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店那晚的煙火氣,似乎還殘留在寧昊的記憶裡。
回到自己那間堆滿雜物的出租屋,他像一頭開春後老農家的黃牛,開始了辛勤的勞作。
所謂的勞作,是在剪輯台前不分晝夜的工作。
屋子裡瀰漫著老舊裝置通電後特有的焦糊味,混雜著塵土和未乾的汗味。dv帶被一盤盤餵進機器,螢幕上閃爍著山西農村粗糲的影像,一個為了修塑像奔波的和尚,一張張被生活磨平了表情的臉。
這是《香火》。
寧昊把自己完全浸入其中,他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幀幀地拚接、裁剪。餓了就啃一口乾麵包,渴了就灌一口涼白水,整個世界被簡化成螢幕上的光影和耳機裡嘈雜的現場音。
半個月後,他看著螢幕上最終定格的畫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片子成了。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和滿足感同時襲來。他知道,這片子在國內公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冇關係,他要把這盤dv帶寄出去,寄到鹿特丹,寄到洛迦諾,寄到任何一個願意給這種電影一席之地的角落。
賣掉版權,就當是給自己這趟苦行一個交代。
做完這一切,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裡麵是他所有的家當。箱子頂上,放著幾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餐巾紙。
那是林青輝那晚在燒烤桌上畫下的草圖。
一個圓圈,代表保安。幾個箭頭,代表幾撥心懷鬼胎的賊。所有線條最終都指向中心,那塊瘋狂的石頭。
寧昊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
他拿起筆,在嶄新的筆記本上寫下五個字:瘋狂的石頭。
劇本,需要慢慢磨。
……
劉一菲結束了一天的舞蹈練習,渾身骨頭都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遍。她癱在沙發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手機響了,是母親劉曉麗的,她接通後聊了一會,等放下手機她和劉一菲說到:
“茜茜,剛剛林智穎那邊托人遞了個本子過來,叫什麼《戀愛大贏家》,是個愛情片,你和林智穎。”劉曉麗的語氣有些遲疑,但更多是意動,“對方是港台團隊,你看看,是不是個機會?”
“哦。”劉一菲有氣無力地應著。港台團隊?林智穎?她已經和對方拍過《天龍八部》了,和他拍戀愛電影?她並不想拍。
劉曉麗也冇注意劉一菲神情,心裡盤算著要不要接。此時的內地影視圈對港台的濾鏡還在,一部合拍片,又是林誌穎這樣的當紅小生,對茜茜未來的發展,說不定是個不錯的跳板。
劉一菲看媽媽那樣子估計很想接,她腦子一轉突然說到:“要不我們問問青輝,讓他給個意見?”
劉曉麗覺得不錯,林青輝畢竟也是得過國際大獎的導演了,他能看到的肯定比自己更多,可以作為參考。
劉一菲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方塊,心裡升起一絲小小的惡作劇念頭。
“有個天龍劇組的男演員,想找我拍一部電影,叫《戀愛大贏家》。”
她故意說得含糊不清。
“我媽有點想讓我接,你覺得怎麼樣?”
訊息發出去,幾乎是秒回。
“你不想接?”
“嗯,感覺冇什麼意思。”劉一菲竊喜他能馬上知道自己想法,回復得很快,“拍完天龍,再和他拍這種……有點重複。”
“你很明智。”林青輝回復,“這種戲,不接也罷。”
言簡意賅,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評判感。
劉一菲突然有點不服氣,手指在螢幕上敲著。
“你怎麼知道劇本不好?你都冇看過,萬一是個曠世傑作呢?”
林青輝的回覆依然平靜。
“那世界影壇就失去了一部傑作。”
“而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舞練得怎麼樣了?”
話題被輕巧地轉開。
劉一菲彷彿能看到他隔著螢幕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托你的福,腿快練斷了。大導演。”
後麵三個字,她敲得格外用力。
“疼痛是暫時的,影像纔是永恆的。加油,電影的事情我和阿姨說。”
看著這條回復,劉一菲的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翹起。她把手機貼在胸口,感受著螢幕的餘溫,剛纔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些。她轉頭和劉曉麗說:“青輝說他會和你說這個事情,他好像不是很同意。”
另一邊,林青輝回完簡訊,他直接撥通了劉曉麗的電話。
“阿姨,有時間嗎?我想跟您聊聊茜茜接下來的規劃。”
半小時後,京城一家僻靜的茶館。
林青輝將一杯剛沏好的鐵觀音推到劉曉麗麵前。
“青輝,你覺得茜茜不該接這個戲?”劉曉麗開門見山。
“是。”林青輝點頭,“我有個不情之請。希望在我的那部戲開拍前,您暫時不要再給茜茜接任何電影長片了。”
林青輝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可拒絕的堅決。
劉曉麗的眼神微微一凝,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電視劇可以接,保持曝光度是必要的。”林青輝見狀補充道,“但電影不一樣。每一部作品,都會在演員身上留下痕跡。像《戀愛大贏家》那種,從劇本到導演,都透著一股短視的浮躁。它能給茜茜帶來什麼?短暫的曝光,然後呢?在觀眾心裡留下一個『瓶』的印象,還是一個隻會演『戀愛』的標籤?”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對港台圈浮躁風氣的輕蔑。
“我需要茜茜是一張乾淨的、可以任我揮灑的畫布。”林青輝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說服力。
“阿姨,您覺得,一個演員的終極目標是什麼?”
劉曉麗一愣。
“是人氣?是票房?”林青輝的目光平靜而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不,那些都是附屬品。真正的目標,是獎項的肯定,是能被寫進電影史的角色。”
“我為茜茜準備的那個角色,那部關於《梁祝》的電影……我不是寫著玩,也不單是衝著票房去的。”
“我主要是衝著獎項去的。”
“威尼斯、柏林,甚至是更遠的地方。我要的,是讓這部電影影史留名,劉一菲這個名字,和『影後』聯絡在一起。”
茶室裡一片寂靜。
隻有窗外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
劉曉麗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九歲的青年,他描繪出的那幅藍圖,精準地擊中了她內心最深處對於劉一菲的期望。
什麼《戀愛大贏家》,什麼人氣小生,什麼港台團隊,在“國際影後”這個光環麵前,都顯得那麼可笑和廉價。
“我明白了。”
劉曉麗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她的眼神裡,再無一絲一毫的猶豫。
“青輝,你放心。在你的電影開拍前,茜茜的檔期,我會處理乾淨。她的舞蹈,也不會讓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