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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血色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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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03年,春寒尚自料峭,江水浩蕩南流,浸漬著巴楚邊境的濕土。楚王熊通高踞殿上,丹墀之下的巴國使者韓服,深躬揖禮,捧起的竹牘邊緣微微顫抖。

“外臣韓服,奉巴子之命,叩拜大王。”韓服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在空曠雄闊的楚宮之內回蕩,“巴國小邦,素仰楚威。今願與鄧國重修盟好,以為唇齒,特懇大王居中玉成,遣使同行,以彰誠意。”

熊通的目光沉穩如嶽,掃過韓服和他高舉的竹牘。巴國雖僻處西南,山川險固,與其通好,於楚國之西南方略,確有其利。他微微頷首,殿內侍者趨步上前,無聲地將那承載著巴子希冀與些許不安的牘片接過,呈上王案。

“巴子拳拳之心,寡人已知。”熊通撫過光滑的竹簡,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道朔!”

殿下應聲走出一人,身形高大挺拔,麵容堅毅如斧鑿石刻,正是楚國的行人之官道朔:“臣在!”

“汝為寡人行介,領巴國使臣,同赴鄧邦。告知鄧侯,”熊通的目光越過殿門,投向南方未知的雲煙,“巴楚之睦,亦鄧楚之福。此行,務求其成。”每一個字都像淬煉過的青銅,沉甸甸地嵌入初春濕潤的空氣裡。

“臣,遵王命!”道朔肅然再拜,與韓服目光短暫相接,那其中的深意無需贅言。

隊伍出郢都向南,驛道漸寬。馬蹄踏在濕潤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道朔與韓服並轡行於隊伍之前,身後是楚王親賜的儀仗衛隊,甲冑鮮亮,戈矛在漸漸熾烈的春日下閃著冷硬的光澤。隨行的馱馬背負著厚重的束帛和青銅禮器,彰顯著楚國的威儀與對此次盟約的鄭重。暖風自南而來,裹挾著草木初萌的清新氣息。

“貴使,”道朔目視前方,打破路途的沉默,“鄧國毗鄰,與貴邦本有地緣之利。今次大王親遣使者,恩義至重。鄾地扼守要害,過此地界,便屬鄧邦範疇了。”

韓服望向前方起伏的丘陵與隱約可見的沃野,微微點頭:“道朔大夫所言極是。鄧侯賢明,必曉大義。此去……”

他的話音剛落,隊伍已蜿蜒進入一片地勢略顯狹窄的丘陵地帶。兩旁草木驟然變得稠密幽深。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緊接著,如同死水被巨石猛然攪破,尖銳的呼哨聲撕裂長空!無數黑影從山坳兩側的樹林、蒿草、亂石後猛地躍出。他們身披雜亂的獸皮,手持削尖的木棒、簡陋的柴刀乃至粗礪的石塊,口中發出絕非華夏的怪異呐喊,像一股汙濁洶湧的泥石流,裹挾著濃烈的汗臭與血腥氣,狠狠撞入毫無防備的車仗隊伍!

“禦!”道朔的厲喝如同焦雷炸響,長劍已然脫鞘,寒光乍現。“護住使者!”

然而太遲了!幾十條悍猛的漢子如同狩獵般精準而野蠻地撲向那些背負禮物的馱馬。繩索被亂刀砍斷,沉重的束帛、精美的青銅樽、光潔的玉璧如同瀑布般傾瀉在泥地上。嘶喊、咒罵、兵刃交擊的刺耳刮擦聲、骨骼碎裂的悶響、垂死的哀鳴瞬間混織成一片絕望的交響。

“歸我!”一個臉上塗抹著靛藍紋飾的魁梧漢子狂笑著,用巨大的石錘狠狠砸碎了一隻青銅鼎的方足。旁邊另一人死死扯住一卷昂貴的楚錦,與一個年輕護衛爭奪,那護衛的胸膛轉眼被削尖的木矛捅穿。

“殺光!”混亂中,為首者麵目猙獰,揮動血跡斑斑的柴刀嘶吼,目標赫然指向正在奮力格擋的道朔和麵無人色的韓服。

“爾等是何人!此乃楚使!”道朔怒喝,手中長劍翻飛,蕩開兩柄直刺要害的木矛,劍鋒順勢劃過一人咽喉。滾燙的血噴了他半身。他眼角餘光瞥見韓服已被兩個莽漢死死按在地上,沾滿泥汙的繩索勒住脖頸,韓服的臉迅速脹成駭人的紫紅色。

絕望如冰冷的鐵箍攫住道朔的喉嚨。護衛傷亡殆儘。一個悍不畏死的偷襲者矮身滾進,手中的柴刀狠狠劈向他右腿膝蓋!

“啊——!”劇痛讓道朔眼前發黑,屈膝跪倒。劇痛中的視野天旋地轉,他看到無數裹著獸皮草鞋的腳在他眼前踐踏。一個黑影籠罩下來,沾著血和泥的石塊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噗!

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最後一點朦朧的意識裡,是掠奪者們滿載著染血的“戰利品”,消失在丘陵深處密林的喧囂,還有幾隻不知何時飛落下來的烏鴉,在屍體與散落財貨的上空盤旋,發出“呱——呱——”的聒噪啼鳴。

楚王熊通的震怒,透過郢都堅固的宮牆,也足以讓殿外的衛士們感到麵板上的寒意,如同初春瞬間凝固的霜。

“薳章!”熊通的指骨因用力捏住王案邊緣而發白,聲音卻冰寒刺骨,“即赴鄧國!寡人要一個交代!道朔之頭,韓服之血,我楚國顏麵儘掃!問問那鄧侯,何人主使鄾人,犯此逆天凶行!其國何能?其民何敢?!”

行人薳章肅立於丹墀之下,空氣如同凍僵的湖麵。他深知此行任務之凶險,絕非言辭之役。他深深一揖,甲冑冰冷的葉片摩擦出細微的銳響:“臣遵命!定竭儘所能,明正天誅!”

數日後,鄧國朝堂。

雕欄玉砌猶在,但氣氛卻緊繃如拉滿的弓弦。薳章立於堂中,身姿如淵渟嶽峙,他脫下沾滿塵土的冠冕,換上一身素服,不是以示哀悼,而是昭告此行的決絕。身後僅隨兩名同樣卸甲著素的壯健護衛,形成孤懸之勢。

“鄧侯!”薳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撞擊著殿內四壁,激起無形的回響,“楚,東南方伯也!王命所在,恩澤所加,何國敢輕?巴國使者韓服,奉其主君之令,報聘於貴邦,唯求睦鄰安善!楚王念爾南國同儕,特遣近臣道朔,行天子介副之禮!敢問鄧侯,”

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匕首,直刺王座之上,“使節何辜?緣何甫入鄾地——爾鄧國之封疆!——即遭剽掠殺身之禍?使者之血,浸透鄾土!貢禮散失,遺骨難尋!此乃對楚國何意?對楚王大禮,存何居心?!”

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錐刺骨:“是鄧侯治下無能,縱民為盜?抑或,”他向前逼進一步,幾乎能看清鄧侯鬢角滲出的細密汗珠,“本就授意鄾人,設此凶謀,公然與楚為敵?!”

鄧國臣子們一片死寂,空氣彷彿凍住,每個人的臉如同覆上了一層慘淡的釉色,僵硬地維持著表麵的恭謹。鄧侯勉強抬起手,袖口的金線在微微發顫。他示意身邊一名須發斑白的老臣出言。

“薳章大夫…”老臣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圓滑,試圖將那無形的鋒刃撥開,“此…此事,誠屬萬分不幸!然…那鄾地偏遠,民風粗樸剽悍…多為異族雜居,不沐王化久矣。此等狂悖凶徒所為,敝國確事先無從知曉!此,實乃守土之吏失察之過…”

“失察?”薳章冷笑,嘴角那抹弧度鋒利如割,“天子行旅,諸侯禮使,竟在汝等親封‘鄧南之鄾’遭屠戮!失察二字,焉能塞天下悠悠之口?!”他向前再進一步,素麻的衣裾無聲地拂過冰涼的地磚,“楚王聞訊,悲憤交加!使者道朔,國之名臣;巴使韓服,友邦之客。二人身負王命,求交於善,竟屍橫荒野!凶手何在?主謀何人?所掠財物又在何方?爾國若仍守周禮,遵道義,”他環視鄧國君臣,目光所及,無人敢直視,“即刻請鄧侯交出鄾地首凶,及其徒眾凶器!獻還所奪楚禮,發罪己之文告之四方!”

老臣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臉色由白轉紅,再隱現羞憤的青紫,語調陡硬:“大夫咄咄逼人,竟似前來興師問罪!敝國何曾開罪於上邦?若依大夫所言,倒是我鄧國指使悍民,截殺楚使?天理何在?!鄾人凶頑作亂,敝國自會嚴懲,然也需時日詳察,豈能…豈能憑大夫一言,便如奴仆獻上頭顱?”話至最後,幾近嘶啞,隱含著一股被逼至角落的戾氣。

最後的遮羞布被無情地扯下。薳章再無一字贅言,猛地一振衣袖,如同揮開一團穢物,轉身大步出殿,背影絕然。兩名護衛緊隨其後,腳步聲在死寂的大殿中分外響亮。殿門沉重的陰影吞噬了他們的身影,隻留下鄧國君臣失魂落魄的僵立,空氣中唯有驚悸的餘韻,低徊盤旋。

夏日的驕陽將江水蒸騰得氤氳,兩岸的山林綠得發沉,彷彿凝固的墨玉。楚地的軍營背靠連綿丘崗,麵向南方遼闊的鄧野支帳而列。營中無喧囂,唯有肅殺的戰前寂靜。楚中軍大營內,鬥廉挺立如山嶽般沉穩。他的目光越過帳門間隙,望著前方那片被綠色覆蓋的起伏丘陵——鄾地,就在那層巒疊嶂之後。那場屠殺的陰影,如同未凝的血痂,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楚卒心頭。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新草汁液、皮革、汗水和戈矛鐵腥味的獨特氣息。

“巴軍兄弟,”鬥廉轉身,聲音低沉有力,帶著金石般的硬度,他朝向帳內侍立的巴軍司馬,“我等之血,曾在鄾土儘灑!仇讎之恨,豈容隔夜?今朝,當以血還血!”

巴軍司馬雙眼赤紅,粗糙的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謝鬥廉大夫!巴人,唯楚軍馬首是瞻!必屠儘鄾狗,告慰韓服大夫及我壯士英魂!”帳內短暫的沉寂被一種嗜血的熾熱點燃。

戰鼓聲驟然擂動,沉鬱雄渾,自楚營中樞震蕩開來,瞬間淹沒了江水聲與鳥鳴。如林的長戈猛然直指蒼穹,伴隨著彙聚成雷霆的怒吼:“殺——!”兩支大軍如決堤的怒潮,黑色的楚甲與巴人略顯雜亂的皮甲混雜著,席捲過初綠的草地和溝壑,洶湧著撲向遠方那道橫亙的堡壘輪廓——鄾邑。

軍陣中,年輕的中軍裨將屈瑕,第一次置身如此規模的大陣之中。他握緊掌中的長戟,手心被汗水浸濕又再被炙陽曬乾。心臟在胸腔內如同擂鼓,每一次猛烈撞擊都混合著對戰鬥的渴望和一絲微不可察的震顫——這是初血的洗禮。奔騰的馬蹄震動大地,狂風的嘶鳴擦過他緊繃的麵頰。

“圍!”

鬥廉的命令如同刀鋒切割,穿透喧囂震天的戰吼。黑色的楚人洪流迅速從中軍主力分出兩股強悍的長龍,如奔湧的墨汁浸染過鄾邑兩側。伴隨著陣陣號角淒厲的長嘯,甲士們從沉重的馱馬背上卸下尖銳的木樁、成捆的鹿砦,在塵土彌漫中奮力豎立。一座座簡陋卻堅硬的營盤在荒野上拔地而起。與此同時,巴人的戰士發出凶悍的戰嚎,如同最猛烈的狂風撲擊在城寨之下,利矢如飛蝗般射向城垛口那些倉促探頭的人影。

“豎子安敢?!”暴怒的厲喝如同滾雷,從被圍的鄾邑身後,遙遠的南方轟然傳來!兩杆碩大的戰旗撕裂熱浪翻卷的天空——一為墨底,一為玄青,赫然是鄧國軍陣!塵土如濃黃狼煙,在大地上奔襲而至。馬蹄踏擊的轟鳴聲如同悶雷壓來,越來越清晰。

巴軍的攻勢瞬間受到驚擾,陣腳略感動搖。城寨上的抵抗陡然加強了,箭雨密集地潑灑下來。中軍高處,鬥廉目光森冷如冰,如鐵水澆注的身形紋絲未動,緊盯著撲來的那片煙塵,精準地捕捉到了主旗的方位,清晰辨認著旗上的氏族徽記——養氏、聃氏。

楚陣麵對奔襲之敵,戈矛穩若磐石,毫無動搖。鬥廉沉穩如山的聲音在親兵耳邊響起,如同投入深池的石子:“巴軍之翼為餌。”言簡意賅。

楚軍陣後,令旗無聲翻動,如鷹隼翼展。

鄧軍陣中,養甥一馬當先,年盛氣銳,見楚陣對側翼巴軍遭受自己衝擊幾欲動搖之狀竟毫無動靜,勒馬狂笑,手中長矛直指看似混亂的巴軍之右翼:“楚卒畏死耶?巴奴已然潰矣!兒郎們,隨我踏破敵陣!”他身後聃甥眉頭微蹙,想說什麼,已被狂飆的馬蹄淹沒。

千餘鄧國步騎發出震天的呐喊,如同鋼鐵洪流狠狠楔入巴軍右翼!巴人陣形如同被巨石砸入的水麵,瞬間向內凹陷出一個混亂的旋渦,兵刃交擊聲、慘嚎聲炸裂開來。第一波衝鋒如疾風烈火,衝垮了巴人的前鋒線!

“楚人何在?!”養甥在賓士中嘶吼。

就在所有鄧卒以為楚軍不敢救援巴人的那一刻,意想不到的劇變發生了!

那些看似被迫承受著巨大壓力的巴軍士卒,如同退潮般向兩翼猛地散開!中央豁然洞開!就在這洞開的瞬間,鬥廉親自統領、早已如毒蛇般潛伏在巴軍之後核心位置的楚軍精卒,如出鞘的利劍豁然現身!他們並非列成防禦的堅牆,而是以十人為一行,數十行並行組成的、異常罕見的超寬橫陣!盾牆並立如鐵崖,戈林平舉如霜原,如同自地獄突現的鋼鐵壁壘,迎麵無情地撞向剛突破巴軍第一線、氣勢正熾、陣型略顯散開的鄧軍前鋒!

狂飆突進的鄧軍根本沒料到這致命的反擊如此之近!如同狂奔的野牛撞上憑空升起的銅牆鐵壁!最前方的戰馬驚恐嘶鳴,前蹄揚起,上麵的騎士被狠狠拋飛,砸向冰冷的戈叢!沉重的衝勢被完全遏止。鋼鐵猛烈撞擊的交響震耳欲聾!

“穩住——”養甥的狂喜瞬間化為驚怖的狂嘶!

橫陣之後,鬥廉猛然揮動佩劍!楚軍前陣巨大的盾牌驟然放下,士兵們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猛然向後方潰退!腳步踉蹌,旗幟歪斜,甚至故意扔下少量甲冑器杖!

“敗了!楚軍敗逃了!”最前方的鄧卒從最初的震驚中狂喜過望,嘶聲大喊,剛剛被遏製衝勢的狂熱重新點燃。“追!追殺楚軍!”養甥血貫瞳仁,來不及思索這潰敗來得太過突兀,長矛狠狠抽打馬臀,帶著大軍像決堤的洪水,緊隨著佯裝奔逃的楚軍,一頭湧入剛剛那片如迷宮的丘陵凹地!

殺聲震天,鄧軍眼中隻剩下前方奔逃的“楚軍”,徹底陷於追逐的狂熱之中。他們絲毫沒有察覺,在側後方的緩坡之上,原本被他們衝擊而“潰散”的巴軍,在各自司馬的怒斥下已迅速收攏重組!先前佯作不敵楚軍的屈廉此刻也眼神如冷電,揮旗示意巴軍從兩翼包抄夾擊。

山風驟然轉急。

正當鄧軍全部湧入狹窄地帶,在兩側亂石叢生、草木蔥蘢的山坡上,那些原本“潰散”而去的巴人戰士如蓄勢已久的群狼般霍然翻身!他們手中早已引滿的強弓勁弩發出致命的嗡鳴!黑壓壓的箭雨如同驟然降臨的濃密飛蝗,自兩翼俯衝而下,挾著淒厲的破空尖嘯,狠狠紮入山下鄧軍陣中!

慘嚎衝天而起!毫無防備的鄧軍步卒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成片倒下。狹窄地形裡人馬互相踐踏碾壓,霎時亂作一團!

“中計了!退!快退——”聃甥撕心裂肺地吼叫!

然而已經太晚!

那支“潰逃”的楚軍驟然停止了佯退!如同奔騰咆哮的江河瞬間凍結!整個橫陣由退轉進,士兵們猛然爆發出一聲地動山搖的戰吼:“殺!”方纔還丟盔棄甲做潰散狀的楚軍將士齊刷刷轉過身,如堅牆推進!鋒銳的戈矛層層疊疊,在落日血紅的光芒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如同不可阻擋的鋼鐵磨盤,平舉著死亡的利刃,正麵反推回來!

前麵是驟然反撲的、列陣而進的楚軍鋼鐵矛林!兩側是漫天傾瀉的巴人箭矢!後麵是狹窄的穀口和自相擁擠踩踏的潰兵!鄧軍陷入了致命的絕境!

死亡彷彿有形的絞索,瘋狂收緊!

楚軍的腳步沉重而整齊,每進一步,鄧軍的死亡環就向內壓緊一分。戈矛穿刺血肉的“噗嗤”聲不絕於耳。混亂中,養甥的長矛被楚卒的戈刃擊飛,一柄冰冷的青銅短劍狠狠捅入了他的腰肋!他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士兵冷漠的臉。聃甥的戰馬被亂石絆倒,他剛掙紮著站起,幾支利箭瞬間洞穿了他的後背……

日落熔金,殘陽如血。鄾邑城寨上的抵抗聲浪悄然微弱下去。血色的霞光浸透了整片殺戮之地。殘破的旗幟倒在汙濁的泥濘和屍骸間。楚巴聯軍士兵如沉默的工蟻,穿行其間,用戈矛刺穿重傷者的咽喉,有條不紊地收集兵器、甲冑。遠方,鄾邑城樓上最後一麵抵抗的鄧人旗幟也被斬斷了繩索,如同殘破的抹布般緩緩飄落,墜入那片焦土的城池深處。

時隔兩年,風雲再起。

公元前701年。楚國北境,郢都之外數百裡的廣闊原野上,楚師軍旗獵獵。主帥莫敖屈瑕踞坐於帥帳之中,神情比兩年前更多了幾分威嚴和沉鬱,但此刻緊鎖的眉頭下卻透出沉重如山的憂思。貳、軫兩個小國如履薄冰地答應了結盟的意願,鄖國陳兵於北方蒲騷的情報,卻如陰雲般盤踞在他心頭。更令人不安的訊息是,南方的絞、州、蓼三國,似乎也與鄖暗通款曲,蠢蠢欲動。

年輕的屈瑕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幾案邊緣,目光穿透軍帳低矮的布門,投向帳外暮色蒼茫的北方曠野。“鄖軍已抵蒲騷,”他對侍立帳中的行軍司馬道,聲音壓得很低,“更聞絞、州、蓼三國皆響應其謀,欲舉兵來助…四國若合兵一處,其勢…”

“莫敖無需過慮。”一個沉靜的聲音自帳外傳來,隨即帳簾一挑,鬥廉跨步而入。他剛從前方巡查營壘歸來,夜露的寒氣彷彿還凝聚在他鐵黑的甲冑上,但他身姿依舊如盤桓的鷲鷹般鎮定。他不顧征塵仆仆,徑直走到簡陋的沙盤地圖旁,目光炯炯:“蒲騷,乃鄖國門戶之南!其軍竟安於自郊?驕兵也!彼駐本土,必恃其城邑為倚仗,心無固防。日日夜夜所期盼的,”他手指倏然用力點在沙盤上絞、州、蓼的大致方位,目光銳利如刀鋒,“無非是這三處盟友之兵儘快抵達,以為聲援。”

他直起身,直視屈瑕眼中殘留的疑慮:“我若分兵一支,控扼於南來要衝——譬如郊郢!——築壘堅守,足以阻擋牽製那三國之師!令其不得進逼。莫敖,”他聲音陡然轉低,如同寒夜中淬火的精鋼,“我軍此刻精銳,當趁其無備,今夜!即潛行奔襲蒲騷鄖營!”

“今夜?就憑我軍現有兵力?”屈瑕霍然抬頭,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帳角的燭火隨著他起身帶起的氣流不安地跳躍,“鬥大夫之策未免太過弄險!鄖軍雖孤,可蒲騷在其本土,彼有堅城為倚仗!而我軍,”他指著外麵稀疏的營火,“區區數千!若一擊不中,四國兵至,我師將身陷南北夾擊之絕地!屆時……”

他不敢再想,寒意直透骨髓,“不如,火速遣使,馳還郢都,請求大王速發援軍!”急切的求援之意溢於言表。

鬥廉嘴角罕見地勾起一絲冷笑,那笑意帶著一絲對紙上談兵的譏誚和某種曆經生死淬煉後的冷酷篤定:“莫敖!兵之勝敗,在於將士一心,上下戮力!人多頂何用?當年牧野戰鼓擂動時,商紂之師豈不煌煌?然前徒倒戈,何嘗擋得住武王伐紂之天命?”他逼近一步,聲音低沉卻彷彿蘊藏著萬鈞之力,“今我楚師銳氣正盛!隻需整軍束武,紀律嚴明,一往無前!何須多此一舉請援?若連眼前孤懸之鄖軍尚且畏怯,何言震懾宵小?”

帳內空氣彷彿凝固,油燈光暈被拉長扭曲。屈瑕喉結劇烈滾動,汗水順著鬢角滑至下頜。猶豫、不甘,還有一絲被點破怯懦的羞惱交替閃過。他避開鬥廉那洞若觀火的目光,手指下意識地撚動係在腰間的龜甲卜筮袋,這是出征時太卜所授,承載著溝通神明的莊嚴。“那……”他聲音有些發乾,“那是否由太卜之官…為之占卜吉凶?若得天示其祥…”

“卜筮為何而設?”鬥廉猛然打斷,聲音如金石相擊,將那點微茫的僥幸徹底斬斷,“決疑也!我等何疑之有?四國離心離德,各懷鬼胎,尚未合圍,而鄖軍自恃城堅援必至,誌驕將惰,全無戒備!此乃天賜良機!若因畏怯踟躕而占問神靈,豈非不敬?是敬天,還是疑天?!”

“莫敖勿複遲疑!”帳外,等候多時的行軍司馬按捺不住,猛地掀簾衝入,雙手抱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時不再來!戰機轉瞬即逝!”

屈瑕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緩緩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眼底所有迷茫如同被狂風吹散的薄霧般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種近乎賭命般的猙獰亮光。他不再看鬥廉,目光穿過營帳的縫隙,死死盯住遠方那片沉入濃墨般夜色的丘陵——蒲騷城的位置!他倏然抽出佩劍,劍鋒在燈下映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傳令!全營即刻埋鍋熄火!人銜枚!馬勒口!按鬥廉大夫部署:前軍隨我為先鋒!精銳甲士居中,由鬥廉大夫統領!後軍督輜重,緩行跟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迸出,“目標——蒲騷鄖軍大營!進發!”

黑夜如同無形巨獸張開它濃稠的巨口。整支楚軍營寨瞬間寂靜下來,方纔明明滅滅的篝火在壓抑的命令聲中悄然熄滅,唯餘灰燼中殘留的幾點暗紅餘燼,像瀕死之獸的眼瞳。士兵們相互用布條勒緊甲片發出的摩擦聲,將粗糙的橫木咬入口中發出的低響,戰馬被緊緊勒住籠頭噴出的粗重鼻息……千萬個細微的聲音在極致的壓抑中彙聚成一種低沉的嗡鳴,如同大地脈搏在緊張地律動。

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獸開始悄然潛行,軍隊在沉沉夜幕的遮蔽下,離開駐紮地,兵刃全都套上厚布,黑壓壓地向北方那片被沉沉黑夜籠罩的蒲騷城迅速移動。屈瑕與鬥廉並肩騎行於中軍前側,屈瑕握著韁繩的手繃緊如同鐵鉗。

近了。

蒲騷城外,依著幾道低矮的土丘和稀疏的樹林,鄖軍龐大的營盤輪廓在深沉的黑暗中顯現。稀疏的燈火慵懶地跳躍著,疏於警戒,轅門外隻有兩三個士兵斜靠矛杆在打盹,隱約的醉酒聲調自營內飄出。

鬥廉的眼神驟然凝如萬古玄冰!

“殺——!”

那一聲來自鬥廉肺腑的暴喝如同自九霄劈落的萬鈞雷霆!在死寂的夜裡驟然炸響!撕裂了整個戰場的夜幕!蓄勢已久的楚軍前鋒如潛伏已久的黑色巨浪猛然拍岸!

“殺!”千百人壓抑的怒吼驟然迸發!

黑色的洪流以遠超想象的狂暴之勢,狠狠撞向了鄖軍那彷彿永遠酣睡不醒的營盤!寨牆轟然倒塌,轅門碎裂飛旋!正在酣醉宴飲或在簡陋草鋪上酣眠的鄖軍士兵甚至來不及反應,便已在狂飆突進的楚軍戈矛利刃之下魂歸泉下!他們至死都圓睜著驚愕茫然的雙眼,彷彿不能相信死亡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鮮血在篝火的微光與箭矢掠空帶出的火光中瘋狂潑灑!

屈瑕一馬當先,年輕的血被徹底點燃!他手中長戈每一次迅疾的揮掃都帶起一串刺目的血虹!兩年光陰的砥礪早已褪去了當初初陣的生澀,唯剩刻骨的殺氣在這片被突襲點燃的修羅場中毫無節製地綻放!楚卒緊隨他們的主帥,戰刀狂砍,長戈突刺!

鄖軍完全懵了!營盤內如同被傾覆的蟻穴,徹底陷入瘋狂混亂!剛剛從帳篷裡踉蹌爬出的士兵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武器,就被不知何處飛來的箭矢貫穿胸膛!試圖組織抵抗的低階軍官,瞬間被數支短矛同時刺穿!僥幸掙紮上馬的騎士,被密集的箭雨射落!火焰如同貪婪的金蛇,以驚人的速度在堆積的營帳、糧秣間竄升蔓延,火光衝天而起,將半邊天空映照得如同血色地獄!

慘烈的嚎叫撕心裂肺!

“敗了!敗了!”

“楚人是天兵神將!不可敵!”

“逃命吧!”

絕望的哀鳴在營盤上空彼此應和。鄖軍最後的抵抗意誌在殘酷高效的屠殺麵前徹底崩潰。倖存的士兵扔下武器,撞翻阻擋的一切,如同沒頭蒼蠅般四散奔逃,試圖鑽入營盤周圍那僅存的黑暗角落!

“莫敖!右翼!”鬥廉的聲音穿透濃煙傳來,冰冷得不帶一絲情緒波動,“尚有殘部向營後樹林逃竄,恐有後患!”

屈瑕殺意正酣,眼神如噬血猛虎:“交給我!一個不留!”他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溫熱血漿,勒轉馬頭,狠狠一夾馬腹,帶著一隊殺氣騰騰的親兵直撲那片黑暗籠罩的叢林!

當東方雲隙中掙紮著透出一縷微弱的魚肚白時,殺聲漸歇,火焰漸滅。唯有未散的濃煙如同巨大的灰色幡旗,依舊在破曉的寒風中纏繞著死寂的蒲騷城,緩緩飄升。

城外,楚軍的營盤取代了廢墟。屈瑕立於尚帶夜露的高坡,晨曦初露的光線映在他殘破染血的甲冑上。他略顯疲憊的目光掃過屍骸枕藉的戰場,掃過遠處那籠罩在濃煙裡、城門緊閉如同死物的蒲騷城,最終落在腳下兩隻剛剛簽定完畢的牘片上。

那是貳、軫兩國特使,連夜趕來,跪呈的乞盟血書。

屈瑕嘴角終於浮起一絲久違的弧度。他舉步,走向那高燃的獻盟柴堆,動作莊重而肅穆。火焰獵獵舔舐著浸透鬆脂的柴薪,他親手將一份盟書,投了進去。火光刹那盛放,將他臉上殘存的血汙照得發亮。貳、軫兩國的使者麵如土色,匍匐在下方,身體抖如篩糠,不敢仰視。

“自今伊始,貳、軫即為楚之臣屬!”屈瑕的聲音在晨光中響徹曠野,“兩國當以楚令為首!若有背離……”他猛地拔出佩劍,陽光下劍鋒如雪練直指,寒氣逼人,“蒲騷之夜,即其前車!”

一年光陰在青銅兵器摩擦的冰冷與戰鼓沉重的節奏中匆匆滑過。

時值公元前700年深秋,南方的暑熱尚未儘退,但山林間已悄然滲透進一絲凜冽的寒意。楚軍將絞國都城南門外的整片荒野踏成一片泥濘狼藉。沉重的營帳如碩大的蘑菇簇擁著中軍帥旗,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被反複踩踏後的腥氣、馬糞的溫熱酸臭和士卒身上揮之不去的汗鹽味。

年輕的屈瑕如今已是名副其實的“屈瑕莫敖”。他身披華麗的犀甲,踞坐於帥帳中央巨大的木輿圖前,手指沿著圖上那起伏不平的溝壑線條,緩緩劃過被巨大山形環抱的絞都南城。

“絞都,”他的聲音沉穩自信,帶著一種誌在必得的從容,彷彿眼前的城池已是他囊中之物,“四麵環山,唯此南門地勢略緩,當為我破城之路。然絞人……”他嘴角掠過一絲洞悉獵物的輕蔑冷笑,“地狹而民悍,悍則必魯!行事魯鈍,必少智謀。”

帥帳門口厚簾猛地掀開,幾名裨將魚貫而入,帶來帳外草屑塵土的氣息。屈瑕抬眼,目光炯炯掃過這些隨他多次征戰、同樣沾滿征塵的將領:“連日斥候查探,彼國樵夫常於城外山林采拾薪柴。絞城糧秣恐已不濟,柴薪亦成稀罕。此,正是天賜良機於我!”

他頓了頓,確保每一道視線都彙聚在他身上。他猛地站起,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傳令!自明晨起,各營斥候撤去對樵夫方向的巡哨!分派軍中健壯役卒,著破爛衣衫,裝作山野樵夫模樣,隻攜柴刀繩索,不準攜帶任何兵器!分組潛入絞都南門外山場樵采,行動務求逼真!更要讓絞人看到,‘楚兵疲弱’,樵夫‘護衛不周’!”

帳中將領目光驟然雪亮!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南門外那條蜿蜒如細線的小徑上:“再令!各營自選精悍銳卒五百,儘為輕甲強弓勁弩!由你,你,你!”他連點數位善戰之將,“分彆潛行!預先埋伏於城外北門近處的密林深處!更遣一勁旅,伏於南門山道隱蔽之處!隻待絞軍出城逐我樵夫,待其過半,伏兵立刻以擂鼓為號,如獵鷹撲兔!截斷其回城退路!”他猛地將手往下一切,如同斷頭鍘刀斬落,“我親率中軍銳卒集結於城外北門高地!彼絞軍若出,則正入我彀中!”

“莫敖妙計!”帳中將領齊聲呼應,如同狼群長嘯回應頭狼,眼神熾熱難當。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數十名衣衫襤褸、隻背草繩柴刀的“楚樵”三三兩兩出現在絞都南門外那片滿是溝壑和稀疏林木的山地上。他們如同真正的樵夫般笨拙地砍伐著枝乾,捆紮著乾柴,偶爾發出粗野的號子,甚至有人捲起破爛的褲腿在溝邊掬水豪飲。遠處絞城上幾個守城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見,對他們指指點點,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貪婪和蠢動。沒有楚兵護衛的身影。

城垛之上,數名絞軍士兵用力地搓著眼睛,確認那些在樹影下忙碌的身影周圍的確毫無護衛痕跡。“頭兒!快看!楚蠻子的樵子!竟無兵看守?!”年輕的守卒狂喜地推搡身旁的老兵,“這…這可是白送的好處!三十幾個活人!得值多少肉糧?那堆柴火也能燒幾天!”他眼中閃動著饑渴的光芒,彷彿看到了唾手可得的財富。

守城官死死盯著山下那些毫無察覺的樵子,喉結劇烈滾動,眼神像惡狼看到了毫無防備的羊群:“去!立刻報給大司寇!楚軍驕狂至此!此乃天賜我絞國之物!”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顫抖,“隻須幾十個健卒出城,足可將其儘數擒獲!豈不快哉!”

絞國都城的南門,在久未開啟的沉重吱嘎聲和生鏽絞鏈的呻吟中,豁然大開!數百名手持木矛、簡陋青銅短刀的絞軍士兵發出一片混亂而狂野的呐喊,如同衝出圍欄的瘋狂野狗,直撲向那些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呆了、正慌忙四散奔逃的“楚樵”!驚慌失措的“樵夫”們狼狽地向南城外更深的山林中倉皇逃竄,如同受驚的鳥群。

“追!抓住他們!那些都是肉票!是糧食!”絞國士兵首領在馬上狂吼,聲音被淹沒在一片紛亂的嘶喊聲中。

追逐的浪潮瘋狂地湧入山坳林木深處。昨日佈置的陷阱被毫不猶豫地踩入!當先幾十名絞卒凶狠地撲倒了幾個落在後麵的“樵夫”,粗糙的繩索幾乎在他們驚恐的眼神注視下立刻勒緊了他們的手腕腳踝!興奮的嚎叫響徹山穀:“抓到了!抓到了!活口!”其他士兵則如餓狼撲食般撲向更多的目標。

就在絞軍徹底深入崎嶇山地,被即將到手的“肥羊”衝昏頭腦之際!

“咚咚咚咚咚——!!!”

震天撼地的戰鼓聲如同來自地底的巨獸咆哮,驟然間撕裂了山穀!彷彿自虛無中現身,埋伏在南門外隘口兩側山林裡的伏兵如同破堤洪流般,轟然湧出!強弓勁弩在令人頭皮發麻的繃弦聲中爆發出第一輪死神齊射!密集的箭矢如同疾風驟雨,瘋狂傾瀉進山道中擁擠的隊伍!慘嚎與尖叫霎時壓過了方纔的狂喜!

絞軍被這來自側翼地獄般的伏擊打得魂飛魄散!“不好!是楚軍!”“中計了!”混亂瞬間取代了追獵的快意!

“截斷退路!殺回去!回城!”驚恐萬分的絞軍軍官勒馬嘶吼,試圖組織反擊!然而為時已晚!身後剛剛開啟的退路已經被一支橫衝而至的楚國伏兵牢牢封死!與此同時,山坳另一側更為震撼的轟鳴與喊殺聲如怒潮般卷地而來!那是屈瑕親自統領的重甲精銳,自北門居高臨下,列成森然堅固的矛陣,正步推進!如同冷酷的鐵壁在緩緩收緊!

兩麵受敵,一麵是陡峭山坡,一麵是密集箭雨!絞軍徹底陷入了死亡熔爐!楚軍的戈矛在陽光下映出無數冰冷的反光點,無情地向前層層推進。鮮血浸透山地岩土,哀嚎聲震山穀。

絕望的絞國士兵徒勞地揮動著簡陋的武器,在絕對的實力與精心佈置的陷阱麵前如同螳臂當車。一個時辰都不到。當屈瑕在親兵簇擁下策馬緩緩踏過南門外那片被踩爛泥濘和血汙覆蓋的土地時,絞國的城上已經悄然降下最後一杆旗幟。

一隊甲冑染血的楚國將領押送著一名身著絞國王室袍服、麵如死灰的中年男子,行至屈瑕馬前。那絞國主使雙膝一軟,跪倒在混雜著同胞血汙的泥地上,頭顱深深埋下,不敢仰視馬背上那年輕卻威嚴如神隻的統帥。

“絞……”屈瑕的聲音在帶著血腥氣的風中回蕩,平靜卻如同最重的銅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即日起,為我荊楚南藩!歲貢百車糧秣,三季獻金!凡我王師過境,需出民夫開道,獻薪糧資軍!若有異心……”他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在城垛後瑟瑟發抖的絞國守卒,最終落在絞使絕望的臉上,“此役城外之屍骸,可為前鑒!”每一個字都如同釘入木石的銅釘,帶著死亡的冰冷回響。

他下令在絞都城門之上舉行盟誓儀式。冰冷的牲血盛在銅盤之中,沿著雕刻著猙獰饕餮紋的沉重城門緩緩潑下,發出濃烈嗆人的腥氣。屈瑕親手在城門上刻下銘文的地方劃上自己的印記。儀式結束,楚軍開始拔營撤離。

回程途中,寬闊的彭水如巨蛇般橫亙眼前。河水帶著秋意微寒的氣息奔湧。楚軍需分兵數渡方能全部過河。屈瑕本人率精銳已在對岸紮營休整。

“都尉!”一名執戟郎急促地跑入河邊一隊由都尉統領、正待渡河的楚國中軍陣列,壓低聲音喘息道,“羅軍…恐在我軍渡河途中來襲!斥候探知,西岸密林中似有羅人斥候出沒!甚是鬼祟!”

都尉勒馬駐足,眉頭緊皺,目光銳利地掃向水勢洶湧的河麵:“通知前、後兩軍,火速渡河!輜重隊緊隨!渡河後即刻依對岸高地,整軍待我號令!”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戰場上淬煉出的剛硬。他深知,羅國確實是個不可不防的麻煩。

在彭水西岸幾處不起眼的土丘或茂密的高草垛後,幾雙如同豺狼窺伺的眼睛正在暗處窺探著河麵上連綿不絕的楚軍木筏和佇列。其中一人身形精乾,麵色陰鷙,正是羅國悍將伯嘉。他趴伏在一處絕佳的隱蔽草甸後,手指撚動著幾顆堅硬的小石子,目光如同淬毒的尖針,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清點著渡過水麵和在東岸集結的黑壓壓楚軍陣列。

“前軍六百…中軍甲士、輜重隊…約莫一千…後軍…尚未過河的恐有八百之數…”他口中無聲地默唸,每一個數字都被他的指節在泥地上重重劃下印記,一次又一次重複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眼底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警惕與一絲按捺不住的躁動。

時光流轉,冬儘春生。

公元前699年,又一個春日的黎明悄然降臨在楚都郢邑。微涼的晨風中,滿城桃李爛漫如雪,馥鬱的花香卻壓不住彌漫在王宮角樓、市井街巷間那濃得化不開的鐵血氣息。楚國莫敖、前軍統帥屈瑕,即將率師再次西征,矛頭直指江漢上遊那桀驁難馴的羅國。征塵待起,城門之外,前來為軍伍壯行的公卿大夫、王子宮眷已排列成行。

楚武王熊通親手捧起鑲嵌著華美珠玉的雕花漆酒樽,遞至躬身行禮的屈瑕麵前。醇厚的秬鬯在青銅觚中閃耀著深邃的光澤,濃鬱的香氣在晨風裡流溢。屈瑕鄭重接過,一飲而儘。他今日披掛尤顯華貴,甲冑細密繁複的犀革鑲邊外罩金線繁複的錦袍,當風吹起袍角,日光灑落於他那柄嵌寶柄首的新配寶劍鞘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華彩。

“莫敖,”熊通注視著眼前這位屢立奇功、正值盛年的愛將,語重心長,“羅國雖偏鄙小邦,然處險扼之要,其族剽悍。此戰,需慎之又慎!切毋輕敵躁進。”

屈瑕垂首聆聽,然而那姿態與兩年前相比,已然天壤之彆。當他再度抬頭,眼神熾熱如電光霹靂,直視熊通,並無絲毫謙卑示弱之意:“陛下勿慮!羅乃疥癬之疾!微臣此去,定如前番蒲騷破鄖!絞邑伐鄧!縛彼羅君獻於王階之下!”

言辭昂然,氣魄衝天!熊通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屈瑕翻身上馬,動作矯健流暢得如同撲獵的猛虎。

不遠處,卿鬥伯比亦在送行親族之列。當屈瑕的駿馬行至近前,這位老者目光如隼,始終緊鎖在屈瑕那被華貴馬鐙所托的、一隻沾了零星濕泥的皂紋軍靴之上。

當大軍最後一列消失在南方驛道捲起的煙塵儘頭,鬥伯比默默地登上了自己的輦車。輿駕平穩起步,向王宮方向駛去。輿駕之內,鬥伯比沉默得如同一尊古老的青銅鼎。唯在車輪碾過石板間隙的節奏中,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車輪聲淹沒,卻又重如千鈞,是對前方駕車的禦者所言:“去而複返者,必非好兆……汝不見屈瑕啟程之姿乎?誌得意滿,步履虛浮……其心神不定若此!”言畢,他猛地一擊軫板!“速入王宮!吾有要事,刻不容緩!”

車駕急轉,直趨宮門。侍者來不及通傳,鬥伯比已徑直闖入殿內,長揖至地,聲音焦急而沉重:“大王!老臣鬥伯比,鬥膽直言!莫敖此征羅國,凶兆已現!請速發援軍,以策萬全!遲則……恐生大患!”

熊通看著這位素來持重的老臣如此惶急,不禁訝然:“卿何出此言?莫敖新破絞鄧,士氣如虹!羅國不過蕞爾小邦!增兵恐挫我將士銳氣!非良策也!”他抬手示意鬥伯比平身。

“大王!”鬥伯比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憂色濃如沉墨,“老臣所見,乃莫敖心神!其心浮如春草,足舉似漂萍!昔小勝而驕者,終必有大挫!驕兵豈可言勇?此去羅國路途險遠,若有不測……”

熊通眉頭緊蹙。屈瑕在殿前的神態話語猶在耳邊。他沉吟片刻,揮手道:“寡人知曉了。卿且退下,容寡人三思。”

待鬥伯比滿腹憂慮、腳步沉重地退下後,熊通獨坐殿內沉思良久。王座旁點燃的沉水香氣息悠遠清冷,卻驅不散心頭的迷霧。他起身,緩緩步入後宮深苑,步履間帶著征戰君王少有的踟躕。見到王後鄧曼時,這位身披玄青素服、鬢角已顯風霜的女子正專注於手中一支碧玉步搖,其側幾案旁卻無聲地擺放著兩卷已經展開的、描繪荊楚山川險要的簡略輿圖。

“陛下?”鄧曼停手,抬目溫婉相詢。

熊通將鬥伯比焦慮請求增兵之事詳述,言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煩擾:“……寡人以為,屈瑕連戰皆捷,銳氣正盛,增兵反失其銳。鬥伯比素來老成謀國,今日所言…似過矣。”

鄧曼靜靜地聽著,如同古井之水無波無瀾。她輕輕放下那支精雕的步搖,目光沉靜地望向丈夫,她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陛下,鬥大夫所言,其意或遠非增兵而已。國之柱石,在於正心。陛下須以‘信’立於萬民之前,以‘德’匡扶百官之魂,以‘刑’震懾其不法!屈瑕其人……”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玉質步搖流暢的弧線,如同劃過一道看不見的傷口:“自蒲騷一夜,聲震諸侯;絞城一戰,其謀如神。其心早已沉醉於功名,其誌已然驕溢目中。視諸國,譬如蜉蝣;視羅邦,或如螻蟻!陛下此時若不施雷霆,繩以法度,使其知曉天地之威不可罔顧!”她的話語陡然轉急,帶著洞見千裡的涼意,“豈非等同開門揖盜,自毀於敵?鬥大夫所言‘增兵’,其心殷殷,所願者,不過冀陛下以此為由,召集軍中宿將耆老,鄭重申明軍法!訓誡那些懵懂無知、唯屈瑕馬首是瞻之卒眾!更該讓屈瑕親耳聽到陛下明諭——天命煌煌,罪過難逃!若不以嚴法束其驕心,不以天威鎮其驕誌……則楚國精銳儘在其手,一旦有失,悔恨何及?!鬥大夫侍奉三代楚君,安能不知我朝之兵已然傾儘於前軍?其所言非在兵數,唯在人心之失啊,陛下!”

字字如雷貫耳!熊通霍然起身,臉上殘留的那一點因信任帶來的紅暈瞬間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意識到大禍將臨的鐵青!他幾步搶至殿門前,厲聲疾呼:“來人!傳寡人親詔!命賴國駐軍,派出最快的輕車銳騎!追上莫敖大軍!務必將寡人手諭,親自交於莫敖屈瑕本人!刻不容緩!快!”

春日晴好。正午的陽光將行軍中的楚師衣甲曬得有些發燙。屈瑕端坐於裝飾華麗的戎車之上,簇新的皮韉在陽光下油潤光亮。大軍在還算平緩的原野上行進,車聲粼粼,馬蹄得得,旌旗招展。南方的風帶著濕潤的暖意拂過麵頰,他微眯著眼,神情卻是疏闊冷淡。鬥伯比那老頭在王兄麵前絮叨增兵的舊賬又一次浮上心頭,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煩躁和被小覷的羞辱。

“王兄…”他口中低聲自語,聲音裡含著冷峭的不屑與自負,“竟也疑吾?竟被那老朽幾語便惑了心神?如此目光短淺!鬥伯比……待吾羅國大勝而歸,看你有何顏麵自處!”

一股邪火猛地升騰,直衝頂門!他忽然感到一陣氣血上湧的亢奮,轉頭厲聲對身後傳令司馬道:“傳令全軍!”

“末將在!”

屈瑕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冷酷,響徹整個行軍佇列:“吾誌已決!行軍作戰方略,自有吾之成算在胸!自今日始,有敢妄議軍略、諫言滋擾者……”他眼中寒光暴射,一字一頓,如同冰錐鑿入岩石般清晰決絕:“斬!立!決!”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微微錯愕的將領,如同君臨城下的帝王俯視著卑賤的草芥。

“敢諫者刑”四個血淋淋的大字如同銅汁澆鑄的鎖鏈,瞬間勒死了中軍帳內所有將領的喉嚨,也牢牢封住了每一個士卒想要張開的口。空氣中彌漫開來的隻有馬蹄踏踏與甲片摩擦的聲響,以及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幾道原本想開口勸說放緩行軍速度以體恤士卒疲憊的眼神,在迎上屈瑕那冰冷的睥睨時瞬間熄滅下去。

命令森嚴。行軍速度驟然加快。前方出現鄢水寬闊的河床——水位因春季融雪和降雨已然上漲不少,碧綠微濁的水流湍急奔湧,撞擊在裸露的河石上濺起陣陣渾濁的白沫。

“涉渡!”屈瑕在車上斷喝,不容半分商討!

前軍銳卒與沉重的兵車率先闖入河水!

然而鄢水暴漲後的流速遠超預期!奔騰的河水帶著強大的力量衝擊著每一根支撐著的腿腳,冰冷的激流瞬間沒過了半身!士兵們驚叫著互相拉扯拽扶,沉重的兵車一旦陷於淤泥深處,整個車隊便陷入停滯混亂!前軍在水中央阻塞,中軍急於渡河又擁擠在河灘!

“穩住!按佇列過河!兵車先行!步卒隨後!”都尉在齊腰深的水中聲嘶力竭地大吼,試圖挽回這突如其來的混亂。但急流衝擊,輜重車滑向深水,瞬間拉扯著前隊的陣型陷入更大混亂!人喊馬嘶,兵車相撞!中軍、後軍的隊伍被強行壓入本就擁擠的河水之中,更是雪上加霜!士兵如同下餃子般滾入渾濁急流!原本嚴整的隊形徹底潰散!冰冷刺骨的河水裹挾著浮木、爛泥與受驚的士兵,整個鄢水渡口如同沸騰的熔爐!混亂嘈雜之聲震耳欲聾,死亡的氣息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每一個人的背脊!

屈瑕華麗的戎車陷在靠近南岸的泥淖中,駿馬驚恐地噴著粗氣掙紮,車輪深深陷入軟泥寸步難移。衛士們滿頭大汗地試圖推抬。屈瑕的臉色鐵青,牙關緊咬,眼中燃燒著狂躁的火焰,死死盯著遠處那道尚算穩固的河堤:“廢物!快推!耽誤軍機,爾等皆問斬!”

就在楚軍主力深陷鄢水、混亂不堪、人馬精力在驚悸與寒冷中幾近衰竭之際,更致命的凶險已悄然降臨,如同死神張開了懷抱。

大地震動!西北方向山巒後響起如同悶雷般的萬馬奔騰之聲!黑色的羅國步兵如同噴湧的火山熔岩,在一麵巨大的“羅”字旗下自山脊俯衝而下!而幾乎同時!東北方向!一麵繡著猙獰狼首的戰旗撕裂林梢!尖銳的蠻族號角聲陡然刺破渾濁的空氣!盧戎國最擅馳騁突襲的山地精騎如同狂風暴雪般席捲而出!

羅人堅利的長矛與蠻族鋒利彎刀組成的巨大鐵鉗,狠狠鉗向剛剛掙紮出水、渾身濕透力儘筋疲、立足未穩的楚軍兩翼!

“殺楚蠻!”羅人戰陣前,伯嘉麵容扭曲,聲音狂躁咆哮。他等待這個時刻如同凶鷲垂涎瀕死的羊羔已太久太久,彭水畔那個清點人數的寒冷日子已刻入骨髓。今日,唯有楚人的鮮血才能將其洗去!

“殺——!!”驚天動地的呐喊彙合了金屬破空的尖嘯、刀斧劈開骨肉的恐怖鈍響!兩支養精蓄銳、積攢了無窮恨意的敵軍以排山倒海之勢撞入混亂的楚軍!如同巨浪撲向崩潰的沙堤!

完了!徹底的崩潰!

所有楚軍殘存的鬥誌、陣型、號令在這夾擊與奔涉的雙重打擊下瞬間化為齏粉!士兵們眼中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恐懼!如同被投入油鍋的蟻群般徹底炸散!他們丟了兵器,本能地哭嚎驚叫著奔逃,試圖躲避那來自兩個方向的死亡風暴!

“列陣!列陣!守住陣腳!”屈瑕的親兵都尉帶著最後十幾名護衛,試圖組織一道單薄得可憐的防線護衛住帥旗。然而絕望的洪流瞬間將他們淹沒!亂軍互相推搡踐踏,刀光劍影中血肉橫飛!絕望的士卒甚至來不及分辨方向就撞進羅人的槍林或被盧戎的彎刀劈成兩半!戰局徹底演變為單方麵的屠殺!

混亂中,屈瑕被親兵死死拖下戎車,拽上僅剩的一匹戰馬。他看到自己的帥旗被無數隻倉皇奔逃的腳踐踏,被一柄羅人的長矛刺穿,如同破布般頹然倒地。混亂的人潮中,屈瑕的目光瘋狂掃視,隻看到一張張扭曲變形的臉孔——有自己部將臨死前絕望的嘶吼,有羅兵猙獰噬血的麵孔,更有盧戎騎兵如狼似虎的眼神!最後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名羅國士兵衝他露出野獸般的森然笑容,狠狠投擲出的標槍!

劇烈的撞擊!刺耳的破帛聲!

屈瑕猛地一顫!冰冷的金屬已穿透他臂膀鐵甲的接縫處!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從馬背掀飛!天旋地轉!冰冷粗糙的砂石狠狠地摩擦著他的臉頰!泥土和草葉腥氣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瞬間湧入鼻腔!耳畔是同袍們臨死前的淒厲哀嚎和敵軍勝利的狂暴嚎叫!所有的雄心、功名、威權在這一刻被無情擊碎!

身邊最後幾名親衛被瘋狂的人流衝散!無數隻腳從他身旁踩過!一張因極度恐懼而變形的楚卒的臉從他眼前飛快閃過,瞬間又被後麵的人潮徹底吞噬!屈瑕的手指深深摳入身下冰冷的泥土,指縫間滿是滑膩的血汙。他那身象征無上尊貴的華美犀甲,在翻滾中沾滿了汙泥和草屑,臂膀上斷折的木柄標記如同一個醜陋而巨大的諷刺。

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將他從泥淖中拽起,粗魯地拖拽著前行!他眼角的餘光隻瞥見拖曳他的人腳上穿著盧戎人特有的毛氈皮靴!下一刻,他像一塊破敗的麻袋般被狠狠擲在一堆冰冷的硬物之上——那是堆積戰死楚軍的屍體臨時壘成的“壕溝”壁!更多的盧戎士兵圍攏過來,眼睛如同燃燒的炭火。

“楚蠻大官!”一個臉上塗抹著靛青靛藍交織的盧戎士兵發出嘶啞難懂、卻興奮無比的狂吼,如同餓狼發現奄奄一息的獵物,巨大的、沾著血汙的手伸向他的脖頸!試圖撕扯他那件華麗的、紋飾象征著楚國無上權威的犀甲!那是身份的枷鎖,亦是此刻催命的符咒!

“啊——!”屈瑕喉嚨裡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如同被逼入絕境的野獸!體內殘存的一點力氣被逼到了極致!他猛然屈膝狠撞在那士兵的腰腹!左手不顧劇痛,狠狠拔出還深嵌在右臂斷裂處的半截木柄帶銅槍頭!那上麵還滴淌著他自己的溫熱血珠!帶著同歸於儘的猙獰狂猛,他反手將這唯一握在手中的凶器狠狠捅進了身邊另一個撲來盧戎士兵的喉嚨!

溫熱的血如同噴泉般濺射了他滿頭滿臉!

滾燙!腥鹹!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那兩個盧戎士兵瞪大了難以置信的眼睛,身體僵硬地倒下。四周的吼聲驟然一滯。

死亡的氣息如同實質般鎖定了屈瑕。無數滴血的兵刃朝他逼來,無數雙燃燒著仇恨與貪婪的瘋狂眼睛將他釘在原地。

退無可退!無路可逃!

一種奇異的平靜,如同冰冷的湖水浸沒了屈瑕劇烈跳動的心腔。是了,就這樣吧。與其被俘受辱,被剝去這身帶來榮耀也引來絕境的華甲,被盧戎人拖去羅城遊街示眾……

結束吧。

趁那短暫的死寂,趁所有凶蠻的目光被那兩具倒下的屍體吸引的刹那,屈瑕用儘了最後的氣力,像被撕扯的彈簧般猛地向後一翻!沉重的甲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冰冷的、帶著尖銳石棱的岩壁瞬間撞在他的後腰!他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腳下已是萬丈虛空!風,帶著深穀特有的寒冽草木氣和腐爛的氣味,自下方呼嘯而上!吹散了他鬢邊的亂發。

下方,幽暗深穀如同巨獸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口。岩石嶙峋的縫隙間垂掛著扭曲枯死的古藤,猙獰如鬼爪。深不可測的黑暗裡,唯有嗚咽的山風彷彿無主冤魂在低低哭號。身後,是羅國、盧戎士兵們反應過來後暴怒的吼叫和混亂逼近的腳步聲!

屈瑕最後的目光投向了那片狼藉的戰場。黑色和黃色的甲葉屍骸混雜疊壓,如同一床斑駁的地毯鋪滿目之所及。破碎的戰旗浸泡在渾濁的血窪裡。他親手訓練的精銳楚軍,此刻如同麥稈般無助地倒下……

沒有再看那些圍攏上來的猙獰麵孔,沒有再看一眼生養他的荊楚大地。他猛地仰麵!身體如同被山鷹拋棄的殘軀,朝著那片充斥著黑暗、腐葉和死亡氣息的虛空,狠狠地墜了下去!犀牛皮的冰冷、山崖呼嘯而過的氣流、深穀黑暗的吞噬感瞬間包圍了他,沉重無比又極度輕盈的下墜感…那是一種徹底的脫離束縛的自由。風刮過他睜大的雙眼,澀澀地疼,視野如同破碎的琉璃。

荒穀深處,隻傳來一聲沉悶而短促的撞擊聲,接著是零碎石礫滾落的索索聲響,然後,萬籟歸於死寂,隻剩下山風嗚咽如歌。

暮春的斜陽如同潑灑的熔金,將西方層層疊疊的山巒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巨大鋸齒。遠山沉鬱的暗紫籠罩著一片死寂的荒穀上方。山穀的幽暗處傳來幾聲清越卻幽森的鳥鳴。

穀口,停駐著熊通那架覆著厚重玄色氈毯的王車。車廂垂簾紋絲不動,掩住了內裡死一般的沉寂。

車外,負責尋查的郎中渾身沾滿塵土和蛛網,單膝跪地,頭顱沉重地低垂下去,彷彿不堪重負。他的聲音因恐懼和悲哀而喑啞顫抖:“……稟大王…莫敖…已薨於穀底……屍骸遍尋…隻此一片……”他顫抖著雙手,高高捧起一件巴掌大的物件。一片斷裂、扭曲的犀牛皮甲片,上麵精工鑲嵌的銅質雲雷紋徽記已被摔得凹陷、汙損,邊緣還粘連著幾絲已經凝固發黑的血漬和碎裂的皮條。那華美的徽記曾象征著莫敖的赫赫權威,如今卻支離破碎,沾染汙穢。

車簾被一隻筋骨盤虯、布滿風霜刻痕的大手猛然掀開!熊通踉蹌著探身而出,腳未落地,身子已晃了一晃!侍衛慌忙上前欲扶,被他用力一把推開!他踉蹌著幾乎衝到報信郎中麵前,眼睛死死盯住那片染血、扭曲、如同被丟棄垃圾般的犀甲殘片!那上麵曾經熠熠生輝的雲雷紋徽記,此刻映入他渾濁的眼底,如同一道撕裂的深淵!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想要說什麼,喉嚨卻隻發出破風箱般的咯咯抽氣聲。那隻伸出去接取甲片的手,在空中猛烈地顫抖!指尖離那片冰冷的殘片隻有一寸距離,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旁邊的侍者低垂著頭屏息而立。風嗚咽著,捲起零星草屑。

良久。那隻抖若秋葉的手終於重重垂下。

沉重的王輿在暮色昏冥之中緩緩駛抵冶父山腳。山下,那臨時充當囚營之地已然豎立起森森木柵。柵欄內人影幢幢,是那些在荒野血戰中僥幸逃脫、最終被陸續搜尋擒回的楚軍都尉、司馬和裨將們的身影。他們赤著腳,披散著發髻,身上僅餘的襤褸單衣已被鞭痕撕裂,裸露著汙穢血痂交錯的新舊傷口。殘存的甲片被儘數剝去,如同拔掉利爪的鷹犬。粗硬的繩索深深勒進手腕腳踝的皮肉中,每一個都形容枯槁,麵色灰敗如石像,眼中一片死寂的茫然與恐懼。

當王駕抵達的塵埃落定,無數道因絕望而麻木呆滯的視線機械而遲緩地投向那道玄色的車簾。

王車禦者手捧沉重的錦軸詔書,立於監牢空地中央。沉沉的暮色為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悲愴的鐵灰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要驅散喉嚨中的哽咽,用儘全身力氣將詔書上的每一個字念出:

“楚王詔曰:‘羅人之戰,敗績之責!皆在寡人!用人不明,察失不當!致令三軍喪師,大將隕身!此罪在寡躬,不在諸將!今赦爾等死罪,許其改過自新,再赴疆場,為國洗辱!’”

詔書念畢,禦者已是聲音沙啞如刀刮。風打著旋捲起地上的塵埃與草梗,在凝固的空氣中掠過。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同緊繃的弓弦乍然鬆斷!牢籠裡那些如泥塑木雕般的敗將們,身體驟然劇震!一個老兵率先崩潰,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洶湧而出,喉嚨裡爆發出嘶啞不成調的嚎啕。緊接著,更多的嗚咽、低泣、用頭顱撞擊冰冷木柵的沉重悶響如浪潮般此起彼伏地爆開!那不是喜悅,是劫後餘生難以置信的巨大衝擊下,洶湧而出、無法抑製的悲愴與痛悔!他們蜷縮著因鞭笞而傷痕累累的身軀,伏在地上涕泗橫流,朝著王車的方向,一遍遍用額頭撞擊冰冷堅硬、布滿倒刺的粗粞土地!

王車之內。熊通枯坐如一座坍塌後的孤峰。他對外麵那如山洪般爆發的哀泣撞擊聲置若罔聞。一片染著汙穢與暗紅血跡的犀甲殘片,正靜靜躺在他顫抖枯澀的掌心。他的另一隻指節虯結、同樣帶著歲月與征戰刻痕的大手,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而滯重的速度,一遍又一遍,撫摸著那片殘甲的冰冷輪廓。指腹輕輕擦過甲片上那已經扭曲變形、銅綠斑駁的精美鑲嵌雲雷紋飾,沾到了些微粘滯汙穢的塵泥與暗紅。他低著頭,夕陽最後的一抹殘紅無力地斜映在車簾縫隙間,僅僅將他花白淩亂的鬢角和下頜染上了一道行將熄滅的血痕。

冶父山穀深處,野風嗚咽,荒草起伏如浪。晚歸的寒鴉掠過沉暮天際,發出淒厲而單調的啼鳴。

冶父山的影子投在王車之上,那巨大的陰影邊緣如同刀鋒般割裂著最後的餘暉。車輪碾壓過碎石的聲音漸行漸遠。在徹底沉入黑暗的大地上,唯餘一片冰涼染血的斷甲,在失去最後一絲光亮的車廂內閃著絕望而微弱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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