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悄然滑過。
十一月底的京城,寒風已經帶著刺骨的力道,刮過後海結了薄冰的水麵,再鑽進酒吧街霓虹閃爍的縫隙裡,吹得行人縮著脖子快步疾走。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藍調」酒吧的木門一開一合,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又被室內蒸騰的人氣迅速驅散。
今晚的「藍調」比往常更擁擠,幾乎座無虛席。
許多客人目光都聚焦在小小的舞台上。
追光燈下,陳最抱著那把熟悉的木吉他,坐在高腳凳上。
他穿著件半舊的黑色高領毛衣,清爽利落的短髮在燈光下顯得精神奕奕。
一個月不間斷的演出,讓他麵對滿場目光時,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生澀,隻剩下沉靜的投入。
「雨後有車駛來,駛過暮色蒼白……」陳最微微垂著眼,手指撥動琴絃,聲音透過麥克風緩緩流淌而出。
沒有華麗的技巧,依舊是那副帶著點學生氣的大白嗓,但那份娓娓道來的敘述感,卻抓住了每個人的耳朵。
他正在演唱的歌是《理想三旬》。
歌詞裡舊鐵皮往南開,理想三旬的漂泊與追問,在這個寒風凜冽的夜晚,像一杯溫熱的酒,熨帖著台下形形色色的靈魂。
有人閉著眼跟著節奏輕輕點頭,有人盯著酒杯若有所思,還有年輕女孩托著腮,眼神亮亮地望著台上那個身影。
李易裹著一件厚實的羽絨服,坐在靠舞台不遠的一張桌子旁,麵前擺著一瓶快見底的啤酒。
他聽著陳最的歌聲,眼神卻有些放空,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恍惚。
距離第一次被陳最押送到這裡,已經快一個月了。
那天晚上,陳最沒多解釋,隻是把他往「藍調」一拉,然後李易就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剪了短髮形象大變的室友,抱著吉他在台上唱起他從未聽過,卻好聽得要命的歌。
那首《斑馬斑馬》,他當時聽得差點把酒瓶捏碎。
震驚之後是更大的疑惑。
陳最變了,變得太多太快。
那個沉默寡言、甚至有點陰鬱內向的舍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穩、風趣,甚至有點……怎麼說呢,有點遊刃有餘的傢夥!
他會跟劉老闆侃侃而談,會跟歌手阿偉討論吉他音色,會熟稔地跟一些常客點頭打招呼。
關鍵是,他還會寫歌!
而且每週都有一首新歌冒出來!
李易問過,旁敲側擊過,甚至半開玩笑地質疑過:「你小子是不是被什麼老妖怪奪舍了?以前沒見你有這本事啊!」
陳最每次都隻是笑笑,用肩膀撞他一下:「滾蛋!以前沒機會展示不行啊?憋壞了,才華井噴,懂不懂?」
或者乾脆耍賴:「你就當我是那次高燒打通了任督二脈,覺醒了前世記憶行不行?」
插科打諢,就是不正麵回答。
更讓李易憋得慌的是,陳最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千萬別在班裡嚷嚷他駐唱的事。
「低調點,哥們兒,咱們悄咪咪地把錢賺嘍。」陳最拍著他的肩膀,眼神透著讓李易無法拒絕的認真。
李易隻能把滿肚子疑問使勁憋著,看著陳最每晚雷打不動地出門,再帶著一身寒氣回來,兜裡揣著越來越厚實的酬勞。
這種守著巨大秘密不能分享的感覺,對李易這種大嘴巴來說,簡直是一種酷刑。
可奇怪的是,陳最說的話,他就是莫名地信服,總覺得這哥們現在做的事,背後自有他自己的道理。
「就歌唱吧,眼睛眯起來,而熱淚的崩壞,隻是沒抵達的存在……」陳最的聲音在副歌部分微微揚起,帶著一種剋製的力量感。
酒吧裡安靜極了,隻有吉他的餘韻和歌聲在迴蕩。
在相對安靜的一個角落卡座裡,坐著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
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麵容清瘦,眼神專注,正是從台島來內地採風的歌手楊宗韋。
此時,他正小口抿著杯中的啤酒,身體微微前傾,耳朵幾乎豎起來捕捉著台上的每一個音符。
他來京城有段日子了,為籌備自己的首張個人專輯收集靈感,也接觸一些音樂人。
專輯歌曲已經準備得七七八八,但他總覺得還差那麼一兩首能點睛,能傳唱的作品。
這兩天在後海晃悠,不止一次聽人提起「藍調」有個很特別的年輕駐唱,唱的全是自己寫的歌,每週必有新作,風格獨特,人還特帥。
好奇心驅使下,他今晚特地慕名而來。
台上的年輕人嗓音條件確實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有點「白」。
但楊宗韋耳朵毒得很,他聽得出這年輕人對旋律的直覺非常好,抓耳的動機信手拈來,更難得的是歌詞。
無論是之前的《斑馬斑馬》,還是此刻這首《理想三旬》,畫麵感、敘事性、情感的濃度都遠超一般流行口水歌,帶著一種難得的詩意與思考。
這種詞曲結合的能力,對一個如此年輕的駐唱歌手來說,堪稱驚艷。
「青春又醉倒在,籍籍無名的懷……」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裊裊。
短暫的沉寂後,「嘩」的一下。
熱烈的掌聲、叫好聲瞬間爆發,幾乎要掀翻屋頂。
「好!唱得太好了!」
「再來一首!」
「這歌叫什麼?《理想三旬》?絕了!」
陳最放下吉他,笑著起身鞠躬致謝。
追光燈熄滅,他利落地走下舞台。
「行啊兄弟!今天這首絕了!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李易第一個迎上去,激動地錘了陳最肩膀一拳,又趕緊遞給他一杯溫水。
陳最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長長舒了口氣,才笑著回了一句,「還行吧,嗓子有點緊,這天兒太幹了。」他語氣輕鬆,帶著點調侃。
「你小子就得瑟吧!」李易翻了個白眼,湊近壓低聲音,「你看今晚這陣仗全是沖你來的!哥們兒憋得難受啊,真想跟全班宣佈,咱導演係藏了個歌神!」
「打住啊。」陳最笑著拍拍他,「咱們才大一,學校那邊知道了,不得說我不務正業啊?」
這時,劉仁阿偉兩人也圍了過來。
劉仁紅光滿麵,用力拍著陳最的背:「小陳!今晚這歌,穩!客人反響沒得說!你這創作力,我是真服了!」
他豎著大拇指,一個月下來,陳最儼然成了「藍調」的一塊金字招牌,吸引了不少慕名而來的客人,營業額肉眼可見地上漲。
阿偉也笑著點頭,眼神裡是純粹的欣賞:「詞曲都厲害,陳最,你這腦子怎麼長的?每週一首,首首不一樣,還都這麼有味道。」
「瞎琢磨唄。」陳最笑著回應,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略顯擁擠的吧檯區域。
他視線很快落在了那個一直安靜坐在角落卡座的男人身上,對方正看著他,眼神裡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飾的欣賞。
陳最心跳微不可查地快了一拍。
來了!
他麵上不動聲色,依舊和劉仁三人說著話。
楊宗韋,他當然認識。
記憶中,這位「催淚歌神」的首張個人專輯《鴿子》,就是在明年發行的,也奠定了他在華語樂壇的地位。
現在這個時間點,他應該正處於專輯籌備的最後階段。
楊宗韋見陳最似乎注意到了自己,便不再猶豫,端起自己那杯幾乎沒怎麼動的啤酒,起身徑直朝陳最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李易正唾沫橫飛地跟阿偉描述自己剛才聽歌時的感受,一扭頭看到個陌生男人朝他們走來,立刻收了聲,好奇地打量起他。
劉仁和阿偉也停下了交談。
「你好,打擾一下。」楊宗韋走到近前,帶著點明顯的台島口音。
他目光直接落在陳最身上,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剛才那首《理想三旬》唱得非常動人,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楊宗韋,是個歌手,剛從台島過來不久。」
李易眼睛瞬間瞪圓:「歌……歌手?」他下意識看向陳最。
陳最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主動伸出手:「你好,楊老師,我叫陳最,看過您的節目,歌聲很好聽。」
他態度不卑不亢,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
楊宗韋有些意外,沒想到對方認識自己,隨即釋然,伸手與陳最用力握了握:「幸會!陳先生,沒想到你竟然聽過我唱歌,太榮幸了。」
一旁的李易三人都愣住了。
劉仁是生意人,對流行樂壇不算特別熟,隻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
阿偉是玩音樂的,隱約聽過這個名字。
李易則是純粹的震驚,這個自稱歌手的人找上陳最幹嘛?
「坐?」陳最指了指李易旁邊的空位,又對劉仁和阿偉說,「劉老闆,偉哥,你們先忙,我和楊老師聊幾句。」
劉仁立刻會意,知道他有正事,笑著點頭:「行行,你們聊,阿偉,咱們看看後麵排的歌單。」
說罷,拉著還有些好奇的阿偉走開。
李易也趕緊往旁邊挪了挪,給楊宗韋讓出位置,自己則像個好奇寶寶似的,眼睛在陳最和楊宗韋之間來回掃視。
楊宗韋坐下,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陳先生,我今晚是慕名而來,最近在後海這邊,不止一次聽人說起這裡有位才華橫溢的年輕歌手,每週都有新歌,風格獨特,聽完你剛才的演唱,果然名不虛傳。」
他頓了頓,眼神熱切起來,「實不相瞞,我最近正在籌備我個人的第一張專輯,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但總覺得還差那麼一兩首能真正打動人心,有傳唱潛力的作品。你的創作能力,尤其是歌詞的敘事感和旋律的流暢度,讓我非常心動。所以……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能向你邀歌?」
「哇!」李易沒忍住,低撥出聲,嘴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
邀歌?!
台島歌手來找陳最買歌?!
這衝擊力比看到陳最剪頭髮還大!
陳最的反應卻平靜得多。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潤了潤因為唱歌而有些發乾的喉嚨,纔看向楊宗韋:「楊老師過獎了,邀歌當然沒問題,創作出來就是希望能被聽到,隻是不知道,您這邊對歌曲的風格、主題有沒有具體的要求?另外……」他話鋒一轉,問得直接,「價格方麵,楊老師能開多少?」
李易在旁邊聽得直抽冷氣,陳最這小子,談錢這麼直接?
對方可是歌手啊!
他緊張地看著楊宗韋。
楊宗韋倒沒覺得唐突,反而很欣賞陳最的直爽。
他沉吟了一下,認真地說:「風格上,我這張專輯偏向都市抒情,帶點人文關懷,最好能有些故事感或者生活哲思,就像你剛才那首《理想三旬》,或者之前我聽說過的《斑馬斑馬》,就非常契合。主題倒沒有特別限定,能打動人就好。」
話音一頓,他看著陳最的眼睛,「至於價格,這個確實要看歌。如果歌曲質量夠好,完全符合專輯定位,甚至能成為主打級別的作品,價格我們可以好好商量。我這次來大陸,預算方麵是有準備的,不會虧待好的創作者。」
陳最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他思索片刻,問道:「楊老師這次在京城,大概還能停留幾天?」
「最多三天。」楊宗韋回答,「三天後我必須回台北處理專輯後期的一些事情。」
「三天……」陳最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點,隨即抬起頭,眼神篤定,「這樣吧,楊老師,兩天後地點你定,我們再見一麵。到時候我帶上小樣,如果楊老師覺得合適,我們再談具體的價格,如何?」
「兩天後?帶著小樣?」楊宗韋這次是真的驚訝了。
他知道創作需要靈感,需要時間打磨。
兩天時間拿出一首完整的新歌小樣?
這效率也太驚人了!
他原本以為陳最可能需要一兩個星期,甚至更久。
驚訝過後,是巨大的驚喜還有期待。
對方敢給出這麼短的時間,要麼是存貨豐富,要麼就是創作力驚人到可怕!
無論哪種,都讓他對兩天後的見麵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好!太好了!」楊宗韋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連連點頭,「陳先生果然爽快!那就這麼說定了!兩天後,嗯……地點的話,這裡環境有點吵,不如我們約個安靜點的地方?我知道附近有家咖啡館不錯,適合聽歌談事。」
「沒問題。」陳最爽快答應。
兩人迅速交換了電話號碼。
楊宗韋用的是當時還算新潮的諾基亞N係列手機,陳最則掏出自己的摩托羅拉,認真地存下號碼。
事情談妥,楊宗韋心情大好,端起那杯一直沒喝的啤酒:「陳最先生,還有這位李易先生,很高興認識你們!那我就不多打擾了,兩天後見!期待你的作品!」他主動和陳最李易碰了碰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楊老師慢走。」陳最與李易起身相送。
看著楊宗韋裹緊圍巾,推開厚重的木門消失在寒冷的夜色裡,李易才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陳最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我靠!陳最!陳哥!陳老闆!你……你聽見沒?台島歌手!找你買歌!兩天!你……你真有歌?現寫啊?你……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陳最嗎?」他感覺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而且,陳最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酒吧裡喧囂依舊,暖黃的燈光混合著各種氣味。
陳最感受著胳膊上李易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手,看著他那張寫滿興奮的臉,隻是笑了笑。
他拿起自己那杯已經涼掉的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的刺激。
「廢話,當然是我。」他放下杯子笑著拍了拍李易的肩頭,「走吧,回去了。明晚還得來呢,三首歌,一百五,不能遲到。」
說罷,他率先朝門口走去,推開那扇隔絕了寒冷與溫暖的木門。
「誒!你等等我呀!」李易不滿地跟在他身後喊,加快步伐追上他。
門外的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動陳最額前的短髮。
他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驟然降低的溫度,毫不猶豫地踏入深沉的夜色裡。
身後,是酒吧裡依舊喧騰的鼓點音樂,以及李易追上來喋喋不休的討伐聲。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最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他緊了緊夾棉外套的領口,步伐穩健。
口袋裡的手機沉甸甸的,裡麵存著一個至關重要的號碼。
兩天時間,一首歌。
對他而言,這並非挑戰,而是一個早已準備好,等待開啟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