”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們隻問自己一個問題。五十年後,當人們回顧2003年的威尼斯電影節,他們會記住什麼?是我們會因為所謂的『平衡』和『傳統』,錯過了一部可以被載入史冊的偉大作品?還是會因為我們的勇敢,讓這座金獅獎盃,與一部不朽的傑作聯絡在一起?”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位評委的臉。
“歷史隻會記住作品,不會記住我們的猶豫和妥協。威尼斯的榮耀,不在於我們頒出了多少座獎盃,而在於,我們頒出的獎盃,是否對得起『藝術』這兩個字。”
“《迴歸》是一部好電影,我們可以給它評審團大獎,甚至最佳導演。這是對它的肯定。”
“但是,金獅,必須屬於最好的那一部。”
“否則,我們就是在羞辱這座獎盃,羞辱我們自己,羞辱我們所熱愛的電影。”
馬裡奧·莫尼切利站起身,將《海邊的鮁魚圈》的資料,輕輕推到了桌子中央。
“我的選擇是它。因為我的職責,是為威尼斯電影節的榮譽負責,為電影史負責。”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麥可·包浩斯第一個鼓起了掌。
接著是皮埃爾·祖利維,他雖然最先支援《迴歸》,但馬裡奧·莫尼切利的話顯然說服了他。作為一個導演兼演員,他比誰都明白一部偉大作品的價值。
掌聲,一個接一個地響起。
蒙蒂·蒙特格美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最終也無奈地、卻又帶著一絲釋然地,拍了拍手。
他知道,主席說的是對的。
在絕對的、碾壓性的藝術品麵前,任何的“平衡”與“政治”,都顯得廉價且可笑。
馬裡奧·莫尼切利重新坐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微笑。
“那麼,決定了。”
“金獅獎,授予《海邊的鮁魚圈》。”
“評審團大獎,授予《迴歸》。”
這個夜晚,威尼斯電影節的最高榮譽,在無人知曉的會議室裡,塵埃落定。
而它的風暴,即將在頒獎典禮上,席捲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