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華夏英雄譜 > 第241章 楚武之歿

第241章 楚武之歿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洛邑的宮闕,在初春的寒峭中顯得格外森嚴。公元前690年,周室雖已式微,但天子腳下,禮儀法度依舊維係著搖搖欲墜的威嚴。九鼎矗立在太廟前的廣場上,承受著歲月和風雨的侵蝕,那失卻光華的青銅身軀,沉默地訴說著昔日的無上榮光。

宮門次第洞開,沉重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宇間回蕩。隨侯姬通身著赤黑相間的侯爵朝服,腰懸玉組佩,步履卻帶著鉛石般的沉重。他每一步踏在冰冷的玉石方磚上,都彷彿敲擊在心上。身後,天子派來的兩列虎賁甲士肅立如銅像,他們的青銅短戈在廊柱間投下的陰影裡,折射出幽冷的鋒芒。殿內檀香與硝石混合的氣息,令人窒息。

周天子姬胡齊端坐於髹漆鑲玉的高台王座之上,冕旒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簾,遮住了他大半的麵容,卻遮不住那穿透簾隙、直刺姬通肺腑的銳利目光。幾案上,一方簡牘靜置,其上墨痕猶新,筆跡卻是姬通再熟悉不過的——那是他迫於無奈,遣心腹密使送往楚都丹陽、祝賀楚君熊通僭越稱王的信劄副本!

“姬通!”

天子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淩碎裂,穿透大殿的沉寂,“汝可知罪?”王座兩側,太祝、太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直刺姬通靈魂深處。

姬通雙膝一軟,重重跪伏在地。冰涼的磚石寒意透骨,額頭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鬢角。“臣…臣惶恐!楚君……熊通他……兵鋒強盛,以力迫脅,臣……委實為保隨國宗廟社稷及周室南疆安寧,不得已虛與委蛇,暫行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

天子猛地揮手,寬大的玄色王服袖擺帶起一股勁風,“啪”地一聲將那份副本掃落案下!玉珠碰撞,發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碎響。“熊通自立為王,裂土稱尊,此乃逆天悖祖,罔顧禮法綱常之第一大逆!爾身為周室宗親,世居漢東要衝,受命為屏藩,不思持戈討逆以正王化,反以金帛厚禮獻媚,尊其為‘楚王’?此非虛與委蛇,乃助紂為虐,為虎作倀!”

每一句斥責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姬通心頭。

姬通眼前浮現去年深秋的景象:楚使如狼似虎般闖入隨宮大殿,楚王金冊玉印,傲慢地置於案頭,言辭鑿鑿:“楚君已昭告天下,承繼天命,即‘武王’之位!我王念舊誼,與隨結為兄弟之國。若敢不從,漢東之地,三日可平!寸草不留!”

那使者鷹視狼顧的目光,殿外盔明甲亮的楚軍銳士,城頭搖曳的烽火……他屈辱地躬身接過象征屈服的楚王玉璧時,手心的冷汗幾乎要將那冰冷的玉璧暖熱。此刻,這份屈辱卻在周天子的怒火下化為滔天巨浪,將他和他的國家推向深淵。

“天子明鑒!”

姬通聲音顫抖著辯解,幾乎匍匐在地,“楚地千乘,銳士如虎狼,控弦之士逾萬……隨國不過彈丸之地,甲兵不足三千。若公然抗命,無異於以卵擊石!彼時楚國鐵騎踏破城池,劫掠周南,臣……臣死不足惜,恐宗廟傾覆,生靈塗炭,更有損天子威儀於南國啊!”

淚水混雜著汗水,滑落他緊貼地麵的臉頰。

高台之上,沉默良久。檀香繚繞,空氣彷彿凝固成冰。最終,天子發出一聲長歎,那歎息中蘊含著無儘的蒼涼與失望。他緩緩起身,冕旒珠玉晃動,發出細微的叮當聲。一名內侍雙手捧著一個黑漆托盤,步履無聲地走到姬通麵前。盤上,置著一柄造型古樸、長約兩尺的青銅短鉞。鉞身烏沉,刃口處一道暗紅的血沁若隱若現,鐫刻著四個篆字:除蠻安周。

“此鉞,乃先王征伐淮夷,斬其酋首之信物。”

天子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寒意,“孤命汝持此斧鉞,返國之日,當百官萬民之麵,擊碎偽楚王所賜之印璽玉璧!明示天下,隨國乃周室忠臣,永不言叛!更須斷絕與楚一切往來!”

他頓了頓,字字千鈞,“若陽奉陰違,或三月之期未見汝除逆舉動……孤當親執旌麾,聚宗周之兵甲,並召漢陽諸姬群起討之!汝勿謂……言之不預!”

姬通渾身劇震,顫抖著雙手捧起那柄冰冷沉重的斧鉞。那寒意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上他的手臂,遊走全身。它不僅代表著重整旗鼓的威嚴命令,更是一把懸頂之劍!拒絕楚王是死路一條;遵守天子令,無疑也是向楚武王**裸的宣戰,同樣是死路!走出王宮時,殘陽如血,塗抹在洛邑古老的城垣上,紅得像剛剛潑灑上去的鮮血。隨國的馬車搖搖晃晃行駛在歸途的原野上,姬通端坐其中,死死盯著車輿角落那裹著絲綢的斧鉞,感受著那無時無刻不在散發出的冰冷死亡氣息。路旁的原野上,新生的草芽尚未完全驅除寒冬的枯黃,一如隨國的命運,在這大國夾縫中艱難求生,前途一片迷茫晦暗。

隨國的寒冬似乎比往年更漫長。姬通回到都城後,將那柄象征著不祥的“除蠻安周”鉞,束之高閣,既不敢公開展示遵命,也無力將其毀掉。內心的煎熬日夜折磨著他。對楚國的態度,不可避免地轉為冷淡與疏遠。

楚王熊通的使者再次踏上了隨國的土地。但這次,迎接他的是緊閉的宮門和一再拖延的搪塞之詞。

“侯君齋戒敬天,暫不能見客,請使君寬待數日。”

“侯君出城巡視封邑,歸期未定。”

“……”

楚使的麵色由矜持變為慍怒,最終化為一片冰寒。他在隨國城中的館驛裡盤桓數日,感受到的是戒備森嚴的士卒巡邏、市井百姓眼中毫不掩飾的疑懼,以及朝堂之上那無形的、冰冷至極的氛圍。最後一次求見被宮令以“君體小恙,拒不見外客”為由徹底擋回後,楚使憤怒地拂袖而去。臨行前,他冷冷地對隨國負責接待的下大夫甩下一句話:“貴國之背約棄義,其寒尤甚北風!我王必有雷霆之怒,非貴國所能承受!”

驛車揚起的塵土還未落下,楚使的憤恨之詞已如利箭般飛馳,穿過山川,直達楚國的核心——郢都。

楚宮章華之台,春寒料峭。絲竹管絃之聲正盛,楚武王熊通斜倚在鋪著華美獸皮的軟榻上,欣賞著殿中身著薄紗的越女嫋娜的舞姿。楚王年逾五旬,身材依舊魁梧挺拔,濃眉虎目,頜下短髯如鋼針。他身著繡有夔龍紋樣的黑色王袍,腰間佩一柄裝飾華麗的長劍,不怒自威。楚國的霸業在他手中迅速擴張,漢東群雄俯首,令他心誌愈發驕縱。

密使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靡靡之音。當那飽含屈辱與怨憤的彙報送入楚王耳中時,章華台上的春風彷彿瞬間凍結。

“姬通小兒!”

熊通猛地將手中玉杯擲於地上,美酒潑灑一地,碎片四濺!殿中舞樂戛然而止,所有侍者、宮女嚇得魂不附體,匍匐在地,噤若寒蟬。“孤待其如手足,立其於諸侯之上,尊其為兄弟之國!他卻轉身投靠那徒有虛名的周室,視孤如無物?!背信棄義,欺孤太甚!”

熊通的怒吼如同虎嘯,震得殿堂嗡嗡作響。他額角青筋暴跳,眼中迸發出近乎實質的怒火和殺意。羞辱感和被至親背叛的狂怒瞬間淹沒了理智。

令尹鬥祁——一位身材修長、麵如冠玉的中年重臣,快步上前,恭敬而冷靜地勸諫:“吾王息怒!隨國不過蕞爾小邦,其主無謀懦弱,反複無常乃其本性。何須我王親勞玉趾?遣一上將領偏師討之足矣。”

“不!”

熊通揮手,如鋼鐵鑄就,“此非僅討逆之戰!孤要親自將那姬通小兒擒來,縛於車轅之上!要那漢東鼠輩,南疆蠻夷,皆睜大眼看看!背叛我大楚武王者,是何下場!更要讓那昏聵的周室天子知道,他敕封的忠臣,在孤的雷霆下是何等不堪一擊!”

他的聲音因狂怒而略帶嘶啞,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毀滅的意誌。“傳令:即日整軍!傾國之力!孤要親率三軍踏平隨地!用偽隨侯之血,祭我楚國威儀!三月!兵發隨國!”

郢都內外,沉寂的兵戈之聲轟然再起。巨大的青銅“虎錞”被力士擂響,聲震四野。兵營、作坊、武庫瞬間沸騰。工匠赤膊揮汗,鑄造矛戈箭簇、組裝戰車、釘打甲片的鏗鏘聲響徹雲霄。農夫放下犁頭,被編入行伍。來自各地的貴族私卒、封君精銳、野人精銳如同溪流彙入大江,向著郢都滾滾湧來。戰車隆隆碾過大地,捲起衝天煙塵;步卒佇列如林的長矛劃破天空,寒芒刺眼。楚武王的親征王旗——一麵巨大的玄色織錦,正中繡著一隻腳踏山川、仰天長嘯的斑斕猛虎,在無數旌旗簇擁下,矗立在龐大的軍陣前方。這支由十萬精兵組成的鋼鐵洪流,帶著楚王無可遏製的震怒,滾滾南下,直撲隨國腹心!

楚軍行軍極快,沿途小諸侯國聞風喪膽,或獻城投降,或緊閉城門作壁上觀,無人敢攖其鋒。三月中旬,楚軍抵達隨國北部邊境,紮下連綿數十裡的營寨,如烏雲壓頂。

楚王精通陣法,尤以其自創的“荊屍”之陣冠絕諸國。出征前,他於營前廣闊之地親自操演此陣:最前排乃是精選的剽悍力士,皆持丈餘長戟,戟柲粗壯,戟頭寒光閃閃,裹以染成墨色的草繩,形如叢生荊棘。此戟可刺可鉤可啄,威力無匹。戟士之後是身覆重甲的“甲屍”力卒,一手執寬刃大鈹,一手擎方型青銅大盾,如巨龜鐵壁,緩步推進。再後則是行動迅捷的輕裝步兵“勁屍”,靈活穿插接應。最後是成排的弩手與立於戰車之上的弓箭手,覆蓋遠端打擊。陣法操演時,楚王立於高台令車之上,親自擂鼓號令。隨著變化多端的鼓點,軍陣如鬼魅般或合攏如銅牆鐵壁,或展開如張開獠牙的巨蟒,或穿插分割,虛實難辨,殺氣盈野,望之令人肝膽俱裂。演練完畢,楚王下令將新鑄就的數千柄青銅長戟頒發給一線戟士。那耀眼的戈矛,象征著毀滅隨國的決心。

然而,就在大軍即將發起雷霆一擊的前夜。按照楚俗和王規,楚王需行齋戒之禮。在臨時搭建的簡樸齋宮之中,楚王焚香沐浴,獨坐靜思。往日征伐前的雄心壯誌與必勝信念,此刻卻被一股莫名的心悸所擾亂。齋宮寂靜,唯有燈火跳動,香煙縹緲。熊通突感心口一陣難以言喻的煩悶悸動,那是一種深沉的、令人不安的空虛悸動,彷彿預感到某種巨大的不祥。他煩躁地站起身,踱了幾步,但那驚惶感不僅未去,反而如潮水般越發洶湧,讓他坐立不安。猶豫再三,他推開了齋宮的厚重大門。

外麵已是黃昏,殘陽如血。他邁步走向後營王帳,步伐略顯急促。夫人鄧曼,一位端莊沉靜、眉宇間常凝思慮之色的中年貴婦,此刻正坐於幾案前,借著一盞銅燈的微光,仔細縫補著楚王的一件舊衣。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丈夫踏入帳中,神情異樣,眼中竟帶著一絲他從未見過的驚懼。

“王上?”

鄧曼放下針線,麵露關切。

“曼……”

楚王少有地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啞,“孤心……跳蕩不安,如擂鼓,又如懸旌,實難定息。”

他撫著自己的胸口,眉頭緊鎖。

鄧曼望著丈夫那張因心緒動蕩而略顯蒼白的臉,還有那平日裡如同虎豹般銳利、此刻卻有些茫然失措的眼神,她心中猛地一沉。殿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冷風灌入營帳,幾案上的燈火劇烈搖曳了一下,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她沉默良久,最終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彷彿洞悉了命運的安排:“唉……君王之壽祿……恐已到儘頭了。”

她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敲打在楚王心上。

“夫人何出此言?”

楚王目光一凜。

鄧曼直視著丈夫的眼睛,目光深邃如寒潭:“天道執行,萬物盈虧,皆有定數。福壽氣運鼎盛到了極致,便是衰竭的開端。滿盈則動,傾覆的征兆已然顯現。此乃自然之理,人力難違啊。妾想……大王的父親,老楚君在世時,必然深諳此理。所以每逢重大征伐,即將誓師發令之際,君王若心神不定,悸動難安,便是上天警示,此番兵凶戰危,或有不測之禍。”

楚王的臉色在燈光下愈發難看。

鄧曼的聲音帶著訣彆般的冷靜與悲慼,繼續道:“若此番……楚國的將士未損毫發,未折銳氣,而君王您……不幸薨於行軍途中……那也許……正是楚國社稷莫大的福分!”

帳內死寂,唯聞帳外刁鬥之聲沉悶地響著。

熊通如遭重擊,踉蹌一步,扶住身後的營柱。夫人竟說出如此不祥之言!但字字如冰錐,刺入心髓。他胸中豪氣陡生,欲強撐帝王威儀,喝道:“荒謬!孤縱橫天下數十載,何懼此些許征兆!縱使有恙,孤之霸業,自有子孫承繼!”

然而,話音未落,那股巨大的心悸再度襲來,猛烈得讓他幾乎窒息。他強撐著,轉身欲離開這令人窒息的營帳,卻又不捨地回望了一眼燈下的夫人。鄧曼眼中噙滿淚水,卻強忍著未落,隻對著他緩緩地、決然地,點了一下頭。這一眼,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也蘊含了最後的訣彆。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楚軍傾營而出。楚武王熊通身著最耀眼的金甲,登上那熟悉的駟馬高車。他麵色沉鬱,卻刻意挺直脊背,手握王令金劍,竭力維持著王者的威儀。隨著他佩劍指向南方,低沉而威嚴的號令發出:“進軍!”

車輪滾動,十萬大軍如同沉默移動的鋼鐵森林,向著樠木林方向,向著隨都,壓了過去。鄧曼站在營寨的高處,素色的衣衫在晨風中翻飛,如同一麵淒涼的祭幡。

大軍行至樠木林。此處地勢逐漸起伏,一片古老而茂密的原始森林阻住了去路。參天的樠木、樟樹拔地而起,枝葉遮天蔽日。粗壯的藤蔓如巨蟒纏繞樹乾,盤根錯節的樹根拱出地麵。林中光線昏暗,濕氣彌漫,彌漫著一股腐朽與新葉混合的奇特氣息。行軍至此,需要稍作休整,清除道路。

午時已過,林間悶熱難當。楚王命大軍暫停,親下戰車,於一棵需數人合抱、虯枝怪異的巨大古樠樹下納涼歇息。副帥、莫敖屈重捧來盛在銅碗中的清水。熊通接過,正要飲用,一股無法遏製的劇烈心跳驟然降臨!那悸動如同胸腔內有隻野獸在瘋狂衝撞!他猛地頓住,手中銅碗脫手墜地,清洌的水灑在覆滿苔蘚的樹根和枯葉之上。緊接著,一股腥甜濃烈的血逆衝喉頭!楚王眼前一黑,身體劇烈前傾,一道刺目的血箭狂噴而出!殷紅的血點濺落在蔥綠的苔蘚上、暗褐的樹皮上,宛如綻開的妖異紅花!

“王——!”

屈重失聲驚叫,一個箭步衝上前,堪堪扶住楚王搖搖欲墜的龐大身軀。周圍侍衛頓時亂作一團!

熊通雙目圓睜,眼中布滿血絲,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憤怒與無邊的不甘,死死抓住屈重的手臂,力量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頭。他喉嚨裡咯咯作響,想說什麼,卻隻有更多的鮮血不斷湧出嘴角。他掙紮著,另一隻手死命地摳抓身後那布滿紋路的粗糙樹皮,指甲崩裂,留下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孤……孤竟……死於此耶?天……何薄寡人至此?!”

一聲不甘的嘶吼憋在胸中未能發出,一代雄主楚武王熊通,這位威震南中國、僭號稱王、野心勃勃圖謀中原的梟雄,在遠征途中,在這片陰翳而奇特的樠木古林之下,身體猛地一僵,瞳孔迅速渙散,頭歪向一邊,氣絕身亡!龐大的身軀軟倒在屈重懷中,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天神。林間唯有風吹過濃密枝葉發出海濤般的嗚咽,以及莫敖屈重和身邊幾個親兵絕望而壓抑的悲泣。陽光艱難地穿透厚厚的樹冠,在楚王失去生命的、濺滿點點血痕的金甲上,投下點點詭譎陸離的光斑。

楚王薨逝的訊息如同無形的瘟疫,瞬間在目睹這慘烈一幕的親衛隊中蔓延開來,恐慌如冰冷的潮水悄然升起。恰在此時,令尹鬥祁因協調後續部隊紮營而聞訊飛馬趕到!當他奔至樹下,分開失魂落魄的侍衛,親眼看到屈重懷中那具已經失去靈魂的偉岸身軀時,如遭雷殛,險些從馬上栽落!他滾鞍下馬,幾步搶到近前,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探向楚王頸側——了無氣息!再翻開眼簾,瞳孔徹底灰暗!

“吾王!!”

鬥祁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嚎,隨即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將無儘的悲痛硬生生嚥了回去!淚水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那素來以睿智沉穩著稱的臉上,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無措。

莫敖屈重猛地抬起頭,血紅的雙眼死死盯住鬥祁,眼神裡是同樣的悲痛欲絕,更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令尹!此刻非悲傷之時!大王……駕崩於此的訊息若傳開……十萬大軍立時土崩瓦解!隨軍若偵知虛實,必然傾巢而出,銜尾急追!我軍必遭滅頂之災!那時……大王偉業將成空談,楚國根基亦將動搖!”

他看了一眼懷中冰冷的王軀,聲音陡然變得冷酷而堅定,“秘不發喪!絕不能讓訊息泄於軍前!”

鬥祁渾身劇震,作為楚國的掌舵人之一,他瞬間明白了屈重話語的分量和眼前麵臨的絕境!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點悲慼也被決斷代替,重重點頭:“不錯!眼下唯有如此!先王遺骸為重,必須秘運回國!但大軍……必須推進!”

兩個楚國最具實權的重臣,在古木濃蔭下,在楚王的屍身旁邊,迅速達成了決定十萬大軍和楚國未來命運的秘密協議。他們即刻部署:嚴密封鎖現場。親信武士手持兵刃,將目睹楚王倒下的所有親衛全部集中看管,死令封口,違者斬立決!同時,由幾名心腹死士,小心翼翼地將楚王遺體移入楚王專用的那架巨大駟乘戰車內部預先設定的一處極其隱秘的夾層空間。夾層內鋪滿防潮的石灰與香草,王屍暫裹以厚實素錦。夾層入口巧妙地用飾物遮蓋偽裝。幾匹拉車的雄駿被暫時卸去,偽裝成戰車受損待修的樣子。

封鎖訊息的同時,鬥祁與屈重立刻召集核心將領進行了一次緊急軍議。在壓抑到令人窒息的氣氛中,屈重強忍悲痛,板著臉,模仿楚王的語氣,傳達了一條“嚴令”:“王上體有小恙,需靜養於輿中,暫不見外將。凡諸軍務,悉由令尹鬥祁、莫敖屈重代行王命!嚴令:為迷惑隨人,掩藏奇兵,全軍開拔,改道取捷徑,穿越前麵溠水之險!諸將當奮勇前行,不得懈怠!”

命令雖下,但楚王的“靜養”讓軍心開始浮動。為了徹底轉移兵士的疑慮和保持前進的壓迫力,鬥祁與屈重做出了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決定——立即揮軍南下,渡過橫亙在麵前的一道巨大天險:溠水!

三軍抵達溠水北岸。時值春汛,暴漲的溠水濁浪滔滔,河麵寬闊,激流咆哮著拍打兩岸巨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原有的渡橋早被潰退的隨軍拆毀,僅剩幾根腐朽的木樁淒涼地矗立在洶湧的江水中。麵對這滔滔天險,再想想王車上那位從未露麵的“王上”,普通士兵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懼色。

“傳王命!”

屈重躍上一處高丘,甲冑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聲音穿透浪濤,“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此溠水小患,豈阻我大楚雄師?!全軍聽令:不分貴賤,皆為工卒!伐木!築橋!”

楚軍嚴格的紀律性在生死關頭發揮了極致的作用。在鬥祁的精確排程和屈重親執軍法鞭的嚴厲威懾下,十萬大軍如同龐大而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數萬名士兵揮舞著沉重的斧斤,如蟻群般撲向兩岸的原始叢林。參天巨樹在刺耳的伐木聲中轟然倒塌,枝葉橫飛。另一部分士兵則負責將粗大的原木拖拽到河岸邊,巨大的圓木在泥濘的河岸上滾動,留下深深的轍印。工匠頭領嘶吼著指揮位置,力士們喊著號子,肩扛手抬,將一根根直徑數尺、長達十餘丈的巨木楔入河床深處,並排豎立,作為橋墩。接著將稍細的圓木橫向捆綁其上,形成橋麵基底。兩岸的士兵如同螞蟻般排成長隊,接力將樹皮搓成的粗大繩索運來。這些繩索浸染過桐油,增強韌性與防水。技藝嫻熟的匠人赤膊浸泡在冰冷的、湍急的河水中,將繩索穿梭纏繞在橋墩與橫梁之間,捆綁勒緊。巨大木錘敲擊著木楔加固連線處的聲音,號子聲,指揮官的怒喝聲,斧斤伐木聲,巨木撞擊聲,混雜著溠水的咆哮,交織成一曲悲壯而浩大的營建交響曲!士兵們日夜輪替不休,篝火徹夜通明,照亮他們汗流浹背、疲憊不堪卻又麻木遵從的臉龐。冰冷的河水凍僵手腳,沉重的圓木壓彎脊背,軍吏的鞭笞皮開肉綻……不斷有人失足跌落被激流吞沒,哀嚎聲瞬間消失在浪濤中。

鬥祁坐鎮臨時搭建的指揮高台,雙目布滿血絲,一麵緊盯著工程的每一步進展,確保其強度和速度,一麵派出大量斥候偵緝四周,嚴防隨軍斥候靠近窺探。整整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全力搏命!一座橫跨奔騰溠水、氣勢恢弘的臨時浮橋奇跡般出現在世人眼前!其寬度可容三駕戰車並行,橋身雖然隨著水浪微微起伏,但在巨型木樁和無數繩索的牽引下,穩固異常。橋麵上已緊急鋪設了厚土和木板,防止打滑。

當楚軍的旌旗、戰車、馱馬、步卒開始隆隆有序地通過這座用血肉和意誌築成的長橋時,那種震撼和重燃的士氣是無以言表的。雖然無人知曉那輛被嚴密護衛、極其安靜的王車中承載著何等沉重的秘密,但軍隊渡河成功本身已經點燃了某種信念。在浮橋通過的過程中,鬥祁嚴令各部隊持續向後方傳遞“大王即將率軍前進”的虛張聲勢的訊息,以進一步穩固軍心。

渡過溠水,大軍便徹底踏入了隨國腹地,離都城已不足兩日路程。在接近隨都外圍的一處開闊地帶,地勢險要,前臨一片利於步卒展開的平地,背靠連綿的矮丘。鬥祁與屈重登高瞭望。城頭上,隱約可見密集的守軍身影,獵獵的“隨”字大旗清晰可見。城周的護城河既寬且深。

“傳王命!”

屈重的聲音再次響徹三軍,“前方便是偽隨侯老巢!全軍安營紮寨!深掘壕塹!高築壁壘!給孤——將隨都,圍成鐵桶!”

這一次的命令執行起來順暢無比。渡河的壯舉極大地振奮了士氣,士兵們對於即將發動總攻深信不疑。無數鐵鎬鋤頭再次被舉起,無數臂膀奮力揮動!巨大的壕溝圍繞著連綿的營盤開始挖掘,挖出的泥土就近堆砌在壕溝內側,形成高達丈餘的土壘。土壘上間隔不遠便插上削尖的粗壯木樁,形成難以逾越的障礙。壁壘的關鍵位置,尤其是麵向隨都城門的正前方,還利用地形堆築起更高的夯土望台,其上安置著臨時趕製的床弩和投擲石塊用的簡易投石器。營寨門樓巍峨聳立,巨大的楚國王旗高高飄揚。營內道路規劃有序,士兵營帳、指揮營帳、馬廄、糧草囤積區、水源地、灶台分佈清晰。巡邏隊甲冑鮮明,按固定路線來回穿梭,刁鬥之聲不絕於耳。炊煙彌漫在營地上空,遮天蔽日。僅僅一夜時間,一座深溝高壘、肅殺森嚴的大型軍事營壘,如憑空出現的猙獰巨獸,牢牢扼住了隨都的咽喉!它向隨人昭示著一個明確無誤的訊號:楚軍已決心長期圍困,直至破城,不死不休!

楚營的巨大動靜、遮天蔽日的煙塵和壁壘森嚴的陣勢,早被隨都城頭上驚恐萬狀的守軍看在眼裡。斥候一波接一波將情報飛送城中。姬通在王宮內殿坐立難安,如同困獸。看著沙盤上楚軍標注的位置和營寨佈局草圖,聽著將軍們對楚軍嚴整與強大的描述,再回憶起城外溠水邊那座神話般一夜築成的浮橋……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姬通的心。群臣爭論激烈,主戰派認為楚軍勞師遠征,我軍應趁其立足未穩主動出擊;但老成持重的將軍姬衍力排眾議,他麵色凝重地分析:“觀其營壘,深溝高壘,刁鬥森嚴,炊煙不絕,兵容鼎盛,全無懈怠!尤可疑者,楚王熊通禦駕親征,聲威何等煊赫!然至今無人得見其麵,隻聞其居中坐鎮……其中虛實難測!或為驕敵之計?若我軍出擊正中其圈套!且隨都武備,諸位心知肚明,豈能與楚軍野戰?”

“難道……唯有求和?”

姬通的聲音乾澀苦澀。求生的本能,以及腦海中不斷浮現的周天子那冰冷銳利的目光和那柄沉甸甸的斧鉞,相互撕扯著他的神經。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緊急通報:“報——!楚軍令尹鬥祁、莫敖屈重遣使入城!呈偽楚王……哦不…楚武王手書!”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戰?還是和?所有人的目光都沉重地投向了臉色慘白如紙的隨侯姬通。

楚營的使者——一名頭戴玄冠、身穿楚國文官深衣、神態倨傲的中年男子,在隨國禮官的引導下,步入隨宮大殿。他無視朝臣們或憤怒或驚恐的目光,徑直走到殿中,對著王座上的姬通微微躬身,朗聲道:“外臣奉我國令尹鬥祁、莫敖屈重及……大楚武王大命!楚王有諭:隨侯反複無常,背信棄義,罪不容誅!然王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宗族有憐憫之心,若爾等幡然悔悟,獻城歸降,交出禍首,獻上金帛糧秣,楚軍當可開一麵。若執迷不悟,明日此時,楚軍‘荊屍’開陣,玉石俱焚!隨國宗廟儘毀,雞犬不留!”

使者聲如洪鐘,語帶雷霆萬鈞之勢,更將那份用錦緞包裹、措辭極其嚴厲的“楚王詔書”高高舉起。殿內一片死寂,隻聞沉重的呼吸聲。

姬通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掌心全是冷汗。那份“詔書”更像是一份宣判書。楚王的威名、城外那如山般的營壘、那看不見卻如同實質般的恐怖壓力,徹底摧毀了他最後一絲抵抗的勇氣。他彷彿看到城牆上遍佈斷戟殘甲,城內火海滔天,婦孺悲啼……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暗啞無力:“楚……楚王……寬宏……寡人……願……”

他頹然揮手,似乎耗儘了所有力氣,“準……準使節之言……容寡人……備厚禮……明日……請見楚王……以示……臣服……求和……”

翌日,隨都南門沉重地開啟。隨侯姬通僅著象征諸侯身份的素色深衣朝服,未著鎧甲,僅帶數十名形容沮喪的隨從護衛,步出城門,步履沉重地走向楚國那雄踞在平原之上、宛如巨獸獠牙般的龐大營寨。此刻的隨城,一片淒惶肅殺,百姓閉戶,街巷空寂無聲。

楚營轅門大開,迎接他的景象卻帶著刻意的威懾與侮辱。夾道列隊的楚軍甲士身著最精良的裝備,長戟森然,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青銅幽光。他們的佇列筆直如牆,眼神銳利如同嗜血的鷹隼,齊刷刷投注在姬通身上,無言的殺氣幾乎凝固了空氣。每前進一步,都如同在刀鋒上行走。

進入帥帳,內部的肅殺氣氛更濃。帥案之後,是一麵巨大屏風。屏風之後,模糊地映照著一個端坐的身形,穿著顯然是楚王的華貴袍服,頭戴高冠,卻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中,麵目模糊不清。莫敖屈重全身披掛,按劍挺立於帥案之側,神情冷硬如鐵。

“外臣……姬通……拜見大楚武王!”

姬通深吸一口氣,按捺下心中的羞辱與疑惑,對著那屏風後的模糊王影躬身長揖,膝蓋幾乎要碰到地麵。

屏風後一片死寂。數息之後,屈重冷冷開口,聲音如金石相擊:“王上口諭:隨侯知罪肯降,免其死罪。然背主叛盟之過,不容輕赦!為定楚隨萬世之好,當歃血為盟!立字為證!”

他一揮手,兩名孔武的楚軍將領上前。一人手捧一個碩大的青銅盤,盤中赫然置著一隻仍在抽搐的公雞;另一人則展開一幅早已準備好的黃帛卷軸,上麵用漆書寫著嚴苛的條款:隨國需割讓北部肥沃土地數百裡;歲貢金千斤、粟五千石、銅材五百鈞、良馬三百匹;奉楚國為宗主,楚王有征召隨國兵役之權,等等。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姬通看著那屈辱的條約,心如刀絞。然而,屏風後那沉默的、充滿壓迫感的身影,帳外鐵甲摩挲的殺氣,使他最終顫抖著伸出手指,沾染了青銅盤中的雞血,在那份捆綁住隨國命運的帛書上,按下了自己的血指印!

屈重收起帛書,麵無表情:“盟書既定。然王上忽染微恙,不能久坐。特命本帥:邀隨侯移駕漢水西曲畔,於龍舟之上,再行敘談,聊補晤麵之憾。請隨侯隨我來!”

離開壓抑的楚營帥帳,姬通的心稍微輕鬆了一些,卻又感到更大的疑雲籠罩。他被要求隻帶少量隨從,在屈重及大批精銳楚軍“護送”下,策馬前往南麵不遠處的漢水西曲河灣。一路上,屈重沉默寡言。

漢水浩蕩西來,在此處被堅硬的江岸阻擋,猛地向東北方向彎折出一道巨大的弧形,形成了這片視野開闊卻又相當背靜的大河灣。江岸曲折,沙渚平坦,蘆葦叢生。時值午後,天色有些陰沉。在靠近河灣、水流相對平穩的一處深水區,果然停泊著一艘雕梁畫棟、異常華麗的兩層樓船!其上朱漆彩繪,帷幔低垂,船頭船尾可見執戟持矛的楚軍衛士。這艘本該象征尊貴的楚王禦舟,此刻靜靜地漂在寬闊的漢水之上,周圍水麵開闊寂寥,唯聞水聲浩蕩,更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與神秘。

小舟擺渡,姬通登上樓船頂層甲板。這裡顯然精心佈置過,幾案上擺放著精緻的楚地漆器酒具和點心果品。但是,最重要的位置——那張巨大的主座空無一人!隻有同樣懸掛的、華美卻空洞的楚王錦袍和一頂王冠放在座椅上,在江風中微微飄動!姬通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羞辱感再次湧上心頭。

屈重上前幾步,依舊麵無表情地解釋道:“大王……貴體實在欠安,剛服藥睡下,不便驚擾。然君王之諾不可廢。特命以此袍代身,與君侯敘彆。請君侯……舉酒,遙祝我王……龍體康泰!”

聲音冰冷空洞,毫無誠意。

事已至此,姬通深知一切都不過是楚國強大的威懾下的表演。他麻木地走上前,拿起案上的酒樽。杯中酒液渾濁,映著他慘白的臉。他對著那件空蕩蕩的王袍,僵硬地舉起杯,然後手腕翻轉,將渾濁的酒液潑灑在光潔的船板之上,完成了這場象征性的、屈辱至極的獻酢告彆儀式!整個過程在一種詭異、冰冷、羞辱的氣氛中結束。他轉身下船時,感覺到屈重那如同看著祭品般的目光正灼燒著自己的背脊。

離開漢水之灣,楚軍似乎真的履行了“和約”。龐大的營寨開始有條不紊地撤離!深壕被填平,高大的壁壘被推倒,鹿砦被拆除焚燒,帳篷如潮水般收起。甲冑鮮明的楚軍並未踏上通向隨都的道路,而是開始大舉向西移動!目標明確——渡過他們來時曾付出巨大代價搭建的溠水橋,返回楚國本土!十萬大軍沉默有序地撤離,但那種肅穆沉重的氛圍,卻異乎尋常。

姬通站在隨都城樓上,遠遠望見楚軍正在渡河,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下,幾乎要癱軟在地。

然而,當楚軍主力大部渡過溠水,重踏上楚國控製的土地時,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才真正爆發!

北岸渡口旁的一片高地上,屈重卸下了冰冷的甲冑,換上了一身粗糙的素色麻衣孝服。他神情悲愴到了極致,麵對正在陸續歸建、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輕鬆和不解的龐大軍隊,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足以撕裂天空的狂嚎:

“三軍將士——!聽令——!”

滾滾向前的隊伍猛地頓住!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那個矗立高坡的、麻衣如雪的身影上!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凍結了無數士兵的心臟!

屈重淚流滿麵,對著蒼茫的漢水、對著南岸隨都的方向、對著眼前這十萬將士,聲嘶力竭地哭喊:“我大楚武王……他……已在行軍途中……於樠木林下……為國……為國捐軀……駕崩多日矣——!!”

“啊——?!什麼?!”

整個河岸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驚駭狂潮!

“為保國祚!為存三軍!為歸王柩!”

屈重的聲音在悲風中顫抖著,充滿了悲壯與無奈,“我與令尹鬥祁,忍辱負重!秘不發喪!假傳王令!強令爾等築橋涉險!修壘紮營!與敵偽盟!百般虛張!皆為迷惑隨國,麻痹賊寇!求一線生機!保汝等性命!以全我王……魂歸故裡之心願!此罪在我!罪在鬥祁!罪在蒼天無眼啊——!”

他悲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

如巨石投入死水,炸起驚天巨浪!先是難以置信的死寂,緊接著,十萬大軍如同被重錘猛擊的蜂巢,轟然炸開!極度的震驚、瞬間被欺騙的茫然、巨大的悲痛、死裡逃生的後怕、對鬥祁屈重孤注一擲決策的複雜感受……無數的情緒如同泄閘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將士們心中的堤壩!“吾王啊——!”“大王——!”千萬人的呼喊悲泣衝破雲霄,彙聚成一片足以撼動山川、撕裂天地的巨大悲聲!無數士兵丟下兵器,解下頭盔,撕扯著戰袍,或跪地捶胸,或匍匐於冰冷的河灘淤泥之中失聲痛哭!有人憤怒地質問蒼天,有人對著南岸隨國的方向發出野獸般不甘的咆哮,更多人則在巨大的悲痛與恍然中陷入了崩潰般的哀慟。那哭聲蓋過了奔騰的溠水之聲,與獵獵寒風、漫天煙塵交織在一起,在這片悲愴的大地上久久回蕩!一麵巨大的、新豎起的白色招魂幡被高高舉起,上麵用墨書寫著巨大的“楚武王之殞”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它在呼嘯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楚武王不甘逝去的英魂發出的最後長歎!

河對岸,隨都城頭上,姬通呆若木雞地看著這悲壯一幕,渾身冰冷如同浸入冰窟。他終於明白了那一切的異常:楚王的隱身、屈重的詭詐、那場漢水之上空洞的告彆儀式……原來楚王早已命喪樠木之下!他視為滅頂之災、被迫簽下喪權辱國條約的物件,隻是一個早已逝去的亡魂和一個精心編織的巨大騙局!

“屈辱……天大的屈辱啊!”

姬通低吼一聲,雙目赤紅,猛地拔出身側衛士的佩劍,瘋狂地劈砍著堅硬的城垛石條!火星四濺!那用血指印按下的盟約帛書,此刻像滾燙的烙鐵灼燒著他的靈魂!楚國強大而冷酷的印象,楚武王雖死猶生的威懾,以及這份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奇恥大辱,深深烙印在他和每一個隨國人的心頭。隨宮的喪鐘沉重地響起,在空曠的城垣間回蕩,與漢水北岸那震天動地的楚軍哭喪之聲遙相呼應,共同祭奠著一代梟雄的隕落,也祭奠著一個小國在命運蹂躪下的屈辱與不甘。

楚軍渡過溠水後,並未散去,反而彙聚成一股巨大的白色素流。屈重在前麵引幡號哭,全軍將士皆著素縗,護衛著那輛終於被掀開偽裝、顯露出內部隱秘夾層和素錦包裹的王柩的王車,如同無數忠魂拱衛著他們的君王魂靈,在低沉淒厲的哀樂號子引領下,步伐沉重,甲兵無聲,向著楚國的心臟——郢都,向著最終的歸葬之地,緩緩前行。這條由英雄與陰謀、忠誠與詭詐、鮮血與淚水共同鋪就的漫長歸途,才剛剛開始。

而楚國新君的登基典禮,也將在王柩歸都的悲愴與血腥的政治博弈中拉開序幕。漢水之濱,秋風嗚咽,吹過新築的浮橋,吹過填平的壁壘,吹散了血色與硝煙,隻留下關於一位曾圖謀天下的梟雄那壯烈而悲情的最終歸途的傳奇,在江漢平原和華夏春秋的曆史長河中,激蕩起悠遠的回響。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