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奔流,永無休止。渾濁的黃色泥漿如同一條巨大而憤怒的泥龍,裹挾著兩岸被撕扯下的泥土與碎石,晝夜不息地撲向東去,留下沉悶而亙古的低吼。深秋的寒風,如同淬過冰的刀刃,帶著凜冽的呼哨掃過河曲高岸。幾簇稀疏的蘆葦,是這荒寒水濱最後的生命掙紮,它們傾斜著身子,頑強地釘在冰冷刺骨的水邊。渾濁的浪濤無情地抽打著它們暴露在外的根須,經年累月,那些本該深埋泥土中的生命之源,被衝刷得泛白,如同垂死之人裸露的筋骨,虛弱地懸垂於渾濁的水線之下。葉片枯黃、乾癟,在風的撕扯中發出沙啞的、瀕死般的嘶鳴,彷彿大地殘破的肺葉在作最後的喘息。
就在這片被遺忘的、彌漫著水腥與絕望氣息的河曲高岸之上,遠離王都那浮華喧囂與權力燥熱的中心,一座離宮孤零零地矗立著。它如同一個被放逐的貴族,褪儘了榮光,隻剩下滿身瘡痍。牆體是厚重的夯土板築,曾經也許覆蓋過象征身份的華彩泥皮,如今早已斑駁剝落,裸露出底下粗糲、原始的本色。雨水經年衝刷的痕跡蜿蜒其上,像一道道醜陋的、難以癒合的陳舊瘡疤,醜陋地記錄著流逝的光陰和無人過問的衰朽。高處殘缺的瓦當,如同掉落了幾顆發黑的牙齒,從豁口處露出底下早已被濕氣腐蝕成黑黢黢的朽木椽子,默默承受著天空傾瀉的每一滴寒冷與惡意。
沉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一條縫隙,殿內那股積年沉澱的陰寒之氣立刻裹挾著塵埃撲麵而來,刺得人骨髓生疼。即便是在正午時分,吝嗇的陽光也隻能透過高處幾道狹窄、積灰的木格花窗,艱難地投射下幾縷極其微弱的光柱。光柱凝固在空氣中,如同幾根支撐著這腐朽殿堂不傾覆的、半透明的塵柱。數不清的微塵在光柱裡狂亂地舞動著,無休無止,彷彿是被某種詛咒驅趕著,進行一場看不到儘頭的、絕望的掙紮。殿內廣闊而空蕩,帝王離宮應有的奢華陳設早已被撤去、變賣,或是毀於昔日主人的遷怒。目之所及,僅有一張粗笨的、邊緣早已被磨得圓鈍、露出木茬的矮榻;幾個未經雕飾的原色木墩,隨意散落;一副老舊得漆皮大片剝落、露出暗沉木質、如同生了爛瘡的食案;還有,便是最深處靠牆之處,一座幾乎占據了整麵牆壁的巨大圓鑒,通體素麵,沒有任何繁複的雕飾,隻靠那簡潔到極致的、剛硬流暢的線條本身,以及那過分光潔的鏡麵,散發著一種沉甸甸的、拒人千裡的冰冷威嚴。
妺喜,這曾以傾國容顏入主夏宮、攪動風雲的名字主人,此刻便如同被釘死在這凝固的空間裡一般,長久地、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那麵巨大而冰冷的黃銅圓鑒之前。
銅鏡被宮人擦拭得過於光滑清晰了,這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晰。它像一塊深冬凍結的寒潭,無情地、纖毫畢現地映照出她此刻的一切——從頭到尾,每一絲屈辱,每一道刻痕。鏡中人身上罩著一件極其不合身、寬大臃腫的灰色布袍,那顏色灰敗晦暗,猶如暮色四合時最沉鬱的、帶著死亡氣息的煙霧。粗劣的布料毫無垂感,空蕩蕩地籠著她早已被消耗殆儘的軀體,如同粗糙的裹屍布纏繞著一架枯骨,愈發襯得她身量單薄伶仃得可怕,像一顆失水已久的豆芽,隨時會被殿內無形的寒風吹折。細瘦的脖頸從寬鬆的領口探出,纖細得隻餘骨形,彷彿用手指輕輕一碰就能折斷。
曾經,她是被無數雙敬畏又貪婪的眼睛圍繞著、被無數雙最靈巧的侍女之手伺候著,那如瀑的烏黑發絲曾被精心梳洗、熏染香料,閃爍著健康的光澤,如同珍貴的黑緞。如今呢?耐心早已消失殆儘,那些失去滋養的發絲變得乾枯毛躁,如同河岸垂死的亂草,隻被一根最普通、甚至有些磨損起毛的青灰色布帶胡亂地、鬆垮地挽起,垂在背後毫無生氣。幾縷枯黃的發絲掙脫了布帶的束縛,毫無生氣地散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耳畔,隨著殿內穿堂風的每一次微弱流動而可憐地飄動。
鏡麵冰冷,平滑如凍冰的深潭,映不出半分屬於生命的漣漪。鏡中倒影的臉頰上,那點屬於少女的、飽滿瑩潤的光澤已被時間與苦難連根拔除,一絲不剩。麵板失去了氣血的滋養,呈現出一種長期幽閉、不見天日的、凝固的蠟白底色。仔細看去,那層蠟白之下,還隱隱滲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灰青黯色,如同上好的白瓷被埋入墳墓日久後發出的那種陰鬱腐朽的氣息。那雙曾盛滿顧盼神采、被無邊權力滋養過、亦被灼心野心燒灼過的深潭眼眸,如今隻剩下徹底的空洞,像是被人掘走了靈魂的眼眶深處,隻餘下冰封的麻木和一種深植骨髓的、能吞噬一切的巨大疲倦。唯一有所變化的,是那微抿的嘴唇,唇角處微微向下撇去,在同樣蒼白失色的唇瓣上,凝固成一道細小的、無聲刻下的、如同傷疤般清晰而永恒的凹痕。這凹痕,是她內心傾塌後留下的唯一地表標識。
時間在空曠冰冷的殿宇中緩慢爬行,沉重得如同河床上淤積的、凝滯的泥沼。
“夫……夫人,”一個蒼老得如同枯樹摩擦的聲音,帶著巨大的遲疑和小心翼翼的顫抖,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是那個年老的啞宮女。她佝僂得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灰影,無聲地靠近,挪到那副布滿瘡疤的食案旁。一雙骨節粗大變形、布滿皴裂的手,顫抖著將一個同樣老舊、邊緣缺損的小漆木食盤放下。盤子裡,是一碗清得能一眼望穿碗底的粟米湯,米粒稀薄得可憐,幾點煮爛後難以辨認的菜葉碎末,如同漂浮在死水上的浮萍。一縷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白氣,剛從碗沿飄出,瞬間便被殿內凜冽的寒氣無聲地吞噬殆儘,如同從未出現。湯碗旁,是一塊比成人掌心略小的黑乎乎的麥餅,邊緣僵硬、開裂,紋路如同粗劣的石刻,看起來堅硬得足以崩碎牙齒,更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泥塊。
妺喜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那動作沉重遲滯,彷彿要將視線從那麵攝魂奪魄般的空洞鑒麵上撕開,需要耗費她所剩無幾的全部力量。目光從自己蒼白的倒影上艱難挪開,落在食案上那碗連一絲油星都看不見的灰白色清湯裡。湯水晃動,卻映不出任何影像,隻有一片更徹底的虛無。她如同被針刺了一下眼珠,立刻僵硬地轉回了視線,固執地、長長久久地、彷彿要穿透那冰冷銅鏡似地,盯著鏡麵裡那個灰敗的、枯槁的影子。彷彿那影子纔是一個活物,一個吸儘她靈魂的淵藪。
殿外的寒風掠過離宮屋頂的殘瓦,發出一陣陣時而淒厲尖銳、時而低沉嗚咽的嘶鳴,那是風掠過殘缺的呻吟。寒意狡猾地從牆皮無數細微的裂縫鑽進屋中,卷動妺喜寬大如口袋般的灰色布袍下擺和空蕩的袖口,如同無形的手在翻動屍衣。
門外,毫無征兆地,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湮沒在風聲裡的腳步聲。這腳步聲與啞奴那拖遝、遲疑的躊躇完全不同,它帶著某種刻意掩飾的輕快,還壓抑著一絲難以名狀的、如同岩漿在薄殼下翻湧的興奮。
不是啞奴!
妺喜如同冰雕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絲弦。所有的麻木瞬間凝成了警覺的冰棱。隨即,是細聲細氣、卻又因難以抑製的情緒而顯得有些尖銳的宮人竊竊私語,像毒蛇的信子,順著門縫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鑽進來,鑽進她冰冷的耳朵。
“……聽說了沒?……快馬,王都來的快馬!……大王伐岷山……大勝!……咱們贏了!”
“那是自然!大王神威蓋世,如日中天!區區岷山,還不是手到擒來!”
“……呸!豈止是大勝那麼簡單!……嘖嘖,你知道岷山氏乾了什麼嗎?……他們啊,學著當年……學著當年那有施氏的‘故智’!獻……獻出了兩個了不得的美人啊!真正的國色!”
“美人?……有多美?”聲音故意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強烈的、令人作嘔的探究**,“再美……還能美到哪裡去?……難道……還能比得過……當年那位……被有施氏進獻上來時的……那般……那般模樣?”那刻意的停頓裡,充滿了惡毒的比較和幸災樂禍的暗示。
妺喜原本隨意搭在冰冷銅鑒邊緣上的右手手指,猛地、毫無預兆地向內一蜷!五根蒼白得幾乎沒有絲毫血色、幾乎隻剩皮包骨的手指,如同被烈火燎到的鐵條一般劇烈扭曲痙攣!指關節瞬間因極致的用力而繃緊、凸起,堅硬的骨節如同幾顆慘白的小石子,死死地、惡狠狠地抵壓在冰冷堅硬的銅質鏡沿上,發出細微而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彷彿在下一刻,那脆弱的手指骨,就要在這無聲的狂暴擠壓下硬生生地折斷!鏡麵上映出的那隻手,青筋畢露,瞬間爬上了死亡的青色。
然而,門外的議論並未因此收斂,那細碎而銳利的聲音反而因激動而變得異常清晰,如同淬毒的針尖,一根根透過門縫精準地刺入妺喜的耳膜和心臟:
“……聽說一個叫琬……一個叫琰……哎喲,光聽這名字就帶著仙氣!……大王……大王見著了歡喜得不得了啊!當場就……當場就……唉喲,後麵的事我都不敢想!”
“可不是嘛!大王龍心大悅!親口說了!”這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彷彿目睹了神跡般的激動與狂熱,“說要……要以最頂頂好的美玉……把她們的名字刻下來!……永永遠遠地……銘記!”
“玉……還刻名字?”先前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顫抖。
“正是!聽說給那琬姑孃的,是塊極其稀罕的、水頭極足、潤得像要滴出水來的苕玉!通體無瑕,溫潤可愛!……上麵就刻了個大大的、清雅的‘琬’字!……給琰姑孃的……更是了不得!據說是找了很久的、整塊華光瀲灩、流光溢彩的……華玉!最最上等的華玉!那光華,嘖嘖……能晃花了人的眼!上麵刻上了龍飛鳳舞的一個‘琰’字!”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得尖細刺耳,彷彿描述那美玉光華時所感受到的激動光芒,也一並燙傷了她的喉嚨,“大王親口對著所有人說——‘此乃寡人之珍愛,以玉銘記,永示珍愛,傳之萬世!’”
“永——示——珍——愛——!”
這四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一顆燒紅的、布滿尖刺的鐵蒺藜,裹挾著足以凍結地獄的陰寒凍氣,排成一串惡毒的長鞭,呼嘯著,狠狠抽打在妺喜心口那塊早已冰封凝固、脆弱不堪的、結痂多年的傷口之上!不是鞭撻,而是鑿擊!那生鏽的冰錐無情地、凶狠地鑿穿了舊痂,將凍結的膿血重新翻攪撕裂,露出底下從未癒合過的、腐爛的傷口深處!
“嗬……”
一聲細微到幾近於無、更像是氣管被強行撕裂的聲音,艱難地從她喉腔擠壓出來。
鏡子冰冷依舊。鏡中那張臉,瞬間失去了最後一點屬於活人的微光,變成了一塊蒙塵的、毫無生氣的、冰冷的石膏麵具。先前那層揮之不去的灰青氣,如同活過來的劇毒藤蔓,瞬間在皮下瘋長、蔓延,肆無忌憚地爬滿了她眼下的麵板,將那蠟白渲染成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死灰之色。
岷山?美玉?苕玉?華玉?……刻著名字?
瓊室!瑤台!那座耗費無數血肉骨骸堆砌而成的、巨大的、用玉石打造的華美牢籠!那座她曾經用儘無數心機、用儘渾身解數,誘惑著、誘導著、推波助瀾地看著那個暴君用屍山血海堆砌起來的玉石之殿!那些溫潤光滑的牆壁,那些映照著燈火、曾短暫地帶來虛假溫暖的冰冷石塊!那些在無數個徹骨冰冷的、被絕望噬咬的黑夜裡,她唯一能緊緊抓住、以為那些東西至少能帶來一點價值、能點燃最後的毀滅火焰、將她自己和仇讎一同燒成灰燼的石頭!
原來……隻是石料!
原來……那些東西,僅僅是建造宮殿的石料!隻是宏大建築物表麵冰冷的貼片!是死物!它們本身,與真正的“珍愛”、“銘記”毫無關係!
真正的“珍愛”,要傾其所有,選擇天地間最珍貴的頂級玉石——光華內蘊的苕玉!流光溢彩的華玉!要選擇最優秀的工匠,在這稀世美玉的核心之處,精雕細琢地刻上那兩個新鮮的名字——‘琬’!‘琰’!不是獸紋,不是象征權力的粗獷銘文,是女子名字!是帶著寵溺的標記!將她們的名字,用最鄭重其事的方式,烙印在象征著不朽的玉髓之上,如同在時光的長捲上按下永不磨滅的鈐印!
“永示珍愛”!“永示珍愛”!
那抹刻在頂級苕玉上的“琬”字該有多清俊?多麼飄逸靈動?她猛然想起在無數個日夜侍奉夏桀時,在他隨身不離的、曾沾染無數血腥的短劍青銅柄上,那銘刻的猙獰獸紋!粗獷、陰冷、線條充滿了暴戾的、足以撕裂皮肉的力量!那力量令人恐懼,卻也令人意識到一種主宰生死的絕對權威!
而現在,用在名字上的刻痕……會是怎樣的?是纏綿如水的筆鋒?還是如同他撫摸新歡肌膚時,指尖的溫柔弧度?
那華美的、讓宮人驚歎得聲音變調的華玉!水潤得彷彿捧在手心會化開的苕玉!它們本身,究竟會流轉出何等驚人的光華?!是會如同她年少時,偶爾在清晨沾滿露水的銅鏡裡,驚鴻一瞥看到的、那短暫得令人心碎的七彩流光?還是……如同那座瓊室玉璧折射出的、那種溫潤內斂、帶著玉石本身尊貴冰冷本質的、永恒不變的、毫無生命的清輝?!
“永示珍愛”!“永示珍愛”!
這念頭在腦子裡瘋狂旋轉、切割!每轉一圈,那生鏽的冰錐就在心口的傷口裡狠狠攪動一次,將凍結的血痂扯成碎片,扯出千絲萬縷的、混雜著膿血的劇痛!將那麻木的凍土下掩埋得最深的屈辱與仇恨,徹底點燃!
“哈——!”
喉嚨深處猛地衝上一股滾燙到足以灼穿食管、腥氣濃鬱如同鐵鏽沼澤的洪流!那滋味如此滾燙,如此汙穢,幾乎要將她冰封已久的咽喉通道硬生生燙穿一個巨大的窟窿!她的身體完全失控了,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開始劇烈地、不受控製地、篩糠般顫抖起來!寬大的、如同裹屍布般的灰色布袍隨著這劇烈的抖動,瘋狂地簌簌作響,袍袖甩動,下擺翻飛,彷彿一片被狂風捲入漩渦的、絕望的、即將徹底破碎的敗葉!鏡中那個灰敗的、死氣沉沉的、曾被她長久凝視的影子,在這狂暴的震顫中,瞬間扭曲、變形、崩解!如同平靜湖麵被投入巨石,一切影像都在激蕩中粉碎!
“噗——!!!”
那堵在喉頭、蓄滿了毀滅氣息的滾燙鐵鏽洪流,終於找到了唯一宣泄的出口!一口粘稠得近乎凝固的、閃爍著暗紅色不祥光澤的血霧,如同拉滿後射出的致命箭矢,毫無預兆地、力量狂暴地噴射而出!暗紅色的血箭狠狠砸在那麵冰冷、光滑、堅硬、曾無數次倒映她絕望麵容的巨大黃銅圓鑒之上!
砰!
沉悶如同皮鼓破裂的撞擊聲在空曠死寂的殿堂裡回蕩開來,帶著令人心悸的餘顫。光滑得能照見塵埃跳舞的鏡麵,終於不堪承受這來自生命內部最汙穢狂烈的一擊,鏡身似乎發出一陣極其低沉痛苦的嗡鳴。
接下來是死寂。但這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更恐怖。
鏡麵之上,暗紅色的、粘稠得如同冷卻漆液的血點,如同無數隻瘋狂睜開的、怨毒的血眼,又似無數道從地獄深處湧出的、淒厲的血淚!它們砸在冰冷的銅鏡表麵,先是撞擊得扁平飛濺,留下觸目驚心的猩紅圓形印記,隨即,重力的法則無情降臨——血珠開始向下緩慢、粘滯地滑落。滑落的同時,粘稠的血漿彼此拉絲、粘連,開始在光潔無瑕的鏡麵上製造出無數道蜿蜒曲折的、如同醜陋爬蟲般緩緩蠕動的暗紅軌跡!新鮮的血液是刺目的紅,是燃燒的恨,但它們沿著冰冷鏡麵滑落的過程,就像生命力被急速抽走、凍結,凝滯成一道道絕望的、醜陋的、肮臟的暗紅色溝壑!這些溝壑無情地切割、塗抹、玷汙著鏡子裡那個本就蒼白如鬼的影像,將那個曾名為妺喜的存在,分割、撕裂,最終覆蓋在濃稠的血汙之下。
支離破碎的血鏡之中,映照出妺喜自己此刻的臉。那張臉扭曲得完全超越了人類表情能理解的範疇。她的嘴,被奔湧而出的鮮血染成一片詭異的、可怖的赤紅,這抹赤紅像一個被生生撕裂開的、鮮血淋漓的巨大傷口,鑲嵌在蠟白的臉上。更令人心膽俱裂的是,這張被鮮血染紅的嘴,竟然還在無法控製地、機械地、向外拉扯著!拉扯成一個裂開到耳根的、猙獰恐怖的角度!這不是悲痛的表情,不是絕望的哭喊,而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凝固在痛苦深淵最底層的、瘋狂至極的無聲狂笑!她的喉嚨深處,沒有發出嚎哭或詛咒,隻伴隨著身體每一次劇烈的抽搐和顫抖,發出一種咯咯、咯咯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朽骨在被巨力強行擠壓、摩擦、碾碎成齏粉時的、讓人牙齒發酸的詭異氣音!
一旁的老啞奴被這突如其來的、地獄般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那扭曲的狂笑,那噴濺的鮮血,那滿殿彌漫開的濃鬱血腥氣,讓她乾癟衰老的心臟幾乎從喉嚨裡跳出來!她慌忙丟下手中的布巾,如同撲火的飛蛾般跌跌撞撞地撲上去,伸出枯樹枝般的雙手,想要扶住那個劇烈顫抖、隨時會栽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唔……唔唔……”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驚恐嗚咽。
然而,她的手還未觸碰到妺喜的袍袖,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狂暴到無法想象的力量猛地甩開!如同拂開一片枯葉!那力量之大,遠超一個孱弱瀕死女子的範疇!老啞奴枯瘦的身軀完全無法抵抗,被重重地推搡出去,腳下一個趔趄,砰地一聲撞翻了一個木墩,自己也重重地摔倒在地,乾癟的臀部撞擊冰冷堅硬的地麵,發出沉悶的鈍響。她隻能驚恐萬狀地蜷縮在角落,渾濁的眼淚混著鼻血,模糊了滿是皺紋的臉。
妺喜甩開啞奴的攙扶,彷彿甩開的是沾上腐肉的蛆蟲。她不再看任何人,任何事!身體因劇烈的搖晃而失去平衡,腳下踩著粘稠冰冷的血汙,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
咚!
纖薄的後背重重撞在身後同樣冰冷堅硬、毫無憐憫的夯土牆壁上!巨大的撞擊力讓她胸腔裡的五臟六腑都似乎移位,一口腥氣再次湧上喉頭。牆壁的灰皮在她撞擊的瞬間簌簌剝落,如同飄雪,撒了她滿頭滿肩,與嘴角、下巴、衣襟上的血汙混在一起,一片狼藉。她彷彿對痛覺已然麻木,任由身體倚靠著冰冷的牆壁下滑幾寸,才勉強穩住。隨即,她抬起沾滿血汙的寬大袍袖,胡亂地、近乎狂暴地、用力擦拭著嘴角和下顎的鮮血。那並非清理,更像是一種發泄!一種對自身汙穢的野蠻塗抹!血汙沒有擦淨,反而被衣袖沾染、推開,糊滿了她的半張臉和脖頸,讓那張蒼白的臉上布滿暗紅,如同厲鬼在祭祀自身。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內部如同被無數柄生鏽的、帶著倒刺的鐵釘反複穿刺、攪動!疼!鑽心剜骨!不僅僅是生理的劇痛,更是那刻著“琬”、“琰”名字的玉石光華,如同萬根燒紅的金針,狠狠紮進她靈魂的最深處!那些精美的玉石,那些珍貴的名字!像無數張覆蓋了華麗玉石的、巨大無匹的譏笑之臉!在她麵前無限放大,旋轉、扭曲、發出無聲的嘲諷,要將她徹底碾碎!
天光,不知何時已徹底斂去了最後一縷光明。深沉的、彷彿濃墨潑灑的寒夜,無情地、徹徹底底地吞沒了整個洛水河曲高岸。離宮,這座矗立在黑暗洪水岸邊的巨大棺槨,陷入前所未有的、墳墓般的死寂之中。殿內角落裡,一盞豆大的油燈被啞奴戰戰兢兢地點燃了。黃豆般大小的火苗,在廉價燈油裡微弱地搖曳著,燈芯發出極其細微的劈啪爆裂聲,每一次細微的跳動,都彷彿在為這死寂帶來一絲隨時會斷裂的心跳。這點微弱的可憐的光明,隻能照亮妺喜身前方寸之地微弱的光圈,如同在無邊的黑暗汪洋上投下的一顆隨時會被巨浪吞噬的石子。
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冰冷的、帶著屍骸氣息的沉重油脂,從四麵八方徹底包裹了她。寒徹骨髓的冷意,順著她赤足踩踏的、布滿灰塵和血跡的冰冷地麵,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向上攀爬,沿著腳踝、小腿、脊柱,蛇行般向上蔓延,深入骨髓。她的血液似乎都已在那冰錐般的“珍愛”二字下徹底凝固凍結。
黑暗中,唯一清晰得如同烙印的,是胸腔裡那口血腥氣的灼燙餘味——那是她噴出的自己的、象征著徹底被拋棄與踐踏的生命之血的味道!比這餘味更猛烈、更狂暴、更無所不在的,是一股在她四肢百骸、在每一個被凍僵的細胞裡無聲翻騰、衝撞、咆哮的力量!如同被囚禁了億萬年的熔岩巨龍,在凍結的地殼下瘋狂地扭動、撞擊、撕扯,要掙破所有冰封的壁壘!這力量帶著純粹的毀滅意誌,要將她從內而外點燃,燃成一股足以燒毀整個世界的滔天業火!
瓊室瑤台!耗費了多少萬民的血肉骨骼才堆砌而成的巨大玉石牢籠!耗儘了整個有施氏部族獻上最後的女子才換來、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渺茫生存希望!那曾讓她以為帶著滾燙溫度的湯池泉水、那迷濛視線的馥鬱花瓣……那些耗費奢靡堆砌出的短暫幻象……
原來,都抵不過兩塊刻上了新名字的石頭!
刻上了新名字的、被稱之為“琬”和“琰”的兩塊石頭!
恨!
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如此純粹!如此**!如此灼熱得能焚儘一切!
血債!父親頭顱滾落時飛濺的血!兄長被刺穿胸膛噴湧而出的血!全族被屠戮後彙整合河的血!還有她!她自己!這數載如同祭壇上被剜心剔骨的活祭品般,在絕望冰冷中掙紮、耗儘、腐朽的生命!這具乾枯軀殼裡噴湧出的、滾燙的、象征著徹底恥辱的、肮臟的血汙!
這些血!這些債!都該流淌!流淌得像洛水一樣洶湧!都要有祭壇!一個真正的、能將一切焚成虛無的祭壇!
啪嗒!
脆弱的指甲在巨大的壓力下斷裂!一絲劇痛傳來,妺喜卻渾然未覺!她那乾枯蒼白的手指,深深地、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狠狠地摳進了身後冰冷夯土牆壁粗糙的泥皮裡!指甲劃刮著堅硬的土礫與摻雜其中的碎石,發出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如同老鼠啃噬棺木、令人牙酸倒齒的摩擦聲!一下!又一下!
她要看到!她一定要親眼看到!那片耗費她青春、尊嚴、族人血肉建造起來的瓊室玉閣,如何在天怒人怨中傾頹!如何在一把大火中轟然碎裂、崩塌,化作漫天飛舞的、帶著詛咒的塵埃!
她要看著!她一定要看著!那個將她視為絕代尤物、玩弄於股掌、榨儘一切價值、最終又如同丟棄破抹布般將她拋在這座冰冷離宮的男人……那個可以將其他女子名字堂而皇之刻在象征著“永示珍愛”的稀世玉石之上的男人……看著他連同他那些新歡,連同他引以為傲的暴虐、奢華、貪婪的一切!
化為灰燼!連同這腐爛的王朝!一同化為滋養新生的灰燼!
轟隆……轟隆……
窗外,洛水那渾厚、低沉、永恒不變的嗚咽聲,從未停歇。它像大地疲憊的心跳,又像亙古傳來的沉重歎息,在深沉的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時辰?數個時辰?抑或是整整一個世紀?那如同沸騰熔岩般堵塞在妺喜胸腔口的、足以焚毀自己的灼熱恨意,彷彿被這無邊無際、凍結骨髓的冰冷黑暗與永恒流淌的洛水之聲反複地澆鑄、錘煉、淬火……它那熾烈的、毀滅性的火焰漸漸不再狂亂地噴發搖曳,而是開始向內坍縮、冷卻、凝聚、沉澱……
最終,沉澱為一種奇異的、徹骨的、再無半分猶豫、如同萬年玄鐵般堅硬冰冷的意誌。一種摒棄了所有情感雜質的純粹決斷。
她倚靠著冰冷牆壁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如同掙脫了無形的束縛,妺喜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豆大的油燈火苗在她身後微微搖曳,微弱的、橘黃色的光線隻能勉強勾勒出她下巴那利落、瘦削、如同刀刻般的側影輪廓。她的眼睛,完全隱沒在濃得化不開的眉骨陰影之下,彷彿兩個通向深淵的漆黑洞穴。隻有下巴的線條,在光影中透出一種近乎非人的堅硬與決絕。
她慢慢地、如同提線木偶被無形絲線操縱著站直身體,雙腳踩過粘稠發黑的血跡和冰冷的泥土灰塵。她的步伐有些虛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目標明確的執拗,一步一步,走向那麵被大片汙穢凝固血塊所玷汙的巨大銅鑒。
血跡已經徹底凝結,失去了初始噴湧時的鮮紅粘稠,在光潔得刺眼的鏡麵上,形成大片大片醜陋的、與銅鏡本身的金黃色澤格格不入的黑褐色汙斑。隻有那些邊緣部分,因光線和角度的關係,偶爾還能反射出一點點詭異陰森的、如同凝固血漿般的暗紅色反光。整個鏡麵,就像一張布滿乾涸血痂的巨大汙臉,對著殿堂發出無聲的嘲笑。
妺喜在這汙跡斑斑的“臉”前站定。她伸出那隻同樣沾染了些許血汙、此時卻顯得異常穩定的右手。沒有去擦拭,沒有去嘗試清潔這象征性的恥辱。她的手指,停留在鏡麵邊緣一小塊沒有沾上血汙、依舊光潔如初的銅麵上。指尖的麵板冰涼,觸碰著更加冰冷的銅鏡。
然後,她的動作變了。不是擦拭,而是用沾染了泥土和微量血痕的指尖,輕輕地,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解剖般的冷靜,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撚住一小片凝結血塊的凸起邊緣——那邊緣已變得薄脆如乾燥的泥皮。她輕輕地、但毫不猶豫地向上撥開它,如同揭去一層死亡的表皮。
滋啦……
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剝離聲。那處血塊被撚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底下銅鏡原本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閃著金屬質感的本質光澤。
妺喜微微轉動身體,讓自己布滿血汙的麵孔湊近那處被她強行剝離出來的、僅有指頭大小的“淨地”。
破碎而模糊(因為血塊的殘留和擦拭痕跡)的鏡麵映照下,那一點小小的“淨地”裡,依稀映出了她麵部的影像一角。是她的眼睛!或者說,是她左眼的一小部分輪廓——布滿乾涸細小血絲的眼白,小半個充血得令人心悸的眼眶邊緣……以及最關鍵的部分:透過那片僅存的、尚未被血汙徹底汙染的鏡麵區域,倒影出來的、她瞳孔的碎影。
那雙眼睛!
鏡中倒影的眼睛裡,方纔那如同沸騰熔岩般翻騰的狂亂、那被血光徹底浸染的滔天恨意……竟然消失不見了!如同洛河之水捲走了表層渾濁的泥沙和狂暴的浪濤。
底下顯露出來的,是足以凍結一切的、死寂的萬載冰淵!那是足以淹沒一切生命、一切希望、一切溫暖的永恒寂靜的深淵。
然而!
就在這如同極地永夜冰蓋般、似乎凍結了所有光線的冰淵最深處!唯有一點!隻有極其微小、卻異常清晰的一點!一點幽冷的、如同北地星辰在嚴寒中凍結成冰粒、又經過千錘百煉後淬火形成的青銅尖鋒般的銳利光芒!正從那冰封深淵的最底層,帶著刺破一切的力量,無聲地、堅決地、穿透冰麵,針尖般銳利地刺出!
直刺鏡外!
指向整個昏聵腐爛的世界!
接下來的日子,離宮的冬日彷彿被凍結在永恒的絕望裡,漫長、窒息,每一刻都散發著腐朽的惡臭。
寒風在屋頂殘缺的瓦片間、在窗欞朽爛的縫隙裡,終日不知疲倦地嘶號,發出高低起伏、永無休止的悲鳴,如同無數冤魂在曠野中永恒的哭嚎。整座宮殿彷彿就是一件巨大的樂器,被這無形的、冰冷的手指彈撥著,演奏著一曲末日悲歌。
妺喜長久地蜷縮在殿內唯一能提供些許視覺屏障的角落——那麵曾映照她吐血狂態的素麵巨大圓鑒旁。她將自己深深地、深深地嵌入到那片由巨大銅鑒投下的、最深沉的陰影裡。光線在此徹底死去,彷彿這裡是整個離宮寒意最濃、腐氣最重的淵藪。她的身體像被抽乾了血液,掏空了骨髓,隻剩下一副由冰冷陶土塑造的脆弱軀殼,失去了一切支撐,深深地塌陷下去,膝蓋幾乎抵著冰冷的牆壁,下頜擱在膝蓋上,形成一個極儘蜷縮、自我隔絕、如同未出殼嬰兒又被凍僵的死胎般的姿勢。
唯一證明她仍存一絲活氣的,是那偶爾從陰影裡亮起的光點——當她目光穿過黑暗,落在鑒麵上那無法完全抹去的、凝固發黑的血斑時,眼中偶爾會掠過一絲極快、極冷的、如同淬毒冰錐劃過鏡麵的反光。
侍女每日送來的羹食,依舊寡淡冰冷如同隔夜的泔水。那碗清可見底的粟米湯,那塊邊緣堅硬如石的黑麥餅,被放在破舊的食案上,從溫熱(如果有過的話)到冰涼,再從冰涼到徹底失去溫度,凝結起一層薄薄的、令人毫無食慾的油脂薄膜,最終被再次原樣端走。啞奴每天唯一能做的、稍有用處的事情,就是小心翼翼地將那隻粗糙沉重的陶罐裡殘存的、變得冰涼的隔夜渾水倒掉,再費力地從庭院中那口廢棄已久的深井裡,放下繩索,提出一桶同樣冰涼刺骨、帶著土腥味的井水,將那陶罐重新裝滿。
隻有這個動作,像是這潭死水中唯一的一點微瀾,是時間仍舊在殘酷流逝的證明。
這一日,久違的、稀薄的、帶著病態蒼白的天光,短暫地穿透了天穹上彷彿永遠淤積不散的厚厚灰雲,如同垂死者最後一絲微弱的喘息。光線艱難地穿透狹窄窗欞,在地麵上投下幾道狹窄而虛幻的光帶,如同幾條蒼白冰冷的靈蛇,在布滿塵埃的地麵上緩慢爬行。
殿外庭院的一角,那片因排水不暢而長年積水的窪地,此刻在昨夜嚴寒的侵襲下,結上了一層半指厚的渾濁冰層。冰層並非透明如水晶,而是夾雜著無數漂浮的汙泥和枯葉碎片,呈現肮臟的半透明灰黃色。幾個粗鄙的宮役仆婦昨夜曾在上麵行走踩踏,留下一片片蛛網般的碎裂冰紋。渾濁的汙水和融化的冰碴從冰裂縫隙中緩慢滲出、擴散,在冰冷乾燥的寒風中,形成一片片蔓延開的、更肮臟的泥濘水漬,如同這片腐朽土地張開的潰瘍傷口。
一個矮小瘦削的身影,裹在一件單薄破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打著無數補丁的舊冬衣裡,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走向通向宮廚的側廊方向。是那個啞奴。他本就佝僂的脊背因為沉重負擔壓得更低,如同一張被強行拉滿的殘破竹弓。手裡提著一個幾乎有他半人高的巨大、粗陋的竹簍,簍子裡塞滿了剛從洛水岸邊泥濘灘塗上撿拾回來的枯蘆葦杆。這些蘆葦杆被前夜的寒冰凍得梆硬如鐵條,大部分早已枯黃焦黑,表麵沾滿了肮臟的淤泥、冰碴和不知名的汙垢,散發著死水與爛泥混合的濃重腥味。
啞奴凍得通紅的雙手如同被烤熟的對蝦,十指腫脹發紫,麵板上滿是縱橫交錯、滲著血絲的皸裂口子,粗糙得像老樹的皮。指關節更是腫大變形得如同凍壞的畸形蘿卜,每一次用力抓住沉重的竹簍邊緣,都會引發一陣鑽心的疼痛。他的腳步虛浮無力,每一步踏下都似乎耗儘氣力,卻又不得不負重前行。
就在他走到那片積水的窪地邊緣時,踩踏在一塊邊緣結冰又被踩碎形成的、帶著傾斜角度的泥濘水漬上,足下那雙破爛草鞋的爛底猛地一滑!
“噗通!”
一聲沉悶得如同裝滿了死魚的口袋墜入泥塘的響聲,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整個人帶著那個碩大的、沉重的蘆葦簍子,如同被攔腰斬斷的稻草人,毫無掙紮餘地地向前撲倒!身體重重摔在冰冷刺骨的泥水冰碴混合物中!汙泥、半融的冰水和肮臟的冰粒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早已失去保暖功能的褲子,冰冷的泥漿如同毒蛇般順著褲管縫隙鑽入,狠狠啃噬著他早已麻木的雙腿!劇痛伴隨著刺骨的寒流席捲全身!更深的恐懼則來自於對這無妄之災後可能降臨的責罰與羞辱——他本就是這離宮最底層的塵埃,隨時可能因“不當心”而喪命。
劇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讓老啞奴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他下意識地掙紮著想從這屈辱的冰冷泥坑裡爬出,可凍得近乎凝固的筋骨,在刺骨寒氣的持續侵蝕下如同生了鏽的鐵軸,每一絲移動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痛楚和骨骼的酸響。他的喉嚨裡隻能發出更加微弱、絕望的、不成調的、混雜著痛苦的嗚嗚悲鳴,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驚恐地望向四周是否有監工,緊接著便充滿瞭如同被圍獵野獸般的、最徹底的絕望——他害怕,怕這最終的摔倒會徹底終結他毫無價值的殘命。
就在這時,一道灰敗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距離他不遠處的、殿外冰冷迴廊的陰影邊界處。是妺喜。她沒有立刻上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隻是像一個毫無生命的塑像,靜靜地立在那片陰影與微弱天光的分界線上,如同隔岸觀火般,漠然地看著泥水中哀鳴掙紮、如同落入陷阱昆蟲般的枯瘦老人。她的眼神,空洞得如同深淵,穿透了老人身上的泥濘與痛苦,投向某個更加遼遠、更加冰冷的地方。
啞奴在那劇烈的顫抖和無望的掙紮中,眼角瞥見了她!布滿風霜血絲的、渾濁的老眼裡瞬間爆發出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充滿卑微祈求的光芒!然而,當那目光終於真正觸及到妺喜那雙如同萬年冰窟般毫無溫度、唯餘一片死寂深淵的眼睛時,那點卑微的希望之光如同被冰水澆灌,瞬間熄滅!化為更深的、更本能的、足以凍結心臟的恐懼!他想張嘴,想發出哀求的聲音,但喉嚨隻徒勞地“嗬嗬”作響。絕望之下,他反而開始用儘最後殘存的氣力,試圖向相反的方向、更泥濘的坑窪深處爬去!身體在冰冷刺骨的泥水裡,如同陷入流沙般無助而徒勞地扭動著,每一次掙紮都濺起更多汙穢的泥點,將他整個人塗抹得更加狼狽不堪。
妺喜終於動了。她緩步走近,步履輕飄得幾乎不著地,如同一個徘徊在陰陽兩界、隻有衣袍拂過地麵的幽魂。她沒有去看啞奴那充滿絕望與祈求的眼睛,沒有在意那雙布滿汙泥的手是如何徒勞地向上伸抓。她的目光,如同被某種無形的東西牽引著,精準地落在距離老人身邊不遠處的、那片同樣汙穢的泥水裡,一根看起來相對還算長直、堅韌、未被徹底汙損的蘆葦杆上。
她彎下腰,動作緩慢而精準,像一個采集標本的冷酷醫生。伸出的,是那隻同樣瘦骨嶙峋、毫無血色、但相比老奴的汙手尚且算得上“乾淨”的右手,穩穩地撿起了那根冰冷、濕硬、沾滿泥點的蘆葦杆。
然後,她做了一個令泥水中痛苦掙紮的啞奴、以及遠處另一個被聲響吸引、躲在廊柱後遠遠觀望、卻因驚恐而不敢靠近的年輕侍女都感到無比驚愕、茫然、甚至有些莫名的動作。
妺喜沒有試圖伸手攙扶老人,沒有開口呼喚任何人幫忙,沒有任何安撫憐憫的表示。她隻是隨意地、如同丟棄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或是遞過去一件普通工具般,漠然地、無動於衷地,將手中那根剛剛從冰水泥濘中撿起的、冰冷濕硬的蘆葦杆,筆直地、毫無多餘動作地,遞到了老啞奴那雙在冰冷泥水裡撲騰掙紮、卻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下意識向上伸出的手中!
老啞奴完全愣住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瞬間的錯愕。他那雙凍得麻木的手指完全不顧蘆葦杆的冰冷和濕滑,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朽木浮漂般,用儘全身殘存的力量死死地、毫無形象地攥住了那根蘆葦杆!冰冷、粗糙的觸感反而帶來一絲奇異的清醒。握住這根看似無用的蘆葦後,他竟真的如同抓住了一線生機,不再做那些徒勞的、消耗體力的絕望扭動和掙紮!他喉嚨裡發出艱難的、荷荷的喘息,渾濁的眼中爆發出不顧一切的求生光芒!憑借這根蘆葦杆作為微小的、唯一的支撐點,拚著凍僵的全身力氣,調動每一塊尚能聽命的肌肉,像一個剛剛學會爬行的嬰兒,又像一個重傷瀕死的戰士,極其艱難地、一寸一寸地、從腳下那刺骨冰冷的、如同沼澤般吞噬一切的汙泥冰水中,掙紮著向外、向上!
終於!當他的膝蓋最後一次奮力屈伸,掙紮著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的泥水冰麵,接觸到相對硬實、冰冷但乾燥的土地時,那張布滿了泥水、冰碴、汗水混合物、溝壑縱橫的枯瘦老臉上,終於滾下了兩行渾濁滾燙的淚水。那不是喜悅之淚,是劫後餘生、精疲力竭、巨大屈辱與微小感激混雜在一起的、無法言說的複雜洪流。他渾身癱軟,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泥猴般癱軟在地,大口喘息著,卻依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抱著懷中那根沾滿汙垢、冰涼濕漉的救命蘆葦杆,彷彿那是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是他這條卑微殘命得以苟延的最後憑證。
妺喜的動作凝固在那遞出蘆葦的片刻姿態,直到確認老人已離開泥水。她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沒有再看一眼癱軟在地上喘息落淚的老啞奴。她的目光,平靜得如同古井死水,冷冷地掠過遠處那個躲在廊柱後、因為目睹一切而驚得麵無人色的年輕侍女驚恐的臉龐。那眼神裡不含任何情緒,卻讓窺視的侍女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渾身僵硬,差點尖叫出聲!
隨即,妺喜毫無波瀾地轉身,如同一個結束了微不足道任務的、毫無感情的傀儡,悄無聲息地、一步步地重又沒回殿內那片更加濃稠、化不開的、代表著她歸屬之地的幽暗陰影裡。隻留下地上那根沾滿汙泥的蘆葦杆,以及那個癱在地上、緊抱蘆葦杆如同抓住浮木的老人。
日子如同洛河深處永遠淤積的冰冷淤泥,在絕對的死寂中,緩慢地、沉重地、無可阻擋地滑動。冬日的堅冰在無聲消融,春日的氣息微弱得如同殘燭餘燼,幾不可聞。唯有離宮院牆之外,幾株垂死的柳樹梢頭,頑強地爆出一點點針尖般大小的、極不顯眼的、若有似無的極淡黃綠芽孢。這微不足道的生機,在經曆了漫長酷寒的死亡考驗後,是唯一一點苟延殘喘的、帶著強烈屈辱意味的掙紮證明。
妺喜盤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不坐那張咯吱作響的矮榻,離牆根角落更近。啞奴端著食盤,將又一碗飄著幾片枯黃菜葉的清湯寡水和一塊堅硬得如同壓縮泥塊的粗糲麥餅放在食案上,然後如同幽靈般迅速退入角落的陰影中,等待著他永遠等不到的命令。
看著眼前這維持生命所需最低賤、最冰冷、最令人作嘔的飼料,妺喜那長久如同冰封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那不是食慾,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審視目的的凝視。她緩緩抬起蒼白得幾乎沒有絲毫血色的、如同玉雕般的手指,探向那塊黑乎乎、冰冷僵硬的麥餅。
沒有立刻放進嘴裡啃咬——那隻會崩壞她本就脆弱的牙齒。她的手指,以一種令人心悸的耐心和精準,開始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地將那塊麥餅掰碎。每一塊碎片都比指甲蓋還小,碎屑簌簌掉落。然後,她拿起那些堅硬的碎塊,逐一丟進旁邊那碗同樣冰冷、稀薄的粟米湯中。麥餅碎片如同浸了水的土塊,在湯水的浸泡下,慢慢地、沉默地膨脹、軟化,失去了最後的堅硬形狀。接著,她那纖細、卻穩定得可怕的手指再次探入碗中,沒有湯匙可用,就用指尖,如同研磨藥材般,開始將那些泡軟的餅塊一點點碾磨、壓榨,使其徹底崩解,最終化為更細碎、更均勻的糊狀物。整個過程沒有聲音,隻有手指與粗糙食物摩擦發出的細微簌簌聲,在死寂的殿內如同某種異教儀式的低語。
就在她進行著這項詭異而專注的工作時。
殿外的迴廊下,突然響起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難掩其本身沉重分量的腳步聲,踏在庭院石板地麵上發出的聲音。這聲音平穩、富有節奏感,每一步都帶著清晰的、踏實的、與老弱婦孺截然不同的力量感。如同某種潛行的猛獸,踩碎了薄冰。
不是內侍那種刻意放輕的躊躇,不是仆役勞作時的拖遝,這是一種沉穩內斂的、充滿了意誌力的步伐。
妺喜正撚起一粒碎麥餅的手指,在空氣中極為短暫地停滯了零點一秒,然後繼續著碾磨的動作,未曾抬頭。但她的脊背似乎在這瞬間繃緊了微不可察的一絲弦,側耳傾聽的姿態極其自然,如同雕塑微微調整了承受重心的微妙角度。
腳步聲停在殿門外,不再靠近。門外響起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如同小型齧齒動物在枯草堆裡扒拉的聲音,伴隨著輕微的布料與門扇摩擦的剝啄聲響。顯然,有什麼東西被動作極其熟練、悄無聲息地擱放在了門外冰冷的石板地上,緊靠著門框。
外麵那沉穩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如同完成了既定任務,開始緩緩向後移動,鞋底摩擦著石板的聲音帶著一種堅定離開的回響,漸漸遠去了。那遠去的聲音,如同石塊沉入水底,最終徹底消失在庭院之外、呼嘯的寒風之中。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弭無聞,角落裡一直屏息凝神、如同枯木般靜止的啞奴纔敢微微動了一下。他像一隻驚弓之鳥,探頭確認片刻後,才躡手躡腳、如同踩在薄冰上般挪過去。他彎下更加佝僂的腰,搬開一個原本擋在門邊牆角、用來放置雜物的破舊小藤筐,露出了底下壓著的一件東西——
是一小捆用柔軟草莖束紮著的、青翠欲滴到幾乎不真實的新鮮冬葵嫩葉!葉片上甚至還清晰地帶著拂曉時從泥土裡沾染上的、濕漉漉的泥土氣息和冰霜融化後殘留的晶瑩水珠,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翠綠的顏色在這片死灰的世界裡顯得如此突兀、如此鮮活,卻又帶著一種無聲的、凜冽的嘲諷。
啞奴小心翼翼地捧起這捆帶著泥土清香和冰涼濕意的野菜,挪回殿內——他不敢太靠近那個碾磨食物的女人。他將這捆翠得紮眼的冬葵,恭敬地、無聲地放在妺喜那副破舊得如同朽木的食案旁邊,依舊不發一言,垂著頭退開幾步,重新縮回自己的陰影裡。
嫩葉的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如同微型的刀鋒。鮮綠的莖稈被整齊地切斷,斷裂處滲出粘稠的、透明的、如同淚水般的汁液。很普通的一種野菜,甚至帶著點田野裡固有的、粗糙的微澀氣息。但這捆野菜在此時此刻此地,其意義遠遠超過了食物本身。
妺喜緩慢地抬起了頭。那是第一次,那深潭般沉寂冰冷的目光,離開了她始終關注的地方,真正地、專注地落到了這捆突兀闖入的、代表著外界氣息的嫩綠之上。這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器,劃過每一片葉子的脈絡,最終停留在那翠綠莖稈上粘稠新鮮的植物汁液斷裂麵。
許久。許久。她如同石像般凝固的麵容上,那些被深刻苦難塑就的紋路沒有一絲鬆動,眉眼間似乎依舊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波動。如同在審視一件考古出土的物品。
但她的右手——那隻始終在碾磨的右手——離開了食碗。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了那隻蒼白枯槁的手,指尖微顫,如同初生鳥雀的翅尖,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極為克製的遲疑,最終輕輕地、極其輕柔地拂過那鮮嫩葉麵上細軟的絨毛。那觸感柔潤而冰涼,陌生得讓她指尖微微一縮。
最終,她的指尖停留在了最中心那根最粗壯、切斷麵最新鮮、滲出粘稠汁液最多的根莖斷裂處。
微涼的、帶著植物特有清新氣的濕意,無聲地沁入她冰冷麻木的指尖麵板。
她撚了撚指腹間那一點透明粘滑的汁液。沒有嗅聞,沒有品嘗,隻是感受著指尖那微薄的生命粘膩感。片刻後,如同完成了某個無聲的確認儀式,她複又低下頭,收回那隻沾染了一絲綠意的指尖,重新探入盛放麥餅糊和菜湯的陶碗中,繼續她那近乎自虐般的、慢條斯理地將碗裡浸透的餅塊碾碎成細膩糊狀物的工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啞奴在巨大的陰影中,悄然無聲地,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了一口濁氣。
夜幕再次如同飽浸了墨汁的巨蟒,無聲地滑落,覆蓋了洛水河灣的每一個角落。整座離宮被更加沉重的、純粹的、帶著腥味水氣的死寂和能凍裂骨髓的陰寒徹底裹緊。妺喜依舊蜷坐在那片浸透了絕望的幽暗角落裡,如同岩石在深海中沉澱。
牆角那盞豆大的油燈,火苗微弱得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帶走它殘存的生命。燈芯在劣質的油脂裡發出極其細微、如同骨骼在火中崩裂般的劈啪爆裂聲。那點微光,隻能在她身前的方寸之地上投射出搖曳不定、昏暗如血的光圈。
油燈的光圈邊緣,微弱地照亮了地麵上那攤從破陶碗裡傾倒出來的、被她碾得粉碎如同麩糠的麥餅沫、以及被揉爛碾碎的冬葵葉擠出的濃綠菜漿混合而成的汙濁糊糊。這攤散發著腐敗食物氣息的混合物,在冰冷的地麵上攤開來,更像一種對生存本身的褻瀆祭品。
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冰冷的手所支配,如同在進行某種古老的、通靈的儀式。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五根嶙峋、蒼白得如同無瑕白玉雕琢、卻又凝聚了全部冷酷生命的細長指尖,緩緩探入那灘粘稠冰冷的糊糊之中。
指尖沾染上了黏膩濕滑、散發著微酸氣味的混合物。
然後,她將沾染了汙穢的手指,在冰冷的、布滿灰塵的泥土地上,極其緩慢地、極其專注地、一筆一劃地畫了起來!
那不是寫!更像是一種鐫刻!一種用殘存的生命漿液在地獄岩層上銘刻符咒!
線條混亂、斷續、扭曲。如同瀕死的毒蛇在最後的抽搐掙紮中胡亂蜿蜒爬行的軌跡。那奇異的組閤中,卻又透出某種揮之不去的、令人心驚的熟悉感。它殘缺、破碎,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暴力感。但這一個組合,若有曾與崛起於東方的、那個被稱為“商”的部族機密文字打過交道、眼光毒辣的細作,或精通上古巫紋的祭司在此,或許能從這扭曲斷續、由食物殘渣和泥土構成的醜陋劃痕中,艱難地、如同拚湊屍骸般,拚湊出一個殘破的符號。
那是一個商族銘文中,用來標記水邊事務的、特殊的“水”字變化體!
緊接著,沒有絲毫間隙或猶豫,就在這殘缺的“水”符旁邊,她又快速地、帶著一種決然的氣勢,用沾滿糊泥的手指塗抹、拖拽出了幾道——既非文字、亦非圖畫、淩亂而無規則、幾乎平行分佈著的、扭曲而充滿力量的曲折線條!像水流的走向?像翻卷的波紋?又像是某種抽象力量的象征?充滿了狂暴的不確定感。
她久久地、如同石雕般凝視著地上自己用汙穢糊泥畫出的這個醜陋怪異、含義混沌不明、卻散發著強烈毀滅意願的泥痕組合。油燈昏黃搖曳的光影在她深潭般的瞳孔裡跳躍、閃爍,最終極其緩慢地、彷彿耗儘了萬年的光陰,開始凝聚、沉澱、淬煉。
一點幽微的、如同千年古墓中乍然燃起的、毫無溫度卻足以灼燒靈魂的磷火,從那冰封了無數歲月的眼瞳深淵最底層,掙紮著、搖曳地、針尖般銳利地亮了起來!
那一點冷光,穿透了油煙的阻隔,穿透了離宮的陰霾,穿透了厚重的時間帷幕,指向了一個模糊卻無比清晰的目標——
商族的青銅刀鋒!
時間,在離宮的死水與洛水的永恒奔流之間,再次緩慢而堅定地滑動。它帶走表麵的冰,帶來渾濁的春汛,卻無法帶走那殿內冰封的仇恨之核。
第二日清晨,當薄霧還在河麵繚繞,寒氣刺骨依舊。啞奴如同設定好的機關木偶般,再次準時出現在妺喜殿門的角落邊緣。他低垂著頭顱,肩膀塌陷,縮在破舊的冬衣裡,靜默無聲地等待著。他深知自己存在的意義並非被看見,而是成為那絕對的、不被留意的背景陰影。
妺喜的身影,如同被殿內冰冷的黑暗緩慢吐出,無聲地從那片最深沉的陰影裡顯現出來。她走到門邊,腳步聲輕得像落葉落地。身體的大部分依舊隱在門內的昏暗裡。
啞奴在她靠近的瞬間,身體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徹底放鬆。他完全憑著數十年服侍形成的本能,如同一個生鏽但依舊精準的部件,極其自然、悄無聲息地再次躬身,遞上一個與之前樣式一般無二、極不起眼的、用韌性藤條編結而成的小藤筐。筐底鋪著些乾草,裡麵靜靜躺著的,依舊是那捆新鮮得不像這人間之物的、青翠欲滴、還凝結著黎明冰冷露珠的冬葵嫩葉。葉片邊緣在微光下,鋸齒清晰得像細小的鋼針。
她沒有去接那筐菜。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片紮眼的綠色。她隻是垂著眼簾,視線落在自己那雙同樣枯槁、此刻卻顯得異常沉靜穩定的手上。她一直緊緊攥著的右手——那隻曾碾磨麥餅、曾在血鏡前痙攣、曾撥開凝固血塊、曾觸碰過冰冷蘆葦、也曾沾上植物汁液並在地上刻畫出商族秘符的手——此刻緩緩地、堅定地攤開了掌心。
她的掌心裡,並非空空如也。
幾顆細小得如同塵埃、毫不起眼、沾滿泥土顆粒與灰塵的灰黑色種子,安靜地躺在那裡。那是幾顆再尋常不過的、甚至帶點卑微低賤氣息的野薺菜籽!沒有人知道她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裡、又是用怎樣的方式,將它們從哪個角落的野草上摘取下來,或是從老鼠洞旁的泥土裡費力摳出來,最終藏匿在自己身上,如同守護著一個無法言說的黑闇火種。
幾顆灰黑色、黯淡無光、彷彿在泥土裡浸染千年的野薺菜籽!
妺喜的指尖極其輕微地、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動般動作了一下。
嗒…嗒…嗒嗒……
那幾顆細小、堅硬、沾滿塵埃的種子,一顆接一顆地,脫離了那蒼白掌心的束縛,如同服從宿命般地,從她的指尖無聲滾落!
目標明確——落向那敞口的藤筐深處!
它們精準地、悄無聲息地滾落在那片翠綠新鮮、甚至帶著冰露水汽的冬葵葉片縫隙之間。一顆、兩顆……如同黑暗的星辰墜入生機勃勃的綠色沃土。隨後,滾落的薺菜籽便被那些濕潤的、散發著濃鬱泥土和生機氣息的葵菜葉片邊緣粘附住,深深鑽進葉片與葉片之下那些柔軟的縫隙中,轉瞬之間,就被那片翠綠徹底包裹、吞噬,不見蹤影。
如同幾顆劇毒的砒霜融入了瓊漿玉露,又如同幾顆來自毀滅之地的火種落入了滋養希望的森林。
啞奴本就低垂的頭顱,在薺菜籽滾落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震顫了一下!他那隱藏在陰影裡的身軀,一瞬間僵硬得如同一截被雷電劈過的枯樹樁!他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氣來壓製身體的反應,以至於喉嚨深處甚至發出了一絲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如同鏽蝕齒輪強行運轉的微弱氣音。但這份驚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僅泛起一絲細微的漣漪便重歸死寂。
他沒有抬頭看妺喜的臉——那如同一個絕對的禁忌。沒有發出任何詢問的聲音——他本就無法發聲,即便可以,此刻也絕不會發聲。渾濁的眼珠死死地盯在地上爬過的一隻黑甲蟲上。隻是極其輕微地、如同拂去筐沿上一根虛無的草屑般,手指迅速攏緊筐蓋邊緣,將那幾顆薺菜籽存在的證據徹底遮蓋、封印。
動作無比沉穩,沒有絲毫顫抖。彷彿剛才遞出、接住、滾落的,不過是幾粒清晨無人在意的露水。
然後,他再次彎下腰,提起身邊那隻永遠裝滿汙穢冰碴與泥濘蘆葦的沉重竹簍——那簍子似乎比昨日更加沉重。他那單薄佝僂的脊背似乎在這重壓下彎得更深。他邁著與平日裡去河灘拾柴、去宮廚送炭時毫無二致的、沉緩而略顯蹣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穩穩地,走向宮廚的方向。每一步踏在庭院冰冷的石板地上,都踩碎了昨晚寒霜凝結的、如同淚珠般的片片薄冰水泊。
日子如同結冰的洛河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無可阻擋地滑動、崩裂、再凍結。離宮彷彿被時間遺忘,又彷彿成了時間本身,粘稠而滯重。啞奴每日黎明,當寒氣最為刺骨之時,便準時提著那隻裝滿汙穢凍泥蘆葦的竹簍出去,在固定的時辰返回。返回時,那簍中總是不著痕跡地多了那捆令人困惑、卻又無法舍棄的翠綠葵菜。無人過問這多出來的東西。每日清晨遞進大殿的菜筐在角落裡短暫停留,不多時便會被啞奴看似漫不經心、例行公事般地提起,再次帶往宮廚的方向——那裡有薪火,有鍋灶,是離宮為數不多還帶著一點微弱“人氣”的地方。
那幾顆曾在第一天清晨滾入葵菜深處、微小如塵埃、承載著毀滅訊息的野薺菜籽,在日複一日的、彷彿毫無意義的傳遞中,徹底消失了。如同被這方枯寂之地的泥土本身所吞噬,又或者……是被另一隻更隱秘、更具力量、在陰影中編織無形巨網的手所收走。消失在更深更遠的、妺喜視線所不及的黑暗裡。
彷彿投石入海,再無回響。
約莫過了一個月左右的光景。洛水河麵上的浮冰早已消融殆儘,渾濁洶湧的春汛開始從上遊傾瀉而下。渾黃的浪濤如同千萬頭脫韁的泥色奔馬,拍擊著河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離宮那腐朽的木門在濕氣的浸泡下愈發沉重腫脹,日夜伴隨著河水的轟鳴發出吱嘎呻吟。
殿內,巨大的銅鑒旁一片死寂。妺喜因長期的營養匱乏和精力的巨大內耗,正半倚在冰冷的鏡框旁打盹。說是打盹,更像是一具倚靠在棺壁上的屍體。她的呼吸極其微弱緩慢,如同即將熄滅的殘燭。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灰袍隨著呼吸的起伏有著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凹陷。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那扇沉重、因潮濕而難以開啟的殿門,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毒蛇在枯草中遊動的摩擦聲。門扇無聲地向內滑開了一條極其狹窄、隻能容納半個人側身而過的縫隙。沒有腳步聲響起。殿外的光線比殿內略強,將一道長而模糊的影子,精準地投在了妺喜身前那片她最熟悉的冰冷地麵上,如同墓碑的投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中。
她的眼皮並未動一下,似乎深陷在某種疲憊到極點的昏沉之中。身體保持著那倚靠的姿勢,毫無聲息。
門外的人並未等待任何回應。一捆東西,被無聲地、輕輕地擱在了距離她不遠處——比上次更近、就在那片光線晦暗地帶的地麵上。
這一次,沒有藤筐包裹,沒有任何掩飾。就那樣鬆散地、暴露在昏昧光線下,坦然地躺在冰冷布滿塵埃的地麵之上。依舊是一捆新鮮的、甚至帶著新鮮泥土氣息的草葉。
但這一次,不是冬葵!沒有那寬大墨綠的葉片。
那是一種更加細小、呈現出幼嫩黃綠色調、葉子形狀更為纖細、呈精緻羽毛狀的鋸齒邊緣、莖稈也更為柔韌的陌生植物。它葉片的形態和氣息,都昭示著這是另一種在春日裡比冬葵更早萌發、也更常見的野菜。它散發著一種與冬葵微澀氣息不同的、更加清新、帶著點野性清苦味的、代表著絕對春天訊息的氣味。
妺喜依舊閉著眼,彷彿完全沉睡未醒。倚靠在冰冷銅鑒邊的身影如同凝固的冰雕。
時間流逝。殿外河水咆哮的聲勢似乎更盛了些許。
終於,極其緩慢地,那濃密、低垂的、如同黑蝶翅膀般的睫毛顫抖了一下。然後,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如同兩塊沉重的、生鏽的石門被緩緩推開。
那深淵般沉寂的、幾乎被濃重陰影吞噬的眸子,沒有第一時間投向地上的野菜,而是下意識地再次捕捉到銅鑒邊那點凝固發黑、如同噬人眼睛的血斑。冰冷的光在眼底反射了一瞬。
隨即,眼珠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刻骨而漠然的疲憊轉動著。視線最終落在了那捆陌生、嫩黃的草葉上。她的目光裡,沒有絲毫預想中的驚詫、疑問、甚至是一絲疑惑不解。有的,隻是一種近乎死水凍結表麵的、深沉到無法窺探底部的、絕對的平靜。
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又彷彿這世間萬物於她早已不值一哂。
她如同未完成的石雕被無形的力量推了一下,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下身體重心,從倚靠銅鑒的姿勢中略微脫離。寬大破舊的灰布袍子下擺,在她這個微小動作中被牽扯著滑動了些許。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她將那件如同裹屍布般的灰袍下擺,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刻意的遲緩,略微向上提了那麼微不足道的幾寸。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上提,露出了原本被袍子完全覆蓋住的一小截蒼白、瘦削得驚人、幾乎能看清淡青色血管脈絡、此刻更是不著襪履的足踝。
沾滿了地麵灰塵、帶著點食物殘渣汙跡的腳掌踩在冰冷泥土上。
她沒有去拿那捆菜。
她抬起右手。那隻骨節分明、纖長卻充滿力量的右手。指尖上還沾著之前碾磨麥餅糊留下的、已經乾結變硬的灰黑色汙漬。
她的食指緩緩伸出,彷彿一位大師準備作畫。但目標不是畫布顏料。她極其緩慢地、如同蘸取最珍貴的墨汁般,用食指的指尖,沾取了一點自己足踝旁邊泥地上的薄薄灰塵——那灰塵灰敗、細小,如同離宮本身剝落的粉末精華。
然後,她的目光甚至沒有離開地上那捆嫩黃的野菜。那根沾了灰塵的食指指尖,極其緩慢地、沉穩地移向自己那隻剛剛暴露在微光中、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赤足。
食指穩穩落下!沒有猶豫!極其細微地、力道控製得如同微雕大師、如同蚊蚋噬咬般、在那隻光滑裸露的蒼白足踝內側的麵板上,描畫了起來!
指尖沾著灰塵,在細膩冰冷的麵板上移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像是在書寫一部無聲的、血淋淋的戰書!
那筆畫極其細小、極其扭曲、斷斷續續!並非書寫一個完整的文字,更像是一個符號的殘片,一個用汙垢在潔白宣紙上留下的惡意烙印!又像一個指向特定深淵的、不祥的坐標標記!
動作緩慢而堅決。彷彿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耗費著她殘存生命中最精華的那絲力量,都承載著無法言說的沉重與黑暗意誌。
洛水兩岸的早春水氣在破曉時分蒸騰彌漫,濃白如同牛乳沸騰後的浮沫,層層疊疊、沉重地籠罩著整座離宮,將它死死包裹成一個巨大的、潮濕冰冷的墓塚,彷彿大地為這腐朽之物提前備下的棺槨。殿內寂靜得如同真空,連塵土落在冰冷的銅鑒之上那本該有的細微碰撞聲都顯得過於喧囂,似乎時間本身,都在這種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凝固成塊,等待著某種被預言註定的東西將其撕碎。
妺喜如往常蜷在鑒旁冰冷的陰影裡,像一隻冬眠在冰窟最底層的、將自己最後一絲生命氣息都凍住的小獸。寬大的破舊灰衣如同裹屍布纏在她身上,勾勒出枯樹般的嶙峋線條,彷彿再也不會有所動作。她的呼吸近乎於無,與殿牆融為一體。
但這一日,晨曦剛剛穿透濃霧,露出灰白而無溫度的光影時。
另一種聲音打破了黎明的死寂。
腳步聲!
不刻意放輕!不躊躇猶豫!沉重!穩健!如同被無形力量注入生機的猛獸心臟搏動,充滿了絕對的目的性!每一步踏在水氣凝結、滑膩冰冷的庭院石板地上,都發出清脆、清晰、如同金石交擊般的篤——篤——篤——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有任何掩飾,不再顧忌被誰聽到,它踩著庭院裡融化的殘冰和積水,步步逼近!
力量感!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離宮腐朽的心臟上!
那聲音徑直走向大殿門口,目標明確得如同箭頭所指!
吱——嘎——
沉重的、因潮濕而格外緊澀的殿門,被從外麵一把推開!並非用蠻力,更像是一種蘊含了精妙力度掌控的推入,門軸發出的短促刺耳摩擦聲在死寂中顯得極其突兀。湧入的並非和煦春風,而是裹挾著濃重水氣和洛河腥味的寒涼晨霧,如同冰冷的蛇群,瞬間鑽入殿內,撲打在妺喜臉上。
光線陡然變化,殿內晦暗被強行撕裂。
妺喜猛地抬起頭!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青銅器被強行扭轉!她的瞳孔在猝不及防的強光刺激下急劇收縮!
逆光之中!
一道頎長、挺拔如同上古遺存青銅矛槍的身影,無聲地矗立在洞開的殿門口!晨光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帶著剛硬棱角的下頜線條,如同被刀斧劈削而成;挺拔勁瘦的肩膀線條蘊含著蟄伏的爆發力,如同繃緊的弓弦。他穿著一件沒有絲毫華麗徽記、用料卻顯出極精良緊實質地的石青色深衣——那青色深得幾乎發黑,如同沉澱了千年時光的古玉。腰束一條極樸素無華的玄色皮質束帶,卻將腰身勒得勁瘦有力,更襯得肩寬背直。從頸側到手腕處收緊的袖口,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精悍與力量感,彷彿這身衣裳並非布帛所製,而是鍛造出的冰冷甲冑!他朝門內邁了一步,姿態從容不迫,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腳步聲篤!地敲打在寂靜的地麵,如同宣告審判的第一聲鼓點。
是伊尹。
他終於從背光中顯露完全的真容。麵容如同被戈壁烈日和大漠風沙反複磨礪過無數歲月的古銅色岩石,深邃的檀木色麵板緊貼骨相,沒有一絲屬於養尊處優者的柔軟贅肉。顴骨高聳挺拔,如同峻嶺的棱線,支撐起刀削斧鑿般的輪廓。鼻梁挺直如山脊,透著一種絕對的理性與不近人情。嘴唇薄而緊抿,唇線清晰剛硬如刻刀雕出,永遠銘刻著一道冷靜到極致、近乎冷酷無情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然而,這一切都未能掩蓋住他臉上最令人無法忽視、甚至本能地感到戰栗的存在——那雙眼睛。
那是伊尹的眼睛。
深邃得如同鷹隼在萬裡雲層之巔俯瞰蒼茫大地,瞳孔邊緣的顏色極深,深得近乎墨黑,如同兩個無底的、吸收一切光線的宇宙黑洞!唯在極深的黑暗核心最深處,偶爾,當他的目光在掃視特定目標時,會極其短暫地掠過一絲淬煉過億萬次的、足以刺破虛妄、洞察本質的冰寒精芒!那光芒銳利而幽冷,如同潛伏在暗夜中的猛獸瞳孔深處閃爍的一點寒星!
他沒有立刻說話。如同一個在審視出土文物的考古宗師,平靜地、帶著一種無聲卻能凍結血液的探究壓力,穿透了殿內潮濕陰寒的空氣,徑直投向陰暗角落裡那個穿著破敗灰袍、蜷縮如灰燼的女子。他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動,從上至下,從散亂的枯發到赤足的沾灰腳尖,沒有遺漏任何一絲細節。她的姿態、她麵板的色澤、她衣袍上的每一道褶皺紋路、她裸露在空氣中的指節、她身前食案上的冷羹殘餅……每一個細節都在這目光的解析之下,無所遁形。那目光中沒有輕蔑或同情,更無關乎男性對女性的**,純粹得如同最高等的煉金師在審視一件剛剛從遠古礦脈中掘出、覆蓋著厚重鏽土的重要礦石,目光裡隻有剝離偽裝、看清本質、以最苛刻的標準衡量其核心價值的冰冷評估——看這礦石之中,是否還蘊藏著足以點燃焚世之火的、最後的、精純的毀滅熔流!
伊尹的視線在她身上來回掃視片刻後,如同掠過路邊的塵埃枯草般,毫無情緒地移開了。落點精準地停留在殿內最不起眼、甚至被殿內人早已習慣性忽略的存在——牆角那個極其不起眼的、用來存放大缸清水的粗陶水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