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在陳最忙活著找場地的同時,李易也沒閒著。
初冬的寒風刀子似的刮過北電校園,光禿禿的樹枝在灰濛濛的天幕下瑟瑟發抖。
李易裹緊了身上的棉外套,縮著脖子不時跺跺腳,像隻凍壞的鵪鶉一樣蹲在表演係教學樓背風的角落裡,眼睛死死盯著出口。
他哈出的白氣一團團散在冷空氣裡,嘴裡嘟嘟囔囔個不停。
「孃的,這鬼天氣!」他搓著手,心裡火燒火燎。
老王那作業像催命符,高年級的牲口們下手又快又狠,表演係這幫香餑餑眼瞅著就要被瓜分乾淨了。
他得搶時間,先從同級的熟人下手!
這時,穿著紅色長款羽絨服的柴碧芸走了出來,臉蛋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
她一眼瞅見牆根下的李易,撲哧一笑樂出了聲:「喲,李易?蹲這兒練啥功呢?凍得跟冰棍兒似的!」
李易像見了救星,趕緊蹦起來,臉上堆滿笑:「老鄉!哎呀!救命啊額滴親老鄉!」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導演係期末作業,需要拍一部短片,現在急需演員!幫幫忙,給老鄉我勻一個唄?最好會跳舞的,男女都行,女的最好會芭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他劈裡啪啦地就把要求劃拉出來。
柴碧芸滿臉遺憾地攤攤手:「晚啦!就連我早上都已經答應了導演係一師兄。不過我們班……可能還有幾個沒被預定的?」她看著李易迅速垮下去的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芭蕾?女的還真有一個!等著!」
她轉身一打量,正好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下樓梯,立馬沖她揮手喊:「恬恬!過來一下!」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奶白色羽絨服的女孩走了過來。
她個子高挑,帽子邊沿一圈蓬鬆的白色絨毛襯得小臉格外精緻,麵板白皙,眼睛很大,清澈明亮,眼底帶著點好奇。
正是07級表演係裡名氣不小的景恬。
李易心裡咯噔一下。
景恬!
這可是還沒進校就發歌拍MV,還拍過電影的主兒!
他下意識有點怵,但想到陳最劇本裡「李娜」踮起的腳尖與藏在製服下的芭蕾夢,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景恬同學你好!」李易試圖擠出最熱情的笑容,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像街頭推銷的,「我是導演係07級的李易。我們有個期末短片作業,需要一位有芭蕾功底的女演員!聽說你會芭蕾?」
他試探著問。
景恬微微歪頭,看著李易詢問的眼神,聲音清脆:「嗯,我是從小練芭蕾的。你們……是什麼片子?需要跳芭蕾舞嗎?」
她靈動的大眼睛裡帶著一絲探究。
「不是純跳舞!」李易趕緊解釋,「是個故事片,講兩個保安之間發生的故事!但女主角得會跳芭蕾,這點特別關鍵!」他邊說邊從揹包裡掏出幾張折得有點皺的紙,「這是我們劇本梗概,景恬同學你看看!導演兼編劇都是我室友陳最,他的想法賊牛!」
景恬接過紙,帶著好奇翻看起來。
柴碧芸也跟著湊上前。
初看劇本名稱《程式碼》,人物「李娜」、「趙戈」,上司、新員工,場景在地下車庫……景恬並沒有太當回事。
但看到李娜腳上的老繭、下意識踮起的腳尖、李娜見到趙戈跳舞時的眼前一亮、還有那場在冰冷空曠車庫裡的共舞時,她翻頁的手指慢了下來。
眉頭微皺,眼神專注。
劇本裡那種壓抑下的隱秘浪漫,夢想在縫隙裡倔強生長的感覺,讓她心裡輕輕一震。
好像有點意思。
「這劇本……」景恬抬起頭看向李易,眼神多了幾分鄭重,「是李易同學你室友寫的?」
「對對對!陳最!」李易猛點頭,「昨晚唰唰唰就寫出來了!還熱乎著呢!」
「陳最?」景恬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柴碧芸卻笑出聲來,開口確認:「陳最?是不是那個……以前留著長頭髮,跟05級的楊密學姐表白被拒,哢嚓剪短頭髮,帥得讓王教授建議他來我們表演係的那位?」
「對對對!就是他!」李易聽到她的介紹也樂了,隨即正色,「不過他現在可不一樣了!這劇本是他一手寫的,後續這片子也是他一手抓,想法、執行都靠他!」
景恬聽著他的描述,腦海裡有了些模糊的印象。
她低頭又看了看劇本,超出預期的質量讓她對這位未曾謀麵的陳最生出了強烈好奇。
「劇本挺有意思的。」她把手裡的紙小心摺好,「如果我參演,需要做哪些準備?比如舞蹈動作……」
「這個嘛。」李易笑了笑,語氣帶著對室友的信任,「具體的要求和細節,我覺得還是得等陳最跟你細聊吧。他是導演,也是編劇,人物怎麼把握,舞蹈在戲裡怎麼呈現,他最有發言權。他今天一大早就跑出去找拍攝場地了,估計得下午才能回來。等他回來,我立刻聯絡你們見麵細聊?嗯……就在學校操場怎麼樣?」
景恬和柴碧芸對視一眼,李易這種「把專業問題留給專業人士」的態度,反而讓她們覺得更靠譜,也更進一步勾起了對那位「陳導」的好奇。
「行!」景恬爽快答應,報了自己的號碼。
半天時間過得很快。
下午四點,天色發灰。
操場邊光禿禿的楊樹在冷風中伸展著枝椏。
陳最與李易張博三人縮著脖子站在跑道邊上。
陳最剛蹬著破自行車從宏遠大廈回來,帶著一身寒氣,但眉眼輕鬆。
他正低聲說著孫隊長的「威風史」:「那大爺端著個大茶缸子,嘴裡悠哉悠哉地甩了句【這棟樓啊,是我侄子鼓搗的!】謔,那叫一個穩!」
張博二人看著他傳神的表演樂得哈哈大笑。
李易眼尖,遠遠望見操場入口走來兩個身影:「咱們的女主角來了!」
陳最抬頭望去。
穿著奶白色長款羽絨服的景恬正與柴碧芸並肩走來,身材高挑纖細,亭亭玉立。
當陳最的目光落在景恬身上時,心頭微微一動。
眼前這張臉,青春洋溢,帶著未經世事的嬌憨,與他腦海中那個25年時空裡身穿旗袍,體態婀娜,氣質雍容華貴,被稱作「人間富貴花」的女星形象瞬間重合,又迅速剝離。
巨大的反差讓他心頭掠過一絲奇異的感慨。
誰能想到,此刻眼前這個青澀的北電新生,未來會擁有那般撩人的身段?
隻是這姑娘,嗯……好像眼神不大好。
其實一開始在寫劇本時,陳最就想到了景恬,對方從小就學舞他還是知道的。
沒想到李易居然誤打誤撞,正好找上了她,緣分有時候還真是妙不可言。
景恬隨意抬眼望向前方,目光掃過跑道邊的三人,當視線落到中間那個穿著黑色羽絨服,頂著一頭醒目短髮的陳最身上時,她腳下一頓,眼睛瞬間睜大。
是他?!
那個在「藍調」酒吧裡,抱著吉他,唱著「斑馬斑馬」的駐唱歌手!
她不會認錯。
那晚,對方獨特的歌聲,還有清爽帥氣的短髮形象都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就是那個傳聞中「為情所傷剪髮明誌」的陳最?
更沒想到,能寫出《程式碼》這種劇本的人也是他?
陳最的幾種身份忽然在她腦海裡激烈碰撞。
期待了許久,想見見能寫出《程式碼》這種劇本的人到底長什麼樣,再加上陳最在學校內的傳聞,她從上午就一直在想這個事。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兜兜轉轉,陳最怎麼會是他?
那個「藍調」的駐唱歌手?
《程式碼》劇本也是他寫的?
楊密拒絕了他的告白?
她……眼神不好?
景恬冷不丁的冒出了這麼個念頭。
她很快穩住心神。
腦海裡仔細回想了下,學校裡似乎並沒有陳最在酒吧駐唱的傳聞,這說明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
壓下心頭差點脫口而出的疑問,景恬臉上迅速恢復禮貌的微笑,與柴碧芸一起慢慢靠近三人。
隻是看向陳最的眼神裡,好奇之外,探究的意味更濃了。
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麵?
「景恬同學!老鄉!這邊!」李易熱情地揮手招呼。
「等久了吧?這天兒可真夠冷的。」柴碧芸搓著手笑道。
「沒有沒有,剛到。」李易笑著說,側身把陳最護至身前,「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們的大導演兼編劇,陳最!老陳,這是景恬同學,從小就跳芭蕾!柴碧芸,我老鄉!」
陳最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主動伸出手:「你們好,我是陳最。辛苦你們跑一趟,天這麼冷。」
他的表現完全像是初次見麵。
當然,也確實是初次見麵。
景恬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陳最的指尖。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也配合著初次見麵的氛圍:「你好,陳最同學。劇本我看過了,李易同學給我的。」
她沒有提及酒吧,但依舊在偷偷觀察著陳最。
「景恬同學感覺怎麼樣?」陳最收回手,直接開門見山。
「很特別!」景恬立刻回答,眼神亮了起來,之前的震驚被對劇本的欣賞暫時壓了下去,「跟我想像的學生作業完全不一樣!李娜在監控裡看到趙戈跳舞時的那種感覺,還有她自己偷偷掩藏事實,下意識地踮腳……我能感覺到她心裡憋著一股勁兒,那個芭蕾夢一直沒滅,對吧?」
她期待地盯著陳最。
陳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點頭:「對,就是這種被壓抑但從未消失的生命力。保安製服是個殼子,跳舞是她透氣的【出口】。」他頓了頓,預設她已經答應出演,「你和趙戈在車庫裡的那場舞,會是全片情緒的最高點。不是炫技,是一種釋放和確認。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還有同類。」
他直接點明核心。
景恬聽得連連點頭,陳最幾句話就把她心裡模糊感受到但說不清的東西點透了。
她對這位「導演」的能力瞬間高看了幾分,對他這個人的好奇也更重了些。
能寫出這樣劇本,還能在酒吧唱出那樣充滿故事感的歌,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陳導。」景恬用上了尊稱,語氣認真,「關於李娜這個角色,我隨時可以開始。舞蹈方麵需要我提前準備什麼嗎?或者找專業編舞?」
聽見她的話,陳最與李易相視一笑,明白對方已經接受了他們的邀請。
「景恬同學太客氣了,叫我陳最就好。」陳最笑著回應,隨即解釋,「沒景恬同學想的這麼複雜,主要是那種感覺。不論是李娜還是趙戈,他們的舞蹈都不需要特別的完美,最重要的是跳出那份真摯的感覺。你們倆那段共舞,核心是情緒的宣洩與共鳴,不是技巧的展示。具體動作,等找到演趙戈的演員,我們現場根據感覺來磨合。」
他安排得有條不紊。
「好,我明白了。」景恬認真應下,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他,「那……陳導,以後請多指教啦?」
語氣裡帶著俏皮,也帶著對這次合作中能深入瞭解這位「多麵導演」的期待。
陳最莞爾,被這聲「陳導」叫得有點想笑,但還是伸出手,語氣鄭重:「合作愉快!也請景恬同學多包涵我們這個草台班子。」
「我演技也不好,還得請陳導多多擔待。」景恬與他輕輕一握,俏皮地皺了下鼻尖。
四目相對,兩人同時彎下眉眼。
寒風還在操場上打著旋兒,但幾人之間的氣氛卻熱絡起來。
柴碧芸在一旁看著,覺得這組合有點意思。
李易則興奮地盤算著怎麼趕緊把演趙戈的男演員也搞定。
道別了景恬柴碧芸,李易終於憋不住了,一把摟住陳最的脖子:「場地搞定,女主角搞定!老陳,你這效率!接下來就看趙戈了!」
陳最被他勒得生疼,沒好氣地掙開他手臂,整理衣領:「趕緊找人!時間不等人!」
張博推了推眼鏡,看著他由衷感慨:「陳最,我現在是真服了。你這腦子,行動力,還有剛纔跟演員溝通那範兒……我覺得咱們這片子,有戲!」
陳最笑了笑,沒說話,目光投向灰濛濛的校園深處。
女主角有了,場地有了,機器也有了。
他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心裡那股躍躍欲試的火苗,在冬日的寒風裡,燒得更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