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點,206宿舍裡隻亮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攏著陳最伏案的背影。
鋼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間或夾雜著他停下筆,指節抵著眉心短暫思索時,筆桿輕輕敲在桌麵的噠噠聲。
窗外北風呼嘯,窗框偶爾發出細微的震顫,更襯得屋內這一角安靜得近乎凝固。
李易端著個飯盒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喏,你的。」他把飯盒往陳最桌角一放,蓋子掀開,一股白菜燉豆腐混合米飯的熱氣立刻瀰漫開,「食堂就剩這個了,湊合吃吧,還熱乎。」
陳最頭也沒抬,含糊地「嗯」了一聲,筆尖依舊在紙上快速移動。
「寫魔怔了?」李易湊過去,想瞅瞅他在寫什麼,隻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跡,摻雜著幾筆潦草的分鏡草圖。
陳最用胳膊肘把他擋開:「別搗亂,快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得,您老繼續修仙。」李易撇撇嘴,轉身去鼓搗搶回來的器材,小心翼翼地把滑軌零件拿出來擦拭。
沒過多久,宿舍門又被推開,趙磊裹著一身寒氣進來,手裡還抱著本厚厚的外文攝影畫冊。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開啟的器材箱,仔細一打量,攝像機、燈光架,眼睛瞬間瞪大:「我靠!這……這就搞來了?你們仨動作夠快的啊!」他放下書,蹲下去好奇地翻看,「DV?三腳架……滑軌都有?行啊!」
導演係期末實踐作業的事他自然知曉,他們班裡的人都被搶光了快。
「那必須!」李易得意地揚起下巴,下巴朝陳最的方向一點,「功臣在那兒呢!人家不僅反應快,劇本都寫得差不多了!」
「劇本?!」趙磊的驚訝更上一層樓,扭頭看向陳最的背影,「陳最?他寫的?就……就下午這會兒?」
「可不是嘛!」張博也放下手裡的書,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王老頭剛說完,他就說有想法了,拉著我們就去搶器材。回來就坐那兒寫,晚飯都沒顧上吃。」
趙磊看看地上價值不菲的器材,又看看燈下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彷彿換了個人似的室友,張了張嘴,最後隻感嘆了一句:「陳最,你最近真是大變樣啊!」
陳最像是沒聽見他們的議論,又寫下最後幾行,才猛地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揉著發酸的手腕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興奮:「成了!」
李易張博幾乎是立刻圍了上去,趙磊也好奇地湊過來。
「快,我來看看!」李易迫不及待地伸手。
陳最把攤開的筆記本遞過去。
李易一把抓過,張博趙磊擠在他兩邊,三顆腦袋湊在檯燈的光暈下,急切地掃向紙頁上略顯潦草的字跡。
一時間,宿舍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啦聲,三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李易看得最快,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快速翻完了最後一頁,抬起頭,臉上滿是困惑:「老陳,這……這講啥呢?兩個保安?地下車庫?跳舞?監控錄影?時間碼?還有……靈魂伴侶?」他撓了撓後腦勺,語氣裡全是費解,「咱拍個短片,就拍這個?這、這能表達什麼啊?觀眾看得懂嗎?老王能滿意?」
陳最沒直接回答,隻是靠在椅背上,帶著疲憊的笑看他:「急什麼?再看看,品品。」
張博看得比李易仔細得多,速度也慢得多。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劇本的某一行上劃過,眉頭微皺,像是在咀嚼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看向陳最:「陳最,你這個設定……有點意思。保安,地下車庫,製服……這是把他們框在了一個非常壓抑刻板的環境裡,對吧?跳舞,尤其是監控錄影裡的獨舞,像是在規則縫隙裡的……反抗?或者說,釋放?」
他頓了頓,組織了下語言:「還有,你這裡寫,李娜腳上的老繭和踮腳的動作,暗示她可能練過芭蕾,這個細節很關鍵。從芭蕾到保安,這落差……還有趙戈,他那個肩膀癢的細節,是不是也暗示他身體裡那種被壓抑的舞蹈衝動?他們通過監控錄影交流跳舞,留下時間碼,這種交流方式,既隱秘又……有種奇特的浪漫感?他們好像在用這種方式,在冰冷的現實裡互相確認彼此的存在?確認……夢想還沒死?」
張博越說越流暢,眼睛也越來越亮,劇本裡的脈絡在他眼前一點點清晰起來。
李易本來還有點不服氣,聽著張博的分析,再低頭看看手裡的劇本,臉上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等等,好像哪裡不對勁」的驚疑。
他猛地又把劇本翻回前麵幾頁,重新仔細看了起來,嘴裡還念念有詞:「5月7日,趙戈第一次在電梯裡跳……5月14日,李娜開始模仿……5月24日,李娜發現趙戈沒留時間碼,然後她申請調夜班……5月30日,領導帶新人看監控,發現他倆淩晨兩點一起跳舞……最後新來的說我不會跳舞……」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第一次真正看懂了劇本,聲音因為驚訝而有點發乾:「我靠!陳最!這……這劇本是你寫的?就剛才這三個多小時?!」
陳最點點頭,沖他咧了咧嘴:「不然呢?宿舍裡還有別人?」
「可是……這……」李易看看劇本,又看看陳最,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室友,「這、這太神了吧!前麵埋那麼多小細節,最後全串起來了!芭蕾的老繭,肩膀癢,調班……還有那個新來的小年輕一句【我不會跳舞】,這反差,這黑色幽默……還有那種……那種說不出來的勁兒!夢想被摁在地上摩擦,還在偷偷摸摸踮著腳尖的感覺!老陳,你這腦袋怎麼長的?」
他激動地揮舞著劇本,差點打到旁邊的趙磊。
趙磊也看完了,用力點頭,臉上全是佩服:「厲害!真的厲害!場景集中在地下停車場和監控室,演員就四個,成本絕對低!但故事核心一點都不小!陳最,你這想法絕了!完全不像是我們大一新生能搞出來的東西!」
張博推了推眼鏡,補充道:「而且視聽語言上很有發揮空間。監控視角,地下車庫的縱深感,燈光……特別是兩人共舞那段,在冰冷的環境裡突然迸發的生命力……王老頭說的高階騙子,你這劇本就是現成的例子!」
宿舍裡充斥著興奮的議論聲。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反覆翻看劇本,越討論越覺得精妙,之前的疑慮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點燃的熱情,對陳最的驚嘆。
「服了!真服了!」李易把劇本小心地放回桌上,搓著手,一臉躍躍欲試,「老陳,你說!接下來怎麼幹?哥們兒都聽你的!」
陳最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當務之急,找演員!特別是男女主角,必須要有舞蹈功底,尤其是女主,芭蕾的感覺要出來,形象氣質還得貼合保安那種帶點倔強的感覺。」
他看向李易:「交際花,到你發揮的時候了。表演係、舞蹈學院,甚至校外能跳舞的素人,都去問問。時間不等人,再不抓緊,表演係那些好苗子就被高年級瓜分光了。」
「包在我身上!」李易一拍胸脯,豪氣乾雲,「我認識幾個舞蹈學院的哥們兒,表演係也熟!明天一早就去堵人!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場地交給我。」陳最接著說,「就按劇本寫的,需要一個夠大的地下停車場,和一個帶監控螢幕的小房間,我去找。張博趙磊,你們倆辛苦點,先把器材再熟悉熟悉,特別是燈光和滑軌,怎麼布光,怎麼運動,心裡得有譜,順道燈光錄音這些也得去找到人幫忙,劇本你們也多琢磨琢磨,分鏡頭指令碼等我回來一起弄。」
「沒問題!」張博趙磊異口同聲。
陳最甚至沒問趙磊願不願意幫忙,已經從他的神情找到答案。
分工明確,目標清晰。
宿舍裡瀰漫著一種大戰將臨前的緊張。
當然,更多的是興奮。
李易忍不住又拿起劇本,嘖嘖稱奇:「不行,我得再看一遍,剛纔看得太糙了,好多細節沒咂摸出味兒來,這結尾,新員工那句【我不會跳舞】,越想越絕!」
張博也湊過去:「對,還有那個玻璃外的便簽,劇本沒明說,但想像空間太大了!」
「還有他們共舞時那麼投入,工作交接時又那麼拘謹……這對比!」
「監控錄影這個載體用得太好了!既是記錄又是窺視,還是他們交流的橋樑……」
小小的宿舍裡,驚嘆聲、討論聲此起彼伏,檯燈的光暈籠罩著四個年輕的身影,窗外的寒風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刺耳。
第二天一大早,李易就像打了雞血,早飯都沒顧上吃就衝出了宿舍,直奔表演係的地盤。
陳最則背上包,開始了他尋找場地的征程。
張博張磊開始熟悉裝置。
07年的京城,私家車遠不如十幾年後那麼普及,但大型的商業中心和寫字樓已經開始興建,帶地下停車場的不算少。
陳最的目標很明確,找一個空間夠大、層高足夠、光線可控、管理相對不那麼嚴格、關鍵是租金足夠低的地下停車場。
他騎著從李易那兒借來的二手自行車,頂著凜冽的寒風,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每看到一棟有地下車庫入口的建築,他就停下來,進去詢問。
大多數時候,麵對他這樣一個學生模樣,開口就要租場地拍作業的年輕人,管理員或者物業負責人的態度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不耐煩。
「拍電影?學生作業?去去去,別在這兒添亂,停車場是停車的地方,不是給你們玩鬧的!」
「租場地?你知道這地兒一天租金多少嗎?你這點預算?開玩笑呢!」
「不行不行,安全責任太大,出了事誰負責?快走吧!」
一次次的碰壁,陳最臉上沒什麼沮喪,隻是禮貌地道謝離開,然後在筆記本上劃掉一個地點,又騎向下一處。
寒風吹得臉頰生疼,但他心裡那股勁兒繃得緊緊的。
成本控製是核心。
快到中午時,他騎到了靠近西三環的一片區域。
這裡相對不那麼繁華,周圍有些老舊的居民樓,幾棟半新不舊的寫字樓。
他看到一棟名為「宏遠大廈」的寫字樓,規模中等,地下車庫的入口斜坡看起來還算寬敞。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陳最停好車,裹緊羽絨服,走進了略顯冷清的大堂。
前台沒人,他徑直走向角落掛著「安保部」牌子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大爺,穿著深藍色的保安製服棉襖,肩章看著和普通保安不太一樣,像個領頭的。
他正捧著個大搪瓷茶缸,吹著上麵的熱氣,看一份《京城晚報》。
暖氣開得很足,屋裡暖烘烘的。
「大爺您好。」陳最敲了敲敞開的門。
大爺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嗯?小夥子,有事兒?」
「您好,我是北電導演係的學生。」陳最遞上自己的學生證,語氣誠懇,「我們有個期末的短片作業,想找地方拍攝,需要一個地下停車場和一個小的監控室場景。看您這棟樓的車庫挺合適的,想問問能不能租用幾天?我們保證不影響正常停車,安全措施也會做到位,拍攝時間也儘量避開高峰期。」
不知為何,他感覺這位大爺身份不一般。
狀態太悠閒了。
大爺放下茶缸,接過學生證仔細瞅了瞅,又上下打量了陳最幾眼,沒立刻轟人:「北電的?拍電影?謔,新鮮!拍啥內容啊?動靜大不大?」
一口地道的京片子。
「是個小故事,講兩個保安的日常。」陳最簡單描述了一下,「主要場景就是在地下車庫巡邏、在監控室值班,還有一些跳舞的鏡頭。動靜很小,基本就是走路、對話,跳舞也是安靜的那種。我們裝置也簡單,就一台小攝像機,幾個燈,絕對不擾民。」
「保安跳舞?」大爺樂了,露出一口被煙燻得有點黃的牙,「倒是挺逗。」
他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熱茶。
陳最心中一喜,感覺有戲。
他試探著問,「大爺,或者您引薦我去物業或者樓裡的領導聊聊?」
大爺眼皮都沒抬,淡定地把茶缸往桌上一擱:「甭擔心那個!」他擺擺手,語氣帶著點滿不在乎的勁兒,「這棟樓啊,是我侄子鼓搗的。我呢,平時沒事在這兒幫他盯著點兒,圖個清靜。這點小事兒,我說了可以就成!」
說罷,他又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陳最瞬間明白了!
難怪這大爺氣場不一樣!
原來這是真大爺啊!
這身份,在宏遠大廈這塊地界上,妥妥的「話事人」級別啊!
「哎喲!那太感謝您了孫大爺!您這可真是幫了大忙了!」陳最瞥了眼他胸口的工牌,臉上立刻堆滿了真誠的感激,連連道謝,「您放心,我們絕對規規矩矩,不給您添麻煩!」
「得嘞,小夥子,甭客氣。」孫大爺臉上笑意更濃了些,「支援你們年輕人搞點正經藝術,挺好!地下車庫入口下麵側方有個保安室你可以用,不過醜話得說前頭,規矩得有。」
他放下茶缸,伸出手指。
「第一,不能影響停車!尤其是早晚高峰,車進車出的,你們的人跟裝置,給我靠邊兒站,別擋道兒!第二,安全!重中之重!你們那些傢夥什兒啊,都給我拾掇利索了!第三,時間!」他強調道,「隻能晚上九點以後到早上七點以前!白天甭想,人來人往的不行!第四,押金!五百塊!拍完了,東西沒磕沒碰,場地給我打掃得跟沒用過似的,押金一分不少退你!租金嘛……」孫大爺大手一揮,「看你們學生也不容易,免了!」
「太感謝孫大爺了!您真是雪中送炭!幫了小子我大忙!規矩我們都懂,保證一條不落全遵守!」
陳最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不僅場地搞定,還省了最頭疼的租金!
他趕緊掏出筆記本:「您看,麻煩留個您的電話?具體哪天開始拍,怎麼安排,我提前跟您匯報!」
「行!」孫大爺也挺爽快,報了個座機號,「就這個,打這個找我就成。你們打算啥時候開整?」
「越快越好!大概就這幾天!」陳最記下號碼,又把自己的手機號留給了他。
又聊了會,留下五百塊押金,陳最才與孫大爺道別。
走出宏遠大廈,雖然寒風依舊像刀子似的刮臉,但陳最感覺渾身都輕快了不少,甚至有點發熱。
場地解決了!
而且是近乎零成本!
他跨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自行車,用力一蹬,車輪碾過路麵的薄冰,發出吱嘎的輕響,朝著學校方向疾馳而去。
心頭最大的石頭落了地,現在就看李易那邊的戰果了。
演員,特別是那個能跳出芭蕾靈魂的「李娜」,成了眼下最關鍵的一環。
陳最蹬車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興奮的情緒不停在胸腔裡積攢。
他現在隻想趕緊搞定一切,然後扛上機器,去攝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