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渝中區。
夜雨淒迷。
在一片待拆遷的老棚戶區中,路燈瞎了大半,連本地的計程車司機都不願往這兒拐。
這裡正是景修然為了營造出那種陰冷的氣氛,特意挑的地方。
「哢——」
監視器後,副導演摘下耳機,舉著大喇叭喊道:「這條過了!」
「呼……」
緊繃的氣氛驟然鬆弛。
場務們吆喝著收線,群演們縮著脖子往避雨棚裡鑽。
「這鬼天氣。」
角落的遮雨棚下,兩個燈光組的小年輕蹲在航空箱上,手裡護著打火機,好不容易點燃一根菸,深吸一口。
「哎,聽說了冇?今晚金熊那邊閉幕。」
「德國那個?關咱們屁事,咱們這還得淋雨。」
「你傻啊。咱們老闆之前不是花了三千萬,買了部叫《白日焰火》的片子嗎?就是今天出結果。」
「三千萬買個文藝片?嘖嘖,雖然老闆有錢,但這錢花得也太……」
說話的人冇敢把那個冤字說出口,但臉上的表情說明瞭一切。
在圈裡混的,誰不知道文藝片是票房毒藥?
「誰說不是呢……」
兩人正嘀咕著,突然噤了聲,手忙腳亂地把菸頭在鞋底踩滅,扔進垃圾桶。
「陳哥好!」
不遠處,一道人影踩著泥水快步走來。
正是景修然的助理小陳。
平時穩重的他此刻卻跑得有些急,他朝著二人點了點頭,隨即攥著手機,直奔導演帳篷。
直到走到景修然身旁,他才微微躬身。
「老闆。」
景修然正低頭盯著剛纔的回放畫麵,頭也冇抬。
「說。」
「柏林那邊……出結果了。」
景修然終於按下了暫停鍵。
他轉過身,神色平靜:「怎麼樣?」
小陳深吸一口氣:「《白日焰火》拿下最佳影片金熊獎!廖帆拿下最佳男演員銀熊獎!雙熊!破紀錄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監視器周圍,卻清晰地傳進了周圍人的耳朵裡。
金熊獎?影帝?
雙黃蛋?!
那可是歐洲三大電影節的最高榮譽!
上一次華語電影拿到這個獎,還得追溯到幾年前的《圖雅的婚事》。
「臥槽……」
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一聲低語。
緊接著,整個帳篷裡像是炸了鍋。
「金熊!真的是金熊!」
「我的媽呀!」
麵對眾人的震驚,景修然臉上的表情卻冇有太大的波動。
彷彿這一切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嗯,知道了。」
他把手機遞迴給小陳:「通知宣發部,通稿可以發了。重點放在恭喜廖凡老師和刁亦男導演上,別太強調我們買下的事,顯得太功利。」
「還有,趁著熱度把《白日焰火》的國內定檔提上日程。文藝片的票房週期短,得趁熱打鐵。」
小陳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老闆的反應這麼……平淡。
換個老闆,這會兒估計早就開香檳慶祝,順便發個九宮格朋友圈炫耀了。
「啊……是!好的!」
小陳回過神,趕緊拿著手機跑出去打電話了。
棚裡一陣安靜。
隻有外麵的雨聲還在淅瀝瀝地下著。
不遠處小宋嘉和段奕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深深的敬畏。
二人自然知道這個獎項的分量。
但最讓二人感到震撼的是。
星空影業花三千萬買斷《白日焰火》的事兒,前陣子可是被傳得沸沸揚揚。
當時多少人背地裡笑話景修然人傻錢多,為了跟華藝鬥氣,買個必賠的文藝片。
可現在呢?
金熊獎加柏林影帝!
這哪裡是賠錢貨?這分明是座金山!
三千萬買個金熊獎,這筆買賣賺得冇邊了!
段奕洪眼神變得格外複雜。
他今年初剛離開華藝。
離開的原因很複雜,但歸根結底是對那個環境感到失望。
在華藝,老闆們談的是股價,是收益,唯獨很少談電影本身。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
段奕洪搖了搖頭,心裡那桿秤,徹底傾斜了。
「看來咱們這次,是上對船了。」
小宋嘉點了點頭,神色感慨。
她是2008年就離開華藝的,算是走得早的,對老東家也冇什麼太多香火情。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一抹堅定。
在這個圈子裡混,跟對人比什麼都重要。
「景導!恭喜啊!」
小宋嘉也冇那麼多彎彎繞繞,直接大步走了過去,聲音清脆。
景修然看著走過來的兩人,笑了笑:「運氣好而已。」
段奕洪也開口道:「華藝那邊,怕是今晚要睡不著覺了。」
提到華藝,幾人都冇有避諱。
在場的都是自由身,也冇什麼不能說的。
景修然氣隨意:「他們睡不睡得著我不知道,但咱們今晚肯定得把這幾場戲拍好。」
「這金熊獎是別人的,咱們《訊號》要是拍好了,拿的獎纔是咱們自己的。」
這話一出,段奕洪和小宋嘉都是一愣。
這份定力和格局,讓二人都不得不寫一個服字。
「得嘞!您都發話了,那咱們就接著拍!」
……
回到酒店,景修然並冇有立刻休息。
《白日焰火》的獲獎,確實在他意料之中。
係統的【戰略洞察】從來冇讓他失望過。
但這不僅僅是一個獎項的問題。
這是一次徹底擊碎華藝在電影圈專業性的王牌。
如果說之前的《訊號》輿論戰,是把華藝的名聲搞臭了。
那這次《白日焰火》的成功,就是把華藝在資本市場和行業內的底褲都給扒了下來。
連這種能拿金熊獎的片子都能看走眼,甚至還因為貪婪把人逼走……
以後哪個有才華的導演,還敢把專案交給華藝?
哪個投資人,還敢閉著眼睛投華藝的專案?
這就是一種無形的打擊。
也就是所謂的——祛魅。
景修然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這一天的戲拍下來,確實挺累的。
但這種累,很充實。
他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
《白日焰火》這步棋走完了,華藝那邊估計得消停一陣子。
但王家兄弟不是那種輕易認輸的人。
狗急了還會跳牆。
接下來的反撲,可能會更瘋狂,也更不擇手段。
不過……
景修然擦乾鏡子上的水霧,看著鏡子裡那張完美臉,眼神平靜。
「那就來吧。」
「最痛的階段,還冇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