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埂大壩
漫長的海岸浸在初秋的暖陽中,細碎的金光漫過滇池水麵,漾出一層粼粼的碎銀,風帶著水腥氣不斷拂過,將岸邊的蘆葦吹得沙沙作響。
遠處的西山裹在薄紗般的霧裡,輪廓朦朧得恰到好處,水鳥貼著水麵掠過,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白痕。
薑聞就站在離水不遠的石階上,黑色夾克被風掀起一角,他左手叉在褲袋裡,右手舉著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鏡頭!我要的是那種晃動感!”
聲音裹著怒氣撞向水麵,驚飛了旁邊覓食的海鷗。
“陽光!讓陽光斜著打在臉上,不是頂光!你們拍的是紀錄片還是年畫?”
對著攝影師吼了兩句後,薑聞往前踱了兩步,皮鞋碾過地上的梧桐葉,發出脆響。滇池的浪輕輕拍打著壩基,濺起的水在陽光下折射出短暫的虹。
剛想繼續說什麼,兜裡的電話就響了起來,薑聞看了一眼螢幕顯示,立刻伸手打斷了其他人的聲音,再次向前走了幾步,站在水邊。
不遠處,幾個戴草帽的漁民正收網,網繩拖動的聲音混著水聲,成了他和田狀狀聊天的背景音。
“老田,你可不能這麼辦事啊,我手上的電影還冇拍完,你就給我又安排了一部電影。”
“我又不是大羅金仙,可不會分身。”
薑聞的大嗓門十分有特點,再加上現在有點兒氣急敗壞的感覺,震得田狀狀耳朵發疼。
“這就是一個小成本文藝片,拍攝週期不會太長,跟你的電影冇有太大衝突。”
“一個大三學生寫的劇本,很有意思,你抽空看一眼,就當給我個麵子,也是提攜後輩了。”
坐在辦公室中的田狀狀掏掏耳朵,溝壑縱橫的臉上浮現一抹笑容,左手隨意翻動著擺在桌麵的劇本。
在明亮光線的照射下,可以看到劇本上多了很多批註的痕跡。
《活埋》的劇本已經交上去了,有北電和田狀狀的背書,內容也冇有敏感點,稽覈自然冇問題。
如此一來,田狀狀纔會和薑聞打招呼。
“行吧,劇本給我發過來,等我看完再說,要是不好的肯定不接。”
薑聞眉頭微皺,用力摸了幾下胡茬,最終還是張口答應下來,雖然他有點不情願,但田狀狀的麵子還是要給。
況且他現在思維枯竭,正好換換腦子。
“周墨安,也就是劇本的作者已經出發了,大概下午就能到你那兒,這種事還是得見麵聊。”
“好了,我這還有課。”
聽到薑聞答應後,田狀狀也是不磨嘰,當即就掛了電話,他對周墨安很有信心,經過最近幾天的相處,田狀狀可是看到了不少東西。
放下電話後,薑聞感覺身邊的風似乎更大了些,吹亂了他的頭髮。
抬頭望向遠處模糊的山影,眉頭緊鎖,片刻後薑聞搖搖頭,嘴裡嘟囔了一句,四周看了看,終於發現了一個人影。
“阿祖,下午劇組有人要來,你負責接待一下。”
薑聞伸手把吊兒郎當龍太子叫過來,張口就開始佈置任務,他手底下那群人一個比一個滑溜,他一生氣瞬間腳底抹油,隻有這小子無所謂。
也是。誰讓人有一個國際巨星的爹呢。
“誰啊?這麼大麵子?”
阿祖打了個哈欠,一臉好奇。
“一個大三學生,田導說他很有才華,劇本寫得非常好。”
“你們年齡差不多,應該能聊得來。”
薑聞拍了拍阿祖的肩膀,臉上的期待一覽無餘。
隻不過這種期待正好挑動了阿祖脆弱的神經,他自詡為娛樂圈最牛逼的年輕人,並且身邊人都認可這個評價。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他倒要看看薑聞和田導口中的年輕人到底如何。
就在阿祖想著準備一個什麼樣的下馬威時,周墨安輕裝簡從,帶著袁子炎剛剛走出閘機。
幾天時間下來,袁子炎已經習慣了助理這個職位,工作倒是不累,就是有很多事完全不懂,需要慢慢學習。
不過袁子炎的進步速度很快。
“老闆,我們直接去海埂大壩,車就在外麵。”
袁子炎一隻手提起行李箱,幾十斤的重量對他來說就是小兒科,另一隻手甚至還能拿著手機聯絡司機。
看著比自己高了一頭,短袖下肌肉虯勁的袁子炎,此刻的周墨安安全感爆棚。
出門在外,安全總是第一位。
“走吧。”
周墨安戴上墨鏡,抬腳向外走去,有了助理就是好,去哪裡都是輕鬆加愉快。
司機師傅是一個頗為健談的本地人,拉著周墨安和袁子炎聊了一路,可惜他碰上了兩個不怎麼愛說話的人,搞得全程都像是他在表演單口相聲。
拿到車費後,司機師傅終於忍不住吐槽兩句。
“明明都年歲不大,怎麼都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我都不用開空調了。”
不低的聲音從車內傳來,讓周墨安和袁子炎直接呆在了原地,二人對視一眼,最後還是資本占了上風。
“你小子能不能開朗點,年紀輕輕的別老闆著個臉,以後我怎麼帶你出去?”
周墨安瞪了袁子炎一眼,語氣不善,將黑鍋一口氣都扣在了他頭上。
“怎麼?你還不服氣?”
“一個月3000是不是太多了,你小子有點飄啊。”
看著欲言又止的袁子炎,周墨安臉色更黑了,這小子錢還冇賺到就開始長反骨,以後還不知道要怎麼無法無天呢。
“冇,我服氣。”
“以後一定多笑。”
袁子炎嘴角抽動,認命般的點了點頭,他終於知道什麼叫錢難掙,屎難吃了,跟在周墨安身邊確實安逸,但他這個老闆總是間歇性的發病,屬實讓人跟不上節奏。
不過總的來說周墨安還是一個好老闆,袁子炎看在錢的份上就忍了。
“這還差不多。”
占得上風的周墨安滿意點頭,扶了扶墨鏡,將眼睛全部遮住。
說起來周墨安和袁子炎是一類人,都是要麼在沉默中死去,要麼在沉默中爆發的性格。
隻不過周墨安更偏向於動腦,而袁子炎的動手能力極強。
是真正意義上的動手。
下車的地方離劇組不遠,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到了臨時拉起的隔離線,袁子炎放下行李,直接向工作人員走去。
“你好,我們是來給薑導送劇本的,之前聯絡過,麻煩幫忙通報一聲。”
袁子炎臉上扯出一抹親和的笑容,用詞準確得當,微微低頭,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平易近人。
可一個一米九多的肌肉大漢,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容,加上微微低頭時那種強大壓迫力,讓年輕的工作人員瞬間感覺九月份的雲南是如此涼爽。
“好的,我……我……馬上去。”
工作人員磕磕巴巴的撂下一句話,也顧不得堅守崗位,向著片場內部迅速跑去。
這哪像是來送劇本,更像是來砸場子。
很快,拿著雞毛當令箭的阿祖帶著一群人走出片場,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遍周墨安後,臉上有了片刻陰鬱,然後又快速擠出偽善的笑容。
“你就是周墨安吧,薑叔叔可是等你好久了,連劇組的會議都冇參加。”
“結果等了半天都冇等到,劇組的事情又多,薑叔叔就先去開會了,特意委託我過來接待。”
阿祖笑嘻嘻的和周墨安打招呼,張口薑叔叔,閉口劇組忙、委託他全權接待,每一句話都帶著刺。
說著還熱情的伸出手,拉著周墨安就開始夾槍帶棒。
如果周墨安是個愣頭青,肯定聽不出其中的彎彎繞。
“我的錯,第一次來雲南,人生地不熟的,在機場附近轉了好幾圈都冇看到劇組的人,我就知道薑導一定很忙。”
“雖然我還冇畢業,但明白事情要分輕重緩急。”
“薑導要是忙的話我可以等一等。”
周墨安不著痕跡的抽出手,黏黏糊糊的乾什麼,他最討厭兩種人,一是冇本事的,二是不僅冇本事還醜的。
很不巧,阿祖就是第二種,看看那副尊容,去泰國都拯救不了。
“那就要麻煩小周你等一等了。”
阿祖表情一僵,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聲音也冷了下來,長得比他帥也就罷了,還敢不把他放在眼裡,真是不知死活。
整個劇組除了薑聞和周韻他惹不起,其餘人他哪個都冇放在眼裡。
不是看不起他嗎,那就去等著,好好冷靜一下吧。
“小周,這裡的風景非常好,你就先在這觀賞一會兒,等薑導忙完我再叫你。”
阿祖將周墨安帶到大壩最邊上,語氣平淡,一副“你愛等就等,不等就馬上滾”的樣子。
溫度在緩緩下降,大壩上的風隻會越來越大,阿祖不相信周墨安會一直等下去。
隻要周墨安待不住,他就能直接和薑聞說周墨安目中無人、心高氣傲,連一時片刻都等不了。
那樣的話,周墨安就更難見到薑聞了。
“這裡的風景確實不錯。”
周墨安瞥了阿祖一眼,眼神空洞不屑,然後轉頭看向波瀾愈大的滇池。
這個二世祖的下馬威過於淺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