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卷著零星的雪粒子撲打在臉上,陳最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腳步輕快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褲兜裡那張薄薄的銀行卡硌著大腿,帶來滿滿地踏實感。
二十萬,在07年的京城,對一個大學生而言絕對是一筆钜款。
而隨著離宿舍越來越近,那股子興奮勁慢慢開始消散,轉為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本來就在計劃之中,不是嗎?
推開宿舍的門,暖氣夾雜著熟悉的泡麵味湧來。
李易正盤腿坐在床上,對著攤開的書本抓耳撓腮,嘴裡念念有詞。
張博對著電腦螢幕劈裡啪啦打字,趙磊則靠在床頭翻著一本厚厚的攝影畫冊。
「回來啦?」李易頭也不抬地招呼了一聲。 解無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陳最走到自己床邊坐下,搓了搓冰涼的手。
他抬臉看向李易,使了個眼色。
李易立刻心領神會,劇本一扔,光腳就跳下床湊了過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成了?」
陳最點點頭,聲音壓得很低,隻夠李易聽見:「嗯,剛收到簡訊,二十萬。」
「我靠!」李易激動得差點蹦起來,旋即意識到場合不對,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銅鈴,無聲地做了幾個誇張的口型,拳頭對著空氣狠狠揮了兩下。
他喘了口氣,才用氣聲問:「牛逼!太牛逼了!陳老闆,這不得表示表示?」
陳最笑了笑,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轉頭對著張博兩人:「這天太冷了,明天正好週末,我請大家吃涮羊肉去吧?暖和暖和。就咱們學校附近那家涮羊肉,聽說不錯。」
張博聞言從電腦前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有點意外:「涮羊肉?好啊!這大冷天的正合適。」
他臉上是純粹的高興,也沒多想陳最為什麼突然請客。
趙磊也放下書,憨厚地笑著點頭:「謝謝啊陳最,破費了。」
「破費啥!哥幾個聚聚!」李易立刻接話,眉飛色舞,「陳老闆大氣!必須去!博子磊子,咱們有口福了!」他故意把「陳老闆」叫得響亮,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張博趙磊隻當是李易又在搞怪,笑著沒在意。
宿舍裡的氣氛因為一頓即將到來的美食而輕鬆愉快起來,三人開始說起怎麼調醬比較好吃。
陳最麵帶笑意看著三人說話,並沒有插嘴。
都是一個宿舍,之後還要相處幾年時間,他不可能一直防著二人,當然是處成朋友最好。
之前張博張磊兩人與他們二人關係平淡,也是因為原主比較寡言少語的緣故。
而這一個月來,他們二人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變化。
是時候把宿舍關係更進一步了。
次日傍晚,寒氣刺骨。
四人頂著呼嘯的北風,步行了二十多分鐘,來到一家名為「老張涮羊肉」的店門口。
還沒進門,那股混合著羊肉鮮香與炭火氣息的熱浪就洶湧而出,瞬間驅散不少他們身上的寒意。
店裡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老式的銅鍋冒著白煙,食客們圍坐大快朵頤,喧鬧一片。
穿著油漬圍裙的服務員端著巨大的肉盤在狹窄的過道裡穿梭吆喝,不時有人站起身勸著酒。
「謔!這人也太多了!」李易踮著腳往裡看。
「要不咱們過來幹嘛?」陳最拍了拍他的肩,率先步入店內。
李易一想也是,亦步亦趨地跟上。
張博趙磊二人相視一笑,跟著走進店內。
運氣不錯,角落還剩一張四人空桌。
四人趕緊落座,脫掉厚重的外套。
陳最拿起鉛筆選單,利落地勾選:「五盤手切鮮羊肉,後腿的。兩盤肥牛,凍豆腐、粉絲、大白菜、蒿子稈、糖蒜……都來點。整點啤酒?」
他徵詢三人意見。
「喝!必須喝!」李易第一個響應。張博趙磊也笑著點頭。
「行,先來一箱燕京。」陳最轉頭對服務員說。
點完菜,李易就迫不及待地張羅起來,分餐具,倒茶水,嘴也沒閒著:「哎,你們說昨天王老頭那課,講得我直犯困!非扯什麼蒙太奇的哲學意義,聽得我雲裡霧裡的……」
「誰說不是。」張博接話,表情無奈,「我差點在底下畫分鏡畫睡著了可還行?」
話題從課堂吐槽開始蔓延。
李易是宿舍裡的活寶兼八卦中心,從他們導演係幾位老師的怪癖,到表演係聽來的小道訊息,再到學校周邊的趣聞,講得繪聲繪色,唾沫橫飛。
陳最一邊聽著,一邊動作嫻熟地用筷子攪著碗裡的麻醬、韭菜花、腐乳和香油,調成濃稠噴香的蘸料。
炭火很旺,銅鍋清湯翻滾,白氣裊裊。
羊肉很快上桌,紅白相間,薄如紙片。
陳最先夾起一大筷子,在滾湯裡輕輕一涮,肉片瞬間變色捲曲,香氣撲鼻。
他蘸滿麻醬塞進嘴裡,滿足地哈氣:「嗯!地道!真不錯!」
「開動開動!」陳最笑著招呼,給每人倒上啤酒。
冰涼的酒液配上滾燙的涮肉,身體從裡暖到外。
氣氛越來越熱絡。
在陳最不著痕跡的引導下,話題漸漸轉向了未來。
張博夾起一片羊肉,在鍋裡涮著,眼神有些飄忽:「唉,說真的,咱們這導演係,四年出來,路在哪兒?我就盼著啥時候能真正拍一部自己的電影,也不枉這四年時光!」
他涮好肉,蘸了料,卻忘了吃。
「拍電影?」李易灌了口啤酒,「你想拍啥樣的?動作片?文藝片?」
張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當然是……想拍張導那種!場麵宏大,故事厚重的大片!還能捧出像鞏莉那樣的國際巨星!」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遙遠,端起酒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陳最正夾著一筷子粉絲往鍋裡放,聞言樂了,放下筷子,用輕鬆的語氣調侃:「老張,誌向遠大是好事。不過嘛……」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咧嘴一笑,「想拍張導那種大片,捧出鞏莉老師那樣的演員?那你真得去中戲好好挑挑苗子!」
他這話半是調侃張博的「大片夢」,半是道出了圈內一個半公開的現象,說得既直接又帶著點過來人的洞悉,引得李易張博都笑了起來。
「噗嗤!」
「哈哈哈哈哈!」
陳最話音剛落,鄰桌倏地爆發出幾道清脆的笑聲,夾雜著明顯的忍俊不禁。
陳最他們循聲望去。
鄰桌坐著七八個年輕男女,樣貌氣質出眾,一看就是藝術院校的。
笑出聲的是個穿米白色高領毛衣的女孩,臉蛋小巧精緻,眼睛彎成了月牙,見他們看過來,連忙捂著嘴擺手。
她臉上笑意未褪,大大方方地開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偷聽!實在是你剛才說的……嗯,太精闢了!一針見血!」女生的聲音清亮活潑,「自我介紹一下,中戲表演係06級,宋藝。」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同桌,「這些都是我的同學。」
陳最的目光掃過鄰桌。
除了宋藝,他還認出了陳小雲、江鎧桐、劉雨歆,以及代序、張瑞等幾個男生。
李易一聽是中戲的,立刻來了精神:「哎喲!中戲的朋友!幸會幸會!我們是北電的,導演係的陳最、李易、張博,攝影係的趙磊。」
他熱情地報上家門。
「導演係?」宋藝驚訝的目光在四人臉上掃過,當聽到「陳最」的名字並順著李易的介紹落在他身上時,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瞬間帶上不加掩飾的詫異,「陳最同學……你也是導演係的?」她特意重複了一遍,上下打量著陳最,「真沒想到!我還以為……」
她沒好意思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以陳最的外形條件,怎麼看都更像是表演係的門麵。
陳小雲幾人也好奇地打量著陳最,顯然有同感。
陳最坦然一笑,神態自若。
他主動拿起桌上的啤酒瓶,朝他們示意了一下,動作自然大方:「剛才隨口閒聊,讓幾位中戲的朋友見笑了。不過話糙理不糙,中戲同學的專業功底確實有口皆碑。都是同行,以後說不定真有合作機會。為了這【精闢】的緣分,碰一個?」
他語氣輕鬆幽默,既化解了剛才的調侃可能帶來的尷尬,又巧妙地誇了對方,還拉近了距離。
代序張瑞笑著舉起杯。
宋藝更是爽快,端起自己的飲料杯,笑容明媚:「好啊!就沖你這句【精闢】,還有這意想不到的導演係身份,必須碰一個!」
她特意強調了「導演」兩個字,又引來他們那桌一陣善意的輕笑。
兩邊人隔著過道,遙遙碰杯,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陳最,你真是導演係的呀?」宋藝放下杯子,還是忍不住再次確認,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就你這條件,不去表演係太可惜了吧?我們老師看見你這樣的苗子放導演係,怕是要心疼死了。」
「就是。」劉雨歆也笑著附和,「你這髮型也特別精神,比我們繫好多男生都帥氣。」
陳最被誇得有些無奈,但笑容依舊從容:「真材實料的導演係新生,如假包換。而且我聽說中戲表演係貌似也不太在意顏值吧?」他笑著反問,「再說了,術業有專攻,我覺得鏡頭後麵更適合我發揮。」
「哇!陳最,你對我們中戲蠻瞭解嘛。」宋藝眼睛更亮了,對眼前的陳最興趣更濃,「看起來很自信嘛,期待以後有機會能跟你合作哦,陳導!」
她性格開朗,說話直率,妥妥社交小達人。
「嗬……我也是。」陳最莞爾,沖她笑著點頭。
對這位鐵子的性格,他還是蠻欣賞的。
之後,話題圍繞著兩所學校徐徐展開。
李易繼續發揮社交特長,跟代序張瑞聊得火熱。
張博和趙磊也放鬆下來,加入討論。
陳最則成了焦點,宋藝她們幾個女生對他格外感興趣。
他應對自如,談吐風趣又不失穩重。
聊到中戲嚴格的晨功,他會幽默地調侃自己幸虧在導演係不用天天吊嗓子。
聊到導演係畫分鏡的崩潰,他能用生動的描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他的幽默感很自然,源於觀察和生活,帶著點小智慧,讓人聽著舒服又覺得有趣。
說話時眼神專注,態度真誠,舉手投足間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陳小雲坐在宋藝旁邊,話不多,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抿嘴笑笑。
她注意到陳最的目光在交談間隙,曾不經意地掠過自己,尤其是在她微微前傾夾菜的時候。
目光很短暫,帶著男性對異性特徵的欣賞,很純粹,直接但並不令人反感。
陳小紜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修身毛衣的胸口,發育得確實比同齡人突出些。
她心裡掠過一絲細微的羞意,但抬頭看到陳最正專注地和宋藝討論著什麼,神情坦蕩自然,那點羞意又散了,反而在對方出眾的外貌,得體的談吐映襯下,生出些許被關注的小小得意。
無聲之間,她悄悄坐得更端正了些。
一頓飯在熱鬧融洽的氣氛中接近尾聲。
桌上杯盤狼藉,啤酒也見了底。
「今天能認識北電的幾位朋友,特別開心!」宋藝站起身,笑容燦爛,「尤其是陳最同學,真沒想到導演係還藏著你這號人物!以後要是拍電影,可別忘了找中戲的演員啊!特別是我們06級,臥虎藏龍那是!」
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目光亮晶晶地落在陳最身上。
陳最也笑著起身,迎向她的目光:「宋同學過獎了。有合適的本子,合適的角色,肯定希望能和優秀的演員合作,無論北電還是中戲。」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回應了對方的期待,又真誠務實。
「好呀,那我等著陳導的召喚。」宋藝眉眼彎彎地應道。
隨後,兩邊人互相留了聯絡方式。
宋藝特意要了陳最的手機號。
代序幾人也和李易他們互換了號碼。
陳小雲在留號碼時,目光在陳最臉上飛快地停留了一瞬,帶著不易察覺的探究。
陳最感受到她的目光,卻沒在意。
這個時期還沒動過臉的陳小雲,除去身材外真的一般。
熱熱鬧鬧地告別,推開厚重的門簾,冷風裹著雪花立刻灌了進來,眾人都不禁打了個哆嗦。
「走了啊!下次有機會再聚!」
宋藝她們幾個女生裹緊圍巾,笑著揮手告別,身影很快消失在昏黃路燈下的雪幕中。
目送他們走遠,陳最幾人也轉身踏上回北電的路。
身後的館子依舊人聲喧譁,燈火通明。
陳最扯了扯嘴角,無聲一笑。
再次見到記憶中那些熟悉的麵孔,如今都還是這般青澀模樣。
這感覺還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