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轉眼即逝。
下午四點的陽光穿過咖啡店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灑在木地板上,空氣裡瀰漫著咖啡豆烘焙後的焦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點氣息。
店內暖氣開得很足,隔絕了窗外初冬的寒意。
陳最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帶進一小股冷風。
他掃視一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楊宗韋。
對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正低頭看著手機,麵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咖啡。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楊老師,抱歉抱歉,讓您久等了!」陳最快步走過去,語氣帶著真誠的歉意,呼吸因為趕路還有些急促。
他脫下羽絨服搭在椅背上,裡麵是一件乾淨的白色圓領毛衣,頭髮依舊清爽利落。
楊宗韋聞聲抬頭,臉上立馬堆起熱情的笑容:「陳最先生!快請坐,沒有等很久,我也剛到。」他連忙招呼服務員過來,「想喝點什麼?咖啡?還是茶?」
「一杯熱美式就行,謝謝。」陳最對走過來的服務員隨口點單,然後在楊宗韋對麵坐下,解釋道,「實在不好意思,下午的課拖堂了十幾分鐘,我又是從學校那邊攔車過來,所以晚了些。」
「拖堂?」楊宗韋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睜大了些,「陳最先生,你……你還在讀書?」
他上下打量著陳最,實在無法把眼前這個才華橫溢,寫歌信手拈來的年輕人,和一個坐在教室裡的學生聯絡起來。
雖然陳最是很年輕沒錯,但在他看來,陳最應該是那種提前輟學,專心創作的音樂人,靠著酒吧駐唱賺取收入。
陳最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學生氣的坦率:「嗯,北電導演係,大一新生。之前沒跟您提,是覺得跟咱們談歌關係不大。」
他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熱美式,吹了吹熱氣。
「大一新生?導演係?」楊宗韋重複著他的話,臉上驚訝更濃,他搖著頭,忍不住感慨,「太意外了!真的完全想不到!導演係的學生,寫歌寫得這麼好?這……這跨度也太大了!難怪你的歌畫麵感那麼強,原來是有這個底子!」
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語氣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就是瞎寫寫,喜歡音樂。」陳最抿了口咖啡,燙得他舌尖一縮,趕緊放下杯子,「楊老師您別客氣,叫我陳最就行。咱們還是說歌吧?」
「對對對,歌!」楊宗韋立刻被拉回主題,眼神瞬間變得熱切起來,身體也不自覺前傾,「你看我這記性,一聊別的就忘了正事。歌……你帶來了嗎?」
他的語氣帶著些急切。
專輯就差這麼一兩首點睛之筆,這兩天他其實心裡一直懸著。
「帶來了。」陳最沒賣關子,從自己半舊的帆布挎包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銀色U盤,輕輕推到楊宗韋麵前的桌麵上,「按您之前說的方向準備的,歌名叫《洋蔥》。我簡單錄了個小樣,您聽聽看合不合適。」
看到U盤,楊宗韋眼睛一亮,幾乎是立刻從自己放在旁邊椅子上的電腦包裡拿出了膝上型電腦。
開機速度比陳最上次去網咖那台裝置快得多,他插上U盤,動作麻利地找到音訊檔案,然後迅速從包裡掏出一副頭戴式專業耳機。
「太好了!我這就聽聽!」楊宗韋的聲音裡透著迫不及待,抬手點開了播放鍵。
當第一個鋼琴音符從耳機裡流淌出來時,楊宗韋的神情就專注起來。
他微微閉上眼睛,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完全沉浸到了音樂裡。
陳最則顯得格外氣定神閒。
他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品嘗。
咖啡的苦澀在口腔裡瀰漫開,讓他想起這一個月來的奔波。
為了這個小樣,他花了差不多三千塊,幾乎是他在「藍調」駐唱大半個月的收入,租了一個裝置還算過得去的錄音棚半天。
錄音師的技術隻能說一般,他嗓子底子也普通,全靠自己對這首歌的熟悉反覆打磨才勉強達到了能聽的程度。
剩下的錢,除了必要的生活費,全都投到了版權註冊上。
一首首未來會大火的歌名,在他腦海裡就是一座座金礦,不趕緊圈地占住,他睡覺都不踏實。
想到錢,緊迫感又來了。
父母都是普通職工,兩人加起來一個月也就六千出頭,每個月雷打不動給他寄一千五。
他這一個月在酒吧駐唱賺的錢,加上劉仁看他表現好額外給的獎金,客人的打賞,滿打滿算也就七八千,可租棚子註冊版權一下子就花了個九成。
兜裡剩下的錢,也就夠日常開銷。
這賣歌的錢對他太重要了。
有了這筆錢,他才能真正鬆口氣,纔有底氣去嘗試更多事情。
至少可以先讓父母壓力小一些。
與此同時,耳機裡陳最並不算驚艷但充滿敘事感的歌聲在楊宗韋耳畔緩緩流淌。
「如果你眼神能夠為我片刻地降臨~」
「如果你能聽到心碎的聲音~」
「沉默地守護著你沉默的等奇蹟~」
「沉默地讓自己像是空氣……」
楊宗韋的身體猛地坐直了!
眼睛倏地睜開,滿是驚喜!
這旋律!
這歌詞!
這層層遞進的情緒!
太抓人了!
太適合他了!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聽完了整首歌。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他摘下耳機,臉上因為激動而有些泛紅,眼神灼灼地盯著陳最。
「陳最!這歌!太棒了!就是它!這就是我要的感覺!」他激動得語速飛快,「這首歌的創作理念是什麼?你是怎麼想到用洋蔥這個意象的?這比喻太絕了!」
陳最放下咖啡杯,臉上帶著平靜的笑意,早已準備好答案:「楊老師您喜歡就好。創作理念其實挺簡單的,就是覺得有些人把感情藏得很深,像洋蔥一樣一層又一層,剝開的過程讓人流淚,但最裡麵可能什麼都沒有,也可能藏著最純粹的心。這種默默付出不被人看見,甚至被誤解的感情,挺讓人唏噓的。我覺得這種內斂、深刻,又帶點卑微和期盼的情感,跟您聲音裡那種特有的敘述感,還有那股子深情非常契合。」
他頓了頓,看著楊宗韋越來越亮的眼睛,繼續說道:「這首歌的旋律起伏和歌詞的遞進,應該能很好地展現您聲音的層次和情感張力。尤其是副歌部分那種壓抑後的爆發,我覺得是您聲音的強項。傳唱度方麵,這種有故事性、有情感共鳴,旋律又相對簡單好記的歌,隻要唱得好,很容易打動人,流傳開來應該不是問題。」
陳最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既點明瞭歌曲的核心立意,又精準地抓住楊宗韋的聲音特質,更預判了市場潛力,句句都戳在楊宗韋的心坎上。
楊宗韋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激動幾乎要溢位來:「對對對!你說得太對了!陳最,你這首歌,簡直就是為我的聲音量身定做的!完美契合!」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神情變得認真:「陳最,我非常喜歡這首歌,希望能把它收錄到我的專輯裡。關於版權,我想一次性買斷,你看怎麼樣?」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陳最的表情,然後主動報出了一個他認為非常有誠意的價格:「十五萬!你覺得這個價格如何?對於一個新人創作者來說,這絕對是非常優厚的條件了!」
十五萬!
在2007年,對於一個毫無名氣、還在讀書的大學生來說,這確實是一筆钜款,堪稱天價!
李易要是知道,估計能當場暈過去。
陳最的心臟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這首歌未來的價值遠不止於此,它會成為楊宗韋的代表作之一,被無數人翻唱,帶來巨大的商業價值。
但眼下,這十五萬對他而言,就是及時雨,是啟動資金,是能讓他從「生存」邁向「發展」的關鍵一步。
他不能猶豫太久,也不能獅子大開口嚇跑對方。
他需要這筆錢,更需要借這個機會與楊宗韋建立良好的關係。
等洋蔥大火,通過他邀歌的人肯定少不了。
陳最迎上楊宗韋期待的目光,臉上沒有狂喜,也沒有不滿:「楊老師,感謝您的認可和厚愛。十五萬確實是非常優厚的價格,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這首歌的價值,我認為值得二十萬。」
看到楊宗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陳最立刻丟擲了他早已想好的理由,語速平穩,條理分明:
「第一,契合度。您剛才也說了,這首歌與您的聲音特質、演唱風格以及這張專輯的整體定位是絕配。一首真正適合歌手的好歌,往往比十首勉強湊數的歌更能成就一張專輯,甚至成就歌手本身。我相信《洋蔥》有這個潛力。」
「第二,品質與獨特性。這首歌的旋律記憶點強,歌詞意象新穎深刻,情感表達完整且有層次。它不同於市麵上常見的苦情歌或口水歌,具有鮮明的個人風格和藝術表達,能有效提升您專輯的整體格調。」
「第三,傳唱潛力。就像我剛才分析的,這首歌的情感核心具有普遍共鳴性,旋律相對簡單但抓耳,副歌部分有爆發力,非常適合傳播。它很可能成為專輯中傳唱度最高,最容易被記住的那首金曲,帶來的後續影響和潛在收益,可能遠超一首歌本身的版權費用。」
陳最說完,靜靜地看著楊宗韋,眼神篤定,沒有一絲怯懦或貪婪,隻有對自己作品的信心,對市場判斷的冷靜。
楊宗韋沉默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眉頭微皺。
十五萬是他基於新人價格和預算上限給出的價格,二十萬確實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但陳最的理由句句在理,直指核心。
尤其是那句「成就專輯甚至成就歌手本身」,深深打動了他。
他籌備這張個人專輯傾注了太多心血,太需要一首能「鎮得住場子」的好歌了。
《洋蔥》就是那首歌!
它值這個價!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咖啡館裡輕柔的背景音樂流淌著。
終於,楊宗韋猛地坐直身體,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臉上露出釋然又帶著點肉痛的笑容,朝陳最伸出手:「好!陳最!你說服我了!二十萬!這首歌我要了!」
陳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也綻開真誠的笑容,用力握住楊宗韋的手:「謝謝楊老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楊宗韋用力回握,隨即像是怕陳最反悔似的,立刻從電腦包裡又掏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抽出兩份列印好的合同,「合同我都準備好了,你把帳戶填上,簽個字就成!」他拿出筆,當著陳最的麵,在金額欄清晰地寫上「200,000」,又在後麵補充了詳細的支付條款。
陳最接過合同,看得很仔細。
條款清晰,版權歸屬明確,署名權「作詞作曲:陳最」也寫得明明白白,支付方式也沒問題,註明一次性付清。
確認無誤後,他在兩份合同的乙方簽名處,工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填下帳戶。
楊宗韋也簽好字,兩人交換合同。
楊宗韋拿起手機:「我這就打電話讓公司財務打款!沒問題吧?」
得到陳最點頭肯定的答覆後,他立刻撥通了電話,走到窗邊低聲交代起來。
陳最看著合同上「貳拾萬元整」那幾個字,指尖微微有些發燙。
成了!
楊宗韋打完電話回來,心情大好:「搞定!陳最,錢最晚今天六點前就能到你帳上!今天真是個好日子!走走走,必須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
陳最沒推辭,笑著應下:「好,讓楊老師破費了。」
「說這種話幹嘛!咱們現在是朋友!」楊宗韋大力拍著他的肩膀。
陳最咧了咧嘴,深切感受到這大哥是真高興。
晚飯吃得很愉快。
楊宗韋興致很高,對陳最的才華讚不絕口,還聊了很多音樂圈的事情。
陳最也適當地回應,分享了一些自己對音樂的看法,分寸拿捏得很好,既不過分熱絡顯得巴結,也不冷淡讓人覺得疏遠。
飯局結束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華燈初上。
楊宗韋還想拉陳最去別的地方坐坐,陳最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歉意地婉拒:「楊老師,真不好意思,我晚上還得去駐唱,快到點了,得趕過去。」
「駐唱?你還要去?」楊宗韋再次感到意外,隨即是深深的佩服,「二十萬都到手了,還去賺那一晚一百五?你這……也太拚了吧?」
陳最笑了笑,笑容裡有種腳踏實地的樸實:「答應了劉老闆的,不能放鴿子。再說,唱歌也是我喜歡的事。」他揮了揮手,「楊老師,今天謝謝您了!專輯大賣!回頭再聯絡!」
楊宗韋隻好送他離開。
告別了楊宗韋,陳最裹緊羽絨服,快步融入寒冷的夜色中。
他沒有回學校,而是直接走向公交站,坐上了前往後海的公交車。
晚上九點半,「藍調」酒吧依舊人聲鼎沸。
當陳最像往常一樣走上小舞台時,台下的熟客們報以熱烈的掌聲。
他除錯好麥克風,對著台下微微一笑,然後撥動起琴絃。
歌聲響起,依舊是那帶著點學生氣的大白嗓。
沒有人知道,這個在台上安靜唱歌的年輕人,口袋裡那張銀行卡裡,剛剛多了一筆足以改變他當下生活狀態的钜款。
三首歌結束,鞠躬致謝,下台。
劉仁照例遞給他一百五十塊錢現金,笑著拍拍他:「小陳,今天狀態不錯!新歌啥時候有啊?客人都等著呢!」
「準時準點,劉老闆放心。」陳最笑著把錢收好,放進羽絨服內袋。
走出「藍調」,寒風凜冽。
陳最站在後海結了冰的岸邊,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頭腦格外清醒。
他掏出自己的摩托羅拉,螢幕亮起。
一條來自銀行的簡訊通知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
「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帳戶於11月28日17:48收入人民幣200,000.00元,活期餘額200,378.56元。【工商銀行】」
陳最的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停留了幾秒。
夜色中,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年輕的臉龐,上揚的嘴角。
這感覺真踏實。
陳最收起手機,雙手插進羽絨服口袋,邁開大步,沿著後海岸邊燈火闌珊的小路,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他隻覺得步子輕快,腳下的路似乎都變得堅實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