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灰濛,寒氣凜冽。
陳最裹緊羽絨服,和李易張博一起縮著脖子,踩著凍硬的路麵快步走嚮導演係的教學樓。
撥出的白氣迅速在冷風中消散。
上午是李沈老師的導演基礎課,大家聽得認真,沒感覺就結束了。
下午則是王宏衛的「導演創作」專業課。
教室裡暖氣開得不足,不少同學還裹著厚外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王宏衛站在講台前,沒拿教案,背著手,踱著步,聲音抑揚頓挫:「導演是什麼?是坐在監視器後麵喊哢的人?是拿著劇本指手畫腳的人?」
他停下來,環視教室,臉上帶著點促狹的笑:「我跟你們講,導演啊,說穿了就是個高階騙子!」
這話一出,教室裡有低笑聲響起。
王宏衛自己也笑了,擺擺手:「別笑!嚴肅點!騙什麼?騙觀眾!用光影、用聲音、用演員的表演,讓他們相信你編織的故事,讓他們跟著你哭,跟著你笑,跟著你揪心!這就是導演的本事!」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分鏡示意圖,線條歪歪扭扭,卻透著生動:「所以啊,光會紙上談兵不行。理論是死的,實踐纔是活的。就像我教你們這個場麵排程。」他指著自己畫的火柴人,「書上講軸線、講景別、講運動軌跡,頭頭是道。但真到了現場,演員往那兒一站,機器一架,燈光一打,問題全來了!演員走位不對,穿幫了!光線角度偏了,人臉黑一半!這時候,靠什麼?」他目光炯炯地掃視全場,「靠你在書本上死記硬背的那點東西?不夠!得靠你的腦子,靠你的眼睛,靠你現場隨機應變的能力!」
王宏衛講得興起,眉飛色舞,時不時穿插自己早年拍片時鬧的囧事,引得教室裡笑聲不斷,氣氛輕鬆又專注。
陳最在下麵邊聽邊點頭,老王說這些可是底氣十足。
畢竟這位擔任監製或顧問的作品包括《瘋狂的石頭》、《瘋狂的外星人》、《流浪地球》係列、《心迷宮》、《你好,李煥英》、《刺殺小說家》、《宇宙探索編輯部》等等等等。
業界地位可見一斑。
當然,很多都是07年之後乾的。
台上,老王還在侃侃而談。
他講如何用低成本解決大問題,講如何調動演員的情緒,講鏡頭語言的欺騙性。
陳最聽得認真,腦子裡那些來自未來的影像片段、敘事手法,在王宏衛這些接地氣又充滿智慧的講述中,彷彿被啟用了,翻湧著,組合著,相互印證,受益匪淺。
「所以啊……」王宏衛喝了口水,話鋒一轉,臉上笑容收斂了些,變得嚴肅,「導演這行當,最終還是要落到手上。光說不練,那是嘴把式!你們在學校裡學的再多,理論背得再熟,不親自上手摸一摸機器,不真正去組織排程一次,永遠都是門外漢!」
他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全場:「離這學期結束還有不到一個月。這學期你們的期末考試,除了常規的理論筆試外,額外增加一項實踐考覈,獨立完成一部短片作品。因為你們是大一,稍微放寬些,可以找班裡的同學組隊完成。」
「我去!說來就來啊!」
「短片?」
「真的假的?」
「合著說了半天在這等著呢?」
教室裡瞬間響起一片鬧哄哄地議論聲。
剛才還沉浸在王宏衛風趣講解中的輕鬆氣氛,立刻被壓力取代。
李易猛地坐直了身子,張博也放下手裡的筆,專注地看著講台。
王宏衛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這不僅是你們07級的任務,導演係所有年級的本科生、研究生、甚至博士生都要參加,算是本學期的一次綜合能力比拚。」他咧開嘴角,「學校會提供基本的拍攝器材,但是……」聲音一頓,他加重了語氣,「器材有限,需要你們自己去器材室登記排隊借用。我建議你們,下課就去!別磨蹭!晚了好的都被高年級挑走了,你們就隻能撿剩下的!」
說罷,他又模仿著器材室老孫頭不耐煩的語氣,引來教室裡一陣鬨笑,但笑聲裡明顯帶著緊張。
「至於場地方麵。」王宏衛繼續囑咐,「校內場景,比如教室、圖書館、小劇場這些,隻要申請,學校會儘量協調安排。校外場景,學校能提供介紹信和必要的溝通渠道,但具體的場地協調、費用問題,得靠你們自己去談。這也是鍛鍊你們以後獨立拉組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演員資源這塊硬骨頭上:「至於演員……你們自己想辦法。表演係的同學,其他係的同學,甚至校外的,隻要你們能說服人家來演,都行。這也是考驗你們溝通、選角與說服力的時候。一個導演,連演員都找不來,還拍什麼戲?」
說完這些,王宏衛拿起保溫杯悠哉悠哉地喝了口水,最後補充道:「這次期末短片的優秀作品,院裡會組織評審,將有額外的一筆獎金。數額嘛,到時候再公佈,肯定比你們想像的要多點。」他放下杯子,拿起教案,「行了,下課。都動起來,別拖到最後哭都找不著調!」他揮揮手,夾著教案晃晃悠悠地走出教室。
門一關,教室裡「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獎金!聽見沒?有獎金!」李易興奮地抓住陳最的胳膊搖晃。
「聽到了聽到了。」陳最笑著掰開他的手。
「短片……還要自己找演員……還要找場地……」張博則皺著眉頭,掰著手指數著困難,「這難度也太大了!我們才大一啊!剛學了點皮毛,構圖、場麵排程都還沒整明白呢,就要獨立拍片?這……這像是給高年級師兄師姐佈置的作業吧?」
「就是啊!」旁邊一個同學也開口附和,「老王也太狠了!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器材還得搶!想想器材室門口那排隊盛況我就頭疼!」另一個同學哀嚎。
「演員怎麼辦?表演係那些帥哥美女能看得上咱們這些菜鳥導演?」李易也開始擔憂,「難道要咱們自己上?演個啥?演電線桿子?」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教室裡一時間充滿了焦慮的情緒。
李易張博也加入了討論圈,愁眉苦臉地分析著各種困難,越說越覺得前途渺茫。
「場地費估計就得不少錢……」
「借晚了器材就沒了,沒機器拍個空氣啊!」
「找不到好演員,拍出來也是災難……」
「時間這麼緊,劇本都來不及磨……」
陳最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不同於其他人,他覺得這是個機會。
一個試試自己斤兩,同時在學院領導麵前露臉的機會。
大家都是北電學子,可你沒能力時,那北電隻是北電。
而你有能力時,北電就是你強有力的資源。
比如咱們陸師兄,電影再撲街,回學校打個秋風,又能拉起一個劇組。
他腦子裡優秀的短片不少,隱約有模糊的想**廓。
成本要低,場景要少,演員要精,但必須足夠驚艷,能一擊即中。
大腦高速轉動間,一部短片的名字忽然在他腦海中變得異常清晰。
有了!
「行了,別嚎了。」陳最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議論。
李易張博正討論到「實在不行隻能拍食堂打飯紀錄片」的絕望階段,聞聲都停了下來,疑惑地看向他。
陳最眼神篤定,他看著兩個室友:「劇本,我有想法了。」
「啊?」李易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
「啥?」張博推了下眼鏡,一臉難以置信,「你……有想法了?現在?就……剛才王老頭講完課這麼會兒工夫?」
「嗯。」陳最點點頭,站起身抓起揹包,「想法挺清晰。現在最要緊的是兩件事,第一,搶器材!第二,找演員!其他的,邊走邊想。」
他沒說具體是什麼想法,但表現得十分有底氣。
李易和張博麵麵相覷,看著陳最已經利落地收拾好東西準備往外走,那架勢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
兩人愣了幾秒,李易的眼神從驚訝慢慢變成了「臥槽這小子來真的?」,張博則是皺著眉頭,似乎在努力理解陳最這與以往截然不同的行動力。
「等等我們!」李易猛地反應過來,大喊一聲,也顧不上多想了,一把拉起還有點懵的張博,「走走走!搶傢夥去!」
器材室在教學樓一層走廊的盡頭。
三人剛衝出教室,就看到走廊那頭已經排起了長龍!
各個年級的學生都有,一個個伸長脖子,臉上都帶著急切。
「我的天!這幫牲口跑得也太快了!」李易哀嚎一聲,拔腿就沖。
陳最張博也趕緊跟上。
三人擠進隊伍末尾,前麵至少排了二三十號人。
隊伍移動緩慢,器材室的門每次隻放進去幾個人。
裡麵隱約傳來器材管理員老孫頭不耐煩的聲音:「登記!登記!都別急!說了按順序來!」
隊伍裡瀰漫著焦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足足排了近一個小時,才終於輪到他們三個擠進那間堆滿各種器材,瀰漫著灰塵與電子元件混合氣味的房間。
管理員老孫頭是個乾瘦的小老頭,戴著老花鏡,坐在一張堆滿登記本的桌子後麵,頭也不抬:「班級,姓名,借什麼?快點說,後麵還排著長隊呢!」
「導演係07級本科班,陳最、李易、張博。」陳最語速很快,「老師,我們想借一台DV攝像機,一個三腳架,一套最基礎的三點式燈光,一個指向性麥克風,還有……如果有的話,再來一個簡易的滑軌。」
登記、簽字、按手印,又聽老孫頭絮絮叨叨強調了一堆規矩,三人終於扛著沉甸甸的器材箱,從器材室人堆裡擠了出來。
李易張博都長舒了一口氣。
「好傢夥,跟打仗似的!」李易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
張博看著箱子裡的寶貝,也露出笑容:「總算搶到了,還是陳最反應快。」
陳最掂量了一下裝滑軌的袋子:「先放回宿舍。」
回到宿舍,趙磊還沒回來。
三人小心翼翼地把器材箱放在相對乾淨的地麵上。
李易一屁股坐在床上,看著陳最,終於忍不住問:「喂,陳最,你真想好了?到底拍啥啊?現在總該說了吧?別賣關子了!」
張博也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陳最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他剛才排隊時就在琢磨,陳最這種篤定的樣子,跟以前那個總是低著頭、話不多、甚至有點自閉的室友簡直判若兩人。
這段時間陳最變化太大了,從突然剪了一頭長髮,再到每天很晚回宿舍,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搞些什麼。
昨晚涮羊肉時那種幽默還可以說是放鬆狀態,但今天這種在巨大壓力下迅速拿出方案,並且毫不猶豫付諸行動的狀態,簡直是脫胎換骨。
難道失戀真能改變一個人?
他不由得想起陳最告白失敗,再到大病一場的經歷。
陳最把滑軌袋子靠牆放好,轉過身,臉上帶著點神秘的笑意,卻依然沒有透露具體內容:「別急,等我晚上把劇本梗概寫出來,明天給你們看。現在說了就沒驚喜了。」他故意頓了一下,「而且想法是有了,但能不能成,還得看我們能不能找到合適的演員,特別是……一個關鍵的女主角。」
他把「關鍵」兩個字咬得很重。
「嘿!你還真賣上關子了!」李易不滿地嚷嚷,但眼神裡卻沒了之前的焦慮,反而被陳最的自信感染,多了點期待,「行行行,我倒要看看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過說真的,陳最。」他話鋒一轉,語氣認真起來,「你這段時間變化真挺大的。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特別……有主意!」
他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詞。
張博沒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在陳最沉靜自信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心裡的感覺和李易一樣。
這個室友,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這種變化,讓他覺得踏實,也隱隱有些期待。
陳最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隻是說:「晚上我不出去了,你們隨便給我帶點吃的回來就行,我得趕緊把本子弄出來。」
他走到自己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鋼筆,擰開檯燈。
昏黃的光暈立刻籠罩了他半張臉,映出他專注的輪廓。
李易和張博互相看了一眼,沒再打擾他。
宿舍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陳最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風聲。
陳最埋著頭,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一個對這個世界而言全新的故事,正在他的筆下一點點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