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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撕裂的朱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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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施部族的村落,早已被一種無聲的死寂掐住了咽喉。風從未像現在這般帶著重量,刮過茅草低矮的屋舍,發出嗚咽般的低鳴。那風裡裹著曠野深處若有若無的氣息,初春本該萌動的新生被更凜冽的東西蓋過,是鐵鏽,是泥土的腥,還有遙遠戰場上不曾涼透的血發出的甜腥。訊息黃昏時便如滾油般潑進了村莊——夏桀的鐵騎碾碎了最後的屏障,那宣告滅族屠戮的旨意,像淬了毒的寒冰箭鏃,深深射入每個有施人的血肉裡。

族中的老人被聚集到宗祠內,沉重木門在身後合攏的悶響,幾乎震塌了幾副本就佝僂的脊梁。施仲走在最後,每一步都耗費著朽木崩裂的氣力。昏暗渾濁的空氣如同凝固的濃粥,一盞小小的油燈是唯一的豆大光暈,火苗病態地跳躍著,將那幾個跪坐身影投射在泥牆上,不斷扭曲、搖晃,如同風中殘燭的幽魂。

施仲枯槁的手死死按住冰冷的矮幾,每一處骨節都在蒼白麵板下突兀地支棱出來。他的臉溝壑縱橫,像雨水衝刷了千萬年的泥塑,那些深深凹陷的紋路裡,此刻填滿了風乾的絕望和一層新鮮的、灰敗的死氣。“夏桀……”他喉嚨裡發出砂紙摩擦朽木的嘶鳴,每一個字都在艱難地擠出破碎的胸腔,“……這是要我們死儘死絕……”渾濁的眼轉動著,望向那片在燈影深處顯得愈發幽暗、幾乎不見輪廓的祖先牌位。一種巨大的、粘稠的痛苦噎住了他,像一塊滾燙灼熱的炭卡在喉中,“有施……有施的血脈……三百多年……怕是要儘付於溝渠了……”

“咯噔”一聲輕響,坐在施仲左側的族老牙齒失控地磕碰了一下,那張布滿深重皺紋的臉上,恐懼如爬藤般在溝壑中蔓延瘋長。拚死一戰?絕望的念頭閃過腦海,可眼前立刻浮現鏽鈍的銅矛、脆弱的木盾,還有那些沾滿泥汙、因饑餓和恐懼而顫抖的族人。如何抵擋?如何抵擋那披著青銅重甲的虎狼之師?怕是一個時辰都用不到,這片先祖開墾的土地,便會被徹底染紅,隻餘下死寂。

比死更沉重的絕望,在這狹隘窒息的祠堂裡沉降、凝固,緊緊包裹住每一個人**的恐懼和哀嚎。他們沉默著,每一道微弱渾濁的呼吸都似乎在耗儘最後的氣力。油燈微弱的暖黃光芒被濃厚的黑暗不斷逼退,隻在佝僂蜷縮的身影邊緣,勾勒出一圈瀕死般微弱的光暈,在巨大而壓迫的沉寂中顫抖。

“桀……那個暴君……”牆角一個一直蜷縮著的身影動了一下,那聲音如同枯葉在地麵刮擦,又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冷靜,“……好色……暴虐……卻又狂妄自負……目空一切……”

施仲木然地轉動著眼珠,望向角落的陰影。

那陰影裡的老族叔微微抬頭,渾濁得如同黃泥漿的眼球,在昏暗燈火下竟凝起一點詭異如磷火般的幽光:“血……終歸是要流儘的……”聲音陡然壓低,變得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沿著冰冷的矮幾邊緣遊走,鑽進其他人的耳中,激起一陣無聲的戰栗,“或許……唯一的路……不是向外拚儘最後這一絲氣力……而是要……往裡送……”他舔了舔同樣乾裂如樹皮的嘴唇,喉結艱難滾動,“……用他最無法拒絕的方式……送上那名為‘禮’的餌……他心中那狂亂的火焰最樂意接納的餌……”

送?拿什麼去送?村落裡每一粒粟米,每一件殘缺的陶器,甚至連老弱婦孺眼中殘留的微弱光澤,都早已被夏桀視為囊中之物。角落的族叔猛地抬手,枯瘦的手指直指上方,那指甲縫裡嵌滿汙垢,指向的卻是一個令人心膽俱裂的方向:“送命!唯有一條條鮮活的命!用女人的性命,填他那無底的欲壑!”

“哄——”祠堂裡死水般的沉滯被瞬間擊碎,壓抑許久的驚駭和難以言說的恐懼化作低沉的嘩然。施仲枯木般的手指驟然攥緊案幾邊緣,指節凸出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乾枯的皮肉裡,留下幾道滲血的月牙。他感覺不到疼,隻覺得那角落裡點起的磷火,瞬間燒透了他的五臟六腑。

夜。村中空地被清理出來,斷枝、碎石胡亂堆在邊緣。中央沒有堆疊神聖的柴薪,也未曾點燃獻祭神隻的篝火。唯有冰冷的恐懼被點燃了,在那口臨時壘成的石灶上,鬆木劈柴“劈啪”作響,吐出嗆人的濃煙,火光像巨大、痛苦伸出的舌頭,慘黃中透著一抹病態的赤紅。

二十幾個年輕女子被老婦們從各自的屋角、草鋪上驅趕出來,推到火堆旁。她們瑟瑟發抖,慘白臉孔映著跳躍的火焰,光影如野獸爪痕般在青春尚存的輪廓上晃動,年輕的生命被扭曲成了一張張驚恐麻木的麵具。淚珠滾落,在火光下亮得刺目,卻映不出她們眼中那茫然至深的死寂。施仲的女兒妺喜,被擠在這群羔羊中間。族人私下喚她“寶珠”,可那顆珠子此刻黯淡無光。剛過十五的身骨異常纖弱,一件舊麻衣空蕩蕩掛在她身上,愈發襯得那份單薄如同水中倒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幾位白發老嫗,臉上刻著族中最深重的溝壑,端著一種近乎祭祀的肅穆匆匆擠進人群。她們手中,赫然托著一匹鮮豔到足以灼傷眼目的朱紅色錦帛!那顏色像自活物胸膛新鮮剜出的心臟,刺目欲滴,在昏黃搖曳的火光下閃爍著妖異的流光。她們目標清晰,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幾乎帶著不容置疑的神聖,精準地探入人群中,將妺喜扯了出來!

冰冷的紅綢像蛇一樣纏繞上來。妺喜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與滑膩感驚得身體一僵,腦中一片空白,來不及驚叫,那沾著不知名粘稠物質的錦帛便一層又一層纏裹上來,迅速將她單薄的身體包圍!絲綢邊緣刮過裸露的手臂肌膚,留下一道道冰冷紅痕。勒緊!是那種巨大蛇類吞噬獵物前的捆束感,越收越緊!每一寸肌膚都被冰涼的滑膩感所擁抱並剝奪了感覺。妺喜猛地意識到什麼,驚駭如同冰水自頭頂澆灌而下!她開始拚命掙紮,喉嚨裡擠出小貓般細弱、破碎的嗚咽:“爹……娘……這是做甚……放開我……”

施仲背對著火焰中心,背影像一截被天雷劈過、焦黑待朽的樹樁,死死釘立原地。他甚至不敢轉過身來,隻死死盯著麵前跳動的光影中自己那巨大搖晃的、不成人形的黑影。女兒驚惶無助的嗚咽帶著哭音撕開夜色,如同無數帶著倒刺的鐵鉤狠狠刮擦著他的腦髓和耳膜。他沒有回頭,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佝僂如弓的背脊幾乎要折斷。他破碎的聲音艱難擠出喉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磨損的磨盤下吃力地碾磨出來:“寶珠……我的寶珠兒……”話音未落,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猛地將他打斷。他佝僂起身體,彷彿要將那破爛不堪的肺腑生生咳出來,乾瘦的骨架在薄薄皮肉下激烈起伏,如同暴風摧折中的葦草。“……是……爹……沒用……”他重重喘息著,濁淚混著嘴角被強行嚥下的血沫腥鹹,“……爹給你……趟不出一條活路了……你娘……你娘早早就走了……爹沒用啊……”淚水決堤而出,混濁滾燙,滲進乾裂褶皺的臉龐,“這是……我們……唯一……能走的……活……路……”他大口喘著氣,聲音嘶啞得更低了,幾乎是隻餘氣聲,“替你的父兄……替……所有……有施的血……去看著……去看那暴君的下場……去……活著……”最後幾個字耗儘他所有氣力,徹底碎散在嗚咽的風裡。他緊緊閉上雙眼,不敢再看身後那片慘紅,那巨大顫抖的肩膀卻暴露了那足以淹沒骨髓的、無法言說的鈍痛。

“不……爹……我不要……”妺喜的掙紮微弱下來。那掙紮如同撞上鐵壁的氣流,被紅綢無聲吞沒。起初的巨大驚駭過後,是徹底醒悟帶來的、冰水澆透骨髓般的絕望。冰冷的錦帛死死纏裹,每一次呼吸,胸口起伏都被那柔韌光滑的束縛所阻隔、擠壓。纏緊!再纏緊!連肋骨的形狀都在那巨大的壓力下被清晰地勒顯出來。她感到心臟瘋狂撞擊著胸腔,每一次撞擊都換來更深的窒息,血衝上大腦,眼前一陣陣發黑。滾燙的淚泉湧而出,斷線珠子般滑落,滴在冰冷滑膩的紅綢表麵,瞬間被吸乾、洇開,隻留下一片深色的、更顯汙濁的暗印。

她用儘全身力氣抬起頭,視線被淚水模糊,越過晃動的人影和跳躍的火焰,她看見父親那枯朽得彷彿下一秒便會轟然坍塌的背影,看見族老們眼中沉甸甸的絕望,還有……在那絕望底色上,竟然浮現的一絲如同抓住稻草般的期待!一種冰冷徹骨的認命感攫住了她。那猩紅的綢緞終於捲上了她的脖頸,觸感堅硬如冰冷的絞索。她的脊骨上傳來沉甸甸的死意,那是亡族的死氣凝聚成了重量。

東方天際,撕裂夜的底色是一抹慘淡的魚肚白,吝嗇地鋪開,未帶來一絲暖意。那稀薄的白光下,黑壓壓的軍陣如一道移動的地平線,沉沉推進到距離有施村落不足三裡之地。黑旗如同展開翅膀的巨禽,在冰冷的晨風中無聲抖動,旗麵上巨大的玄鳥圖騰,在未散儘的微光中隱隱顯露出猙獰輪廓。車輪滾滾,木質的戰車骨架發出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吱嘎擠壓聲,捲起衝天的滾滾黃塵。黃塵中,無數青銅矛戟泛著幽冷的微光,層層疊疊的皮甲覆蓋著肌肉虯結的身軀,鐵靴踏過初春膽怯的新草,那肅殺之氣如凝凍的潮水席捲大地。

村口臨時拚湊的矮牆後,施仲跪在冰冷的硬土之上。他身旁,那團濃烈刺目的紅綢被兩個族中青年強壓著也跪了下去。老族長彷彿剛從泥裡被挖掘出來,雙手高高捧舉著一方粗糙的木牘——那是他沾著自己心頭血寫下的降表。他深深地伏下身體,枯瘦的額頭重重砸在布滿碎石的地上,發出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悶響:“罪民有施,不敢違逆天威!甘願為奴為婢,世代侍奉大王!惟求大王寬宥……賜我等殘喘之機……”聲音撕裂沙啞,刮過清晨凝結的空氣。

巨大的軍陣如磐石凝固。突然,陣前如同水麵般裂開一道豁口。一輛極其沉重巨大的戰車從中緩緩駛出,由八匹膘肥體壯、甚至脖頸上也覆蓋著猙獰青銅獸麵甲的駿馬拉動。戰車通體塗抹著厚重近於漆黑的暗紅色,粗大的車轅上雕琢著盤踞的虎紋,那雙鑲嵌著罕見綠鬆石的眼珠,隔著塵土,冷漠地掃視著螻蟻般的獵物。

戰車上立著一人。身形魁偉如山嶽,隨意披掛著厚重的玄黑犀皮甲冑,肩甲寬闊得異乎尋常,並未罩頭盔,一頭粗黑如鬃的發披散在肩上。他居高臨下,銳利如鷹隼的目光隨意掃過匍匐在地的那一點微塵。臉龐被邊塞風霜與戰爭打磨得粗糙剛硬,棱角如同刀劈斧鑿,濃密的眉峰下壓著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瞳。此人正是夏桀。他站在那裡,便是一種無言的、純粹力量的宣告,一種足以令空氣凍結的掌控。

“稱臣納貢?”夏桀的聲音如同沉重的青銅巨錘驟然砸在凍結的空氣上,帶著震耳的嗡鳴和毫不掩飾的輕蔑冷笑,“晚了!”他右手猛地一揮,如同驅趕一群肮臟的蚊蠅,“寡人興師動眾,豈容爾等卑賤鼠輩戲弄?今日必屠儘爾等,寸草不留!以儆天下!”

這聲音如同一道霹靂劈開施仲僵硬的身體!他感覺全身血液瞬間凍成冰淩,又在下一刹沸騰如滾油!絕望的嘶喊如同受傷垂死的野獸,衝破他咬碎的牙關:“大王——饒命!!”他以更猛烈的力度將額頭砸向地麵,碎石刺破皮肉,鮮血混合著冰冷的泥土塗滿了半張臉孔,“罪民不敢求生!罪民隻求大王開恩……留……留我族中這些……不知事的幼子……一條……賤命啊……”他倉皇而絕望地、幾乎是推搡著將那團濃烈的紅綢推向前方,“……族中……族中……彆無長物……唯有此女……稍存……稍存一點清氣……願獻於大王……”他喉嚨裡溢位血沫,幾乎語不成句,“……為奴為婢……鋪床疊被……隻求大王……緩一刻刀兵……賜我……我這些垂死子民……一絲生息……”

他話音未落,那裹在紅綢中的少女——妺喜,身體如同被重擊般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匹鮮豔的綢緞因顫抖而波蕩出刺目的漣漪,彷彿那綢緞本身也在感知到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巨口而恐懼戰栗。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窒息的痛楚順著緊繃的綢緞勒入骨髓,她縮得更緊,恨不得把自己揉碎了嵌進冰冷龜裂的地縫中去,以此避開那道來自高天之上、審視玩味的目光——那目光帶著狩獵者欣賞爪下戰利品的冰涼意趣。

夏桀那如寒鐵鑄就的目光終於從施仲血泥模糊的臉上移開,釘子般落在火炭一般的紅綢之上。在眼前這片蒼黃、灰敗、唯有血汙和死亡的土地上,在身後那片巨大的、帶來無限毀滅的黑色陰影之前,這一抹灼燙的猩紅,是如此突兀,如此刺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瞳孔深處,一點屬於深淵的、野獸攫取獵物時纔有的幽光倏忽閃過。一絲玩味,一絲獵奇,一絲被這卑微獻祭引發的、類似於拔掉獵物翅膀前短暫把玩的興趣。他沒有說話,隻是頭顱極其輕微地、如同帝王頷首般側了側。

一人應聲而出,動作如同影子般迅捷無聲。他翻身下馬,身上華貴的皮甲在微光下折射出油滑的光澤。那是夏桀近前最得信重的侍臣趙梁。他顴骨高聳,眼梢微微上挑,嘴唇薄得刀削一般。他徑直走到紅綢前,俯視著那團微微抽搐的、鮮豔祭品,挑剔而冰冷的目光從上到下地逡巡,如同在評判一頭集市上即將買入的牲口。

他不帶半分猶豫或尊重地伸出手。那是一隻保養尚可、麵板還算細膩,卻冰冷如蛇皮的手。用指頭扣住紅綢裹覆輪廓的下頜骨,指尖冰冷堅硬地陷進紅綢包裹的麵板裡。

一股渾濁厚重、裹挾著皮甲汗味、金屬鐵鏽和濃鬱血腥氣的氣味撲麵而來,粗暴地灌入妺喜的鼻腔!胃底抽搐翻騰,一股酸苦衝上喉頭!那冰冷粗糙的手指如同捕獸的鋼鉗,毫無憐惜地扳起她的下頜,同時另一隻手猛地揪住她散落在紅綢外的發辮向上提拽!整個頭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向後牽扯、扭轉,被迫高高仰起!

正東那慘白的晨光驟然闖入被迫睜開、布滿驚駭淚水的眼瞳!強烈的光線如同無數鋼針攢刺,瞬間剝奪了所有視覺!視野一片慘白灼燒後的模糊扭曲,隻剩下那張在刺眼光暈中不斷晃動、如同剪影般刻薄異常的臉孔占據整個瞳孔!

趙梁挑剔的目光在少女模糊淚眼、因極度恐懼而慘白扭曲的麵容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深潭般漆黑、此刻卻因劇烈疼痛而驚懼瞪圓的眼,被淚水淹沒卻依然倔強不肯熄滅的眸子輪廓,即使布滿淚痕和驚恐的泥汙也未能完全掩蓋……片刻,他鬆開了手,如同丟棄一件無足輕重之物,轉身,對著戰車之上的夏桀,嘴角勾起一絲恰到好處、諂媚又冰冷的弧度,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刺破戰場上凝固的空氣:“大王,鄉野之物,雖不精緻,倒也……算有幾分稚拙可觀。倒是這身朱紱……紅得乾淨,裹得倒也新鮮。”他將評價的焦點,不著痕跡地引向了那鮮豔到幾乎要燒起來的綢布本身。

夏桀如同一座烏鐵鑄造的巨大雕塑,矗立在暗紅戰車上紋絲不動。他銳利的目光如同無形的山峰,沉甸甸地壓在施仲佝僂流血的身體和旁邊那團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紅綢上。時間如同黏稠的血液凝固在了戰場上。隻有戰馬焦躁不安的噴息聲,皮甲被微小動作牽動發出的摩擦聲,無數士兵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凝滯成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施仲額頭下的泥土已被血和淚浸透成深色的泥沼,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承受永恒的剮割。

終於,那隻握拳的巨大手掌抬離了車轅,小指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向掌內屈曲了一下。幅度小得如同拈去一粒沙塵。他沒有看向身後肅立的傳令督官,冰冷的聲音卻如同淬火的鐵塊驟然砸落,硬生生劈開了凍僵的空氣:

“收兵。”

這簡單的兩個字,如同巨石投入凍結的湖麵,先是帶來一片絕對的死寂,隨即引發無聲的、海嘯般的驚愕巨浪!軍陣前排的將領愣了一下,如同從夢魘中驚醒,隨即慌忙揮動手中令旗!急促冰冷的金鉦聲當啷當啷狂亂地敲響!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那是沉重的木質戰車輪軸在強大拉力下強行扭轉方向時發出的呻吟,如同骨骼錯位的哀鳴!成片的青銅矛戟森冷的金屬光芒,如同巨浪前的鋒芒,由指向天空的凶厲驟然低垂,指向大地!後方排開的黑色軍陣中掀起一陣壓抑的低沉騷動,如悶雷滾過地麵傳向前方,但軍令已如冰水當頭澆下,那龐大無匹、渴望吞噬的黑色洪流,帶著未曾飽飲血腥的焦躁與莫名的困惑,竟真的緩緩退潮般開始移動、後退!

施仲猛地抬起頭!那張枯瘦溝壑縱橫、被血汙泥土完全覆蓋的臉上,鬆弛的眼皮劇烈抖動,那渾濁暗淡的眼窩深處爆發出巨大的、瀕死之人看到河岸般的狂喜光芒!他甚至感覺不到臉上黏膩的血糊和眼窩灼辣的疼痛,隻是死死盯著軍陣尾部揚起的、遮蔽天空的黃塵煙幕,佝僂的身體篩糠般劇烈抖動,一種虛脫般的巨大酸軟襲來,他幾乎要癱倒。

但這狂喜如同驟燃的野火,瞬間便被迎麵卷來的巨大冰浪撲滅。

他終於意識到身邊那小小的身影沒有動靜。僵硬地、如同朽木扭轉般,他側過那張被血淚糊滿的臉。

妺喜依舊跪匐在那裡。那身緊緊纏繞著她的、猩紅如凝結血塊的錦帛,被初升太陽慘白無情的光芒直射著,紅得刺心!那紅色彷彿燃燒起來,要滴下真正的血!她蜷縮的身體在巨大、刺目的紅綢包裹裡,如同一個被遺棄的、等待焚燒的染血包裹,微小得可憐,脆弱得不堪一擊。她的臉深深埋下,緊貼在方纔哭泣的、被淚水打濕的冰冷土地上,一動不動。隻有那被綢緞勾勒出的、瘦削如雛鳥的肩胛骨,在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帶著綢布表麵隨之高低起伏地蠕動。那不是得救的顫抖,而是一種魂魄被徹底抽空、精氣神被那猩紅綢布榨乾後的空洞殘骸。

戰車轟鳴的滾動聲碾過土地,緩緩調頭。夏桀甚至沒有再看匍匐在地的螻蟻和那件祭品最後一眼。那匹朱紅色的“薄貢”,自有忠實的爪牙上前處置。

幾名身著半身皮甲的兵士大步上前。動作粗魯而高效,直接抓住纏繞在妺喜肩頸附近垂下的綢布邊緣!猛然發力扯動!紅綢驟然繃緊,巨大的拉力拽得她整個身體向前撲倒!像一個包裹被強拖下祭壇!枯草和尖銳的碎石摩擦著紅綢,發出令人心悸的嗤嗤聲,在灰黃的土地上留下一道扭曲、刺目的猩紅擦痕!兩個兵士迅速俯身,如同搬運沒有生命的沉重包裹,一人執肩臂,一人抬起她蜷縮的下半身,合力將那團微微掙紮蠕動的紅“東西”抬離地麵。腳步沉重,靴子冷漠地碾過施仲額前留下的那片血泥,毫無阻滯。在無數有施族人枯井般的呆滯目光中,妺喜像一個被打包嚴實的人貨,被粗暴地丟上了隊伍後方一輛簡陋的板車。車輪在枯草斷枝上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單調聲響,單調地駛向那片翻騰著黃塵、盤踞著死寂與毀滅氣息的巨大黑色軍陣,最終被那代表著至高王權更象征著深淵巨口的黑暗徹底吞噬。

施仲依舊跪伏在原地。眼前,那抹小小的、凝聚著所有屈辱與僥幸的紅色漩渦,消失在視野儘頭飛揚的黃塵裡。那象征著他和全族唯一“生路”的光點徹底熄滅了。淚水終於混著額頭的血再次洶湧流淌,糊滿了他溝壑縱橫、蒼老得隻剩下最後一點皮肉的臉。他張著嘴,想喊,喉嚨裡卻隻能發出野獸將死時般沉悶、含混的、不成調子的嗚咽聲。那嗚咽很快被車輪碾過地麵和馬匹噴息的巨大噪音無情地碾碎,徹底消散在卷地而起的冰冷塵埃裡。

妺喜被直接帶入了軍陣深處。

一座巨大得近乎荒誕的黑漆皮營帳矗立在那裡,與周圍所有低矮、尋常士兵的帳篷格格不入,如同一塊突兀的黑色磐石。帳門厚重的帷幕落下時,帶起一股沉悶的氣流和濃烈皮革混合著某種動物膻腥的氣息。進入帳內,黑暗像冰冷的潮水立刻從四麵的帷幕漫湧上來,瞬間淹沒了她。光線被徹底隔絕,唯餘帳心一口巨大的青銅火盆在寂靜中燃燒。

火盆像個猙獰的怪物巨口,裡麵堆滿了上等的硬木塊,燒得轟轟作響。吐出的灼熱火焰帶著藍白的焰心,無聲地舔舐著頭頂上方同樣巨大、帶有猙獰饕餮紋飾的青銅支架支架。盆壁上被猛火映亮的地方,浮雕的獸麵在光影中扭動變形。盆內熾烈的火舌狂舞跳躍,在巨大密閉的空間裡投下無數瘋狂搖擺、變形扭動的黑影。巨蟒般的光影抽打在厚實的黑色帷幕上,整個營帳如同被無數來自冥界的惡靈占據,充滿了森然鬼域的氣息。

兩個侍女垂手肅立在角落的陰影中,如同兩尊浸透了黑暗的人俑。她們對火盆和那令人心悸的光影無動於衷。

妺喜身上的紅綢被剝走了。兩個侍女毫無表情地動手,一人在肩頸,一人握膝彎,既不算特意用力折磨,也絕無半分溫柔可言,更像在處理一件需要褪去包裝的無生命之物。滑膩冰冷的紅綢從她麵板上剝離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一次摩擦都帶走她身體上一點殘存的溫度,一絲……也許是幻覺……屬於家屋的氣息。最後一片綢布抽離腳踝時,徹骨的寒意猛地從**的足底直衝上頭頂!她隻剩下一件沾滿塵土的素麻中衣,赤著雙足,被半推著跪坐在一塊厚重冰冷的氈毯上。眼前巨大的火盆正熊熊燃燒,散發的熱浪炙烤得空氣都在扭曲蒸騰,她的臉頰麵板感到灼痛。但她的骨頭縫裡,她的胸腔深處,一股無邊無際的寒氣正汩汩湧出,凍得她牙齒都在磕碰作響,四肢百骸都在不受控製地細微顫抖。那剝去的,不僅僅是蔽體的紅綢,更是將她與身後那片被遺棄的故土之間,最後一絲微弱的聯係無情斬斷。

不知過了多久,炭火的劈啪聲變得稀疏起來,光焰也不再囂張地舔舐帳篷頂,隻有餘燼的暗紅在巨大的盆底緩緩脈動。帳內唯一的光源衰弱下去,那些龐大的黑色身影反而變得更加濃厚可怖,如同有了實質的粘稠觸手,在視野邊緣無聲地蠕動,伺機將一切活物拖入無邊的黑暗。

沉重的腳步聲驀地在帳外響起。

那聲音異常有分量,一步步踏在帳外鬆軟的土地上,發出緩慢、低沉的“噗、噗”聲,沉悶如同敲擊著巨大的皮鼓。每一次落腳,都彷彿碾在妺喜的心臟之上。

帳門厚重的簾幕被一隻巨大的手猛地掀開!帶起的風裹著濃烈的汗液膻味、烈酒的氣息,還有一種……鐵與血乾涸後的腥甜鐵鏽味,粗暴地灌入帳內,瞬間將妺喜完全吞沒!她篩糠般的劇烈顫抖驟然加劇,彷彿骨頭隨時會在皮囊裡撞碎。篝火餘光中,夏桀山巒般的身軀堵死了門口的光線,大步走了進來。

他隨意甩了甩手,像抖落灰塵。寬闊的鑲玉皮帶被隨手解下,沉重的獸首青銅短劍在火光下劃過一道陰森的弧線,“哐當”一聲被丟甩在冰冷的氈毯上,就落在妺喜僵直擱在膝前的手邊幾寸遠處!青銅饕餮猙獰的雙目正對著她的指尖。

夏桀徑直走向火盆,那巨大身形帶來的壓力捲走了帳篷中心本就不多的暖意。他拿起盆邊青銅架子上那尊沉重的銅鎏金酒尊,甚至未曾倒酒入觴,直接仰起頭,粗壯的喉嚨滾動著,將辛辣滾燙的液體猛地灌了下去。濃烈的酒漿順著他的下頜、脖頸上賁張的筋絡流淌下來,浸濕了深色裡衣的領口。他隨意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漬,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才落了下來,如同兩道有形有質的、滾燙沉重的鋼錠,砸在妺喜蜷縮的身體上,那眼神如同屠夫估量案上一塊待宰的肉。

“哆嗦什麼?”夏桀的聲音低沉地滾動在空曠的營帳裡,如同滾過青銅鼎的內壁,帶著濃重的酒氣和一種漫不經心的輕蔑,“你那老朽的親族,倒還算識相。知道螻蟻之命,全在孤的一念之間。”

話音未落,那龐大粗糲的身軀已然俯下。巨大的、布滿厚繭的手掌,帶著灼人的熱度和鐵鏽般的濃重血腥味,毫無征兆地一把攫住她的腰肢!那不是抓取,是徹底的掌控!那力量大得足以讓妺喜瞬間聽到自己骨骼在皮肉下發出不堪重負的錯位呻吟!整個身體被這股無法抵抗的力量猛地提離冰冷的氈毯!

“呃——!”一聲短促到幾乎不成調的、裹挾著所有驚恐的尖叫衝出妺喜的喉嚨,卻又在下一刹被狠狠扼斷——一隻更加巨大粗糙、帶著濃烈酒氣和皮肉汗味的手掌,如同烙鐵般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那巨大的力量甚至擠壓著她的牙齒和顴骨!灼燙的窒息感瞬間炸開!她那輕飄的身體在這股絕對的力量麵前如同狂風中斷線紙鳶,被高高舉起,又被那股沛然莫禦的暴戾力量,狠戾地投擲向身後鋪著巨大獸皮的矮榻!堅硬冰冷的獸皮毛發瞬間刺入她的後背!

眼前是天旋地轉的黑暗!緊接著,是傾覆!如同一座燃燒著熊熊業火的山嶽砸落下來!夏桀沉重龐大的身軀不容置疑地壓下,那身覆蓋著冰冷犀甲和粗礪皮草的外袍,帶著風沙和汗液的刺鼻氣息,如同一堵移動的堡壘,徹底封死了她所有可能存在的空間和掙紮!巨大的重量,那源於純粹體魄力量帶來的窒息感遠甚於捂口的手掌!

犀甲堅硬的棱角重重撞在她的手臂和肋骨上,巨大的悶痛瞬間貫穿!粗硬的皮草像砂紙般摩擦著她單薄麻衣下的肌膚。頭頂上方的火焰光芒在激烈晃動,明滅不定地勾勒出那張壓下來的巨大臉龐——五官的輪廓在逆光下異常粗獷,線條如同刀刻,卻看不到任何猙獰表情,隻有一種絕對的、近乎殘忍的專注。那雙俯視著她的眼睛,幽深如同寒潭,那裡沒有**的**火焰,隻有一種純粹的、力量碾壓和完全掌控獵物帶來的平靜滿足,如同雄獅按下爪下掙紮漸弱、最終停止抽搐的羚羊。

無邊的疼痛,滅頂的驚駭,幾乎要碾碎內臟的窒息感,還有從未體會過的、深入骨髓的巨大羞辱,瞬間如同熔岩地獄的烈焰將妺喜徹底淹沒!身體的每一寸似乎都在無聲尖叫,可聲音被死死捂了回去,化作喉嚨深處瘋狂翻湧卻又隻能噎住的碎斷嗚咽!肺裡的空氣被暴力擠出,每一次徒勞的吸氣都隻吸入更多捂在口鼻上那令人作嘔的鐵鏽酒氣!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滾燙灼痛,沿著被巨大手掌擠壓得扭曲變形的臉頰兩側奔流而下,無聲地砸落在身下冰冷肮臟的獸皮上,留下更深更暗的水痕。

巨大的火盆在角落吐出最後幾縷藍幽幽的火焰,將夏桀覆蓋下來的龐大身影在漆黑帳頂上無限放大、扭曲、固化,像一座沉沉的、吞噬所有光明的墳墓落下,也埋葬了獸皮上那微小的、絕望顫抖的輪廓。妺喜的意識在劇痛與窒息的夾擊下開始渙散、碎裂、沉淪,如同墜入漆黑冰冷的海底。身體的感覺正被徹底剝奪,隻剩下粉碎般的痛苦和那隻蓋在口鼻上的灼燙巨手散發出的、如同烙鐵般燒穿靈魂的恐懼。

就在那幽深的黑暗即將完全吞噬她意識的最後一瞬——

那隻巨大粗糙、死死捂住她口鼻的手掌,猛地撤開了。

冰冷刺骨的空氣如同無數細密尖銳的冰針,猛地刺進她火燒火燎、腫脹碎裂的咽喉和幾乎停止工作的肺部!巨大的痛楚和生理性的反應讓她蜷縮如蝦米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每一口急促吸入的空氣都如同刀片在刮擦,腥鹹的血沫不受控製地從喉嚨深處湧出!她眼前炸開一片混亂的白星金斑,與幽深的黑暗混攪成一片混沌。身體像離水的魚在濕滑的獸皮上徒勞而劇烈地彈跳、抽搐。

跳躍的火光在她朦朧的淚眼中扭曲、變形。勉強聚焦的視線裡,是那張懸於咫尺之上的巨大臉孔——線條如同刀削斧劈般粗礪,被火盆跳動的幽光映得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緊抿的嘴角繃出嚴厲的直線,那雙如同古井深潭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憐惜,隻有一片剛剛施暴之後猶存的審視,那目光像要穿透皮肉,掂量她還能承受多少蹂躪而不至於變成一灘毫無生氣的爛泥。他沒有立即挪開身軀,一隻沉重的大手仍像巨獸的爪,死死扣在她單薄的肩胛骨上,那力量讓她毫不懷疑自己的骨頭會在下一秒碎裂!他在等,等她緩過這瀕死的氣息,如同看著一隻被踩踏的半死小蟲重新掙紮扭動。

每一次徒勞的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撕裂般的劇痛。那微弱如風中殘燭的生命之火,彷彿隨時會被下一陣劇痛吹滅。妺喜所有的掙紮徹底凝固,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和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如同羊羔待宰時的麻木馴順。

夏桀的目光在她因極度痛苦而扭曲、淚水血沫混合糊滿的臉上短暫停頓。那些淚水、無助和源自靈魂深處的驚恐,似乎並未能在他眼中攪動絲毫漣漪。片刻後,他終於如同挪動一座小山般,沉重地抬起了上半身,那窒息的壓力離開的瞬間,帶來一陣虛脫般的短暫輕鬆。一隻粗糙、帶著濃厚血腥味和汗漬的手指,伸了過來,毫無情感地、如同擦拭兵刃上沾到的汙跡般,用指節刮蹭著妺喜臉上被淚水黏膩覆蓋的黑發,粗礪地按壓過她的臉頰麵板,將那濕透淩亂的發絲拂開,露出她沾滿塵泥、涕淚縱橫的臉。

“疼麼?”他低沉的聲音在空曠沉寂的營帳裡回蕩,轟響如悶雷,竟無一絲關切,隻是純粹的衡量,像在掂量一塊鐵料能承受多少次鍛打而不崩裂。“疼,才能刻進骨子裡。”聲音冷硬如撞岩,“刻住你是如何活下來的。刻住是誰讓你活命,又是誰讓你……像這樣。”他的手沿著她肩頸滑下,鐵鉗般的指節擦過被紅綢死死勒過的、依舊泛紅發青的肌膚,帶來一陣新的鈍痛,“記住孤。”

他緊盯著她渙散、失去焦距的瞳孔,那雙映著搖曳火光的深潭眼底沒有絲毫溫情或憐憫,隻有冰冷金屬被打磨後那種鋒利幽暗的寒光:“記住了?”他重複道,聲調微微上揚,末尾卻帶著不容辯駁、不容猶豫的威壓。巨大的陰影再次因他的俯身而遮蔽了帳頂的光源,那雙屬於掠食者的眼睛近在咫尺,緊盯著她,等待一個徹徹底底的、粉身碎骨後的回答。

喉嚨如同被一隻燒紅的鐵爪攥緊扼死!妺喜劇烈顫抖著,每一次氣息的進出都如同拉動血淋淋的鋸齒!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碎骨劇痛非但沒有停歇,反而因為那沉重身軀的壓迫稍稍減輕而更加清晰地炸開在每一寸感知裡!眼前隻有那張懸在正上方、因火光與陰影而顯得更加巨大恐怖的模糊輪廓。那命令如同滾燙的烙印砸下。疼?何止是疼!是全身骨肉經脈都被碾碎又在碾壓中斷續連線的崩碎感!

但……活著?那冰冷無情的聲音彷彿依舊在她斷裂的耳膜裡震蕩。那是在族滅的屠刀下,老父以有施之恥和她的血淚換取的一絲喘息……一個詞被那鋼鐵般的手指強行刻入她即將渙散的意誌核心,伴隨著骨髓深處翻江倒海的劇痛。

“……記……記……住……了……”她用儘全身每一絲殘存氣力,擠出三個斷斷續續、帶著腥鹹鐵鏽味的聲音,從破損腫脹的唇齒間艱難滲出。話音出口的瞬間,一種比此刻身上任何傷痛都冰冷百倍、刺骨千倍的絕望,如同無邊無際的寒淵潮水,無聲無息地、徹底淹沒了她最後殘存的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那匹猩紅刺目的綢緞並未被丟棄。

幾日之後,妺喜被帶離軍營,隨王師進入夏都。她被安置在王宮外朝區域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宮室內。一個陰冷、緊挨著高大宮牆的小小隔間,如同塞進石縫的破絮。地麵冰涼堅硬。唯有一扇開得很高的、巴掌大小的氣窗,吝嗇地透進微弱的光線。裡麵僅能勉強塞下一張矮小的竹榻和一個邊緣漆皮斑駁的舊木櫃。

這匹紅綢,被疊放得方方正正,宛如一塊未曾被沾染的祭品,擱在夏桀日常處置國事、小憩接見近臣的外間一處冰冷的矮幾上。那鮮豔到不祥的色澤,在它周圍的佈置——鋪著暗色厚實的獸皮地毯、懸掛在厚重牆垣上的深紫帷幕、低矮幾案上擺放的黑沉沉銅獸鎮紙、靠牆立著的深褐色漆木燈柱——的映襯下,突兀得如同暴露在陰冷洞穴深處的一塊新鮮的、流血不止的傷口。

妺喜獲得了新的裝束。

侍臣趙梁再次出現時,如同一個冷漠的傳達符號。他隔著數步遠站著,麵無表情,隻用下巴朝妺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兩個如同木偶般、眼神空洞、穿著深藍宮奴袍服的侍女無聲地上前。她們手中捧著的衣物展開來——是最普通常見的夏宮內奴仆才穿的淺青色絲織衣物。

顏色寡淡得近乎透明,像是被無數次洗刷褪儘顏色的老葉。質地或許曾是柔滑的,但那絲線顯然低劣,針腳粗疏淩亂。寬大的袖口和肥大的袍身被麵無表情的侍女套在她剛剛沐浴過、依舊帶著水汽的單薄身體上時,空蕩蕩地晃蕩著,如同一個被人隨意丟棄的破舊麻袋。那衣袍遮蓋了少女初綻的輪廓,更顯她麵容的蒼白憔悴和骨子裡的羸弱。青色的薄衣,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株被強行移栽、連根帶泥剛從田埂裡拔出,未曾舒展便被投入深宮冰冷死水中浸著的孱弱水草,隨時都會枯萎腐爛。

每日卯時和申時,一個同樣穿著深藍袍服、從不抬頭看她的瘦小老嫗,會佝僂著身體,端著一個粗陶盆進來。盆中是半盆微溫的水。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隔間狹小陰冷,妺喜在竹榻上抱膝坐著,像一個被遺忘角落裡的影子。宮牆高聳,隔絕了外麵的天光與聲響,也隔絕了生息。隻有那高牆上巴掌大的氣窗,能透進一線微光。在那些日頭偏西的漫長下午,那光線恰好能落在緊挨著她隔間的外間一角——那冰冷矮幾上,猩紅刺目的綢帛之上。

那紅色在昏暗裡依舊奪目,彷彿自身就能發出冷光,如同陰濕地窖深處一塊永不凝結的血痂。起初,妺喜蜷縮在角落竹榻上,極力將視線從那抹濃重的猩紅上剝開,彷彿再看一眼,那日軍營帳中撕裂骨髓般的痛苦與冰冷的巨掌便會再次真實地覆蓋上來。她移開目光,看向冰冷的牆角、潮濕的地磚縫隙,甚至窗外一片灰濛的天空,卻總感覺那猩紅的顏色如同烙印般燒灼在眼皮內側,無處不在。

日子如同死水裡的沙,一天天沉重滑落。屈辱和恐懼漸漸被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麻木包裹。她的感官似乎都遲鈍了,日複一日聽著外麵庭院傳進來的遙遠、模糊的步蹕聲和指令低喝。

這天午時剛過。青白色的日光慵懶地斜照進來,恰好在那張黑沉沉的矮幾上塗了一長條刺眼的光帶。那匹猩紅的綢帛像是被光線驚醒的活物,豔烈如火地燃燒在那片光暈之中。妺喜在榻上蜷了太久,手腳有些發麻。她下意識地、緩慢地起身,想挪動一下僵硬的雙腿。陰冷的地磚寒氣順著薄薄衣袍針一樣刺入腳底,她站立不穩,身體搖晃了一下,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住旁邊冰冷堅硬的牆體——牆邊正是那張矮幾。

她冰涼的手指在空中頓住了一下,卻沒有落在粗糙的石牆上。那截被青色衣袖包裹的纖細手腕在半空微頓,指尖最終朝著一個方向,不受控製地墜了下去——

指尖觸碰到一層冰冷細滑的織物。

不是粗糙的牆壁。是……那匹綢緞最外層的絲滑表麵。光滑的絲綢觸感本該柔和,但這觸碰卻如同一簇燒紅的、淬了冰的鋼針,驟然從她觸碰的指尖炸開!順著指骨、掌骨、腕骨、臂骨,如同電流般瘋狂地竄上!那冰冷不是肌膚的寒冷,是源自骨髓深處、帶著血腥記憶的陰森寒意!帶著強烈的排斥和吸攝的雙重力量!紅綢鮮豔如初的赤色紋路彷彿瞬間活了過來,如同猙獰扭動、爬滿她手臂的赤紅毒蚯蚓,要將她的麵板吞噬!那日濃重的血腥味、皮甲的冰涼、巨大的手掌捂口帶來的窒息感、野獸般粗重的喘息聲……所有被刻意遺忘碾壓成碎片的恐懼與劇痛,在碰到這匹鮮紅的瞬間,如同嗅到血腥氣的海嘯,轟鳴著將她徹底吞沒!

“唔……”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小獸發出的嗚咽從妺喜喉嚨深處擠出。冰冷赤紅的綢緞在她指尖下微微震顫著,彷彿連線著一個巨大、冰封而痛苦的幽淵。她猛地縮回手,彷彿被無形而劇烈的毒火燒灼,身體無法控製地向後踉蹌,重重撞在冰冷堅硬凹凸不平的石牆上。撞得肩胛骨劇痛!

她靠在陰冷的石牆上,劇烈地喘息著,臉色比身上寡淡的青衣還要慘白。她死死瞪著矮幾上那片在光束中灼目燃燒的猩紅,渾身的肌肉在無法控製地痙攣。那紅綢不再僅僅是一匹布料,它是凝固的恥辱,是烙進靈魂裡的印記,更是父親被血汙覆蓋的臉、族人呆滯絕望的眼神、所有哀求嗚咽凝結成的血珠!指尖殘留的冰冷滑膩感如同盤踞的毒蛇,無聲地吐著信子。那匹紅綃,裹住了妺喜破碎的自尊與血肉的記憶,也終將在未來某個崩塌的時刻,包裹整個王朝焚燒殆儘的最後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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