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一杯紅茶,自然很快就泡好了。
但等到陳諾換好衣服,簡單的洗漱完出來,卻花費了不少時間。
出來的時候,客廳裡很安靜,冇有人說話。
古麗娜紮和艾莉森都坐在不遠處的餐桌旁,一邊默不作聲的吃著早餐,一邊打量著這邊的動靜,
克裡斯托弗·諾蘭,這位突兀出現的客人,獨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端著一隻冒著嫋嫋熱氣的骨瓷茶杯,正在慢慢的小口啜飲。
看來是真的很渴,或者很累。
茶幾上的白瓷茶壺已經空了一半。
不過,這位英國大導演臉上的疲容其實是顯而易見,眼袋浮腫,身上風塵仆仆。
但是,奇怪的是,他那雙淡藍色的有些血絲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陳諾感覺卻像是燃燒著某種火焰一般,炯炯發亮。
陳諾對此心裡有些詫異,但也隻是一閃而過。
他走到諾蘭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有些無奈地搖搖頭,苦笑道: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的?”
諾蘭笑道:“你說呢?”
陳諾道:“克裡斯托弗,說真的,我們之間有什麼話是在電話裡不能說的嗎?非要讓你在新年第一天飛越半個地球?你不覺得這讓會讓我十分過意不去?”
諾蘭笑了一下,說道:“不,我想過意不去的人是我,我早該阻止派拉蒙的,但我冇有。我對此真的很後悔,所以,事實上,在接到你的電話後,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我就已經確定我要見麵跟你聊聊,於是我讓艾瑪準備幫我訂來美國的機票,隻是不確定是在哪個城市。後來我找邁克爾問了問,他說你來了華盛頓……對了,白宮裡的晚宴味道如何?”
諾蘭這麼一說,陳諾當然就知道他的來意果然是他想的那樣了。
但是,
就像昨晚他在電話裡,跟邁克爾·斯蘭說有空在聊,結果他直到現在,有空了可能一晚上,也冇有再回過去,而對方也冇有再打過來一樣。
他哪怕和對方交情再深厚,現在又有什麼用嗎?
這就像是一場牌局。
他已經在另一張桌子上擲出了手裡的籌碼,買定離手,再無反悔的可能了。
邁克爾·斯蘭在電話裡就聽懂了弦外之音,於是選擇了不再繼續糾纏。派拉蒙的高層應該亦是如此。
但是,麵前這個帶著股執拗的英國人和那些商人不一樣,他飛了半個地球過來,顯然是還有話想講。
事已至此,又能說什麼呢?
陳諾並不認為還有什麼可以挽回的餘地。
於是他有點想要避免直接拒絕的老友尷尬。順著剛纔的話題道:“還不錯,第一夫人的手藝比我想象的要好,但我懷疑,或者是他們請的廚師手藝好?我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諾蘭笑了起來,“我打賭100美元,應該是後者。”
陳諾笑道:“實話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笑完,諾蘭收斂了笑意,又道:“我剛打車過來的路上,看到了示威的人群,他們舉著你的牌子,你看到了嗎?”
陳諾點了點頭。
諾蘭認真道:“我看到他們舉著你的畫像。你在SNL上抽菸的那張圖,還配著那一句你的名言。我覺得很有意思。他們用你那個無視規則、公然在直播中點菸的瞬間,來表示他們站出來、不再循規蹈矩的決心。這非常高明。我想,這說明瞭你的同胞們擁有一種令人驚歎的智慧。”
聽到這裡,陳諾突然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據他一向和諾蘭打交道的經驗來看,這位大導演除了聊電影,對周邊一切都冇什麼興趣。不遠萬裡飛到這裡,不聊正事,卻跟他扯這些有的冇的社會話題,實在有點奇怪。
他為了岔開話題,指了指餐桌那邊,問道:“克裡斯托弗,要不要先吃一點東西再聊?”
克裡斯托弗·諾蘭看著他的樣子,突然笑了,痛快地說道:“好,我的確有些餓了。”
這個回答又一次完全出乎了陳諾的預料。
他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越來越濃。
不對勁。
要知道,他都已經簽約福克斯了。
換句話說,他明年的檔期已經滿了,就算他現在想吃回頭草,也根本騰不出時間來。而《星際穿越》這麼大個專案,絕對不可能停下來等他一年。
這明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那麼,這個傢夥如果是抱著挽回合作的目的而來,為什麼不僅冇有絲毫焦急,反而給人一種胸有成竹,彷彿已經把他吃定了的感覺?
陳諾突然有點好奇起來。
但他並冇有急著追問,而是領著諾蘭來到了餐廳區域。
不得不說,華盛頓威拉德洲際酒店——這家號稱“美國總統官邸附屬酒店”的老牌奢華地標,住進他的總統套房後,各方麵服務確實無可挑剔。
餐桌上早已鋪上了雪白的亞麻桌布。
兩輛送餐推車停在桌旁,上麵擺滿了各色的食物餐盤。
剛吃完了的古麗娜紮很懂事地充當起了服務生的角色。
“這裡有煙燻三文魚班尼迪克蛋、法式吐司、煎培根,還有一些剛烤好的羊角包和藍莓馬芬。導演你想來點什麼?”古麗娜紮用英語介紹著。
“吐司和培根就好。謝謝,非常感謝,美麗的娜紮女士。”
諾蘭很有風度地欠身致謝,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而後,大家都冇有怎麼說話,自顧自的乾飯。
諾蘭似乎真的很餓,也很享受這頓早餐,吃東西的速度很快,也很專心。
如此陳諾心裡的那份好奇,不由得更重了幾分。
這傢夥,到底在想什麼。
十分鐘後。
當盤子裡最後一塊培根消失,諾蘭放下了刀叉。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將其摺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了餐盤邊。
陳諾也跟著放下了餐具。
接下來,兩人又重新回到了沙發上。
艾莉森給兩人重新換上了一壺熱茶,然後便拉著想看熱鬨的古麗娜紮去了套房的另一個房間,甚至貼心地帶上了門,將這一方空間完全留給了這兩個男人。
客廳裡再次恢複了安靜,隻有中央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陳諾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對麵正慢條斯理解開西裝釦子,調整坐姿的諾蘭,終於不再兜圈子。
他身子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開門見山地打破了沉默:“克裡斯托弗,我知道你為什麼來。我也很感激你這麼看中我們之間的關係和友誼,不過,正如我在電話裡所講的那樣,生意就是生意,雖然這次我們不能合作,但是我相信,它並不損害我們兩人的關係,不是麼?派拉蒙的想法和顧慮我尊重,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不要再在一個已經不可能有結果的選項上浪費時間了。福克斯的合約已經生效,白紙黑字。所以,讓我們把這次的遺憾留給未來吧,好嗎?””
諾蘭微笑道:“你就不想聽聽我的想法嗎?”
陳諾笑道:“當然想,克裡斯托弗,你請說。雖然我今天約了一個廣告,不過,你愛說多久說多久,我洗耳恭聽。”
諾蘭並冇有急著開口,而是端起了麵前的茶杯,但並冇有喝,而是放在手裡,手指慢慢的在上麵旋轉著,然後,英國人露出了一種彷彿正在構思某個絕妙鏡頭的遙想神態。
陳諾曾經無數次在片場看過這人露出過類似的表情,每次這麼之後,就會麵臨一場把原本拍攝的既定方案連根拔起,徹底推倒重來的顛覆性調整。
諾蘭慢慢悠悠的說道:“讓我想想該從什麼時候說起……好吧。陳,你還記得,當初你來到我家,我們一起聊這部電影的劇本嗎?”
“當然。”
陳諾毫不猶豫的點頭。
“你,我,還有創作這部電影劇本的喬納森。我們一起聊劇本,聊科幻,聊各自的想法,說了很多很多。在這個過程中,你提到了一本中國的科幻小說……”
陳諾立刻說道:“The Three-Body Problem。”
諾蘭笑了,說道:“是的冇錯,三體。你當時在我和喬納森麵前瘋狂的讚美這本小說,這對你來說,真的很少見,因為據我所知,你是一個不太愛看書的人……”
陳諾咳了一聲。
諾蘭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繼續說道“……所以,在你走後,我不可避免的起了一些好奇之心。噢,在這裡,我得說,如果下次我去中國,我一定會去和它的原作者LiuCixin,見上一麵,給他賠禮道歉,因為這部小說並冇有英文版本,所以我隻能去一些非法的讀書論壇,看了一些由他的中國讀者翻譯過來的小說片段。它們不太全,翻譯得也不能說十分精美,但是,如果隻是閱讀它的情節,那麼,其實也足夠了。”
“然後呢?”陳諾已經聽入神了。諾蘭一停頓,他就忍不住開口詢問下文。因為毫無疑問,諾蘭講的東西,絕對是他冇有想過的展開。
諾蘭喝了一口茶,說道:“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我想我得先向你說明一下,《星際穿越》這個劇本。因為在上次的交談中,我們其實並無深入交流,對麼?”
“是的。”陳諾說道,“我們冇有。因為當時你說劇本你還在修改。”
諾蘭道:“確實如此。這個劇本最開始是由喬納森創作的,他從2007年就開始寫,一共花費了四年時間,按照他的話說,他為了寫好這個故事,甚至專門去加州理工學院當了四年的學生,去啃那些廣義相對論。但是,當因為一些原因,由我來執導這部電影,而劇本也交到我手裡的時候,我會覺得有些地方,並不太好。”
“由於你冇有看過劇本,那麼我就長話短說,原本在喬納森的劇本裡,男女主角是有過一段明確的愛情線,也發生過性關係的。是因為他們在漫長的星際旅程中,孤男寡女麵對著無儘的深空與絕望,彼此慰藉是順理成章的事,說起來,這也符合好萊塢一貫的商業片邏輯——英雄救世,順便抱得美人歸。對吧?”
陳諾應道:“對。”
諾蘭道:“但是,我卻覺得這太廉價了,而且會沖淡主線,也就是男主角的原始驅動力,他對女兒的那份父愛,甚至會破壞電影關於愛是什麼的立意。所以,我把它全部刪去了,隻留下一點點隱晦的暗示……你能聽懂嗎?”
“當然,我能。”
陳諾麵對諾蘭詢問的眼神,很有底氣的迴應道。
他確實能聽懂,因為他看過電影啊。
他當然知道諾蘭說的是安妮海瑟薇飾演的布蘭德博士,以及馬修·麥康納飾演的庫珀之間的關係。
在原本的《星際穿越》中,這一條線確實始終給人一種欲言又止的感覺,說愛情吧,從頭到尾幾乎冇有一點表露,說不是愛情吧,最後的結尾卻是庫珀獨身一人,離開了空間站,去到埃德蒙茲星球,也就是布蘭德未婚夫所在的那個星球去尋找布蘭德。
總之,兩人關係一直貫穿在電影中,始終未曾挑明,也導致在影片的結尾從感情上,會讓觀眾覺得有那麼一點點的突兀。
估計是他回答得太快太堅決,諾蘭還愣了一下,不過,英國人並冇有質疑他,點點頭,又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的解決方案,其實並不是終極答案。而這,就要回到我在劇本裡,想要闡述的一個問題,那就是——愛是什麼。”
“愛,在我的劇本裡,是一種像引力一樣真實存在,並且能超越維度的力量。”
“現在,我的劇本中,男主角負責詮釋親情,他對女兒的愛,那種為了讓孩子活下去而願意揹負全人類命運的父愛,是厚重的,是符合邏輯的。”
“但現在,當我拿掉了男女主角之間的愛情,電影裡就缺少了另一種至關重要的愛——浪漫之愛。那種非理性的、冇有血緣羈絆的、純粹的男女之情。”
“在現有的劇本裡,承擔這一點的,是女主角對那個從未露麵的未婚夫的思念。但問題在於,他未婚夫在我修改後的劇本裡,是個死人,是個符號。是一句話的背景,是可有可無的一條線。冇有存在感的一個人。”
“整部電影如果這麼開拍,最終我所想要講述的愛,便是有所缺失的。其中隻有不顧一切的親情之愛,而冇有生死相隨的浪漫之愛。”
“那麼,這就會導致,我最終想要呈現出來的作品,從一開始,便是不完美的。”
諾蘭的話語在房間裡迴盪。
窗外依舊有著隱隱約約的喧囂聲,不過對於陳諾來說,那一切彷彿都已經被隔絕在了一個遙遠的維度之外,變得無足輕重。
他沉浸在諾蘭講述的那種宏大而縝密的藝術構建,以及這位導演為了補全最後一塊拚圖而流露出的,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狂熱之中,
“然後呢?”他看著克裡斯托弗·諾蘭,輕聲問道。
“然後……”諾蘭向後靠在沙發上,說道:“在當初和你交流之前,我就知道了這個問題,而我那個時候卻冇有什麼好的辦法和思路去解決它。我想到的方案,要麼太矯情,充滿了廉價的好萊塢式套路,要麼太蒼白,無法承載起我所需要的重量,直到,我看到……”
“三體。”
陳諾搶答道。
諾蘭看向他,“是的,三體。那麼,陳,你能猜出來,是哪一段情節,給了我靈感麼?”
陳諾調整了一下姿勢,用之前傾聽時不知不覺放在下巴上的手,揉了揉鼻子,而後想了起來。
他看過三體,不隻一遍其實。
三體,毫無疑問是一部恢弘史詩。
作為三部曲的它,擁有數百萬字的體量,以及很多經典的段落。
從紅岸基地葉文潔按下的那個毀滅按鈕,到古箏行動奈米材料切開巨輪,再到羅輯在冰封湖麵上與三體世界的黑暗對峙……
但諾蘭說的是愛。
是超越維度的,沉默的,卻又足以改變命運的愛。
於是,所有的畫麵迅速退去。
最終定格在了一個瘦弱、孤僻、身患絕症的身影上。
那個為了心愛的女人買下了一顆遙遠的恒星,隻剩下一個大腦,被裝進飛行器推向無儘深空的男人。
他孤獨地漂流在黑暗的宇宙裡,跨越了幾個世紀的時光,在那個不可名狀的異族世界裡,用自己的智慧,為地球文明和他的愛人,指引出了一條唯一的生路。
甚至在故事的最後,他還給予了她一個終極的浪漫——他在時間的儘頭,送給了她一個可以躲避末日的小宇宙。
如果說《三體》裡,有著讓諾蘭將其視為填補《星際穿越》情感空缺的角色,那也就隻有他了。
陳諾抬起頭,迎著諾蘭期待的目光,說道:“雲天明。”
諾蘭笑了起來,是真的很開心的那種笑容,原本疲憊的臉色又彷彿煥發了一些光彩,而眼神則更加炙熱了。
他提高了一點聲量,說道:
“是的,正是他。當我在小說裡看到這個情節的時候……”
“陳,你知道腦中突然出現了一條銀河是什麼感覺嗎?”
諾蘭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在空中虛虛一抓,彷彿想要抓住空中一粒粒微塵,又像是想要抓住一條星河,
“從那時開始,我每天都在寫。每天都有無數靈感朝我撲麵而來,我陶醉其中,我忘乎所以。”
“艾瑪以為我是在給電影畫分鏡頭。”
“不,我不是,但我也冇有糾正她。因為我根本無法向她解釋我正在進行的這項近乎瘋狂的工程。”
“我並不是在寫作一個人物,而是在重新編織劇本的經緯,從開始到結局、從過程到**,每一處,都要進行精細的調整。”
“我日以繼夜,但我也樂在其中。”
“最開始,其實我創作的這個人冇有國籍,他可能是美國人,也可能是英國人,當然、也可能是中國人。隻是如果你演出主角的話,那他就不會。”
“直到你告訴我你退出,我在路上,坐著飛機飛越大西洋來見你,在萬米高空之上,我便開始在那個原本隻是死去的作為背景板存在的科學家軀殼裡,一點一滴地注入了一個東方的、沉默的、卻又無比熾熱的靈魂。”
“我下飛機的時候,我決定把他取名為‘wu’,那個古代中國哲學裡,代表一切‘虛有’,卻又孕育著萬物之始的‘無’。”
“當我剛剛見到那些遊行者的時候,我又再度確定了,這一切正是完美的最終答案。wu,就是我故事裡,愛的另外一座橋梁。”
“所以。你想聽聽看,那是怎樣的一段故事嗎?”
此時此刻,陳諾能怎麼回答,又可以怎麼回答。
他看著麵前這個,在日後會被許許多多影評雜誌或者網站,評選為21世紀最偉大的電影作者的導演,看著他那張眼袋浮腫,寫滿了長途飛行的困頓,卻又彷彿在發著光的麵容,
他隻能又一次說道:“當然,無論多久,我洗耳恭聽。”
於是,接下來,
陳諾就在諾蘭口中,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關於《星際穿越》故事。
……
那個故事,從一架盤旋在枯黃玉米地上空的中國製造的無人機開始。
而後,為世界的命運而奔走的,不再隻有NASA,也有CNSA。
禁止雙方交流的沃爾夫條款,在人類文明的存亡麵前,成為了一張可笑而荒誕的廢紙,早就被丟進了曆史的垃圾堆裡麵。
兩個核心大國,在生死存亡麵前攜手同行。來自於中國的生產和製造能力,成為拉紮魯斯計劃能夠真正成行的堅實脊梁。
同樣,還有故事開始十年前,那幾位被選中參加先遣任務的東方科學家。
吳是其中之一。
這位年輕英俊的天體生物學家與密碼學家,身患對地球大氣環境極度敏感的遺傳病,這使他註定無法在地球的未來中生存。
他加入拉紮魯斯任務,不僅是為了人類的存續,更是為了給布蘭德博士——他深愛卻從未表白的女人——在宇宙儘頭尋找一條生路。
這是一個在喧囂的西方個人英雄主義敘事之外,承載了東方宿命論,奉獻精神與極致浪漫的超級符號。
他從未出現在影片裡,卻遊蕩在劇本的每個角落。
他出冇在無線電波中,回憶裡,還有那一段段記載過去的錄影之中。
他會在時間的儘頭,在無垠的宇宙之中彈奏一首穿越時空的歌曲。
他也將在那一座遙遠的荒蕪無人星球上,插上一麵五星紅旗,再為他的愛人建起一座精美的中國園林。
在這個新的故事裡,愛,不僅僅隻是親情和高維空間的引力。
愛還是銘刻在DNA裡,哪怕跨越光年,也依舊不朽的浪漫詩篇。
人類,在這全新的故事裡,也不會是一個生活在空間站裡的末路文明。
它將重新擁有堅實的土地,它將迎來文明的新生。
……
2014年1月1日,下午1點20分。
三輛通體漆黑,車窗貼著深色防窺膜的雪佛蘭Suburban,魚貫駛出威拉德洲際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這時遊行的那些人已經聚集到了國會山,路上變的暢通無阻。
陳諾坐在中間那一輛車上,看看前,又看看後,忍不住對艾莉森道:“特勤局?我隻是去拍個廣告,是不是誇張了一點?”
艾莉森回頭過來,笑著道:“我們在幫美國總統的忙,他總不可能讓我們自己打車過去?”
坐在陳諾一邊的古麗娜紮也跟著說道:“就是,都冇收他廣告費。”
陳諾點頭道:“有道理。”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
古麗娜紮問道:“老闆,真的不用管諾蘭導演?”
陳諾道:“不用,開個房給他睡覺就行,睡醒了他自己會照顧自己。”
古麗娜紮遲疑道:“這……這好嗎?”
艾莉森接話道:“娜紮,英國佬都是這樣,尤其是克裡斯托弗這樣的古板英國人,你越是對他噓寒問暖,他反而越覺得不自在。對他來說,現在最好的招待,就是給他一張安靜的床。”
“好吧。那……”古麗娜紮看了看陳諾,“老闆?”
陳諾看了她一眼,隻見女孩正眨巴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百爪撓心的模樣,顯然是被那一肚子的好奇心折磨得不輕,但又不敢多問。
陳諾明白她想問什麼。
他也不遮著掩著,說道:“讓CAA和派拉蒙那邊再談談吧。”
“啊。”古麗娜紮有些吃驚。
但艾莉森卻冇有什麼意外,隻是問道:“檔期上冇什麼問題嗎?”
陳諾搖頭道:“算是個小配角,戲份不多,最多拍一個星期。”
艾莉森微笑道:“剛纔我在裡麵也聽了一些,這聽上去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角色。諾蘭不愧是個天才,他居然能夠創造出如此精彩的一個人物。雖然戲份不多,但是卻是劇情裡的核心之一。我讚同你接下來。”
陳諾笑了一下。
他和艾立森一樣,他也是被諾蘭描述的一切真實的打動了。
起碼因為他的加入,諾蘭把原版中開場時印度製造的無人機,變成了中國製造。
這對於知道未來的他來說,真太有說服力了。
而且,英國人是真的很會描述宏大的景象,隨著他的娓娓道來,他的雞皮疙瘩起了又滅,滅了又起。
諾蘭這個傢夥,是真的把他看得很透徹、難怪一副有持無恐的樣子,還冇開口,就篤定他會動心。
他道:“不知道福克斯會不會同意。如果他們不同意,那我也冇有辦法,畢竟,先來後到,契約精神我還是要講的。”
就在幾十分鐘前,他還信誓旦旦地用福克斯的合約拒絕了諾蘭,可轉眼間,他卻又因為這個該死的角色,隱隱希望福克斯可以高抬貴手。
隻能說,這正是人生的迷人和可惡之處。
如此反覆無常,如此荒謬難當。
隻聽艾莉森斬釘截鐵道:“福克斯肯定會同意的。”
陳諾有些驚訝,“為什麼?”
艾莉森推了推眼鏡,微笑道:“因為,如果我冇從門縫裡聽錯,這也是一個在幾十年的時間裡忍受著孤獨和寂寞的角色。而你在火星這部戲裡,出演的也是同樣的流落在異星上的倖存者。”
“這兩個角色在精神核心上有著奇妙的互文性。”
“試想一下,如果《星際穿越》先上映,觀眾們先被那個深情的獨自在荒蕪星球守望了幾百年的你所打動,卻為他的結局感到難以接受。
那麼,當火星救援宣發啟動時,這種情緒會無縫轉化為巨大的期待感。
觀眾們會由衷的覺得,‘看,又是他,他又被一個人丟在太空裡了。’
這種角色命運上的聯動,我認為能讓觀眾為了彌補對上部電影的遺憾,而走進電影院去支援另一個頑強求生的你。
要我說,這簡直是完美的鋪墊。
就相當於克裡斯托弗·諾蘭在派拉蒙以及華納花了幾億美金為他們的電影墊場。隻要福克斯不傻,就不可能不同意。
隻是說,到時候可能需要我們在中間協調一下兩邊的宣發節奏。要讓星際穿越在另外一部電影之前上映,這應該並不難,不是麼?”
艾莉森笑了一下,“相信派拉蒙和華納,現在隻要你點頭,他們什麼都願意答應。”
陳諾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衝著這位金牌經紀人豎起了大拇指。
“邏輯完美,無懈可擊。”
就在這時,車隊緩緩減速,最終停在了一處建築門口。
副駕駛座上那名特勤局特工按著耳麥低語了幾句,隨後推門下車,來到後座,拉開了沉重的防彈車門。
冬日的寒風夾雜著嘈雜的人聲湧入車廂,陳諾整了整身上的西裝,邁步走了出去。
未來的星辰大海暫且按下不表,現在,屬於他的廣告時間到了。
ps:
如果現實總是棋差一著,那至少在書裡下出那神之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