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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玉石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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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得像凝固的血。凜冽的北風卷過黃河故道,帶起乾燥嗆人的塵土,撲打在高大森嚴的城牆上。夏王的青銅車駕,如同一群沉默移動的巨獸,碾過乾裂的大地,最終抵達了他的都城——斟鄩。

這座被傳說和現實一同堆砌的巨城,此刻正以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吞吐著人煙。車隊還未穿過厚重的城門洞,那轟鳴便已裹挾著塵土,撞入耳膜,滲入骨髓。不是市井的喧囂,不是豐收的喜悅,是建築,是毀滅與重建交織的狂想曲。夯土的號子高亢、短促,帶著催命的意味,一聲疊著一聲,如同巨人垂死的喘息。沉重的木槌砸在未乾的板築土垣上,“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地皮微顫,伴隨著土石簌簌落下的聲音。更刺耳的是銅鋸拉扯巨木的尖銳嘶鳴,彷彿在活生生撕扯著某種龐大活物的筋骨。巨大的噪音從道路兩側望不到儘頭的高牆後衝天而起,彙聚成一片沉滯的、嗡嗡作響的渾濁海洋,震得人胸腔發悶,直欲嘔吐。

灰塵,無儘無休的灰塵,如同渾濁、稠密的黃霧,在城市上方蔓延,吞噬了原本就不甚明朗的秋日天空。陽光艱難地刺穿這層渾濁的紗幕,投下慘淡無力的光斑。車隊所過之處,蹄鐵和車輪攪起更濃的煙塵,遮天蔽日。煙塵中,隱隱可見那些高牆背後無數新起的龐大台基輪廓——巨大的土方堆積如山,無數奴隸如螻蟻般在其上蠕動,肩扛手抬,將那沉重的黃土、巨大的石料一點點堆砌成令人生畏的龐然大物。一種瘋狂的力量在這座城的血液裡奔湧,帶著末世的狂歡,壓榨著每一滴血肉的潛能。

最龐大的那輛鎏金車輦內部,空間如同墓穴般幽暗。角落裡,蜷縮著一個靛藍色的身影——妺喜。她身上那件深衣顯然不是為她這單薄的身量裁剪,像是臨時從彆的侍妾處拿來的不合時宜之物,勉強罩住她瘦骨伶仃的身體。車內空間巨大,她卻本能地縮在離車窗最遠、光線最昏暗的角落,彷彿要嵌進那冰冷的青銅壁板裡。車廂隨著車行劇烈顛簸,她卻坐得異常安穩,彷彿魂魄已與這移動的囚籠焊死。

她微微側過臉,靠近一道狹窄車窗的縫隙。寒風夾帶著塵土鑽入,撲在她蒼白的臉頰上,但她毫無反應。那雙幽深的眼睛透過縫隙望向外麵——飛旋的黃塵,奔走如鬼魅的隸卒,朦朧而巨大的台基輪廓……她的目光裡沒有半分初入王都的驚異,更沒有對未來命運的恐懼或期待,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封。那不是麻木,是更深沉的、連絕望都已冷卻凝固後的虛無。瘦削的臉頰在昏暗車廂裡,幾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蜿蜒,如同名貴的薄胎瓷,脆弱得一觸即碎。

車駕沒有駛向城中那座最高聳巍峨、象征無上權力的正殿。它在龐大的城市裡穿行,如同一滴墨汁滲入複雜淩亂的絲帛,逐漸遠離權力中心沸騰的氣息,最終拐向了城西北一個僻靜角落。這裡,矗立著一座高牆環繞的大院。

庭院深深,朱漆大門厚重得能抵禦千軍。推開門,寒氣撲麵。與外麵世界那種近乎癲狂的喧囂相比,這裡死寂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甬道兩旁栽種的喬木葉子落儘,枝椏乾枯虯結,指向灰濛濛的天空,猶如鬼爪。風從庭院呼嘯而過,捲起幾片枯葉和零星的塵土,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更添幾分蕭瑟。

幾進房屋早已造好,格局方正得沒有一絲生氣。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草泥,一層層整齊的灰瓦壓在其上,沉沉地,彷彿要將下方的空間徹底壓垮。牆壁由土磚層層夯築,再覆以粗糙的草泥灰麵,觸手冰冷堅硬,沒有一絲裝飾紋樣。沒有亭台,沒有流水,沒有任何能夠讓人感到片刻放鬆的景緻。在妺喜眼中,這不過是又一座設計更為精巧、守衛更為森嚴的巨大、牢固、冰冷的囚籠。它不是暫居之地,更像是為某種易碎物品打造的保管箱。

她被無聲地帶到最偏僻的一角。一扇低矮的木門後,是她的棲身之所——一間逼仄、方正的廂房。一張粗糙得能看到木茬的床榻,一張同樣質地的矮幾,一個用以盛水的粗陶盂。僅此而已。唯一的“奢侈”,是房間連線著一個狹窄的天井。天井上方的天空被高牆切割成一片小小的、灰白的方形。幾塊青石鋪地,角落生了些陰濕的青苔。這是她每日能接觸外界光線的唯一去處,也是她被允許晾曬衣物的地方。

夏桀,那位以“桀”為名的王,每日都在沉沉的黑暗中離開。他的歸來帶著露水的濕重和夜宿的渾濁氣息,如同荒野巡獵歸來的猛獸。離去時,則帶著隔夜的宿酒餘味,步伐沉重如山嶽傾軋。卵石鋪就的庭徑在他腳下發出刺耳的呻吟,那鏗鏘、沉悶的腳步聲,比雄雞的啼鳴更準時地宣告新一天的來臨。直到深夜,有時直至深夜也遙不可及的時刻,他才會帶著更濃烈的酒氣,伴隨著一股混雜著鐵鏽、皮革與汗液的強烈腥臊味,撞開大門,沉重的身影瞬間填滿門框,將門廊下微弱的燈火吞噬。然後便是死寂,直到他沉重的呼嚕聲從溫暖的暖閣裡傳出。

妺喜縮在自己的小隔間裡,如同這巨大空間中最不起眼的塵埃,被一種無形的屏障隔絕。她的活動軌跡隻在廂房與天井之間往複,單調得像鐘擺。每日天剛矇矇亮,一個同樣沉默、垂著眼的侍女會準時出現,手中捧著一個木托盤:一碗溫吞、稀薄得如同清水、幾乎看不到米粒漂浮的清粥,和一小塊硬得足以硌碎牙齒的粟餅。這便是她的晨食。傍晚,幾乎是同樣的東西會再次送達。水,有時是溫的,但更多時候是帶著天井井水寒意的涼水,僅僅夠止渴解乏。她觸控到的一切——身下硌人的木板床、冰涼的矮幾、粗礪的陶盂……無不透著一股原生木石未經馴化的生冷和對人體的疏離感。它們提醒著她,她屬於這裡,如同這冷硬的器物本身,是一件被隨意擱置的工具。

那個叫趙梁的臣子來過幾次。他身形瘦削,如同一把收在鞘中的窄刀,步伐無聲。身上的深色官服漿洗得挺括筆直,領口袖口的滾邊精細得一絲不苟,與這粗獷壓抑的環境格格不入。他從不踏進妺喜的隔間,總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站在庭院的邊緣,帶著審視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初冬的清溪,冰涼刺骨,快速地掃過妺喜的臉龐,審視她身上那件廉價的靛藍深衣,再掃過室內簡陋的器物。他的眉頭總是極其輕微地蹙起一道細微的褶子,那並非明顯的厭惡或憐憫,更像是對某種不符合規格標準的、令人遺憾的次品的挑剔。不需要任何言語,妺喜便能從那褶子裡讀出一種冰冷的判斷——她不夠格,她的一切配置都不夠格,包括她本身。

第一場肅殺的朔風如冰冷的鐵騎突襲了斟鄩。它呼嘯著卷過乾枯的枝頭,發出尖厲刺耳的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枯骨間穿行。庭院的泥土凍得板硬,枯枝敗葉在風鞭下瑟瑟發抖,打著旋兒,撞擊在冰冷的牆壁上,又頹然落下。

在這個寒氣刺骨的清晨,妺喜被帶到庭院中央。趙梁背對著她,如一棵盤根於凍土中的枯鬆,站在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寒風拂過他挺括的官袍,未曾撼動他分毫。整個庭院隻有風聲,隻有遠處風中隱隱傳來的、永不停歇的營造噪音,如同大地沉悶的歎息。

“抬起頭。”三個字,如同從冰麵下淬取的碎片,冰冷,尖銳,不帶任何情緒地擲在凍結的地麵上。

妺喜依言,脖頸有些僵硬,緩緩地抬起臉。朔風立刻凶狠地灌向她纖薄的靛藍深衣,布料緊貼著她削瘦的身軀,勾勒出伶仃的骨架,如同一株剛剛頂開凍土的幼芽,脆弱得下一秒就要折斷。

趙梁終於轉過身。他的視線在她臉上緩慢逡巡,從光潔但缺乏血色的額頭,到微陷的眼窩,再到蒼白的唇瓣。那目光不是在看一個活物,而是在審視一塊采自蠻荒的璞玉——質地尚屬細膩溫潤,可惜被野蠻開鑿、粗糙打磨,暴殄了天物。這冰冷的目光,如同無數枚細針,輕易穿透了妺喜單薄衣衫和更單薄的防備,精準地刺探著她靈魂深處每一個角落的荒蕪。他沉默著,時間在寒風中凝固。最後,那兩片刻薄的嘴唇終於微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探尋:

“想活下去?真正地活?”聲音像毒蛇的芯子探出冰窟。

風聲似乎在這一瞬被某種無形的牆壁阻斷。枯枝在絕對的死寂中發出輕微的、不安的折裂聲。整個王都遠處那連綿的轟鳴,彷彿也成了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音。天地間隻剩下那句冰錐般的話語,釘在妺喜的心頭。

喉嚨乾澀得像被砂紙反複打磨,肌肉痙攣著。“想。”一個字,耗費了她全部的力氣,如同粗糙的礫石在擠壓中強行迸出,帶著微弱的血腥氣。

“那好。”趙梁的嘴角再次扯動,這一次,那弧度更像是在冰麵上鑿開的一條裂紋,幾乎算不上一個笑。“先學會活人的樣子。”他頓了一下,那雙淬了冰般的眼睛更加銳利地釘入妺喜的瞳孔深處,“活人,要敢說敢笑,敢要……哪怕是……”他的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種致命的蠱惑,“……不該想的,也要說出口。”

說完,他不再浪費一個眼神,挺括而冰冷的背影融入了庭院深處灰冷的寒氣中。隻留下一句輕飄飄卻重逾山嶽的話,在妺喜耳邊轟然回響:“自己好好想。”

那天起,變化如同寒風裹挾的細小冰晶,無聲地滲透進妺喜的囚籠。

寡淡稀薄的清粥被撤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顏色略稠、能看到些許煮開的黍米粒在溫湯中沉浮的湯飯。那份足以硌裂牙齒的粟餅,質地似乎有所軟化,偶爾——僅僅是偶爾——上麵會出現半條醃漬得發黑發硬、鹹澀難咽的魚乾。這並非恩賜,而是提醒她,她的“表現”在某種未知的尺度上剛剛觸及及格的底線。

清晨端來飯食的侍女,眼神裡不再是徹底的漠視。她會將木盤輕輕放在矮幾上,甚至,開始會為她準備半桶微溫的清水。木桶裡升騰起絲絲縷縷若有若無的熱氣。水從粗陶水瓢中滑落,流過妺喜因寒冷與勞作早已皴裂的手指、手背,帶來一種短暫但真實的、侵入骨髓的舒適暖意。這微溫的水如同一個微弱的訊號,在她死寂的世界裡投下了一顆石片,漾開層層漣漪。

活下去……

趙梁冰冷的聲音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印在了她的靈魂深處,更刻在了她的骨骼上——要有活人的樣子。

活下去?那意味著什麼?是像現在這樣,依靠那略稠的湯飯、鹹澀的魚乾、半桶溫水苟延殘喘?

不,趙梁的“活下去”絕非如此。

活下去,要敢說敢笑,敢要。甚至要覬覦那“不該想”的東西!

“不該想”……這幾個字像毒蛇的獠牙,帶著冰冷的惡意卻又蘊含著致命的誘惑力。她想活著,可活成什麼樣?記憶中模糊的溫暖是什麼樣子?是母親哼唱的小調?還是父親粗糙手掌拂過頭頂的重量?不,這些太遙遠,模糊得如同隔世的塵埃。

更清晰的畫麵轟然襲來:父親跪在營地的塵埃裡,一下、又一下地將額頭磕向冰冷堅硬的地麵,泥濘混合著暗紅的血汙;族人們擁擠著,無數雙眼睛裡盛滿的是恐懼和絕望,像即將溺斃者的眼神;厚重的氈帳地氈吸飽了陰冷的水汽,每一次光腳踩上去都像是踏入冰窟;那隻粗糙、帶著汗臭和酒氣的大手扼住她的後頸,毫不憐惜地將她如破布娃娃般擲向鋪著肮臟獸皮的矮榻,那一刻天旋地轉,喉頭被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呼吸斷絕,世界隻剩下冰冷刺骨的羞辱和一片窒息般的黑暗……

所有這些畫麵,如同淬毒的鋼針,在每一次她將手浸入那半桶溫水、在每一次那微弱的熱意試圖熨帖麵板時,便會撕裂混沌的意識,帶著尖銳的劇痛反複刺入她的神經末梢。冷水的刺激不再是清洗,而是一次次將她按入屈辱與恐懼交織的冰海深處。活下去的代價,是吞嚥下這劇毒的記憶之核,並以它作為燃料,點燃那雙冰封眼眸下的闇火。

初冬的第一場大雪毫無征兆地覆蓋了斟鄩。一夜過後,天地皆白,將那些喧囂的工地、龐大的台基雛形和城市的汙穢一並掩埋在純淨之下。傍晚時分,雪霽天晴,殘陽如血,將未化的積雪和巍峨宮牆的飛簷鍍上一層陰冷的金輝。

在這雪後初晴的死寂裡,一陣狂暴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濃烈的酒氣和野獸皮草被捂久了散發的膻臊熱氣,猝然撞開了庭院最深處的暖閣門簾!

夏桀高大的身軀如同移動的山嶽,挾著刺骨的寒氣捲入室內。他顯然喝了不少,步履間帶著一種威猛的搖晃,彷彿下一刻就要傾塌。濃烈的酒氣混雜著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如同生鐵與獸血混合般的腥味,瞬間充斥著整個暖閣。侍從們如同受驚的蝦米,迅速、無聲地弓下腰,屏息凝神。火盆裡的炭火早已被撥旺,嗶剝作響,將閣內烤得燥熱難耐。

“死水!”夏桀猛地一揮手,厚重的狼皮大氅被他粗暴地扯下,如一塊沉重的幕布砸在冰冷的地麵上。沉重的鑲金皮履也被他煩躁地踢開,砸在牆上發出悶響。他瞪著巨大的青銅火盆裡跳躍的火焰,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積滿風暴,聲音如同悶雷在狹窄空間裡炸開:“寡人踏遍萬方,劈波斬浪!倒叫這小小的泥潭,這股陳腐的氣息給醃臢了!”宿醉的沙啞混合著無名的暴戾,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侍從們將頭顱垂得更低,連呼吸都變得輕如蚊蚋。屋子裡隻剩下炭火爆裂的劈啪聲和他那野獸般粗重焦躁的喘息聲。空氣凝重得彷彿下一秒就會碎裂。暖閣邊緣的陰影裡,那個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靛藍色身影,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塊在暖意蒸騰下終於承受不住的、懸掛了萬年的巨大冰淩,小心翼翼地墜落了一滴微不足道、無人察覺的水珠。

夏桀並未轉身,但他那龐大身軀周圍如同實質般凝滯、沉重如鉛的空氣,似乎被這細微的漣漪觸動了。極其突兀的,一絲不易察覺的脈動拂過。彷彿巨獸鼻息間捕捉到了風中飄來的一縷異樣氣息。他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遲緩,側過那張被權勢、殺伐和酒色反複打磨得如同岩石般粗糲的臉。深陷的眼窩裡,那雙常年冰封、蘊藏著足以摧毀一切的颶風的目光,穿透了浮動的煙氣和光影,銳利地、死死地釘在了身後那團沉靜的靛藍色影子上。

妺喜緩緩地、如同提線木偶般抬起了頭。第一次,那雙幽深如潭的眼眸不再是空無的順從或深埋的恐懼。一種複雜難明的東西在她那冰封的瞳孔深處翻湧、凝結,繼而無聲地燃燒起來!那是極致的驚懼,深入骨髓的怯懦,烙鐵般的屈辱……以及在這些汙濁底色深處,某種被眼前灼燙的炭火、被趙梁淬毒的話語、被求生的本能反複舔舐而即將破開萬年冰層、顯露而出的——如同斷劍尖鋒般尖銳刺目的東西!

趙梁冰冷的聲音再次在她耳中、心中尖嘯回蕩:敢說!敢笑!敢要!那聲音如同詛咒,又如同點燃引信的薪火。

活下去!

她的心臟在枯瘦的胸腔裡瘋狂擂動,每一次撞擊都牽扯著喉頭撕裂般的劇痛。但她猛地向前跨了一小步!這一步似乎耗儘了靈魂深處所有殘餘的氣力,從被恐懼死死咬住的牙關裡,生硬無比地擠出兩個字:

“不好!”

聲音不大,微弱得像一片羽毛從深淵上方飄落,甚至尾音還在不可遏製地發顫。然而,在這凝固得如同古墓、隻剩下火焰喘息與王權威壓的極靜之室裡,這一聲卻如同一顆包裹著火星的石子,驟然砸破萬古冰封的沉寂!

“咚!”

一聲清晰到令人心臟驟停的撞擊!

侍從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遭遇突襲的石俑!所有垂得更低的頭顱下,每一張臉都在刹那間褪儘血色,慘白如紙!有人甚至控製不住地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夏桀龐大如山嶽的身體猛然凝滯!時間在這一刻被無形之手死死扼住!隨即,像是休眠的火山被這渺小的聲響猝然激怒,他慢慢地,如同巨輪碾過凍土,將整個魁偉如山的身軀完全轉了過來!巨大的、濃重的陰影瞬間吞噬了麵前瘦小如豆的妺喜,濃烈的酒氣、汗液與獸性混雜的威壓如同凝固的城牆,轟然壓下,壓得人瞬間窒息!整間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火盆中跳躍的火焰都似乎被凍結!空氣凝固成了冰冷的琥珀。

“……嗯?”一道極其低沉、模糊、彷彿從地脈深處滾出來的單音節。那聲音不大,卻帶著將人骨頭都碾碎的重量。夏桀的目光如兩道裹挾著北境寒流的冰錐,狠狠釘在妺喜蒼白的臉上,銳利地、試圖鑽探進她眼底那一層剛剛泛起漣漪、混雜著驚恐與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的光暈深處。

寒意,從妺喜的腳底直竄天靈蓋。血液幾乎凝滯。但她體內那點微弱的火苗在威壓的狂風下竟發出垂死的劈啪爆響。她強迫自己梗著冰冷僵硬的頸骨,艱難地抬起一點點倔強的下頜——她不敢、也無力迎上那雙足以將她靈魂撕碎的眼睛,視線隻敢死死地、執拗地釘在夏桀那敞開的狼皮氅下方,那塊裸露在火光下的古銅色麵板!那塊麵板粗糙、虯結著鼓脹的血管,在跳動的火苗下泛著一種如同青銅器上曆經血火也無法磨滅的陳年血跡般油亮而詭異的光澤。

“……這裡……”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一根繃緊到極限、下一秒就要斷裂的琴絃,“……冷……”冰冷,無孔不入的冰冷。

“……硬……”指腹不經意劃過粗糙矮幾邊緣留下的觸感,如同此刻凍結的心境。

“……舊……”喉嚨像是被砂紙反複剮蹭,才將最後一個字艱難地擠出喉嚨。猛然的低頭如同耗儘最後的力氣,身體不由自主地劇烈哆嗦起來,單薄得像一根隨時會被寒風吹折的枯葦。彷彿那雙風暴眼中隻需再注入一絲重量,就能將她徹底碾成齏粉。

那漫長的、令人血液都幾乎凝固的死寂終於被她的顫抖打破。夏桀那雙燃著暴戾與疑惑的眼睛,牢牢鎖定在這個卑微如同塵土、卻敢於抬頭、敢於吐出“冷、硬、舊”三個字的貢女身上。他看著她因巨大的恐懼和一種奇怪的、他不理解的執拗而劇烈顫抖的身體,看著她蒼白小臉上那雙似乎努力想表達什麼、卻顯得如此拙劣扭曲的眼睛。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帶著強烈刺探**的微弱興趣,如同探針,第一次在夏桀那常年被獨斷專行、殺伐決絕所打磨得隻剩剛硬棱角和刻板溝壑的臉龐上,顯露出一絲細微到難以捕捉的……鬆動?像冰封了億萬年的厚重大川底部,無聲裂開了第一道細微、卻預示瓦解的縫隙。

他沒有雷霆震怒。沒有像碾死一隻聒噪的夏蟲般立刻將她的僭越連同她這個人一並抹除。他甚至沒有發出一句斥責的厲喝。

他隻是猛地抬腳!

一隻巨大的腳掌如同石碾般向前一步踏出!堅硬的靴底重重砸在夯實的泥地上,發出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咚”聲!那股帶著濃鬱酒氣的熱氣浪和排山倒海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氣牆,轟然向妺喜壓去!

“啊……”妺喜發出一聲短促到極點的驚呼,被這突如其來的逼人氣勢迫得往後一個趔趄,“砰”地一聲!瘦削的脊背狠狠撞上了身後冰冷堅硬的土牆壁!冰冷的觸感和劇痛瞬間傳遍全身!她猛地閉上雙眼,彷彿這樣就能阻擋即將到來的毀滅。長長的睫毛如同瀕臨碎翅的蝴蝶般瘋狂顫抖著,等待著預料中雷霆萬鈞的最後一擊——那也許是隨手抓起銅爵的砸落,也許是靴底踏碎喉骨的痛楚,也許隻是輕飄飄一句“拖下去”的終審判決。

毀滅並未降臨。

耳邊隻有那沉重、渾濁如同受傷蠻牛般粗重的喘息聲,帶著滾燙的酒氣噴湧在她臉上。巨大的熱源就在咫尺之外,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混合著難以抗拒的蠻力威壓,幾乎讓她昏厥。時間彷彿隻過了一瞬,又如同萬年。一陣模糊不清、意義不明的喉音咕噥之後,那沉重的腳步聲、那撲麵的滾燙熱浪與窒息的威壓……竟然……開始……遠去?!

她僵立著,如同被凍結在原地,直到那壓迫感消散過半,才極度恐懼地、艱難地睜開一絲眼縫。

暖閣厚重的門簾被一隻大手粗暴掀開。那個山巒般高大魁偉的身影,在侍從們依舊戰戰兢兢卻明顯鬆了口氣的簇擁下,已然轉向了通向外間偏殿的長廊,隻留下一個被門外黯淡天光勾勒出的、正逐漸融入暗影的龐大輪廓。

門簾落下的瞬間,妺喜貼著冰冷的牆壁,如同一灘融化的雪水,無聲地滑倒在地。心臟依舊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渾身每一根神經都因極度緊繃後的驟然鬆弛而顫抖不息。地上冰冷刺骨,卻奇異地讓她感覺到一絲……活著的真實觸感。

次日清晨,殘雪消融的濕氣浸潤著庭院冰冷的石階,薄霜覆蓋著枯草。趙梁踏著這刺骨的寒意出現在庭院中。他依舊像一道沒有體溫的影子,目光精準地落在他所期盼的地方。

很快,妺喜被兩名沉默的侍女引領著,帶入庭院中一間特意辟出的、從未啟用過的獨立小室。室內已經點燃了暖爐,炭火氣息淡淡彌漫。兩名神情肅穆、氣質迥異於妺喜日常所見侍女的陌生女子早已垂手肅立。她們麵前寬大的漆木托盤裡擺放的,不再是廉價粗糙的靛藍深衣!

那是——真正王宮的衣袍!

布料輕薄如霧!柔軟的質地即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是由極細的絲線精心紡織成的珍貴絹帛!光澤溫潤,彷彿天然帶著暖意,顏色是初春湖水般的淺淺蔚藍,在微光中安靜地流淌著內斂的華光。侍女用一種行雲流水、極其嫻熟卻對妺喜而言完全陌生的手法,迅速地為她解開發髻,梳理長發。梳齒輕巧地在發間穿梭,如同整理價值連城的銀絲。很快,一種複雜精巧的垂鬟分肖髻便出現在她頭頂,一絲不苟,穩貼莊重。她們接著又從托盤裡取出一支小巧玲瓏的笄簪。那簪身玉色瑩潤,是上好的籽料打磨,光素無華,卻自有一份溫婉持重的氣息。簪尖冰涼,輕輕沒入發髻深處。

整個過程,妺喜都如同精緻的偶人般任人擺布。直到那絲滑得令人心悸的絹衣被仔細穿戴在她身上。當那柔若無物、帶著陽光般暖意的薄料輕拂過她冰涼、粗糙的麵板時,一種觸電般的陌生感瞬間竄遍全身。溫軟?她早已忘記這個詞語的含義。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衣袖的流雲紋暗線,細膩溫涼的觸感讓她指尖微微蜷縮。這一切太輕,太暖,太不真實,彷彿一場虛幻的泡沫。

趙梁依舊沒有靠近,遠遠地站在小室的門檻之外,身形挺直得像一把標尺,目光銳利如刀。當妺喜穿著這身嶄新的湖藍絹衣,被侍女引導著出現在趙梁的視線中時,他那鷹隼般挑剔審視的目光立刻如同冰冷的探測法器,在她周身每一寸布料、每一絲褶皺紋路上仔細掃視了兩遍。目光在她依舊過分蒼白、甚至因新衣的襯托更顯憔悴無依的臉龐,與那溫潤柔軟的湖藍色之間逡巡了片刻。他那刀刻般的眉頭極細微地、幾乎無法被察覺地蹙了一下——如同玉匠發現了一塊微妙的、需要再剔掉一絲雜質的瑕疵。但隨即,那點不易察覺的褶皺便鬆開了,彷彿達成了某種尚可接受的平衡。刻薄的嘴唇極輕微地抿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對著妺喜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栗感順著妺喜的脊椎爬上腦髓。這點頭,比最嚴苛的鞭笞更清晰地刻畫出她的位置——一件得到初步認可、有了新的展示要求的工具。

當晚,庭院沒有按時響起那熟悉的重磅腳步聲。時間一點點在沉寂中滑向深夜。燭台上的燈油快要燃儘,跳動的光焰在牆上投下扭曲放大的陰影。

直到子時更梆敲過很久,庭院深處才猛地被粗暴的喧囂撕裂!濃烈的酒氣和一種更為奢靡的熏香料味夾雜著寒夜的露水氣撲麵而至!夏桀龐大的身影在無數侍衛火把的簇擁下撞破黑暗,步履沉重而虛浮,搖搖晃晃地踏入了庭院卵石小徑。

就在迴廊的儘頭,那扇通往妺喜新遷“居所”的門廊下,一個纖細的身影無聲地立在月光與廊下微弱燈火交界的明暗之中。

正是妺喜。

她穿著那身嶄新的湖藍絹衣。月光清冷似水,灑在她身上,似乎被那柔軟的絲絹無聲地吸收、轉化,流淌著一層朦朧溫潤的淺光。柔順的發髻依舊一絲不苟地貼合著,白日那支玉簪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微內斂的冷輝。她沒有跪迎,也沒有刻意展露卑微,隻是那樣微微垂首站在那裡,纖細的手指在身前緊張地交疊著,姿態如同剛從密林深處被帶到人類營地的幼鹿,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拘謹,卻又在竭力模仿著某種她從未理解的儀態,試圖在那無法抑製的恐懼之上,撐起一點脆弱的挺立。

夏桀醉意濃重,眼神都帶著重影。他龐大的身影如山嶽壓下,投下的濃黑影子如同一張巨幕,瞬間將門廊下那一點淺藍和搖曳的燈火完全吞沒。他猛地停下腳步,龐大的身軀因慣性微微晃了晃,似乎在努力辨識眼前突兀出現的景象。

數息時間在死寂中流淌。終於,夏桀那被酒意蒸騰得渾濁失焦的眼底,才勉強聚攏起一絲遲鈍而茫然的疑惑——對這幅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全新圖畫的困惑接收。一絲渾濁的、難以定義的情緒飛快掠過他粗礪的臉龐,那是欣賞?是玩味?還是單純的、被一件新物件稍稍取悅的滿足?都像,又都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種被粗糙喚醒的、近乎純感官式的玩賞欲。

他沒有言語。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意義不明的低沉咕嚕聲。隨即,他那龐大得需要側身通過廊門的身軀,帶著裹挾勁風般的濃鬱酒氣和不耐煩的燥熱,毫不停留地、近乎粗暴地越過妺喜,徑直撞向旁邊那間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的暖閣!門框都彷彿不堪重負地呻吟了一聲。侍從們慌忙弓腰趨步跟上,留下門廊下那個淺藍色的身影在驟然被寒風填補的黑暗中,僵硬如石。

被徹底忽略的、如同廢棄玩偶般的羞恥感,混合著那模糊喉音中難以辨彆的輕慢意味,如同無數根冰針刺入妺喜因長時間僵立等待而早已麻木酸軟的骨骼深處。

又過了些日子。

雪徹底消融,寒冬更深地攫住了斟鄩。暖閣裡,巨大的青銅獸首火盆燒得通紅,空氣中彌漫著令人昏昏欲睡的燥熱和酒水的醇烈氣味。夏桀半倚在一張鋪著整張斑斕白狼皮的低矮臥榻上,身體陷在厚實的皮毛裡。他自斟自飲,巨大的玉爵在他蒲扇般的大手裡像個玲瓏酒杯。剛聽完一個關於東方小方國叛亂被血腥鎮壓、索要貢物翻倍的稟報。乏味。無趣。像咀嚼一塊被反芻過無數次的乾草。百無聊賴感纏繞著他,一股無名戾火在酒意催發下躁動翻騰,急於尋找出口。那些平日裡能逗樂他的侏儒伎人、壯碩武士的角力,此刻都顯得索然無味。

門簾被極其小心地撩開了一條窄縫,幾乎沒有聲響。

那抹湖藍色,再次靜靜地出現在門邊,如同水墨畫裡一暈化開的淡色。依舊穿著那身絹衣,隻是已經洗過幾次,原本鮮活的湖藍有些黯然地褪了色。

妺喜一步步走向榻前,腳步輕得落在厚氈上也幾乎無聲。她停在了一個不遠不近、足以讓王看清她、又不至於驚擾到他的距離——這是她在那些沉默侍女的肢體語言中學到的,她們如避雷般敬畏地避開王的警戒圈。火光映照著她低垂的側臉輪廓,脆弱得像薄胎瓷。

夏桀半眯著那雙眼窩深陷的眼睛,眼縫裡透出一絲慵懶而混沌的光。他沒有阻止她的靠近,甚至用帶著酒意的朦朧目光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她,如同一頭暫時滿足於吃飽喝足、暫時蟄伏爪牙的猛獸,帶著一絲被無聊和酒意共同催生出的、近乎施捨的興致,想看看這隻膽怯的籠中鳥,今日又能上演怎樣一出啼笑皆非的小曲。

妺喜停住了。她低垂的眼眸盯著夏桀隨意擱在矮榻邊緣那條強健、肌肉虯結的右臂。手臂裸露在單薄的短袍外,麵板在火光下泛著古銅色的油亮光澤,幾道新結痂的刀疤如同醜陋的蜈蚣趴在上麵,隱隱透出曾經的血腥氣。

活下去。

趙梁的詛咒再次在腦中炸響,尖銳刺耳。血液衝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求生的本能如同岩漿般劇烈翻湧,碾壓過冰封的恐懼湖麵。敢要!哪怕是奢望!甚至是……自毀!

她抬起了手。

那是一隻極其瘦小的手,指節因為幼年勞作和這近一年的冰冷粗食而泛著一種病態的青白色,手背上還有幾道皴裂的細小血口。

那青白的、帶著沁人涼意的指尖,如同初生的藤蔓試探著觸碰巨大的岩石邊緣,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夏桀擱在榻沿的、堅硬如鐵的小臂上!

指尖觸碰麵板的瞬間!

夏桀龐大如山的身軀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帶著荊棘的閃電狠狠抽中!驟然繃緊!麵板下的肌肉硬如堅鐵!那雙原本半眯著、迷離慵懶的眼睛霍然睜開!瞳孔在刹那間收縮如針!眼底殘存的醉意瞬間被凍結、蒸發殆儘!一股源於無數次戰場生死搏殺磨礪出的、對所有未授權接觸的原始警惕和淩厲殺意,如同沉睡的毒龍驟然蘇醒!

“嗯?!”一聲如同裂帛般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迸出!

他猛地轉頭!那雙剛剛還在酒意中迷濛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帶著能將人淩遲撕碎的凶戾目光,狠狠刺向身旁這個膽敢觸碰他龍軀的渺小存在!那目光如同實質的衝擊,瞬間凍結了妺喜的血液!

搭在他手臂上的指尖瞬間冰寒!妺喜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擴散到極致!全身的血液彷彿刹那逆流!身體完全不受控製地向後猛地一退,“砰!”腳跟撞上身後沉重的青銅燈柱!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渾身一個激靈,險險扶住才沒有向後摔倒在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她被迫抬起了頭,整張臉慘白如同上墳的紙人,在搖曳的火光下顯得異常脆弱。但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深處,那被精心教導、極力壓抑試圖表現出馴服柔弱的東西在巨大的恐懼冰層下,再也無法掩飾——如同淬了劇毒的匕首驟然刺破薄冰!裡麵翻湧的是**裸的、不顧一切的渴望!是病態貪婪的火焰!它們如同瘋長的野草,燃燒著她僅存的理智!眼底閃爍的並非純然的柔順或乞求,是一種摻雜著絕望怯懦的孤注一擲的瘋狂!

她的喉嚨緊澀得如同塞滿了沙礫,聲音在劇烈的顫抖和因恐懼而窒息的邊緣破碎地響起,像被寒冰凍裂的琉璃碎片在風中淩亂碰撞:

“……王……玉石……”她艱難地吐出關鍵詞,眼中那貪婪的火焰隨著言語猛烈燃燒起來,彷彿那能穿透一切黑暗的光線源頭就在前方,“……亮的石頭……熱……”她費力地比劃著,描繪著她所能想象的極致的華美與舒適,“……透光……亮得像……”她試圖尋找更準確的比喻,眼前閃過清晨露珠在陽光下蒸騰的幻象,卻因恐懼而語無倫次,“……很大……亮……”

趙梁那淬毒冰刺般的聲音在她腦中反複嘶鳴:……不該想的,也要說出口……必須說出口!

求生的意誌壓倒了肢體撕裂般的恐懼!她冰涼的手指死死抓住身後冰冷的銅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白得像枯骨。聲音細弱得如同瀕死者的最後一息,帶著尖利破音的執拗:

“……熱湯……很大……燙燙的……要在裡麵……”她眼中似乎看到了水汽氤氳的夢境,“……石頭……玉色的……滑的……大的池子……要!”最後一個“要”字,幾乎是從咬緊的牙關中,帶著血腥氣擠出!她的眼神瘋狂,卻又執著到偏執,彷彿那奢華的玉池,是她此刻唯一能在冰冷的絕望深淵中抓住的救命浮木,是她能“真正地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所在!

暖閣內陷入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隻有火盆裡炭火輕微爆裂的聲音,以及夏桀那尚未平複的、粗重而危險的呼吸聲。

夏桀眼底那剛剛凝聚、足以冰封千裡海麵的凜冽凶光,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寒冰,緩緩地、極不情願地開始消退。他並未完全鬆弛下來,龐大的身軀依舊保持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姿態。然而,他銳利如刀的目光沒有離開妺喜,反而像是第一次發現了某種隱藏在枯葉下的奇詭毒菌,帶著十足的新鮮感和獵奇的興奮,久久停留在妺喜那張慘白透明、卻又被病態渴求燒灼得幾近燃燒的臉上!

那張臉上寫滿了卑微驚懼,如同等待屠宰的羊羔。但那眼神深處燃燒的、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索求之火,卻如同一柄在煉獄之焰中反複淬煉過的青銅尖鋒,帶著一種毀滅性的、足以灼傷人眼球的銳利光芒!

一種微妙的變化在夏桀臉上發生。一絲純粹而粗糲的玩味笑意,終於如同磐石縫隙中掙紮著開出的、帶毒而猙獰的花朵,緩慢而堅定地爬上他那布滿風霜卻永遠睥睨霸蠻的嘴角。那笑容,透著一種攫取到新奇玩物般的饜足和絕對的、掌控一切的傲慢。

“……哦?”他再次發出那種低沉模糊的喉音,但這一次,語調卻詭異地微微上揚了一絲,帶著一絲探究和興致盎然。他龐大的身軀竟微微前傾了一些,如同沉睡的猛獸被某種奇異的氣味喚醒。眼底不再是純粹的毀滅欲,而是摻入了濃烈的、被這份不合常理卻又無比**直白戳中了他狂妄本性的貪婪所點燃的、近乎妖異的興奮!

他再次饒有興味地審視了一番妺喜那因極度緊張和亢奮而扭曲的表情,似乎要從這卑微的容器裡挖掘出更多這種令他愉悅的、奇異的**之火。隨即,他猛地抬起那條方纔被觸碰過的粗壯手臂,對著肅立在暖閣門影深處、如同一段冰冷木樁般的趙梁那個方向,如同下令揮師屠城般,用力地、不容置疑地一揮!指間的碩大玉璧在火光中劃過一道刺目的弧光!

“聽見了?!”夏桀的聲音如同沾滿硫磺的火星驟然投入滾沸的油鍋,帶著一種近乎狂躁的亢奮與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力!

“給她砌!砌個大的!就用——”

他聲音拔高,充滿了創造與摧毀交纏的快感:

“——最透亮的石頭!要青得像深潭!白得像骨頭!”

王命如山崩!

夏桀那句帶著酒氣和瘋狂玩味的命令,如同淬了劇毒的尖刺,狠狠刺入早已不堪重負的斟鄩大城疲憊的心臟深處!

城西,一片原本被深秋野草和斷壁殘垣占據的相對開闊荒地,一夜之間便被劃上橫豎交錯的巨大白堊線!那不是疆界的劃分,是**的開鑿場!來自王畿及其周邊方圓百裡內所有能調動到的丁壯奴隸,在兵士鞭子的呼嘯和厲聲嗬斥下,如同黑色的、湧動的蟻群,從四麵八方湧向這片圈定的死地!他們穿著襤褸無法蔽體的單薄麻衣,腳上綁縛著磨得稀爛的草繩或者破布,在越來越刺骨的深冬寒風中瑟瑟發抖,麵板凍得青紫發黑。簡陋肮臟的工棚如同瘟疫傳染般迅速蔓延,像一片片化膿的瘡痂覆蓋了這片土地。

地基!深達數十人高!這冰冷的命令如同巨錘砸下。

巨大的坑洞邊緣,監工的青銅馬鞭狠狠抽在一名動作稍慢的跛腳奴隸背上,皮開肉綻,慘叫聲被淹沒在更巨大的噪音裡。“快!挖!都他孃的給老子使勁!”身材壯碩的督造官,裹著厚厚的熊皮大氅,跺著腳,口鼻間噴吐著團團白氣,聲音嘶啞地催促。坑道底下,**著上半身、汗水和汙泥裹滿身體的男人們,瘋狂地揮舞著簡陋的鐵鏟和巨大的木製長柄夯槌,一點一點剝離凍硬如鐵的地層!黃土混合著暗紅的凍土被裝進巨大的、邊緣磨得鋒利的藤條筐裡,係上粗糙的麻繩。人力組成的隊伍,如同送葬的長蛇,拖曳著比自身重數倍的土筐,艱難地爬上陡峭濕滑的坑壁邊緣。深溝如同大地被暴力撕開的巨大傷口,在無數皮鞭的呼嘯、無數壓抑在喉嚨裡的痛苦呻吟與絕望中,緩慢而堅決地向地心深處掘進。石料運來了,巨大的石夯被數十名奴隸以麻繩奮力拉起,在一聲聲嘶力竭、如同瀕死者最後呐喊的號子指揮下轟然砸向坑底!

“嗬——喲!!!”

“咚!!!”

“嗬——喲!!!”

“咚!!!”

沉重的夯錘每一次砸下,大地便如同垂死的巨獸般發出一聲沉痛的悶哼!匍匐在其上勞作的奴隸也隨之劇烈顫抖,每一次撞擊都彷彿砸在他們自己的骨頭上!

玉!夏桀口中要“青得像深潭!白得像骨頭!”的天下至寶!

無數傳令的青銅符節如同染血的流星,晝夜不停地射出王都,帶著冰冷血腥的王命射向八方!南方荊山之陽的老坑!西方遙遠的、傳說中玉石如雲的昆侖山麓!更遠,巴蜀深山洞窟中隱秘的礦脈!所有記載中能產出美玉的地方,都成了被王權覬覦的索命之地!

荊山腳下。常年飄蕩著開鑿粉塵的老坑口,一個須發皆白、臉上溝壑縱橫、布滿礦塵的老玉工,伸出布滿厚厚黑色老繭、因長期浸泡在冰水中而開裂流膿的手,艱難地撫摸著他守了半輩子的坑口深處——岩壁上僅存的那塊透著溫潤青光、如同凝固寒潭水波的玉髓礦脈。這塊玉胎尚未顯山露水,卻有著他此生僅見的細膩柔和。這是他獻給山神祈禱保佑坑口安泰、族人平安的祭品,也是他留給年幼孫兒最後的念想。

“老東西!王命索玉!最上等的好料!發什麼呆!挖!”監工的暴戾吼叫伴隨著犀牛皮鞭破空聲!

“啪!”鞭梢精準地撕開他背上那件單薄的破麻衣,瞬間留下一條翻卷的血痕!老者身體猛地佝僂下去,痛得渾身痙攣,牙關緊咬,卻連一絲悶哼都被咽回肚子。渾濁的老眼瞥向山下簡陋茅屋裡探出的、因驚嚇而麵色慘白的孫兒的小臉。他顫抖著再次舉起沉重開裂的石鑿,帶著絕望的麻木,一點一點,對著那塊溫潤青光的邊緣敲打下去……玉石微顫,碎屑簌簌落下,如同滴落的血淚。

昆侖山,千裡冰封。一支龐大而沉重的運輸隊正在雪線之上如負重的蝸牛般掙紮爬行。巨大的原木被奴隸們用石斧砍伐、拖拽、費力地打磨成型,再捆紮成巨大的木製雪橇。數百斤、上千斤的巨大青玉、白玉原石被費力地撬上雪橇,用粗糙冰冷的藤蔓和濕牛皮筋死死勒緊。無數奴隸赤著凍裂流血的腳板,套著草繩,咬著牙,拚死命地拖曳著這如同山巒般的沉重負擔,在深過膝蓋的積雪和陡峭的冰坡上寸步挪移。寒風如刀,捲起雪粉抽打在臉上,帶走最後一絲體溫。

“加把勁!天黑前必須翻過這個埡口!”騎馬監工的嘶喊被風扯得支離破碎。

突然,隊伍中心一輛滿載巨大青玉原石的雪橇突然一震!也許是筋繩凍裂,也許是奴隸力竭!那塊足有兩三人高的青玉巨石猛地掙脫了束縛,帶著恐怖的巨響順著近七十度的冰坡直墜而下!

“躲開——!”驚駭欲絕的嘶叫被風噎回喉嚨!

轟隆!!!!

沉悶到讓人心臟停止跳動的撞擊聲在死寂的雪穀中轟然炸開!

晶瑩的雪花混合著猩紅的血肉在慘白的坡麵上瞬間潑灑開!宛如地獄之花驟然綻放!五六個躲避不及的奴隸被沉重的玉石邊緣碾過、擦過!慘叫聲戛然而止!破碎的肢體如同破麻袋般散落!一條腿裹在破爛草鞋裡,以詭異的姿勢扭曲著,腳踝處森森白骨支棱著刺破凍黑的皮肉,暴露在刺骨的寒風中。濃稠滾熱的鮮血迅速從斷骨處汩汩湧出,滲透進周圍的積雪,將那一小片區域染成刺目粘稠的猩紅!倖存的奴隸們隻是眼神空洞地停頓了一息,便在監工更加暴戾的鞭打和吼叫聲中,再次麻木地垂下頭,彎下早已麻木的腰背,用裂開流血、凍得失去知覺的手指,去重新捆綁那沾滿同伴黏稠血漿、溫熱體溫尚未散儘的原石。冰塊和雪混著血汙,滑膩異常。沒有人敢哭,沒有人敢多看,隻有木然的喘息和刺骨的冰寒。

奴隸們在刺骨的嚴寒中麻木地挖掘、拖拽、堆砌,血淚在夯土的悶響中悄然凝結。地基的深坑一天天加深,越來越像一個通往地獄的巨大墳墓入口。高台的輪廓終於在無數血肉屍骸的填充下,帶著血腥的氣息在呼嘯的北風中初具雛形,猶如新生的魔物骨架。

夏桀的身影開始頻繁出現在宮殿外圍最高的露台之上。他魁偉的身軀裹著玄色厚氅,目光一次次越過雕梁畫棟的層層飛簷,遠遠投向城西那片日漸壘起的龐然巨物。工匠們日以繼夜的慘嚎與叮當聲隱約傳來,王宮深處絲竹靡靡的旋律也無法全然掩蓋。那粗糙野蠻的土石基座如同上古魔獸正破土而出,猙獰生長!每一次進展的訊息傳來——地基又深了幾仞,第一批昆侖山的玉料已至城外——都如同烈酒注入血脈,讓夏桀眼中那種純粹的、非人的亢奮光芒層層疊疊地升騰!他感受到王權的觸手正肆無忌憚地延伸,感受到他的意誌在現實血肉之中如同絞肉機般瘋狂推進!每一份從礦坑寄回沾血的符節,每一道鞭打在奴隸背上的呼嘯,每一聲地基深處的沉重悶響,都如同甘美的養料,持續滋養著他血管中那因絕對掌控、因無度揮霍而沸騰翻滾的暴虐快感!

當料峭的春風吹醒河岸楊柳,王都內外卻不見半分綠意與生機。瓊室瑤台,這座耗費了難以計數的財富、流淌著無數血汗屍骸的**之宮,終於迎來了它落成的時刻。

天公彷彿也厭棄這份奢靡,落成之日陰沉如鉛。鉛灰色的濃厚雲層如同巨大的裹屍布沉甸甸地壓在斟鄩城的上空,要將這座已然瘋狂的城市徹底悶死。然而,那座耗費巨萬心血堆砌而成的玉宮本身,卻在這陰鬱天光下煥發出一種詭異冰冷的華彩!

瓊室主體,已非初時的泥土磚坯,更像是在堅實的山體中硬生生劈鑿出來的巨型神殿!其頂尤為駭人聽聞!全然舍棄了茅草與灰瓦,竟是采自遙遠東海之濱才產的、一種名為“金晶石”的金剛石巨岩!無數塊巨石經過數月打磨,邊角切割得嚴絲合縫,再用巨大的青銅榫卯結構巧妙拚接!光滑平整如明鏡!沉沉壓在整個殿堂之上,竟能清晰地倒映天空中翻滾的陰雲!如同將一塊天穹強行囚禁於方寸之間!其宏闊沉重令人望之窒息。

那無數被鮮血和屍骸層層浸染的玉石,經過匠人巧手,被打磨切割成厚薄均勻的巨大壁板!這些厚實的玉塊如同巨大的、等待落子的棋盤格,由奴隸們背負著,踩著同伴的屍體和凝結的血塊,在足以摔死猿猴的陡峭、冰冷的石壁上爬上爬下!最終,在專職匠人操控下,被沉重的青銅夾具精確地卡入牆體預留的凹槽!玉石與銅軌發出冰冷的摩擦聲。牆體一層層升高。當最後一塊巨大的、流淌著青蒙寒光的玉璧被匠人用包裹著毛氈的木槌小心翼翼敲實縫隙的瞬間——嘩!

正午時分,一絲極其微弱的、穿透厚厚鉛雲的慘白日光照在這堵由內而外砌成的青玉宮牆上!神奇發生了!溫潤的清光在玉質牆體內部如同活物般被喚醒、流淌、折射!日光在玉質內部經過無數次折射與柔化,被分解成一片彌漫著淡青色、近乎流動的光霧!柔和、夢幻卻冰冷刺骨!牆壁彷彿不再是阻隔的實體,而是化作了模糊、可以窺視外麵扭曲世界的巨大……水幕?宮殿內外,在陰雲與玉璧的折射下,呈現出一片光怪陸離、如同倒懸深淵的景象!

瑤台高聳,直插雲端!緊鄰瓊室主體拔地而起!巨大的青石階盤旋而上,每一階都寬闊如同廣場的邊沿,足以容納數十人排立!此刻最高的平台上,無數工匠佝僂著身體,如同螻蟻在巨神腳趾上勞作,用銅銼、石刀、甚至粗糙的砂石,奮力磨去那些在粗糲加工後殘留的棱角,試圖給這龐大的骨架披上一層光滑、馴順的表皮。夏桀早已無數次親臨此地!他那魁偉得如同山魈般的身軀矗立在尚且粗獷但已顯現懾人威勢的平台邊緣,玄色袍服被高處的寒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螞蟻般仍在為收尾奔波的奴隸,俯瞰著整個匍匐在他無上權力之下的斟鄩巨城!城牆街道如同粗劣的玩具模型,遠處奔流的黃河在他視線裡縮成一條渾濁的小帶。這景象極大地滿足了他!他張開強壯的臂膀,仰天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塵土味的寒風,似乎要將這片由無數人命堆砌、證明瞭他無上威嚴的壯闊景象狠狠擁入懷中!

水!絕非簡單的熱水!瓊室深處專門的配水間內,數十個比人還高的巨大青銅釜爐日夜不停地燃燒!爐膛內熊熊烈焰從未熄滅!奴隸們分成數隊輪班看守,如同添入地獄熔爐的柴薪,不斷將巨大的木柴投入火口!滾沸的開水通過無數根打通竹節、內部還鑲嵌了薄銅片以防滲漏的長竹管道,源源不斷地注入那宏偉絕倫的巨池核心!

殿內的狂歡,早於落成之禮便已迫不及待地開場。巨大的饕餮紋青銅鼎內,整隻肥羊被架在粗壯的木樁上,下麵炭火熊熊,羊身被烤得嗞嗞作響,滴落的油脂在火焰上引發一陣陣嗤啦爆響和繚繞的青煙。巨大的青銅酒尊盛滿了新釀的、濃度極高的醴漿,濃鬱的酒香混合著烤肉的焦香,彌漫在整個空曠的殿堂。妖異的絲竹之音混雜著女子的淺笑,在大殿玉石牆壁冰冷迴音的反複折射下,變得扭曲、靡麗而空洞,如同鬼魅的低語。妖豔舞姬們揮動著薄如蟬翼的長袖,腰肢扭動出令人血脈賁張卻又心驚肉跳的韻律。奢靡到了極致,隻剩下麻木的放縱。

無人去看一眼那窗外陰沉得如同黃昏的天色。巨大的白玉池內,溫熱的泉水蒸騰起嫋嫋的白霧,氤氳如同仙境幻境。池水在玉壁反射和特意安放的青銅反光板照射下,折射出變幻迷離的七彩光弧。池子占據著瓊室最為開闊敞亮的位置,其形貌奇詭——不再滿足於方方正正的規整,而是蜿蜒扭曲、極儘匠心地模擬自然山溪的流轉,力求每一處轉折都帶著天然隨性的野趣!池底密密麻麻鋪滿了被打磨得圓潤光滑、如同巨大鳥卵般的上好軟白玉籽料,潔白溫膩,踏上去帶著粗礪而尊貴的觸感。池壁同樣是由厚重的青玉條石精心砌築而成,每一塊相接的棱角都被打磨得圓融無比,光可鑒人,冰冷堅硬卻又透著一絲被人工馴服後的柔順。

然而,最令人側目甚至隱隱不安的是池子中央——

一尊由整塊價值連城的巨大帝王青翡翠粗獷鑿刻出的龍首,赫然昂起!龍首猙獰,鬃戟怒張,巨口賁張,利齒森然!夏桀嫌水流不夠磅礴,不夠體現他吞吐山河的威勢!於是,一截粗如兒臂、中空的青銅水喉被強行地、粗暴地嵌入那龍口深處!滾燙的熱水源源不斷地從喉管中洶湧噴出,如同巨龍怒吼噴吐的烈焰氣息!裹挾著白色的水汽,沉重有力地砸在下方溫熱的池麵上,發出持續不斷的“嘩嘩嘩”巨響!這聲音如同瀑流轟鳴,掩蓋了殿內所有柔靡的絲竹樂聲,更營造出一種隔絕塵囂、卻也隔絕一切人氣的暴戾水獄幻境!

池邊,妺喜赤著腳踩在那微帶粗糙感的白色玉籽池底。溫熱的池水剛剛沒過她纖細白皙的腳踝。水溫燙得恰到好處,包裹著她曾經冰冷的腳趾,將一種蝕骨酥麻般的舒適感沿著小腿向上蔓延。她身上換了另一件輕薄的絲袍,色如初綻的粉桃,薄如蟬翼,沾濕後緊緊貼合著她玲瓏有致的曲線,隱隱透出底下羊脂玉般的肌膚。

捧著巨大漆盤、盛滿各色物品的侍女們如同穿花蝴蝶,無聲而迅速地行走在池邊。盤中有錦帕、玉盞、水晶盤……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滿滿堆疊的、在這個季節絕無可能自然出現的新鮮花瓣!竟是冬日裡極其稀罕的梅與少量逆時而放的宮苑桃花!粉的如少女腮紅,白的似初雪,花瓣上都凝結著清晨剛從暖窖中采摘時的冰涼露珠氣息,幽幽散發著冰冷而馥鬱的異香。

妺喜的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蒼白的小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精緻的眉眼如同玉雕,完美卻毫無生氣。她突然伸出手,指著侍女手中的花盤,聲音清泠脆亮如同冰泉擊打玉磬,帶著一股刻意模仿出的、渾然天成的嬌蠻任性:

“要花!很多……很多花!”她微微揚起下頜,如同不懂事的孩子在撒嬌索取更多糖果,“都灑!紅的……白的……都要!”嘴角甚至還配合地向上微微彎起一個天真爛漫、幾近無邪的弧度。然而,那雙深不見底的墨黑眼眸裡,卻清晰地倒映著巨大的猙獰龍首和紛揚的水花,沒有絲毫池水的暖意波光,隻有一片冰冷死寂、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的深淵。那笑意浮在表麵,如同精緻的假麵麵具,眼底深處,依舊是萬年不化的寒冰。

侍女們哪敢怠慢,慌忙行動起來。無數粉白嫣紅的花瓣被捧起、拋灑!“噗通!噗通!噗通!”紛揚的花雨密集地砸落在溫熱的泉水上,在水麵打著旋,沉浮、旋轉、慢慢被浸透、舒展……濃烈到令人窒息的冷香混合著濕熱水汽迅速擴散開來,馥鬱妖異,熏得人頭腦發脹。巨大的玉翡翠龍首依舊不知疲倦地噴吐著滾燙的水柱,沉悶的嘩嘩聲浪淹沒了一切聲響。

夏桀隻披著一件薄如輕紗的單衣,姿態豪橫地斜躺在池邊一張巨大的、鋪著厚厚雪白北極狐皮的寬榻上。他一手斜撐著腦袋,另一手隨意搭在榻邊,粗糙的手指間夾著一隻碩大的羊脂白玉杯,杯中是殷紅如血的上好西域葡萄美酒。眼前的景象扭曲迷離:蒸騰的白霧如同仙境,醉人的異香是仙露,玲瓏起伏的身影在霧氣和水光中若隱若現是勾魂的魅妖,飛舞的長袖是雲霓霞光……而最刺激他神經的,是那玉翡翠龍首中噴薄而出的巨流所展現的磅礴力量!這是力量與奢靡、血腥與華麗、天然野性與人工雕飾最徹底的融合!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將他每一條感官神經都徹底淹沒的極致感官刺激,讓他那常年被戰爭、陰謀、算計和暴力扭曲得如同絞緊巨弓的身體,真正鬆弛了下來。一種純粹的、野獸被充分取悅後的巨大滿足和掌控一切的饜足感包裹了他。

他滿意地眯著眼睛,目光灼熱如同實質般黏在妺喜身上,頭一次帶著毫無掩飾的、近乎**的欣賞與縱容。他從未想過,冰冷堅硬的石頭、滾燙流動的水、脆弱短暫的花瓣,再加上一個被獻祭於他、如同精緻玩偶般的女人,竟能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為他創造出這片戰場上永遠無法企及的——純粹由權力堆砌的感官天堂!一個隻屬於他的、極樂的血肉之甕!

趙梁不知何時已如一道無聲無息的陰影,出現在瓊室最深處、一道雕刻著雲雷獸紋的巨大青玉屏風之下。冰冷的空氣在這裡凝固。他的目光極快、極冷地掠過池中旋轉嬉笑、散發著誘人光澤的妺喜身影,又輕飄飄地掃過池邊狐皮榻上已經半閉雙眼、被酒色徹底浸泡得渾身鬆弛的王,最終緩緩轉開,投向那堵隔斷內外的巨大玉璧。玉璧之外,是死寂的殿宇和更廣闊的、尚在餘痛呻吟的王都。他的瞳孔深處映不出絲毫這殿內的繁華暖意,隻有一片沉沉的灰冷。那刻薄的嘴角,在迷離霧氣與扭曲光線的縫隙裡,微微地、無聲地向上彎起一絲極細、極冷、如同刀鋒刻痕般的弧度。

冰冷的池水在她周身流淌,粘稠地裹纏著。馥鬱的花香無孔不入,濃鬱到令人作嘔,幾乎要將她的靈魂從胸腔裡擠出來。妺喜緩緩地、無意識地伸出一根纖長卻有些冰涼僵硬的手指,在水霧繚繞的溫熱水麵劃出一道短暫即逝的痕跡。

一片完整、嬌嫩的粉白色梅瓣,隨著水波流轉,悄無聲息地漂到了她的指尖旁,輕柔地觸碰了一下。那粉色的花瓣邊緣,不知是被蒸汽熏染,還是染上了什麼東西,浮著一圈細微、卻刺目的淺淡微紅,如同凝結的血痕,在溫熱的水中正一絲絲暈染開去。

她沒有再看遠處沉浸在昏沉迷醉中的夏桀。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在氤氳水汽的遮蔽下,在那層虛假的嬌憨笑意之上,遮住了眼底深處所有的光芒。

水汽蒸騰,香霧彌漫。她指尖輕輕撥動著那朵沉浮掙紮的花瓣。粉色的花瓣打著旋兒,被水波托起,又緩緩沉下去,如同無法擺脫命運的小船。

隻有離得極近,才能發現,在那濃密如簾般低垂的眼睫末端,一滴剔透的液體,悄無聲息地凝聚、飽滿,最終沉重地墜落。

“嗒。”

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入那片溫熱的池水中,正好砸在那片沉沉浮浮、浸染著血痕的花瓣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隻有一圈細微到無法覺察的漣漪,無聲地漾開、漾開……最終湮滅在巨大的龍首噴湧的水流漩渦裡。

玉璧光滑冰冷,映著殿內狂歡扭曲的倒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那塊承接著趙梁冰冷目光的壁麵上,隱隱浮現出大殿之外某個遙遠礦坑的景象——蒼茫雪原上,拖拽玉石的隊伍如蜈蚣般緩慢蠕動。玉石的紋路在寒光裡如同根根猙獰的白骨。瑤台高聳如刃,瓊宮璀璨似血玉,沉靜地等待著最終吞噬它的火焰和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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