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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日落南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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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太陽輪轟然墜入火海時,我聽見了天地崩裂之聲。

那象征國運的禮器扭曲著哀鳴,融化成熾熱的銅汁,如同垂死者淌下的最後一滴淚。

兵戈交鳴聲刺破耳膜,腳下大地在哀鳴顫抖。

“天道護佑!商必亡!”我揮舞青銅巨鉞咆哮。

可殘陽如血,照見的唯有城垣之上崩落如雨的夯土塊。

原來亡國之聲,竟與傾覆的陶罐碎裂無異。

……

“哐當——嘩啦——”

沉重的青銅酒樽砸在同樣沉重的青銅方壺上,尖銳的刮擦聲在空曠高闊、冰冷石壁環繞的鳴條離宮正殿內撞來撞去,最後隻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樽口歪斜,深紅如血的佳釀像是不祥的汙血,從傾倒的缺口洶湧而出,在冰涼光滑的黑石地麵上肆意蔓延,彌漫開濃烈刺鼻的劣質酒精氣息。

夏桀龐大的身軀深陷在鋪著厚厚斑斕虎皮的巨大王座中。那支撐著這個巨大木造寶座的,是猙獰的銅鑄饕餮吞口,此刻也彷彿被這彌漫的、令人作嘔的酒氣熏得獠牙鬆動。

趙梁的身影如同受驚的老鼠,無聲無息從王座側後方的陰影裡浮出,瘦削的身軀裹在深紫近黑的厚重綢袍裡,顯得更加佝僂。他用那雙慣於察言觀色、此刻布滿渾濁驚疑的眼睛,快速掃過夏桀因震怒而扭曲的臉,又極快地瞄了一眼地上那片還在緩緩擴張的猩紅液體,眼神裡沒有平日一絲的諂媚,隻剩下難以抑製的恐慌。

“陛下息怒……”趙梁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在摩擦,帶著一種抑製不住的顫音,“區區東夷商奴……子履匹夫……趁我不備……”他的話語急促卻無力,尾音消失在空曠殿宇的冷氣裡,連他自己似乎都覺得荒謬可笑,無法再說下去。

夏桀猛地從虎皮王座裡直起身!巨大的力量帶動沉重的骨架發出“嘎吱”一聲呻吟,彷彿這象征王權的寶座也即將不堪重負!

“不備?!”他的咆哮如同炸雷般滾過冰冷的石柱,瞬間填滿整個空間!趙梁被這聲浪衝擊得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穩!夏桀布滿血絲的鷹隼厲目迸射出凶戾寒光,死死釘在趙梁慘白的臉上:“廢物!都是廢物!寡人的王師何在?!寡人的天戈利矛何在?!竟讓那幾個卑賤商奴的破車爛盾……讓那子履鼠輩……”他的胸脯因極度暴怒而劇烈起伏,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灼熱暴戾的氣息滾滾湧出,“攻……攻到了有娀!!”

最後三個字,是從他緊咬的牙關裡一字一頓、帶著血腥氣息生生迸出來的!

有娀!那是夏啟會盟天下諸侯、定鼎王霸基業的聖地!是比祖宗祠廟更不容褻瀆的王權豐碑!如今,竟被一群烏合之眾、被一個他昔日甚至不屑投之一瞥的商國奴隸主,用汙穢肮臟的破爛兵車、穿著破爛皮革的卑賤腳板,踐踏了!

奇恥大辱!這恥辱灼燒著他的臟腑,啃噬著他的神經!比當年被妹喜那賤人算計時更甚千倍!

身體不受控製地前傾,寬闊粗糙的大手撐在冰冷的獸首扶手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一股混雜著烈酒、暴怒和野獸般燥熱的濃重吐息噴在近在咫尺的趙梁臉上。

“……寡人要血洗商丘!寡人要將他子氏滿門的頭顱……串在那低賤的轅門之上!讓他子子孫孫……”

吼聲戛然而止!一陣劇烈而粗重的咳嗽猛地撕扯開他的胸膛!巨大的肺腑如同被巨手攥緊擠壓,發出風箱破漏般可怕的嘶吼!咳嗽越來越猛烈,每一次抽動都牽扯著他布滿戰傷舊痕的龐大身軀激烈顫抖!趙梁驚恐地發現,王撐在扶手上的巨大手背上,虯結暴突的青筋劇烈搏動著,如同一條條瀕死掙紮的毒蛇!一絲刺目的猩紅,竟隨著他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喘,驟然從他那因暴怒而扭曲的嘴角滲了出來!

“陛下!”趙梁發出一聲尖銳的變調驚呼!

那抹蜿蜒而下的鮮紅,如同滾燙的烙鐵,瞬間燙穿了趙梁最後一點偽裝。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將他淹沒!他不是為王的痛苦,是為這流淌出的、象征某種無可挽回頹勢的王血而驚怖!

夏桀猛地抬手,用沾染著血跡的粗糲手掌,極其粗暴地狠狠抹去嘴角的血漬!動作野蠻凶狠,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血,而是黏附在臉頰上的汙穢蟲豢!那雙深陷的厲目中,怒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因為那抹猩紅的出現,如同火上澆油,燃燒得更加瘋狂、更加妖異!

“叫……”他猛地喘過一口氣,胸腔發出拉破風箱般的聲響,聲音因撕裂的痛楚而嘶啞變形,卻依舊帶著摧毀一切的猙獰,“叫關龍逢那個老不死的……滾過來!立刻!馬上!鳴條!是鳴條!寡人要讓他親眼看著……寡人如何在這祖宗封禪之地……把那商奴的賤骨頭……一寸寸捏碎!”

鳴條山巒猙獰的輪廓如同遠古巨獸嶙峋的肋骨,犬牙交錯地切割著西沉的殘陽。稀薄的鉛灰色雲層被最後的光線點燃,燒出一片片不祥的焦褐色,像凝固的敗血。山風嗚咽著掠過光禿禿的岩壁和稀疏低矮的荊棘叢,發出尖銳的嘶鳴,捲起地麵的砂石塵土,狠狠刮過士兵們枯槁無血色的麵頰。

夏桀矗立在剛搭好的巨大木質高台之上。他披掛著那身最重的、由數層上好犀牛皮和青銅甲片綴就、專門用於象征威儀的無敵戰甲。這甲冑之重,足以令尋常壯漢無法自由呼吸。沉重的青銅頭盔扣在他碩大的頭顱上,頂部的盤龍紅纓在罡風中狂亂搖曳,幾乎要被連根拔起!赤紅的鬥篷在身後劇烈翻飛,拍打著冰冷的岩石,獵獵作響,如同一麵被血浸透、撕裂的戰旗!

他拄著那柄巨大的、同樣象征無上王權、據說內嵌隕星之鐵的沉重青銅長鉞,鉞身上猙獰的饕餮紋飾在昏沉天光下泛著冷酷幽暗的光澤。他的雙腳如同兩根深紮進台板的青銅柱,紋絲不動。巨大的身影被落日投射在下方起伏的山岩和灰濛濛的大地上,無限拉伸、扭曲、龐大得像一個擇人而噬的漆黑魔影!

然而,當他俯瞰下去。目光所及,並非昔日如山似海、旌旗蔽日、戈矛成林的強盛大夏王師!

一支勉強維持著陣列輪廓的軍隊,疲憊、混亂、彌漫著死寂般的絕望氣息!士兵們擠挨著,衣甲破敗肮臟,手中的兵戈雜亂無章地指向各個方向,如同一片被踩踏過無數次的、混亂生長的荊棘叢!他們望向高台的目光,不再是往日那種對天神般存在的王純粹敬畏的死忠,而是混雜著驚惶、迷茫、深重的疲憊,以及……在昏沉天光下難以言喻的、如同受傷野獸即將被逼入絕境時泛起的凶戾與灰敗!

風依舊在尖嘯,赤紅的鬥篷瘋狂拍打著冰冷的岩石。夏桀的心臟在厚重的皮甲下沉重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像擊打著蒙上了濕布的巨鼓,發出沉悶而帶著異樣粘滯的回響。他試圖更深地吸一口氣,將山野間蕭瑟的氣息和那種兵戈特有的鐵鏽腥甜味灌滿肺腑,想驅散盤踞在那裡的、一種無形卻堅韌如蛛網般的沉悶壓抑。

但他失敗了。那黏稠的感覺似乎更深地纏了上來。

“噫——嗚——”

一聲尖銳淒厲、如同夜梟臨死嘶鳴的號角聲,猛地刺破嗚咽的風聲,從對麵敵陣的方向撕裂天際!聲音尖利高亢,拖著長長的、令人牙酸的尾音,直紮入耳鼓!不同於夏軍慣用的、低沉渾厚如牛吼的進兵號!

緊隨號角之後的,是無數種聲音瞬間彙成的狂潮!沉重的、如同悶雷在地底碾過的車輪聲!比車輪聲更響、更有規律的巨大摩擦聲——是無數麵巨盾的底部和邊緣,在布滿碎石砂礫的地麵上同時猛烈推擦發出的、刮骨般的噪音!彷彿大地在呻吟!

然後,是聲音!無數人喉嚨裡爆發出的那種並非純粹呐喊、更像是野獸決死衝擊前傾泄而出的、混濁而充滿血腥氣的咆哮!彙聚成一片撼天動地的聲浪狂潮!

“商!”

“商——!!”

狂飆突進!

一麵巨大的、用整張染成刺目玄色的猛獸皮繃成的旗幟,在獵獵風聲中衝在最前!玄旗之下,是如同洶湧黑潮般鋪開的軍陣!不再是雜亂無章的東夷散兵!整個陣列呈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令人心悸的簡潔與銳利!每一麵高聳過人的巨盾都死死並攏,邊緣搭扣,縫隙被側翼盾麵嚴絲合縫地填死!從夏桀俯瞰的視角看去,完全就是一麵在不斷向前推進的、密不透風的金屬牆壁!在昏沉天光下閃爍著鐵與青銅混合的、令人齒冷的金屬寒光!

兵車不再零散衝鋒!它們被置於第二陣列,巨大的木輪被皮條捆紮加固,車軸發出沉悶的、不堪重負的聲響!每輛車前都蒙著厚實的浸水皮革,士兵被護在車板後,手中更長的、矛尖如同淬毒蜂針般閃著幽芒的異形長戈,密密麻麻地透過巨盾間隙刺出!如同一頭鋼鐵刺蝟!

最令人脊背生寒的是巨盾後若隱若現的、密集攢動如同長矛森林般的戈影!那不是尋常的短矛!長度遠遠超出夏軍使用的矛戟!矛尖森然向上!

黑色的玄旗如同冥河的船帆,引領著這堵沉默而猙獰的巨盾牆,堅定地、緩慢地,卻帶著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恐怖壓迫感,向著鳴條高地,向著夏軍搖搖欲墜的陣線,擠壓過來!

速度不快,卻沉重得如同命運的車輪!

夏桀的心,在那麵玄色巨旗刺入視野的刹那,如同被投入冰窟的烙鐵,驟然刺痛發冷!巨大的青銅長鉞在他手中微微地震顫了一下!不是恐懼,是純粹的、無法置信的震怒與荒謬!

這不可能!那簡陋的破皮盾!那倉促打造的車陣!那些穿著破爛皮甲的商奴!他們怎敢?!他們怎配?!

一股幾乎要將他理智徹底燃燒殆儘的暴怒火焰,“騰”地一下直衝天靈!

“關龍逢何在?!”他猛地扭過巨大的頭顱,野獸般的嘶吼在頭盔和呼嘯的風聲中扭曲變形,凶狠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射向台下!

一直像根枯死木樁般佇立在高台邊緣的關龍逢,彷彿被這聲咆哮驚醒。他身上那件象征大夏重臣身份、此刻卻沾滿塵土、邊角撕裂的玄色朝服,在風裡無助地飄蕩,襯得他愈發枯槁。他被這驚天動地的攻勢威勢懾得老臉灰敗,嘴唇哆嗦著,幾乎是本能地向前跨了半步,似乎要用他衰老的聲音對抗這毀滅的狂潮!

然而,比老關龍逢嘶啞微弱的“天不佑……”更快的,是夏桀自身那衝破雲霄的、狂怒決堤般的咆哮!

“天佑大夏——!!!”

巨大的聲浪從夏桀口中炸響!如同瀕死巨獸最後的狂吼!整個高台似乎都在他的咆哮中搖晃!青銅長鉞被他龐大的身軀帶動,如同雷霆萬鈞般猛地揮出!一道沉重的、撕裂空氣的銳響!

“開陣!!!”

命令化作怒吼!他身後高台上巨大的夔皮戰鼓,在鼓手狂亂的擂擊中爆發出沉悶的、如同大地心脈律動般的轟鳴!咚!咚!咚!

勉強維持著陣型的夏軍前沿,在長官聲嘶力竭的嚎叫鞭打下,無數麵盾牌猛地掀開!露出一排排同樣閃爍著寒光、卻明顯淩亂得多的戈矛!

“放箭——!”無數號令此起彼伏!

早已搭在弦上、因恐懼而手臂微顫的弓箭手們,幾乎是下意識地鬆開弓弦!嗖嗖嗖——!刺耳的破空聲爆響!一片烏壓壓的箭矢騰空而起,如同被驚散的蝗群,飛向下方那片沉默推進的黑色城牆!

叮叮當當——!

如同暴雨砸在龜殼上!絕大部分箭矢狠狠撞上巨盾那嚴絲合縫的表麵!有些被厚厚的浸水皮革卸力掛住,顫抖著箭桿!更多的則是被堅硬的青銅或木鐵包角無情彈開,濺起星星點點的火花!隻有極少數零星的慘嚎和短促的悶哼聲從巨盾陣後傳來,證明著那微弱的殺傷!

但這點滴損失,對緩慢而堅定推進的龐大黑色盾牆來說,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漣漪都未能蕩起一圈!

夏軍弓弩手的攻擊似乎隻是激起了巨盾陣一絲更凝重的殺意!那推進的速度似乎還加快了一線!

夏軍的陣腳,終於在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沉重的碾壓感前,不可抑製地出現了第一次劇烈而混亂的鬆動!最前排的長戈兵臉色煞白,手中的兵器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刺!給我刺!!”夏軍將官們眼睛血紅,揮劍嘶吼,聲音劈裂!

最前排的夏軍長矛手嘶吼著,用儘全身力氣,將長矛瘋狂刺向巨盾之間的縫隙!長矛撞擊在硬物上的刺耳摩擦聲令人牙酸!

但這絕望的攻擊如同蚍蜉撼樹!

巨盾紋絲不動!

“起——!!”

商軍陣中猛地響起一片低沉渾厚、如同山巒崩摧般的巨大吼聲!聲波直接穿透了巨盾縫隙!隨即,所有刺出格擋的長矛如同毒蛇信子般猛地向上揚!

就在矛尖揚起的同一刹那!

巨盾陣後,無數道更長的、閃爍著攝魂寒光的矛鋒如同地獄中鑽出的鋼鐵荊棘林,猛地從盾牌上方預留的間隙縫隙中穿雲而出!

時間彷彿在這致命的瞬間無限凝固!

夏軍前排那些仍在奮力向前突刺的士兵們,臉上的猙獰和絕望尚未被驚駭取代,甚至保持著刺擊的姿態——

噗嗤!噗嗤!噗嗤——!!!

無數聲沉悶、粘膩、皮甲骨肉被撕裂穿透的可怕聲響密集地彙成一片撕心裂肺的潮聲!

快!快得如同電閃雷鳴!

那些特製的狹長矛尖,帶著可怕的穿透力,如同死神精準點出的冰冷手指!輕易撕裂夏軍士兵身上質地參差的皮甲,洞穿脖頸、眼眶、咽喉、胸腔!滾燙的、深紅的血如同打翻的朱漆罐子,帶著熱騰騰的氣息和生命最後的不甘噴射而出!瞬間在昏黃的暮色中炸開一片駭人的猩紅血霧!粘稠地潑灑在冰冷的巨盾牆麵、渾濁的地麵和垂死者扭曲的臉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幾乎同時炸裂!又在瞬間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一排排、一排排最前列的夏軍士卒,如同被無形的鐮刀齊刷刷割倒的麥杆,噴濺著生命的熱流,帶著身上插著的冰冷矛杆,轟然倒伏下去!

“啊——!”

更大的恐懼轟然炸開!如同瘟疫般在夏軍陣中席捲!親眼目睹同袍瞬間慘死帶來的巨大精神衝擊,摧毀了後排士兵本就搖搖欲墜的意誌!陣腳徹底大亂!

“穩住!給我上!頂住!”督戰的夏軍校尉雙目赤紅如血,揮舞著青銅劍瘋狂劈砍向後撤的士卒!“不準退!違令者斬!!”

然而恐懼已如毒藤蔓死死纏繞心臟!根本止不住那潰退的勢頭!

“開——門!”

商軍陣中再次響起一聲更加粗壯狂野的咆哮!如同猛獸出閘的怒吼!

一直緩慢推進的巨盾牆兩側,在狂暴的呼喝聲中猛地向兩邊爆裂崩散!

“殺啊——!”

驚天動地的喊殺聲伴隨著如同怒濤決堤般的猛烈衝擊!兩側散開的巨盾空隙中,如同奔湧的黑色鐵流,無數被憋悶了殺意的商軍精銳重甲步卒揮舞著沉重的刀斧,蜂擁而出!如同開閘泄出的洪水猛獸,瘋狂撲向已經亂成一團、喪失陣列支撐的夏軍潰兵!

緊接著,那幾十輛一直被巨盾保護著的戰車,木輪爆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呻吟!如同被釋放的鋼鐵巨獸,拉車的馬匹被車夫狠命鞭打,發出痛苦的長嘶!巨大的車輪轟然啟動!帶著一往無前、碾碎一切的狂暴氣勢,凶狠地撞進夏軍陣中!

血光衝天!兵戈斷裂!人喊馬嘶!混亂的踐踏!絕望的哀嚎!整個鳴條高地前沿陣地,在瞬息之間徹底陷入了地獄般的血腥漩渦!慘烈、瘋狂、失控!

高台之上。

那山巒般龐大的身影依舊挺立著,赤紅的鬥篷在越來越猛烈的罡風中如同垂死的火焰燃燒翻滾。但他握著青銅鉞的那隻巨手,指節因過度用力,已由最初的泛白轉為死屍般的青灰。虯結的筋脈暴凸在手背上,如同盤踞著無數條冰冷的鐵青蛇蟲!

關龍逢踉蹌一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高台粗糙的木護欄纔不至於癱倒。他張著嘴,渾濁的老眼望著高台下方那片已經化作血海煉獄的殺場,嘴唇瘋狂翕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聲音。

夏桀巨大的頭顱,極其緩慢地轉動著。動作生硬得如同鏽蝕的青銅軸。沉重的戰盔隨著他的轉動,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響。他那雙深陷、此刻竟奇異平靜下來的鷹隼厲目,掃過下方山崩地裂的混亂戰場,掃過那些在商軍衝擊下如同朽木般倒伏的夏軍殘旗,掃過遠處那片混亂漩渦中心、正在絕望抵抗最後一線陣線的殘兵……

目光最終落在對麵敵陣後方,那片高坡之上。

一麵巨大的玄色旗幟在狂風中撕扯飄揚,如同冥界降臨的門幡。旗下,依稀有一個並不算特彆魁偉的身影,靜靜佇立在兵車之上,身影在漸沉的暮色裡模糊不清。但那人手中似乎擎著一柄長槊,槊尖斜指的方向,正是這象征夏桀最後尊嚴的鳴條高台!

一絲極其古怪的、彷彿被冰水浸泡過的笑容,竟在夏桀那布滿塵土、汗水血漬交織的臉上緩緩扭曲綻開!那笑容不含有任何情緒,冰冷得如同萬年凍土,卻又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恍然大悟般的決絕。

“寡人……看到了……”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嘶啞異常,如同砂輪打磨著骨頭,在呼嘯的風聲中竟有一種穿透一切的清晰,“……商國……亡我之心……”

關龍逢猛地一震,抬起枯槁的臉!

夏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魔的狂亂和宣泄!他龐大的身軀因這狂熱的吼叫而抖動,指向那玄旗的方向!

“是她們……是那兩個毒婦!!妺喜……妺喜的尖刀還沒冷!還有琬……琰……她們的眼還在看著孤!等著孤一敗塗地、萬劫不複!”

趙梁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指控驚得渾身一顫,布滿恐慌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高台下方深遠的後方——遙遠的洛水方向!

夏桀的吼聲卻戛然而止!如同被一雙無形大手硬生生掐斷!一陣更加劇烈、更加強烈的咳嗽風暴猛地席捲了他!那龐大如山的身軀在這撕裂五臟六腑的劇咳中痛苦地佝僂下去!每一次劇烈的咳喘,都讓他全身的骨節發出劈啪的輕響!一口濃稠、滾燙、帶著濃烈鐵鏽腥氣的熱血再也控製不住,猛地從他那扭曲著狂笑與痛楚、大張著的喉嚨深處噴射出來!

噗!

那口腥熱的鮮血,如同箭矢般砸在他眼前、那柄被他視為社稷重器、象征王權天授的、巨大的青銅鉞寬闊而冰冷的鉞身上!刺目的猩紅噴濺開,順著鉞身上獰厲的饕餮紋路蜿蜒流下,如同血淚泣落!

“陛下!”趙梁淒厲的叫聲已經變了調!尖利刺耳!

刺耳的金鐵摩擦聲!巨大的木質高台猛地向一側傾斜!是台基的一根巨柱在兵荒馬亂的踩踏衝擊中崩裂折斷!整個台麵如同風暴中的舟船般猛烈地搖晃!

夏桀本就佝僂著咳嗽的龐大身軀瞬間失去平衡!如同傾倒的山嶽般轟然前撲!

“陛下!!!”關龍逢發出撕心裂肺的悲號,老邁的身軀爆發出最後一點力量,猛地撲向前,試圖用自己枯朽的身體去阻擋!

趙梁的魂飛魄散隻在瞬間,他甚至連驚呼都未及出口,隻是下意識地伸出枯瘦手臂。

然而夏桀龐大的身軀衝擊力實在太恐怖!他那沉重如同銅錠般的身體狠狠撞開關龍逢和趙梁的阻截!他手中的那柄巨大的青銅鉞再也握持不住!沉重的鉞身帶著呼嘯的風聲脫手飛出!

嗡——!

一聲令人牙酸的破空銳響!沉重的巨鉞翻滾著、旋轉著,閃耀著最後一點血色夕陽冰冷的輝光,帶著無匹的決絕和破滅之勢,狠狠摜向下方的戰場!轟然巨響中,砸在堅硬冰冷的地麵上!濺起一片混合著血泥和骨茬的肮臟泥漿!

巨鉞落地!如同某種預兆的圖騰!

高台上,趙梁驚恐萬狀地抱住了被撞得七葷八素、嘴角同樣溢血的關龍逢,兩人蜷縮在劇烈顛簸傾斜的角落邊緣。

而他們的王——那龐大的身軀,在傾塌的高台邊緣踉蹌幾步,終於重重地、麵朝下地、如同一段被雷火燒焦的巨木,轟然撲倒在冰冷的黑石台板之上!青銅重盔與石麵的撞擊發出沉悶的巨響!一股濃厚的血沫伴隨著劇痛的低吼,從他緊貼地麵的口鼻中湧了出來,如同蠕動的蟲,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緩緩流淌開暗紅的印痕。

最後的夕陽如血,潑灑在高台傾頹的陰影裡,潑灑在那顆沉重埋低、再無法仰視蒼天的青銅頭顱上。

陰冷潮濕的風從幽深的峽穀裡無聲卷出,帶著腐葉和朽木的氣息,鑽進骨頭的縫隙。頭頂是層層疊疊、枝葉糾結、遮天蔽日的原始林莽,濃綠得發黑,陽光幾乎被隔絕殆儘。林間深處不知名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梟或孤猿的嘶鳴,淒厲而悠長,像是山林本身在發出低沉的歎息。

南巢深處這處山窩子,彌漫著難以驅散的、令人窒息的朽敗之氣。一條冰涼刺骨的山溪在巨大的亂石間時隱時現,跳躍流淌,發出的淙淙水聲在這死寂中被無限放大,敲打著每一個麻木昏沉的靈魂。

一個簡陋到甚至有些敷衍的半敞開式棚子歪在溪流旁背風的窪地邊,隻用幾根劈開一半的圓木當柱子,頂上稀疏地鋪著些勉強能擋落雨的竹篾片。柱子之間圍了些半枯半綠的藤蔓,算是聊勝於無的牆。

那匹原本神駿非凡的黑影,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毛色乾枯肮臟,腹部深陷下去,嶙峋的肋骨清晰可見。它甚至無力支撐,前半截身體跪趴在冰冷潮濕、覆蓋著滑膩苔蘚的岩石上,巨大的頭顱低垂著,原本如火焰般飛揚的黑色長鬃被肮臟的泥塊草屑糾結成一綹綹,毫無生氣地耷拉在額前,遮住了它那雙曾經顧盼間如含雷電、此刻卻暗淡失神、毫無焦點的巨眼。濃濁的白色粘液帶著惡心的腥膻氣,不斷從它翕張的鼻孔中滴落下來,滴落在它前蹄旁邊的一小攤渾濁積水裡。

夏桀佝僂著背,如同背負著萬鈞重山,步履蹣跚地走向那片冰冷的溪水。他曾經如岩石壘砌般魁偉的身軀,如今隻剩下一個龐大而空蕩的皮囊,曾經披掛厚重甲冑也能挺立如山的寬闊肩膀徹底塌陷。那件粗糙得如同乾屍表皮、早已看不清原本顏色的粗麻囚衣,鬆鬆垮垮地掛在他身上,到處是被樹枝荊棘刮開的破口,露出底下同樣灰暗鬆弛的麵板。亂草般的須發糾結在一起,爬滿了汙垢。臉頰上的皮肉如同被粗暴風乾後又被丟棄的獸皮,深深凹陷下去,更襯托出顴骨的嶙峋高聳。原本那雙深陷的、蘊含著風暴與暴戾的鷹目,此刻隻剩下兩潭乾涸的死灰,渾濁、麻木,裡麵甚至映不出不遠處流淌的溪水微光。彷彿看進去,隻能看到一片沉沉的、永恒的暮色。

“嘩啦——噗通!”他麻木地在淺水邊跪下,冰冷的溪水瞬間浸透膝蓋處薄薄的麻布,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冰針紮入骨髓,卻已無法激起身體任何像樣的顫抖回應。他隻是呆滯地望著水麵。渾濁的溪水底,雜亂地躺著些被溪水衝刷得灰白滾圓的小石頭。幾塊棱角分明、尖銳如刀、帶有粗獷褐色橫紋的褐色石片半埋在泥沙裡,像潛伏的惡獸獠牙。

那雙枯槁如鷹爪、沾滿汙泥、指甲開裂翻卷的大手,緩緩伸入冰冷刺骨的溪水裡。水波微微蕩漾,晃動了水底靜止的影像。那堆灰白石塊中間,一塊邊緣尤為鋒利、形似舊時征戰巨鉞薄刃的褐色頑石陡然映入眼簾!石麵天然橫生的嶙峋糙紋,在渾黃水光的折射下,竟詭異地與記憶中那柄被他親手擲下高台、砸入血泥的沉重青銅巨鉞上的饕餮紋飾重合了一瞬!

夏桀渾濁的眼珠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死水般的眼底深處似乎漾起了極其細微的漣漪。他摸索的手在水中頓住了片刻,像是在確認。

然後,他猛地探入水中!粗糙的手指準確攫住了那塊邊緣鋒銳的頑石!冰冷的石頭觸感順著手指直抵麻木的心腔!

那石頭被他緊緊攥在掌心,硌著麵板。他緩緩直起僵硬的腰背,渾濁的目光從那塊醜陋的石頭移開,落在遠處。棚口那跪伏著的巨大黑影,那曾經如踏破山河、與他一道撕裂無數戰陣的神駿坐騎,此刻隻剩下一個苟延殘喘的巨大輪廓。

“……無用的……廢物……”夏桀的嘴唇無聲翕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如同破風箱般嘶啞微弱的氣音。他的嘴角牽扯起一個毫無溫度、枯澀如樹皮的弧度。右手握著那塊邊緣參差的石刃,極其緩慢地、如同雕刻般,用那鋒利的石刃棱角,一下一下,重重地、深可見骨地刮磨著自己粗礪皸裂的左掌掌心!

沒有表情,沒有聲音,隻有皮肉被磨刮時發出細微、粘澀、令人牙酸的嗤嗤聲。粘稠的深褐色汙血混著泥灰,順著他攤開的掌紋緩緩流淌出來,滴落在膝下的冰水泥濘裡,緩慢暈開一小片深色。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在濃稠墨綠的樹冠之上徹底轉為一種絕望無光的青灰。山風陡然增強,穿過峽穀縫隙,發出尖銳鬼嘯。刺骨的寒意如同活物,從每一個可能的縫隙鑽進簡陋棚子,纏繞在每一個活著的、還在呼吸的東西身上。

趙梁裹緊身上同樣汙穢破爛的舊衣,渾身抖得像篩糠。他蜷縮在棚子一個避風的角落裡,臉色青白得像個凍硬的雪人,牙齒控製不住地咯咯撞擊,每一次吸氣都帶出風箱漏氣般的哨音。當視線落到那隻巨大的、已經徹底沒了聲息的黑色牲畜身上時,他青白的臉皮因難以遏製的恐懼和絕望而猛烈抽搐了幾下,終於,一個醞釀了許久的念頭掙紮著破土而出。

他哆嗦著,手腳並用地從那角落裡掙紮爬起,踉踉蹌蹌、如同踩在雲端般晃蕩著靠近溪邊那個巨大的、紋絲不動的背影。隔著幾步距離,他畏縮地停下,看著夏桀手中那塊還在無意識刮弄左手掌皮肉、已經沾滿暗紅汙血的尖石。

“陛……陛……下……”趙梁的聲音哆嗦得不成樣子,破碎不堪,“天寒……夜露……更深……”他鼓起畢生的勇氣,喉嚨裡像塞了一團冰碴,“亭山……亭山……或許……還有……幾個山間野戶……”

亭山。這個名字似乎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夏桀眼前渾濁流動的溪水中,短暫地打斷了他用石塊磨損自己皮肉的單調動作。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了頭。那動作緩慢滯澀,頸骨彷彿鏽死的門軸,發出細微的哢哢聲。渾濁得如同蒙著厚厚屍翳的眼睛,落在趙梁那張因恐懼和寒冷而扭曲抽搐的臉上。

目光很空,並不聚焦在趙梁身上。倒像是在搜尋什麼遠在千萬裡之外、已被風暴揉碎的舊影。

風還在吹,嗚咽著掠過這死亡籠罩的山窩。

終於,夏桀極其緩慢地、幅度輕微地、隻在自己僵硬的下頜骨上點了一下。這個動作幾乎耗費了他所有殘存的力氣。

隨即,他的頭顱如同耗儘支撐的死木,再次沉重地垂落下去,目光依舊盯回那塊沾血的破石和渾濁的溪水。

趙梁如蒙大赦!猛地鬆了口氣!凍得幾乎麻木的身體爆發出最後一點求生本能,連滾帶爬地奔向遠處。他甚至不敢再看那匹僵硬的巨獸屍體一眼,彷彿那裡盤踞著瘟神。

夜,墨染般潑下。冰冷的露水沉重地墜在每一片僵硬的草葉尖上。幽暗的、不知通往何處的山路如同蛇蛻,在愈發深沉的夜色和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中蜿蜒延伸。

夏桀佝僂著龐大而空蕩的軀殼,一步一步,沉重而蹣跚地向前挪動。腳下山路凹凸不平,碎石嶙峋遍佈,荊棘不時從黑暗中探出帶著倒刺的枝條,撕扯著他殘破的粗麻衣角。每一步都極其艱難,如同拖著無數條無形的鎖鏈。那雙曾經踏破山河的赤足早已血肉模糊,被冰冷的泥水和尖銳的石棱反複割刺、磨爛,每踩下一步,都似有燒紅的鐵釘從腳底直直刺穿骨髓!但他感覺不到清晰的痛楚,隻有一種從骨頭深處蔓延出來的、無邊無際的、能將意識都凍僵的麻木和沉重。

肺腑像破敗不堪的風箱,每一次抽吸都如同在拉動生滿鐵鏽的鋸條,帶著腥甜的鐵鏽味和粘滯的拉扯感,在胸膛深處發出痛苦的回響。寒氣如同跗骨之蛆,早已鑽透單薄的衣物,啃噬著所剩無幾的暖意。他沉重地喘著氣,每一次吐息都在冰冷的夜色中化為一團迅速飄散的白霧,消散無蹤。

前麵的趙梁早已不見蹤影,或許是逃向了黑暗中某個自以為安全的角落。

這最後一段路程,唯有他獨行。

山路似乎永無儘頭。就在他眼前開始不可遏製地發黑,最後一點氣力彷彿也被這黑暗和寒氣吞噬殆儘時,視野豁然開闊。

山坳儘頭,一座破敗、低矮、歪斜得幾乎要坍塌的竹籬院落,如同被遺忘在末日角落的朽骨,在濃重夜霧裡顯出了輪廓。幾根細竹搭成的籬笆稀疏得如同老人稀疏的牙齒,歪歪扭扭。一座更小、更簡陋的竹棚在院落後方依著山壁搭著,頂上鋪的樹皮早已腐爛。

夏桀龐大的身軀晃了一晃,如同巨獸轟然前傾。一隻血肉模糊、裂口處沾滿泥垢腐葉的大手,猛地向前探出,死死抓住了院門口那根歪斜腐朽的籬笆門柱!乾枯粗糙的竹片深深刺進他早已麻木的手掌裂口,卻沒有激起絲毫新的痛感。他隻是憑借這點支撐才沒有立刻癱倒下去。

破院內一片死寂。沒有光,沒有人聲,隻有冰冷潮濕的空氣彌漫著腐木和泥土的氣息,混著他肺腑深處撥出的血腥和衰敗氣息。

“……亭山……”一個嘶啞、空洞、連自己都幾乎無法辨認的聲音,從他的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孤……回來了……”

沒有回應。隻有風穿過院中稀疏雜亂的野草莖葉,發出的嘶嘶輕響。

夏桀用力撐起身體,喉嚨裡發出沉重的、帶著血腥氣的悶響。他拖動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腳,一步,一步,踉蹌著跨過那道象征性的殘破門檻。

院內中央。地上似乎散亂丟棄著幾根被露水打得濕冷沉重的斷枝、幾片巨大的、邊緣蜷曲焦黑的芭蕉落葉,還有一些辨認不清的雜物,堆積在一起,形成一個模糊的形狀。

月光艱難地穿透頭頂厚重的霧霾,吝嗇地灑下一點朦朧冰冷的青輝,恰好落在這堆模糊的枯枝敗葉之上。

那慘白的光影在坑窪不平的地麵和亂葉斷枝堆疊的輪廓間流動。落在芭蕉葉巨大而焦黑的葉柄褶皺處,扭曲的光影如同古老鐘鼎上蝕刻的神秘符文……落在斷枝雜亂堆疊的角度,竟陡然顯出飛簷陡折之勢!如同宮闕翹起的簷角……那堆枯枝敗葉的肮臟輪廓,在朦朧月光和殘破竹籬的背景下,竟瞬間異化!如同記憶深處傾宮的巍峨基座!瓊室那溫潤通透的玉石牆,在月光裡反射著幽光!

更遠處,濃霧彌漫的暗影勾勒出山巒巨大起伏的輪廓。那輪廓在迷濛的視野裡、在瀕臨枯竭的意識裡,竟開始扭曲、拔高、聳峙!如同一座巨大的、被煙霧繚繞、高插入雲的——瑤台!

夏桀那早已枯涸、如同封凍沼澤般的渾濁眼球,瞬間被一股奇異而灼熱的洪流衝開!瞳孔猛地擴張到極致!彷彿有兩束無形的地獄磷火在眼底深淵被驟然點燃!爆發出一種駭人的、迴光返照般的熾烈!一種扭曲的、摻雜著巨大痛苦與虛假狂喜的癲狂光芒!他張開乾裂烏紫的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拉扯般的急促喘息聲!

那破敗的竹棚!那汙穢的枯枝敗葉!那月光下扭曲的幻影!在瀕死者最後的視線裡,轟然燃燒、扭曲、重組!

那是——

“瓊宮……瑤台!”

一聲嘶啞尖銳、非人般的厲吼從他那破裂的胸膛裡擠壓出來!帶著無儘的狂喜、無窮的恨意、無法言喻的毀滅欲!他龐大的殘軀,那早已被掏空隻剩骨骼的巨獸之形,猛地掙脫了最後一線束縛,爆發出焚儘一切的力量!

他像一頭發狂的蠻牛,拖著血肉模糊的雙足,踐踏著院中冰冷的汙泥爛草!直撲向那堆在月光下散發著誘人暖玉般光澤的“瓊宮瑤台”!沾滿泥汙和血痂的枯槁巨手,帶著無法形容的渴盼和撕碎一切的暴戾,狠狠向著那幻象般的玉牆抓去!

指尖觸到的,不是溫潤玉石,而是鋒利粗糙的、帶著冰冷露水的芭蕉葉邊緣!如同鈍刀割過朽木!毫無阻隔地撕開了他手臂鬆弛冰冷的皮肉!冰冷的露水混著汙黑的泥土瞬間湧入傷口!

緊接著!

嘩啦——轟!

那堆勉強支撐的枯枝朽葉連同肮臟的芭蕉葉,在他暴烈的衝擊和自身重量的壓迫下,徹底崩潰坍塌!

沒有玉石的撞擊!隻有濕冷沉重、腐土氣息的枯枝敗葉,如同最殘酷的嘲笑劈頭蓋臉狠狠砸下!將他傾儘最後力量撲擊上前的龐大身軀徹底淹沒!

噗通!

夏桀最後殘存的意識裡,隻聽見一聲沉悶的、身體砸進冰冷泥濘裡發出的、如同腐朽巨木落水的微響。濕冷腥臭的泥土腐葉氣息瘋狂湧入他的口鼻,灌滿他的肺腑。

眼前一片模糊搖曳的光——是月光穿過坍塌的枝丫縫隙,在他渾濁失焦、最終渙散的瞳孔裡投下的最後一點晃動的碎影。那碎影像傾宮碎裂時的玉屑,像瓊室崩塌前的流光,緩緩地……緩緩地……徹底熄滅。

亭山的夜風嗚咽著穿過這片廢墟般的院落,吹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那一動不動的龐大軀骸之上,如同覆蓋上第一層最簡陋的屍衣。月光依舊冰冷地照著,照著這片死寂的南巢之隅,照著那堆埋葬了末代暴君的枯枝敗葉,如同青銅器上最後一抹凝固的、失落的殘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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