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搓著凍得發紅的臉,朝陳最一揚下巴:「行了,女主角搞定!老陳,接下來看我給你把男主角趙戈也綁來!」
張博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帶著憂慮:「李易,別太樂觀。表演繫有舞蹈底子的男生本來就少,高年級的師兄師姐們下手又快,我估計……」
「烏鴉嘴!」李易打斷他,信心滿滿,「我李易在表演係那也是有幾個鐵瓷的!等著!」
他掏出自己的摩托羅拉,手指頭飛快地按著按鍵,開始打電話。
陳最沒攔他,隻是默默把凍僵的手揣進羽絨服口袋,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他心裡清楚,張博的擔憂不是沒道理。
時間太緊了。
果然,李易臉上的笑容隨著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漸漸凝固、消失。
他的聲音從高亢到低沉,最後隻剩幾句敷衍的「哦……行……知道了……謝了兄弟」。 【記住本站域名 ->.】
「啪!」李易重重合上翻蓋,臉垮得像霜打的茄子,「孃的!邪了門了!博子你這嘴開過光吧?別說會跳舞的,是個男的都找不到,全被訂光了!高年級那些師兄師姐們,下手忒狠!連隔壁北舞認識那幾個哥們也都被拉走了!」
張博嘆了口氣,沒說話,隻是看向陳最。
不知何時,他已經下意識把陳最當成了主心骨。
陳最臉上沒什麼意外,搓了搓下巴:「意料之中,老王這作業佈置得突然,僧多粥少。」
「那怎麼辦?」李易急了,「等幾天?等高年級拍完放人?」
「不行。」陳最搖頭,語氣乾脆,「時間就是金錢,等他們拍完黃花菜都涼了。我們得搶在所有人前麵拍完,後期纔有時間慢慢打磨,早拍早好。而且場地那邊,孫大爺給的時間視窗就是晚上九點到早上七點,有時間限製,還是早點開拍為上。」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不能幹等。張博趙磊,你倆辛苦點,在學校裡再掃一遍,看看有沒有漏網之魚,或者有沒有那種平時不顯山露水但真會跳舞的。李易,你跟我走。」
「去哪兒?」李易一愣。
「外校。」陳最言簡意賅,「學校這邊估計懸了,去別的學校碰碰運氣,北舞、中戲,甚至……舞蹈培訓班都行!隻要形象氣質跟趙戈那種底層保安的韌勁能沾邊,有點舞蹈底子,能跳出感覺就行!」
「行!」李易立刻來了精神,「還是老陳你路子野!走!」
四人立刻分成兩組。
張博和趙磊對視一眼,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轉身分別朝表演係教學樓和男生宿舍樓方向走去。
陳最則帶著李易,頂著寒風,快步走向校門,準備去公交站。
另一邊。
女生宿舍裡,暖氣充足,與外頭的寒冷判若兩個世界。
景恬換了身舒適的居家服,盤腿坐在自己靠窗的下鋪床上。
宿舍裡另外兩張床鋪還空著,鄭霜闞青子還沒回來。
她手裡捧著那幾張被李易折得有點皺的劇本紙,小心翼翼地撫平,再次從頭細細看起來。
頂燈光線落在紙頁上,也映著她專注的側臉。
這一次,她看得更慢,更深入。
那些看似平淡的保安日常描寫,巡邏、交接班、看監控……在她腦海裡漸漸有了畫麵。
李娜腳上的老繭,下班後無意識踮起的腳尖,模仿趙戈跳舞時的笨拙……每一個細節都像投入湖麵的小石子,在她心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李娜……趙戈……」她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
監控錄影裡無聲的舞蹈交流,冰冷車庫裡的那場靈魂共舞,新員工那句生硬的「我不會跳舞」帶來的巨大反差……劇本裡那種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卻在縫隙裡倔強尋找光亮與同類的感覺,讓她心頭沉甸甸的,又莫名地被一股力量牽引著。
她不禁又想起不久前操場邊那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身影。
清爽利落的短髮,說話時條理分明、氣質沉穩,完全沒有傳說中「表白被拒後變消沉」的頹喪,也沒有在酒吧唱歌時那種沉浸的憂傷。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導演係的新生,能寫出這樣有深度的劇本?
還能在酒吧裡抱著吉他,唱出《斑馬斑馬》那樣充滿故事感的歌?
他為什麼要去酒吧唱歌?
是缺錢?
還是別的什麼?
這種事在北電雖然稀奇,但似乎也沒必要刻意隱瞞吧?
學校裡好像真沒人知道。
難道……真像傳言說的,是被楊密學姐拒絕後受了刺激,才突然「開竅」,又是剪頭髮,又是寫劇本,還跑去唱歌?
景恬甩甩頭,試圖把這個有點八卦的念頭甩開。
她更傾向於相信,陳最身上藏著某種她還沒看透的東西。
這種「發現秘密」的感覺,讓她心裡像揣了個小兔子,莫名地有點興奮,還有點……小小的獨占感?
至少目前,學校裡知道陳最在酒吧唱歌的,好像隻有她?
不對,他的室友應該也知道。
「吱呀~」
宿舍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冷氣,隨之而來的是兩道咋咋呼呼的聲音。
「凍死我啦!恬恬你倒是舒服,窩在暖氣裡!」鄭霜跺著腳衝進來,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一邊脫外套一邊抱怨。
「就是!這風颳得,臉都要裂了!」闞青子緊隨其後,手裡還拎著兩個打包盒,「喏,給你帶的炒飯,還熱乎呢!」
「謝啦!」景恬放下劇本,笑著接過飯盒。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鄭霜眼尖,立刻瞄到了景恬放下的那幾張紙,好奇地湊過去,「劇本?誰的?又有新戲找你啦?」
她伸手就想拿。
景恬下意識地把劇本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動作快得自己都有點意外。
「沒……不是新戲,是導演係一個同學的期末作業劇本。」她隨口解釋。
「哦?」闞青子來了興趣,「期末作業?誰寫的?寫的啥?質量好嗎?」
她接連發問。
鄭霜已經手快地抽走了一張,闞青子立馬湊過去看。
「《程式碼》?這名字啥意思?保安?地下車庫?跳舞?」鄭霜快速掃了幾行,語氣帶著點不以為然,「這劇情……有點怪啊。」
闞青子看得仔細些,眉頭緊鎖,但很快,她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也認真起來。
她看到了李娜踮起的腳尖,看到了監控錄影裡趙戈投入忘我的舞姿,看到了李娜見到趙戈跳舞時那種遇見同類般的驚喜……
「哎?等等……這……」闞青子猛地抬起頭看向景恬,臉上滿是驚訝,「這劇本……有點東西啊!李娜幫他隱瞞了車燈的事?他們倆後來還在車庫裡一起跳了舞?那個新來的說【我不會跳舞】的時候,我怎麼覺得又好笑又心酸呢?」她指著劇本最後,「這個結尾,很有意思!」
鄭霜被闞青子的反應勾起了好奇,重新認真看起來,看著看著,小嘴微張:「還真是……前麵看著平平淡淡,後麵感覺一下子出來了!這劇本誰寫的啊?導演係還有這種人才?是哪位師兄?」
景恬看著兩個室友被劇本吸引的樣子,心裡莫名有小小的驕傲。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常:「不是師兄,就是我們同級的,導演係07級的陳最。」
「誰?!」鄭霜闞青子同時驚撥出聲,眼睛瞪得溜圓。
「陳最?那個……跟楊密師姐表白被拒,然後哢嚓剪了頭髮,王教授開玩笑讓他去表演係的陳最?!」鄭霜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滿臉的難以置信。
「是他?!」闞青子也是一副驚訝模樣,「這劇本是他寫的?就那個……以前看著有點蔫蔫的,一頭長髮遮著臉的陳最?」
景恬點點頭:「嗯!就是他。上午李易來找演員,把劇本給我的。陳最是導演兼編劇,這劇本是他一個人獨立完成的。」
「我的天……」鄭霜一屁股坐在景恬床上,拿著劇本翻來覆去地看,「這真是他寫的?太不可思議了吧?這跟傳聞裡的他完全對不上號啊!」
闞青子也坐過來,指著劇本:「就是!這劇本,這構思,這細節……沒點生活閱歷,對人性的觀察,寫不出來吧?他一個大一新生……而且,他以前不是挺……嗯,挺內向的嗎?」
「對啊對啊!」鄭霜立刻附和,八卦之火熊熊燃燒,「難道真的是被楊密學姐拒絕,受了刺激,打通了任督二脈?一下子才華井噴了?」
景恬聽著室友們七嘴八舌的猜測,心裡那個關於「酒吧歌手」的秘密像小氣泡一樣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張了張嘴,差點脫口而出:「他還在後海酒吧唱歌呢!唱得可好了!」
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能說。
陳最既然在學校裡沒提過這件事,肯定有他的原因。
也許是覺得學生身份去酒吧駐唱不太好聽?
或者有別的不方便?
而且……景恬心裡那點小小的獨占感也在作祟。
這是她發現的秘密,她還沒弄明白呢,不想這麼快就分享出去。
「我也不知道啊!」景恬眨眨眼,裝作同樣困惑的樣子,「下午見他,感覺人是挺精神的,說話做事都很有條理,不像傳聞中那麼悶了,至於為什麼變化這麼大……可能真的是想通了吧?」她含糊地解釋,趕緊把話題岔開,「你們覺得這劇本怎麼樣?李娜這個角色,我挺喜歡的。」
「當然好啊!」闞青子立刻說,「這角色有層次!比那些傻白甜有意思多了!」
「就是就是!」鄭霜也點頭,「恬恬你跳芭蕾的,演這個正合適!不過……」她促狹地笑起來,「你跟陳最合作……嘿嘿,近距離接觸,正好可以好好觀察觀察,這個謎一樣的男生到底怎麼回事!」
景恬臉頰微微一熱,嗔道:「什麼謎一樣的男人!別瞎說!我就是覺得劇本好,想演好角色而已。」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劇本,心裡卻因為鄭霜那句「謎一樣的男生」和那個關於酒吧的秘密,泛起一絲隱秘的漣漪。
與此同時,另一個宿舍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楊密剛洗完臉,正對著桌上小鏡子細緻地塗抹護膚品。
袁珊珊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發現新大陸似的興奮。
「蜜蜜!蜜蜜!大新聞!」袁珊珊衝到楊密床邊,聲音又尖又快,「你知道我剛剛在樓道裡聽到表演係的幾個師妹在說什麼嗎?」
楊密頭也沒抬,繼續揉搓著臉蛋:「說什麼?誰又談戀愛了還是誰又拿到角色了?」
語氣平靜,帶著點習以為常的慵懶。
「都不是!」袁珊珊湊近,壓低聲音,帶著十足地八卦,「是陳最!那個陳最!」
聽到這個名字,楊密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下,隨即又恢復如常:「他?他又怎麼了?剪個頭髮還能剪出花來?」
她想起食堂裡那個無視自己的身影,心裡還是有點堵。
「何止是花!」袁珊珊語氣誇張地說,「人家現在可是大導演了!正滿世界招兵買馬呢!導演係期末作業,要拍短片,到處在找演員!特別是男主角,聽說要求還挺高,得會跳舞!」
「哦?」楊密終於抬了抬眼皮,從鏡子裡瞥了袁珊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拍短片?還當導演?找演員?還要求會跳舞?」一連串的反問,語氣裡充滿了不以為然,「導演係大一就獨立拍片?找得到人嗎?表演係稍微有點底子的人早被高年級搶光了吧?」
「可不是嘛!」袁珊珊立刻接話,一臉幸災樂禍,「聽說他和他那個叫李易的室友,還有他們宿舍另外倆人,分頭行動,在學校裡上躥下跳找了一天,愣是一個合適的都沒撈著!碰了一鼻子灰!現在好像不死心,還打算跑校外去找呢!」她說著,用手肘碰了碰楊密,擠眉弄眼,「哎,我說蜜蜜,你要不要……嗯?看在人家為你削髮明誌的份上,屈尊去給他當個女主角?拯救一下我們這位迷途知返的陳導?」
「去你的!」楊密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把護膚品蓋子擰緊,啪地一聲放在桌上,「我閒得慌?」她站起身,走到自己床邊,語氣冷硬,「讓他自己折騰去吧,碰壁後就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她掀開被子躺進去,背對著袁珊珊,不想再談這個話題。
但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陳最在食堂兩次目不斜視從她身邊走過的樣子,還有袁珊珊剛才說的「到處碰壁」。
一種混雜著不忿,還有一絲絲解氣的情緒在心裡翻湧。
裝!讓你裝!
真以為自己剪個頭髮就脫胎換骨,能當大導演了?
碰壁了吧?
哼!
她用力閉上眼睛,把被子拉高了些。
宿舍裡,袁珊珊還在跟張苒唐婉小聲議論著陳最找演員碰壁的「趣聞」,嘻嘻哈哈的笑聲在宿舍內顯得格外刺耳。
京城的冬夜來得早,才六點多天已經黑透了。
寒風凜冽,吹得路邊的GG牌嘩嘩作響。
陳最與李易拖著疲憊的腳步,從北舞的側門走出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挫敗感。
「媽的,又白跑一趟!」李易哈著白氣,用力跺著腳驅寒。
陳最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下巴縮排領口裡。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也刮在他心裡。
北舞是他們跑的第三所學校了,結果都一樣,根本沒人願意搭理他們。
舞蹈班倒是去了兩家,但見到的男生形象氣質完全不搭。
希望越來越渺茫。
難道真要回頭去等高年級拍完放人?
或者降低要求,找個形象氣質過得去,但完全不會跳舞的,硬教?
「老陳,要不……咱回學校再等等?」李易看著陳最沉默的側臉,試探著問,「或者……實在不行,你看我行不行?我小時候也跳過幾天霹靂舞!」
他做了個誇張的扭胯動作,試圖活躍氣氛。
陳最被他逗得扯了下嘴角。
他搖搖頭:「趙戈那種感覺,不是硬扭能扭出來的。需要點底子,更需要那種……被生活磨礪過但沒磨滅的感覺。」他抬頭看了看被城市燈光映得發紅的夜空,撥出一大團白氣,「先回吧,明天……再想辦法。」
兩人沉默地走向公交站,身影在昏黃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略顯落寞。
公交車搖搖晃晃,車廂裡人不多,冰冷的座椅硌得人難受。
陳最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模糊夜景,腦子裡飛快地旋轉。
還能去哪裡找?
一個個人選在腦海裡閃過,又被一一否決。
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伴隨著一種計劃被打亂的煩躁。
難道這第一步,就要卡在演員上?
陳最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車窗上敲擊著,彷彿在敲打著一扇緊閉的門。
倏地,他腦海裡劃過一道閃電!
不對!
我自己不是會跳舞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