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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血濺臨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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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的臨淄,一股粘膩而難以言喻的腥氣早已盤踞不散,糾纏在每一條街巷曲折的轉彎處,悄然鑽進每一個行人緊蹙的鼻端,經久不息。宮廷深處,那令人作嘔的氣息更是濃烈得化不開。雕梁畫棟的精美宮室之內,濃稠的鮮血浸透了名貴織花絲毯的華麗圖紋,層層滲透開來,將金絲銀線的牡丹富貴圖塗抹得猙獰一片。前一刻還在咆哮震怒的齊悼公,此刻歪斜地倒在冰冷的席上,目眥儘裂地凝固著驚駭與難以置信,一道醜陋的豁口貫穿了他華貴的玄色深衣。大臣鮑牧麵無表情地緩緩擦拭著手掌與腕間的紅痕,那刺目的血色在燭火搖曳下閃著微光。四周的死寂中,隻有他自己的粗重喘息聲和被刻意壓低的、零碎的腳步聲相互糾纏回蕩。

“君上……已駕崩。”鮑牧的嗓音嘶啞乾澀,如同粗糲的沙石刮過石板。他並不抬頭看那具曾令整個齊國屏息的軀體,視線越過冰冷的屍身,投向門外那片深邃得令人戰栗的黑暗。“國人眾誌,當擁新君以承天命。”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絲毫征詢的意思,更像是一道鑿刻在石板上的冰冷敕令。

沒有號哭,沒有紛爭,甚至連一句多餘的探詢都顯得多餘。幾個時辰之後,悼公的幼子呂壬便被那隻看不見的、卻掌控著生殺予奪的無形巨手牽引著,登上了那象征著權力頂峰同時也意味著無儘凶險的位置。十五歲的齊簡公,端坐在高高的禦座之上,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動,遮擋了他眼底那難以名狀的驚懼與茫然。大殿之上,百官恭敬下拜,宏亮的“君上萬歲”之聲響徹雲霄。然而在這聲勢煊赫的朝儀之下,每一個人都清晰地聽到了那回蕩在梁柱之間的、源自前任國君的血腥氣息沉重的回響。

齊簡公身後一左一右侍立的,是兩位地位崇高的相國。

右相監止,身著一襲玄地彩繡的華貴深衣,寬大的衣袖上繁複的雲雷紋在殿內幽微的光線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那張麵容俊美得近乎無瑕,常年浸潤於權力中心賦予他一種自然而然的傲然之色。他微微側首,嘴角牽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矜持而輕巧的弧度,坦然承受著整個朝堂臣僚向他投來的、混合著敬畏與趨奉的複雜目光,彷彿這天地榮光,本就該加諸己身。

在他左側一步之遙的地方,左相田常正躬身行禮。他那寬闊堅實的肩膀此刻微微弓起,常年握劍的手略顯粗礪卻沉穩有力。就在他即將直起身軀的瞬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種難以按捺的急促,倏然側過頭——投向禦座另一側的監止的目光,如同被燙傷般隻短暫停留了一瞬,便又倉皇地垂下。監止似乎察覺到了這道短暫得如同驚鴻掠影般的窺探,他嘴角那絲矜持的弧度沒有絲毫改變,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有絲毫偏轉,隻是其目光深處掠過的那一絲淡漠到極點的冷意,卻彷彿一塊深冬的寒冰,精準地砸落在田常的心底深處。田常挺直後背,深青色的朝服下,脊椎繃得如同拉開的弓弦。一種混雜著恐懼、忌憚與森然陰鬱的浪潮重重拍打著他的胸腔,發出隆隆的回響。監止身蒙君寵,其勢日隆,拔除之念日日縈繞心頭,卻又如磐石壓頂,不可動彈分毫。

朝會結束的鐘磬餘音猶在廊柱間縈繞,車輪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留下一道冰冷的水痕。田常的車輿穿過繁華褪儘的街市,拐進了一條更為僻靜的路。初升的日光在道旁那些參差歪倒的草房頂上塗抹了一層慘淡的灰白。田間新苗稀薄枯槁,如同垂死老人稀疏的胡須,無力地在微涼的春風中顫抖。幾處新起的墳塋觸目驚心地堆在田壟儘頭,幾隻羽毛汙臟的烏鴉啞聲悲鳴著,在那新翻的、鬆軟的黃土上來回跳躍。幾個瘦得皮包骨頭的人影蜷縮在塌了半邊的草棚下,深陷的眼窩呆滯地望著駛過的華麗車駕。趕車的馭者下意識地鞭馬,想更快地逃離這片被絕望和死氣彌漫籠罩的土地。

車輪碾過路旁一個趴倒的小小身影時,車軸微微一頓,發出了沉悶的聲響。田常緊閉著雙眼靠坐在車廂裡,臉上沒有絲毫波瀾,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卻驟然收緊了指節,那堅硬的骨骼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夕陽如同一團凝固的汙血,沉甸甸地砸向西山,將天空染成一片病態的暗紅。田常府邸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緊閉著。廳堂之內,牛油巨燭灼灼燃燒,火舌不安地跳動,將廳中列坐著的田氏核心人物——田盤、田白、田書、田乞等的身影重重拉長,猶如一群沉默的幽魂,晃動著投射在繪著瑞獸祥雲的牆麵上。

“糧倉!”田盤雙手猛地一拍幾案,身體因激動而微微前傾,那雙與田常一脈相承的銳利眼眸此刻燃燒著灼熱的光芒,聲音因為急迫而微微撕裂開來,“不能再枯耗下去了,兄長!府庫殷實,難道就隻能養肥碩鼠嗎?”他用食指狠狠地戳著腳下的席麵,彷彿那席子就是滿朝的敵人,“眼睜睜看著庶民哀號道旁?這人心潰散,如同決堤之水啊!我等先祖田氏‘厚下’之策,正該再舉!”他所說的“厚下”,正是其父田乞當年收攬人心的秘術。

坐在他旁邊的田白,一張文雅的麵孔此刻卻刻滿了凝重憂思,他語調低沉而有力:“盤兄之言甚確。右相專寵,隻手幾乎遮蔽朝堂。若再失了田陌之心,隻恐我田氏一門……”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最後兩個字,“……危矣。”他望向正中的田常,聲音裡蘊含著迫切的懇請,“當以此厚施,先固根基!”

燭火映照著田常沉如古井的側臉。他長久地沉默著,銳利的目光無聲地從弟弟們一張張同樣焦急而沉重的臉孔上掃過,他們眼中跳動著同樣焦灼的火焰和對家族未來深深的憂慮。許久,他深歎一聲,那歎息聲在死寂的廳堂中異常清晰,彷彿瞬間抽走了積壓已久的空氣:“備粟!大鬥出!且通告封邑諸大夫……”

夜色如墨般濃稠。齊國相國田常封邑的各處裡門外,突然樹起了新削製的簡陋木牌。昏黃搖曳的火把光亮,映出牌子上笨拙歪斜的字跡:“春荒救濟,鬥大粟多”。起初,幾雙凹陷的眼窩裡嵌滿了猶豫與深重的不安,在牌子和荷甲握戟的田府家兵之間不安地逡巡。一個幾乎匍匐在地的老嫗,顫抖著伸出枯樹枝般的手指,試探地觸控放在地上那巨大的鬥斛,彷彿那隻是一個易碎的幻夢。鬥裡裝滿了金黃飽滿的粟粒,滿溢得令人生疑。

“莫怕,相君仁厚,救民於饑饉。”一個管事模樣的人高聲喊話,聲音刻意放得和緩,一邊示意兵卒將那沉甸甸的大鬥粟米傾倒入老嫗那早已癟透的破舊米袋中。

巨大的分量讓空癟的麻袋瞬間鼓脹充盈,沉甸甸地壓彎了老嫗的腰。難以置信的狂喜如潮水般衝刷著她的麵龐,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皺紋奔湧而下。如同寂靜的死水被驟然投入巨石,人群短暫的呆滯被猛地打破,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絕望到希冀的呐喊!無數雙枯瘦粗糙的手爭先恐後地探向前方,伸向那隻代表短暫活命的巨大鬥斛。那鬥口巨大得近乎貪婪,傾倒出的黃澄澄粟米流淌如金河。

田常的身影立在高處角樓昏暗的陰影裡,冷峻的目光如鷹隼俯視著下方這驟然沸騰的人海。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投下深深的溝壑。他嘴角緊抿,沒有一絲波瀾。喧囂如雷的呼喊,如山崩海嘯般衝擊著他的耳膜:“田相!田相公活命之恩!”

角樓深重的陰影之下,田常沉靜的凝視掃過角樓下方那片湧動的人頭、揮舞的手臂與無數雙充滿感激與狂熱的眼睛。一陣強勁的寒風刮過城頭旌旗,那布帛撕裂般的獵獵聲響幾乎要將那些震耳欲聾的歡呼壓過時,他微微側頭,對著一直侍立在身後如同鐵鑄石雕般沉默的管事:“秋後入庫,小鬥收。”他的語調波瀾不興,如同陳述一樁日常瑣事。

風更疾了,吹動他深青色的寬袍大袖,彷彿一頭正在山野間悄然舒展龐大軀體的獸。

午後的臨淄宮城,被一種奇異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靜謐籠罩。陽光透過宮門上精美的鏤空銅格,將跳躍的光斑投射在冰冷的玉石陛階上。齊簡公端坐在雕龍髹漆書案後,麵前攤開的竹簡似乎已許久未被目光觸及。他的眼神略顯空茫,彷彿穿過了厚重的宮牆,不知落向何處。

一襲紫色深衣的禦鞅,身姿挺拔得如同懸崖上的蒼鬆,立在陛階之下。他深吸一口氣,廣袖中的手指緊握成拳,又緩緩鬆開,手背上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聲音平穩低沉,卻帶著金石撞擊般的力量,清晰地穿透殿中近乎凝固的空氣:“田常、監止,分列左右,權柄均衡,本是定國安邦之理。”

他略微停頓,眼光銳利如鷹隼,掃過簡公身後垂手侍立的監止。監止垂著眼瞼,麵上依舊是那副優雅無匹、波瀾不驚的神情,彷彿禦鞅的話隻是一縷拂過階前池水的微風。

禦鞅收回目光,聲音陡然提高,每個字都如同鐵錘砸在青銅鼎上,當當作響:“然權之不可分,猶水火之不可同器!二雄並立,互生忌憚,彼此猜疑,日久必釀蕭牆之禍!其憂不在外寇,而在蕭牆之內!”他猛地抬頭,灼灼的目光逼視著禦座上年少的國君,字字如刀鋒般斬釘截鐵:“君上……當決矣!留其一,則社稷可安!”

偌大的殿堂裡,時間彷彿在此刻被凍結。侍立在側的宦官們全都深深地埋下了頭,肩膀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連呼吸都屏住了。朝臣們更是如同泥塑木雕,大氣不敢出一口,整個殿內唯有禦鞅肅穆懇切的聲音在梁柱間回蕩不息。

書案後傳來細微的摩挲聲。齊簡公終於動了動。他伸出白皙而略顯稚嫩的手指,指尖緩緩劃過攤在案上那捲簡牘的邊緣,動作輕柔得如同撫弄一件珍貴的羽毛飾品。他的目光緩緩抬起,投向侍立在側、唇角永遠掛著一絲若有若無弧線的監止,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依賴與全然的信任。隨即,他又微微偏轉視線,掠過殿下一身玄青朝服、垂手肅立的田常,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眼神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心緒。

“諸卿皆是肱骨,一心為社稷。”簡公開口了,聲音清亮帶著些微的倦怠沙啞,彷彿剛剛驚醒的夢中囈語,“寡人……尚年輕,願諸卿合力輔弼,保我齊國康泰。”他的話語輕飄飄的,如同秋日零落的枯葉,緩緩沉落在地,聽不出一絲力量與決斷。

禦鞅挺立的身軀在瞬間繃得更直了,如同拉滿的弓弦。他那張飽含憂患的麵容在聽到簡公話語的刹那陡然失去了血色,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寒氣凍結。他張了張嘴,似有千鈞重言湧到喉頭,卻在瞥見監止那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神時,生生嚥了回去。一股沉鬱深重的絕望感如同一塊巨大的磨盤,緩緩壓落在他雙肩之上。

他沉默著,後退了一步,再次深深一揖,那彎腰的幅度之大,如同要折斷脊梁。隨後,他便挺直身軀,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踏出殿門。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彷彿踏在齊國暗流洶湧的地基之上,留下深重的迴音。

深秋的寒風猶如無形而鋒利的剃刀,在鉛灰色的蒼穹下肆虐,捲起臨淄長街上的塵土枯葉,嗚咽著拍打在冰冷的城牆和緊閉的門戶上。街市行人稀少,一個個步履匆匆,埋頭縮肩,躲避著這徹骨的寒意。唯有城東那座門第森嚴的府邸門前,懸掛著的兩盞琉璃罩大燈籠在暮色初合的風中頑強地亮著,投射出一片暈黃而溫暖的光暈。這府邸的主人子我,雖非當朝最尊,但以其同族身份深得監止倚重,已是炙手可熱的人物。

一輛駟馬所駕的青蓋安車駛抵府門,轆轆車聲刺破呼嘯的風。子我身著玄色深衣,袍襟邊緣用赤紅絲線精心繡著繁複的玄鳥紋樣,在燈影下微微泛著光。他在管事恭敬的攙扶下踏下車軾,一股濃鬱的酒氣隨著他的動作彌漫開來。連日來暗流湧動於卿族間的種種不快,似乎都被這酒意暫時驅散了幾分。他步伐稍顯虛浮,帶著隨從正要邁入那象征著煊赫與權勢的烏漆大門——

恰在此時,一聲野獸般的厲吼和金屬斬入骨肉的可怕脆響,猝不及防地撕裂了長街的沉悶!

“殺人啦——!”

尖厲驚恐的呼喊聲驟起,隨後是更多紛雜混亂的奔走聲、金鐵碰撞聲!

幾步開外,一戶尋常人家的門板已被蠻力劈開,裂成幾塊醜陋的碎片散落在地。濃烈的血腥氣如同噴湧的井泉,猛地從敞開的門洞內狂湧而出,混合著風中的塵沙,直衝鼻端!門內昏暗處,一個模糊的身影猛地撞出來,腳步踉蹌如狂亂困獸。那人手中握著一柄染滿暗紅的長劍,幾滴黏稠的血珠正沿著刃尖滾落,砸在青石路麵上,摔碎成細小而刺目的猩紅花朵。劍身上沾著的、尚未凝固的血跡,在府邸門前的琉璃燈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油亮冷光。

“田……田逆?!”

子我身旁的家臣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失聲叫道。

那持劍狂徒聞聲驟然抬頭,沾著零星血點的臉孔在燈光下半明半暗,被一種純粹的、未退儘的狂怒扭曲得猙獰可怖。那雙充血的眼睛如同瀕死野獸,死死地盯在子我身上。確實是田氏宗族中素來以剽悍凶猛著稱的田逆!

一股滾燙的氣流猛地從胸腔直衝上子我的腦門,多日來積累的鬱怒和對田氏的深深嫌惡,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柴堆,“騰”地一下爆燃!濃烈的酒意混雜著陡然騰起的惡氣,瞬間主宰了他的心神。他甚至沒有思考,那隻保養得極好的、佩戴著玉韘的手指就猛地揚起,決絕地向田逆一指:“拿下!將這凶徒拿下!”

他身後的家兵如同豺狼出閘,在主人的指令下迅速行動起來。鐵甲摩擦發出的森然寒聲刹那間壓過了風聲。一擁而上!沒有言語,沒有多餘的試探,隻有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兵器狠厲的格擋聲、田逆困獸猶鬥的咆哮聲和悶哼聲,交織在昏沉的風沙裡。戰鬥短暫而殘酷。麵對數倍於己的精壯力量,田逆的抵抗很快被壓垮。

“當啷!”

染血的劍脫手飛出,跌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幾名家兵如同鐵鉗般死死製住田逆的臂膀,將他那魁梧掙紮的身軀狠狠按倒在地,幾乎將他的臉孔按進路麵積滿塵沙的汙雪泥濘之中。田逆仰起頭,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喘息聲,口中噴出的白氣與寒風融為一體,那怨毒至極的目光如同帶血的錐子,狠狠地釘在府門前子我那張被酒意和得意熏紅的臉孔上:“子我!你…你好——!”

後麵的話被一個兵卒粗暴用破布塞住的嘴硬生生堵了回去。

子我冷哼一聲,甩袖,轉身。“押入禁室!嚴加看管!待我明日……親自稟告君上!”

他拂了拂在方纔混亂中一絲未皺的衣襟下擺,彷彿隻是撣去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昂首闊步地消失在華府那沉重的門扉陰影之後。厚重的烏木大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門外的寒風、血腥與田逆那令人脊背發寒的目光。那扇關上的門,彷彿也關上了另一扇門——通往風暴核心的門。

田氏宗族內宅深處,門扉緊閉。燭火在四麵高牆圍攏的壓抑中跳躍著昏黃不定的光影,將屋內幾個人凝重的麵孔映照得明明滅滅。白日裡田逆當街行凶又被押走的訊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恐慌波紋正在無聲地快速擴散。田逆被押走前那最後怨毒的眼神與嘶吼,此刻正化作無形的冰冷寒氣,絲絲縷縷鑽進每個人的心頭。這何止是犯禁傷人?這幾乎是在這山雨欲來、彼此都在極力克製尋找破綻的僵持時刻,拱手將一柄寒光閃閃的刀遞給了對方!

“此子……何其魯莽!”

田書的手指顫抖著指向空處,彷彿能隔空點著田逆那看不見的頭顱,“這是要害全族啊!”

他聲音裡帶著驚魂未定的顫音。田白緊抿著唇,臉色在燭火下顯得更加蒼白,他看向坐於主位,彷彿沉眠在暗影中的田常:“常兄,監止那一派,尤其是那個子我,豈會善罷甘休?他們正愁……正愁找不到這樣的把柄!隻怕明日早朝……”

田常依舊垂著眼瞼,眼窩處投下深深的暗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直到田書那近乎哀嚎的聲音落下,殿內沉滯得如同黏稠的鬆膠。田常的手指才終於在那張冰冷的紫檀木幾案上輕微地動了一下,指關節無聲地凸起,如同幾塊硬石。

“去……見豹奴。”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如同地底岩石的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砂礫中滾過,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力量,卻又無比清晰,“就說……逆兒得了急症,病得古怪……求他,幫忙送些暖心的酒水進去。”

他抬起眼,那眼底沒有半點對親人的擔憂,隻有一片凍結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深黑,“讓他務必……親眼看看!”

屋外寒風卷地,呼嘯著彷彿無數冤魂在哭號。這“豹奴”所指的田豹,不過是田氏一支極為疏遠的旁係子弟,近來卻因某些陰差陽錯,竟得了子我府中管事的位置。在這敏感的時刻,這枚原本微不足道的棋子,驟然被賦予了決定天平傾斜方向的千鈞重量。

冰冷的夜氣滲入肌骨。禁室內外的氣息幾乎凝固。一名子我府上的守衛裹緊了厚衣,靠在有些晃動的木欄門邊,目光警惕地掃過黝黑的過道。腳步聲響了起來,在這死寂中格外清晰。田豹提著一個不小的食盒,麵帶憂色走近。火光映出他那張敦厚得近乎木訥的臉,此刻愁容滿麵,嗓音低沉而溫和:“兄弟辛苦了,這天寒地凍的……逆郎君……聽說突然病得很凶險?裡頭那位……唉,畢竟沾親帶故。”

他提起食盒,裡麵傳來陶器相碰的輕響,一股酒水的醇香幽幽地飄散出來,“一點熱酒,暖暖身子。煩勞看守兄弟您……”

他的臉上充滿了懇切而卑微的請求。

那守衛瞥了一眼食盒,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昏暗禁室深處蜷縮著的人影。田逆背對著門,蜷成一團,隻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如同垂死野獸般的乾咳,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極其痛苦。酒氣氤氳開來,在這寒冷的牢房裡顯得格外誘人。守衛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眼神裡的戒備像冰雪遇到溫水一樣,悄然融化了一絲。

田豹察言觀色,臉上憨厚謙卑的笑容更深了:“哎,都是苦命差事,彼此體諒吧兄弟……”

他極其自然地拿出一個粗陶大碗,動作麻利地掀開食盒蓋子,從碩大的酒甕中傾倒出滿滿一碗冒著熱氣的醇厚酒漿。那酒香愈發濃烈甘冽,幾乎鑽入骨髓。守衛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微微晃動的琥珀色酒麵。那誘人的暖香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將他不多的意誌力瞬間驅散了乾淨。他接過碗時,指尖碰觸到田豹溫暖的手,那溫度異常灼人。

田豹一直微笑著看著他急切地將那碗滾燙的酒漿灌進喉嚨。酒水順著他微微鼓動的喉結流下去。一碗接一碗。起初守衛還在努力推拒,口齒不清地說著職責的話,聲音越來越模糊,渾濁的雙眼已經不能聚焦。當田豹第三次倒酒時,守衛拿著碗的手劇烈地抖動著,酒水潑灑在前襟上,留下大片深色的、不斷擴大的濕痕。他那高大的身軀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緩緩歪倒,最終頭一垂,沉重地砸在麵前冰冷的青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田豹臉上的謙卑笑容如同殘雪遇陽,瞬間消逝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獵物入彀般的冰冷獰笑。他再沒看那守衛一眼,迅速從食盒底層摸出一把短小的、打磨得異常鋒利的青銅銼刀,快速而靈活地對著粗大木柵鎖扣上的皮繩一陣刮削。細密的木屑簌簌落下,堅韌的皮繩悄然斷開。柵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

禁室內蜷縮著的田逆猛地翻身坐起,哪裡還有一絲病態?他眼中布滿血絲,燃燒著劫後餘生般的瘋狂火焰,如同脫籠的野獸,沒有絲毫遲疑,猛撲向那敞開的生機!

幽暗的長街被濃墨般的夜色死死裹住,唯有嗚咽的寒風如泣如訴,撕扯著一切細微的聲響。一道矯捷如同鬼魅的黑影緊貼著冰冷的牆壁飛速移動,腳步輕悄得如同狸貓行走沙地,隻有粗重狂亂的喘息聲泄漏出靈魂深處的恐懼與逃離囚籠的癲狂。黑影一閃,倏地沒入田氏府邸那扇僅開啟一道窄縫的小門之中。

沉重的門扉在身後沉重合攏,將外界的無垠黑暗徹底隔絕。門軸轉動那“吱呀”一聲輕響,在此時靜謐得如同墳塋的內府中,竟清晰得如同驚雷炸裂!

數條身影如同原本就和廳堂的陰影融為了一體,此刻聞聲驟然暴起!田白猛地跨步上前,雙手鐵箍般緊緊鉗住田逆猛烈起伏的肩膀,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他死死瞪著田逆那張驚魂未定又混雜著嗜血亢奮的臉:“說!到底出了何事?為何要殺人?!”

田逆身體還在因狂奔而劇烈的起伏顫抖,他猛地甩了一下頭,試圖擺脫被桎梏的感覺,聲音因激動而嘶啞扭曲:“是他!那廝該死!他那狗腿子管事竟敢在我家的鋪麵裡撒野!罵我們田家……罵我們是禍國的虎狼!還揚言要把我們……”他梗著脖子,雙目圓瞪充血,像是看到了當時不堪回首的辱罵場麵,“我就……一刀!給了個痛快!”他抬起還在微微痙攣的手,在空中狠狠做出一個劈砍的動作。

田常高大的身影從廳堂深處幽暗的立柱旁緩緩踱了出來,停在離田逆幾步遠的地方。他沒有急於責問,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深潭般的目光如同兩柄淬了寒冰的尖錐,穿透昏暗的光線,釘在田逆因劇烈情緒波動而扭曲的臉上。那目光冰冷、沉重,不帶一絲親族的溫情,隻有一種審視棋子價值的極端冷靜。正是這份死寂的審視,讓田逆身體裡那洶湧的狂怒和得意瞬間凝固。一股寒意穿透他的骨髓,竟讓他不由自主地垂下頭,不敢與那深淵般的目光對視。

“人證……”

田常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石摩擦木桶,“已儘?”

田逆猛地抬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了!親眼看著他嚥了氣!”

語氣斬釘截鐵。

廳中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田常的目光緩緩掃過田白、田書、田盤——每一個兄弟臉上都寫滿了驚濤駭浪般的憂懼。空氣中無形的弦被陡然繃緊至極限,瀕臨斷裂,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嘶鳴。

“晚了。”

田書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子我的手段……豹奴那邊……怕是……”

“立刻——”

田盤猛地一砸身側的木柱,語速快得如同爆豆,“立刻送信給豹奴!讓他務必探一探!子我那廝現在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他轉向田常,聲音因為意識到那可怕的可能性而變調,“兄長!我們不能……再坐等刀落頸上啊!”

一股沉重冰冷的暗流在整個廳堂盤旋湧動,田常的身影在搖曳的燭火下僵立如鐵,彷彿一座山嶽般的黑色剪影。他未發一言,隻是微微頷首。那個極其輕微的動作,如同投入油鍋的一滴冷水,瞬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

夜色如墨般粘稠沉重,子我的府邸深處卻燈火通明。高燒的銅樹燈擎上燭淚滾燙滴落,將整個內廳映照得亮如白晝。宴席已撤去,殘存的佳肴美饌氣息混雜著濃烈的酒氣,彌漫在溫暖的空氣中。子我斜倚在鋪著珍貴白虎皮的軟榻上,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一隻光潔圓潤的玉杯,臉上被酒意熏染成酡紅,一雙狹長的眼睛帶著幾分醺然的迷離笑意,定定地看著侍立在榻前的田豹。

“豹子啊,”

子我懶洋洋地開口,語調拉得很長,彷彿還沉浸在方纔酒宴的歌舞昇平裡,帶著一種主人與親信家臣聊體己話的隨意腔調,“你說……這臨淄城中,誰家最礙眼?”

田豹躬著身,那副敦厚樸實的臉上堆滿了忠謹小心的笑,略一沉吟,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這……奴纔不敢妄言主家事。隻是近來田常行‘大鬥出、小鬥入’之策,市井野人愚昧,頗有感念之聲……但終究是一幫不識好歹的愚民罷了。”他抬起眼瞼,飛快地覷了一下主子的神色。

“哼!他田常算個什麼東西!收買些許草芥之心,便癡心妄想撼動齊國的根基?”

子我冷哼一聲,捏著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緊,臉上的醉意突然被一種寒冰般的戾氣取代,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鋒。他猛地坐直身體,手臂一揚,杯中的殘酒潑灑出來,在光潔的地麵上濺開幾星刺目的深紅酒漬,“我乃監止同宗!蒙君上信賴!豈容田氏這般跳梁宵小在我眼前放肆?他以為他那點齷齪心思……瞞得過誰的眼睛?”他說得急怒攻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田豹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裡透出濃重的惶恐與勸慰:“主君息怒!主君息怒!田氏……雖則行事悖逆,但其宗族枝葉繁茂,府中悍勇家兵眾多……更兼與幾家重臣隱隱有勾連之勢……拔之恐不易,還需從長計議纔是……”

“長計議?!再計議下去,怕是我的人頭就要被他們‘計議’掉了!”

子我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尖利刺耳。他臉上那最後一點醉態的酒紅此刻也徹底消褪,被一種病態的、近乎瘋狂的慘白與狂躁所取代。他猛地從榻上站起,赤腳踩在那潑濺的酒漬上,粘膩冰冷的觸感絲毫未影響他燃燒的怒火。他逼近田豹,一把抓住田豹的胳膊,眼睛因為極度亢奮而布滿血絲,閃爍著危險而熾熱的光芒,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砸向田豹的耳膜:

“區區一些不知死活的豎子罷了!待我先發製人,將他田氏嫡支的男丁……殺!一個不留!”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興奮和怨毒而微微顫抖,手上抓握的力度幾乎要捏碎田豹的手臂,“我看誰還敢動?!待掃平了嫡係那幾個老賊小賊的墳頭草……我讓你——”

他喘著粗氣,臉上肌肉扭曲著,嘴角卻強行咧開一個詭異的、帶著施捨味道的笑容,“——來當這臨淄城中獨一無二的……田氏宗主!那時節,還有誰敢說你不過是個旁支末流?!”

他死死盯著田豹的眼睛,彷彿要直接洞穿對方的靈魂。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了。燈台上最大的那根蠟燭燭心猛地爆開一朵刺眼的火花,“啪”的一聲脆響。這突如其來的細微聲響,驚得田豹渾身難以自抑地狠狠一顫!他臉上的血色驟然褪儘,慘白如紙。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如同鐵錘擂鼓般的瘋狂撞擊聲,血液在耳道裡轟然奔騰!他幾乎是憑借著烙進骨髓的本能,強行將那蝕骨般的驚駭和足以摧毀一切的絕望死死摁進喉頭最深處,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緊繃而微微抽搐著,強行堆砌出受寵若驚的、謙卑到塵埃裡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刻的麵具。

“主上……厚愛!奴才……奴才萬死難報!”

他的聲音極力維持著平順,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細微如同鋼線崩裂般的顫音,“隻是……此事牽涉甚廣,還需……徐徐圖之……”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應承著,一邊深深地、幾乎要折斷腰肢地躬下身去,額頭用力地抵在地毯冰涼的絨毛上,借著這個動作,狼狽地、貪婪地深吸了幾口彷彿要溺斃前的空氣。

直到田豹腳步虛浮、猶如踩在雲端棉花裡地退出內廳那扇沉重華麗的大門,子我灼熱刺人的目光依然如同燒紅的烙鐵般烙印在他裸露的頸後麵板上,久久不去。迴廊幽深曲折,寒氣凜冽刺骨,田豹卻渾然不覺。無邊的黑暗中彷彿有無數張巨大的、獰笑的嘴巴正同時張開,隻等著他失足跌落粉身碎骨的那一瞬。

他不敢直接回田氏府邸,腳下如同生風,也彷彿有看不見的魔鬼在身後追趕,在臨淄城迷宮般曲曲折折的漆黑小巷裡瘋狂穿梭,繞行了一個又一個圈子,確認身後那條尾巴已經被徹底甩脫之後,纔像個遊魂一樣閃進了一間位於窮巷儘頭、搖搖欲墜的低矮土房。這是他早年一個早已混跡於下層市井、已斷了多年來往的老表親的蝸居。昏暗的油燈下,田豹哆嗦得如同寒風中的枯葉,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向老表親的兒子,一個滿臉懵懂茫然的小乞兒急促地耳語了幾句,將袖中攥得幾乎被汗水浸透的一小片磨薄的竹片塞進那孩子肮臟的手心:“……快!把這個……務必親手交給……南城田府……角門當值的……姓王的!”

當田府角門值守的老家仆王大接過那片從陌生小乞丐手心遞過來的、尚帶著微溫與汗漬油汙的竹片時,他布滿歲月刻痕的老手也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他的手指被煙油熏得黢黑且微微顫抖著,將手中那點燃了一半的劣質艾草煙卷狠狠撚滅在冰冷沾著露水的粗糙門磚上。刺鼻的煙霧混雜著潮濕的夜氣,一同消散於微明的天色中。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手中薄片上用尖物倉促刻畫的、那幾道歪斜扭曲得如同垂死者抓痕般的文字:

“主命:儘滅田氏嫡血!豹危在旦夕!速決!!!”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攜著血腥氣的驚雷,狠狠炸碎在王大的耳畔!他倒抽一口冰冷的空氣,那一口寒氣直接凍僵了五臟六腑!心臟彷彿被一隻冰鑄的巨爪猛力攥緊、揉碎!他猛地轉身,乾癟衰老的身軀爆發出遠超出常理的、野獸瀕死般的力量,向那扇平日絕少開啟的內院邊門撞去!

田氏深宅內廳的氣氛,從未如此刻般凝固成冰。田常手中的那片薄薄竹片彷彿烙鐵般滾燙,幾乎要灼穿他的皮肉。他死死地盯著那三道如同血書般的急促刻痕,眼神深不見底,無悲無怒,卻又彷彿蘊藏著能吞噬一切的地心烈火。

“他竟敢……竟敢如此!”

田書的聲音變了調,充滿了一種難以置信的尖銳破音,他踉蹌一步,手緊緊抓住身旁的高幾邊緣,指節因用力而咯吱作響,“滅門?!子我……監止……你們好毒的……”

田白猛地一掌擊在身側的木柱上,“砰”的一聲悶響,聲嘶力竭:“還有何可計議?!拔劍!跟他們拚了!”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田盤,此刻雙瞳布滿血絲,如同一頭發狂的公牛。他反手狠狠拔出佩劍,森冷寒光瞬間將昏暗廳堂劈開一道亮痕!他將那鋒利無比的劍刃重重摜在田常身前的幾案上,劍鋒在堅硬的紫檀木上留下一道深槽!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田常那張如同萬年寒冰雕琢而成的臉:“兄長!我等兄弟手足在此!你……還在遲疑什麼?!”

“咚!咚!咚!”

彷彿是在響應他們最後的咆哮與質問,更鼓那沉重的叩擊聲,如同冰冷的錘子,帶著某種既定的宿命感,穿透濃厚的夜色與高牆,重重地撞入這間如同煉獄煎熬般的密室。

“時辰……到了。”田常的聲音終於響起,嘶啞低沉,如同鐵鏽刮擦岩石表麵發出的難聽刺響。他終於抬起了頭,那雙沉沉的眸子裡,最後一點屬於凡人的情感殘跡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最後一滴殘雪,迅速消融、殆儘,唯剩下兩潭深不見底的、絕對酷寒的冰水漩渦在旋轉。他緩緩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燈下投下幾乎覆蓋整個廳堂的巨大陰影,如同深淵中爬出的巨物緩緩展露崢嶸。他不再看那刻痕如同鬼符的竹片,手一揚,將它隨意地拂落在腳下塵灰之中,彷彿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冰冷的聲音在死寂中緩緩蕩開:“備車。”

厚重堅固的府門被沉默的力量緩緩推開,門軸發出幾聲悠長而滯澀的呻吟。清冽刺骨的、帶著露水氣息的初曉寒風立刻如同活物般洶湧而入,將屋內壓抑沉悶、凝結了整晚如同血腥粘稠的空氣猛力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田常的身影如同從地獄熔爐中鍛打出的黑色鐵樁,率先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深青色的寬袍大袖被疾風掀起,獵獵作響,如同大纛招展。

他的身後,田盤、田白、田書、田逆,四位親如骨血的兄弟依次相隨。田盤和身材異常魁偉的田逆,早已束甲執銳!兩片厚重的犀牛皮綴連甲片覆在胸前,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冷澤。四柄長劍並未隱入鞘中,劍鋒**裸地暴露在黎明稀薄的空氣裡,寒光凜冽逼人,吞吐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田書麵色異常慘白,嘴唇緊抿得毫無血色,但手中長劍卻握得紋絲不動,眼中凝聚著赴死般的絕決。田白甚至沒有披甲,隻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武士服,手中握著的卻是一柄異常狹長鋒利、刃口帶著細微鋸齒的致命吳鉤。他們如同四尊從阿鼻地獄中踏入人間的凶神,沉默無言,唯有鎧甲輕微的碰撞聲和腳下踩碎寒露冰殼的“哢嚓”聲,在這死寂的晨風中驚心動魄地回響。

一輛堅固的駟馬安車早已等候在門前。車體通體漆成最沉鬱的玄黑,轅馬昂首噴吐著濃厚的白氣,鐵蹄不安地刨著濕潤冰涼的石板。田常沒有絲毫猶豫,率先登車,沉入那幽暗如同冥穴的車廂深處。田氏兄弟亦如幽靈般迅速攀上戰車兩側。

馭者猛力一抖韁繩!

“噅——!”

駟馬長嘶!沉重的車輪碾過布滿晨露的石板路,發出隆隆震響!整輛車如同離弦的重箭,驟然撕裂了黎明的寧靜,朝著那籠罩在薄薄霧靄之中、宮闕林立、如同蟄伏巨獸般的宮城方向疾馳而去!

車輪滾滾,碾碎了無數尚在沉睡的夢境。

清晨的宮城,肅穆而沉寂,彷彿還在昨夜的殘夢中未曾完全蘇醒。高大的朱漆宮門緩緩開啟一道僅容車輿通過的縫隙,如同巨大怪獸慵懶地睜開一線眼眸。門口值守的禁衛依舊盔甲鮮明,如同泥塑般挺立著,隻是當那輛通體玄黑、散發著濃鬱沉穆氣息的駟馬安車駛來時,他們的眼中有微弱的困惑光芒一閃而過,但似乎並未接到任何異常指令,那絲遲疑也不過是漣漪一晃便沉入水底,任憑那沉重的車輿駛入了籠罩在薄紗般晨霧中的深邃宮道。

車輪碾壓著巨大的石板,在寂靜的宮院中滾動出清晰的聲響,空蕩蕩的回聲在兩側高牆間來回衝撞。馬車最終停在了一處僻靜的、靠近齊簡公日常起居宮苑的偏門之外。車上魚貫躍下四條勁捷的人影——田盤在前,腳步沉穩無聲,田逆緊隨其後,身體如同一張繃緊的硬弓,田白與田書無聲而淩厲地封住兩側!

殿閣深深,簷廊交錯。一座精緻華美的暖閣外,織錦的厚重帷帳低垂著,隔絕了清晨凜冽的寒意。帷帳前,一個身著常侍服色的清秀宦官正垂手侍立。當田盤那魁梧如同鐵塔、全身披掛的身形驟然闖入視野的刹那,那小宦官原本還算鎮靜的眼裡驟然爆裂出極度驚恐的火花!他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了那張布滿戾氣的麵孔!昨夜的凶煞事件早已在宮人耳中沸沸揚揚!

“放肆!此地乃國君……”

宦官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扭曲,尖利得如同夜梟哀鳴。他幾乎是本能地、不顧一切地猛撲向偏殿的宮門,試圖闖入示警!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帶著一股決絕之氣!

然而,有人的動作比他更快、更凶!如同一道嗜血的黑色雷霆,田逆的身影驟然從田盤身側炸開!他根本不需言語,整個人合身向前凶猛撞去!一道刺目欲盲的寒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在他手中爆閃而出!不是劍!而是一柄沉重鋒利、刃麵異常寬闊的長條戰鉞!

“噗嗤——!”

駭人的利器劈入骨肉的鈍響清晰得令人牙酸!那鋒利寬厚的鉞刃幾乎毫無阻礙地斜肩帶背劃過了小宦官瘦小的身軀!一片巨大黏稠的血霧伴隨著飛濺的骨肉碎渣驟然噴薄開來!宦官那前撲的姿態瞬間僵在半空,他那清秀臉上還凝固著最後一瞬那無法置信的驚怖神情!半截身子帶著那最後的表情頹然滑落在地,溫熱的血如同失控的泉水狂湧噴濺,染紅了華美的門楣和冰冷的柱礎,濃鬱至極的腥甜之氣瞬間彌漫了整個迴廊!

田氏兄弟對此視若無睹,如同踏過一塊微不足道的障礙物。田常的身影終於從幽暗的車廂中顯現出來,他看都沒看地上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殘軀,腳步沉穩地跨過那灘不斷擴大、正冒著微熱氣息的血泊,徑直上前,推開了那扇濺滿猩紅碎點的沉重殿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痛苦的呻吟,彷彿瀕死巨獸的哀鳴。

殿內深處,那精妙華貴的檀台之上,溫暖的獸炭在巨大的精銅火盆中熊熊燃燒,發出暗紅的光暈,散逸著暖融融的木脂香氣。齊簡公斜倚在一張鋪著斑斕虎皮的巨大坐床上,冠冕玉旒有些散亂。他正擎著一隻雕飾有奇珍異獸的黃金酒樽,眉眼舒展,帶著宿醉未消的慵懶笑意,俯視著一位在厚密柔軟的猩紅地氈上,正隨著鐘磬節奏輕巧旋轉起舞的嬌美宮娥。殿中樂聲靡靡,熏風暖霧繚繞,一片太平昇平的景象。

殿門洞開那一聲格外刺耳的“吱嘎”以及隨之湧入的濃重血腥冷氣,如同嚴冬冰雹驟然砸落在這片溫柔鄉裡!那旋轉的女子身形猛地一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凝固為驚駭的呆滯!案上的一隻琉璃盞失手跌落,“砰啷”一聲碎成千片!清脆的破裂聲在樂曲戛然而止的瞬間格外刺耳!

簡公手中的金樽一頓,酒液潑灑出來,染濕了虎皮。他帶著幾分被驚擾的不快,慢悠悠地轉過頭。當他看清門口那道肅立的身影和其身後如同寒冰雕琢出的甲冑武士時,那雙宿醉迷濛的眼睛,在片刻的茫然後,猛地睜大!瞳孔深處瞬間燃起被侵犯王權的狂怒火焰!那點微醺的愜意如同春日薄冰般被踏得粉碎!

“田……常!”

他暴喝一聲,如同受傷的猛獸!身體猛地向後一撐就要站起!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關頭,一個身著太史官服色的中年文臣身影,如同鬼魅般閃電般搶前一步!他,太史子餘,竟不知何時一直侍立在檀台幽暗的角落,此刻驟然擋在了簡公身前!他麵向田常,聲音不高,卻在死寂一片的大殿中清晰回蕩,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昏眩的說服力:“君上息雷霆之怒!臣觀田相行止疾速,其誌非在犯上作亂也!當是為國剪除禍亂之源——監止與其黨羽子我一黨!”

他語速極快,目光如電般掃向殿門處殺氣盈天的田常,“田公!是否如此?!”

他這一問,竟是將巨大的責難巧妙地轉移到了死對頭的頭上。

簡公剛要爆發的狂怒驟然被卡在胸口!他身體微微後挫,驚疑不定的目光在滿臉懇切堅毅的子餘和麵無表情、如同千年玄冰般冷硬卻未持寸鐵的田常之間急速地來回逡巡!那張年輕俊逸的臉上,憤怒被一種巨大的困惑和瞬間的軟弱所取代。他握著酒樽的手指微微顫抖著,酒液滴落在華美的衣袍上,暈開一片深色的、不斷擴大中的水漬。殿內的暖香混入了剛剛湧入的濃重血腥氣,構成一種詭異的、令人心膽俱裂的甜膩氣息。樂伎們瑟縮在殿堂角落,如同受驚的雀鳥,大氣不敢出。

田常靜立在殿門投下的巨大陰影之中。太史子餘那番出乎意料的質問,如同冰冷的油潑灑在他內心深處那早已奔騰咆哮的岩漿之上。他眼中那最後一點屬於臣下身份應有的顧忌或偽裝,如同暴露在岩漿裡的最後一絲雪絮,瞬間蒸發殆儘!一絲比方纔更為冷酷徹骨的寒意從他沉如古井的眼底深處極速彌漫開來!他迎著簡公那驚疑不定的、尚存一絲試探的目光,沒有絲毫解釋,亦沒有半分臣子該有的惶恐避讓。他隻是沉默著,極其緩慢地,對著高踞檀台之上的簡公,幾不可察地、卻又帶著一種重逾千斤般的力量,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個細微得近乎無形的點頭動作,彷彿帶著千鈞之力,重重砸落在太史子餘的心口!他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急切安撫之色的臉,瞬間褪儘了血色,變為慘白!他挺立在簡公身前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搖晃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最後那番試圖在狂瀾即倒時挽救局麵的陳詞,以及那個替田常指明方向的問詢,非但未能按預想平息這位權臣的戾氣,反而如同驚醒了巨獸潛藏於深淵中最徹底的狂性!他賭上了清名與性命放出的試探氣球,得到的是山巒崩塌般的回應!

“好……好……”

子餘嘴唇囁嚅著,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帶下去。”

田常的聲音終於響起,嘶啞低沉,不含絲毫情緒波動。兩個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撲上檀台!他們直接忽視了尊貴的齊侯,一人一邊,不容分說地架起了失魂落魄的子餘!

“田常!你大膽!這是寡人的……”

簡公這時才如夢初醒,猛地站起,發出一聲又驚又怒的嘶吼!然而他的怒吼被另一個低沉卻斬釘截鐵的聲音冷酷地截斷——

“護駕!”

田常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簡公的怒喝。更多的甲士如同黑色潮水般湧入大殿,瞬間將簡公和那幾名驚得魂飛魄散的宮人圍在覈心。他們的佩刀雖然還未出鞘,但那眼神卻如萬古寒冰,沒有絲毫溫度。簡公看著麵前這片沉默卻充滿絕對壓迫力的兵刃之林,感受著那撲麵而來的、毫不掩飾的殺氣,後麵半截斥責如同被凍在了喉頭。

田常的目光再也沒有多停留片刻。他越過那片如同銅牆鐵壁般的甲士身影,冰冷地掃過簡公那張因憤怒、恐懼和無力而扭曲變形的年輕麵孔,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深青色的寬大袍袖帶起一陣風。他的腳步不再有半分猶豫,跨過那截倒在門檻處的、血肉模糊的宦官殘軀,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發出如同絕望巨獸垂死般的“轟然”巨響,重新合攏!將那位被強行“保護”起來的年輕國君,以及檀台上那些打翻的瓊漿玉液、破碎的琉璃盞、空氣中甜膩的血腥混合著醉人的熏香和殘餘的暖意,以及那凝固在宮婢樂伎臉上揮之不去的驚怖表情,一同隔絕在那象征權力巔峰的華麗牢籠之中!

殿門在身後轟然關死,隔絕了內裡一切的暖香、驚懼和不甘。冰冷的晨風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如同無數根鋼針,狠狠刺入田常的鼻腔和肺部。他大步走向停在不遠處那輛漆黑的駟馬安車,深青色袍袖在風中獵獵作響,臉色冷硬如霜封的石雕。然而,就在他腳步踏上車軾前的刹那,一個壓抑不住戰栗的聲音猛地在他身旁響起:

“兄……兄長!”

田書那張年輕但此刻已毫無血色的臉孔驟然搶到田常身前。他胸前的犀甲片在奔跑中發出磕碰的輕響,眼中燃燒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驚懼光芒,聲音破碎嘶啞,充滿了不顧一切的決絕:“宮……宮牆之內……動靜太大了!子我……子我那邊定已察覺!我們……我們……走為上策啊!齊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彷彿那晨曦朦朧的宮闈之間正隱藏著無數索命的刀斧手。田白也緊緊攥著腰間吳鉤冰冷的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焦慮地等待著兄長的決斷。

田常的動作停滯了一瞬。他高大的身軀停在車廂門口,背對著眾人。晨光勾勒著他繃緊如鐵的肩背輪廓。幾片微塵在凜冽的空氣中緩緩飄落。

突然,一道快逾電火的寒光猛地撕裂了此間的沉默!

“嗆啷——!”

金屬劇烈摩擦的尖嘯聲刺得人耳膜欲裂!田逆如同被毒蛇咬到尾巴的凶獸,猛力拔出那柄剛剛飽飲了宦官血肉、刃口依舊殘留著厚厚暗紅血漿的寬大巨鉞!他那魁偉身軀迸發出不可思議的暴烈殺氣,一步搶前,巨大的鉞刃帶著斬裂空氣的嗚咽聲,如同劈開山嶽般直直橫亙在田常麵前,刃鋒距田常胸前的袍襟僅僅毫厘之遙!

“走?!”

田逆的咆哮聲如同受傷蠻牛的瀕死怒吼,在空曠的迴廊裡炸開重重迴音!他布滿紅絲、幾乎瞪裂眼眶的眼睛死死釘在田書那張慘白的臉上,又猛然掃向其他驚愕的兄弟,吼聲裡噴濺著唾沫星子,帶著一種刻進骨髓的瘋狂暴怒:“往哪兒走?!誰敢再言一個‘走’字?今日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便是讓田氏列祖列宗永墜幽冥之恥!”

他握著鉞柄的手指骨節凸起,因用力過度而“咯咯”作響,粗重的喘息帶著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狂湧。“刀已出鞘!血已見光!”

他那炸雷般的聲音在每一個人耳膜裡震蕩嘶吼,“今日此地,有我無他!田氏先祖血魂,皆在此看著!爾等……豈能為怯懦匹夫,讓祖宗蒙羞!?”

這最後一句,如同炸雷轟在田常僵硬的後背上!

田常背對著眾人的身體猛地一震!那巨鉞橫在胸前的寒光,如同冰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內心某個角落那一閃即逝的動搖。那動搖迅速被一股更龐大、更深邃、更沉重的黑色力量狠狠壓碎、吞噬!他並未回頭去看那把幾乎貼著自己心口、染血的凶器,也沒有看那個如同瘋魔般的庶弟。他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隻手臂。那隻指節粗糲、飽經風霜雨雪的手掌,越過橫在胸前那閃爍著死亡冷光與血腥氣的巨鉞鋒刃邊緣,穩穩地、無比堅決地探出——

“錚……”

一聲冰冷的、帶著絕對終結意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田常拔出了那柄插在車前、象征著最高執政權力的、暗沉沉幾乎不反射任何光澤的銅劍!劍柄纏裹著冰冷滑膩的深色水貂皮,此刻被他一把握緊!

沒有言語。沒有任何多餘的示意。

在他拔劍的瞬間,那輛堅固的駟馬安車如同一頭嗅到血腥味的巨獸,車馬驟轉!龐大的車輪帶著碾碎一切的沉重轟隆聲,毫不遲疑地衝出了這片剛剛經曆殺戮、殘留著恐怖氣息的官苑庭院,捲起一陣裹挾著殘雪與碎冰的冷冽旋風!目標所指,正是整個宮廷深處——代表著監止與子我一派權力的核心堡壘,他們的府邸所在!

田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吼,提著他那把還在淋漓滴血的巨大戰鉞,魁偉的身軀如同奔襲的凶獸,緊隨咆哮的戰車之後猛撲而去!

田盤、田書、田白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隻剩下最後那一絲被逼入絕境後的絕然死誌!再無絲毫猶豫!

“殺——!”

田白猛地揮動手中的吳鉤,發出裂帛般的嘶喊!三道拔劍的身影化作三道疾閃的寒芒,帶著席捲一切的狂怒與決絕,追隨那捲起漫天塵泥的車輪痕跡,向著那最終決鬥之地,向著那生死存亡的戰場,決絕衝刺!他們的咆哮聲混雜著馬車轟鳴、鐵甲錚然,撕裂了整個清晨的宮城!

子我府邸那平日裡堪稱輝煌壯麗的朱漆府門,此刻彷彿承受過天外隕石的狂暴撞擊!一片狼藉,兩扇巨大的門板如同被山魈撕扯過的破布,沉重地歪斜著掛在門軸之上。門外寬闊乾淨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臥著許多毫無聲息的軀體。有穿著精緻家丁服飾的仆役,有身著嶄新皮甲的府兵,更多的人則穿著各色武士服,他們顯然是子我倉促之間從各方調集而來的支援武力,但此刻都已成為路旁的殘肢斷骸。他們的眼睛空洞地瞪著漸漸變亮卻再也不會屬於他們的蒼穹,血汙早已浸透了身下的土地,粘稠的漿液與清晨的薄霜凍結在一起,形成一幅幅觸目驚心的詭異畫圖。

府內更是一片徹底的人間煉獄!昔日花團錦簇、假山流水的精美庭院,此刻變成了慘絕人寰的屠場!斷壁殘垣間插滿了斷裂的箭矢和折斷的戈矛!漢白玉鋪就的美麗石徑早已看不出本來麵目,完全被一層厚厚的血漿泥濘所覆蓋,濃重的鐵鏽般的腥氣燻人慾嘔!庭院中心那方特意開掘、精心佈置的碧水小池,此刻水麵上漂浮著破碎的兵甲、斷臂殘肢和無數被血染成深紅褐色的殘破衣衫!池水深處翻湧著渾濁的氣泡。

院牆上,到處是驚心動魄的豁口和觸目驚心的深紅色噴濺狀血跡!顯然曾經發生過極其慘烈的爭奪戰!那些由精銳家兵拚死攀援試圖攻陷府邸製高點所留下的痕跡清晰可辨!然而此刻,這些殘存的牆頭,卻沉默地挺立著數十名身著暗青色甲冑、手持染血利刃的田氏銳卒!他們眼神冷漠如冰,嚴陣以待,無聲地宣告著此地的易主!

戰場的核心,在那座氣勢恢宏主殿前的巨大庭院內,已徹底化作了人間屠肆。主殿那描金繪彩的殿門早已被撞開一個大洞,零落著朱漆的碎片。庭院正中央,那最寬大平整的漢白玉丹墀之上,成堆的屍體如同亂木般交錯疊壓!他們大多是子我豢養的死忠門客和最精銳的家將兵卒!這些人身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可怕創傷:被沉重兵器砸碎的胸甲下露出的森森白骨、齊刷刷被劈掉半個頭顱露出的灰白腦漿、被鈍器洞穿腹部流瀉而出的暗紅青紫內臟……猙獰扭曲的麵容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那無法理解的驚駭與凝固的痛苦!

在屍堆的最中心,幾具屍體更是被無數刀槍利刃捅刺得如同蜂窩!他們身上的華麗錦袍碎片下,包裹著幾乎被撕裂成爛肉的殘軀!猩紅的血水如同小溪般彙流,沿著丹墀玉階上浮雕的吉祥瑞獸紋理蜿蜒而下,汩汩流滲,在那冰涼的玉石上塗抹出巨大的、象征著絕對毀滅的深褐色圖案!

田逆魁偉如同鋼鐵澆築的身軀立在這片屍山血海之上,他手中那把巨鉞的寬闊鉞麵上,血糊糊地粘連著碎肉與暗紅的腦漿碎塊,濃稠的血液正沿著鉞刃的鋒邊,一滴一滴地沉重砸落在腳下冰冷光滑的白玉板上,發出輕微卻驚心動魄的“嗒…嗒…”聲。他那身犀皮重甲的每一片甲頁縫隙中都沁滿了深紅黏稠的液體,胸口一處明顯的劈砍痕跡深入甲頁內層,所幸未能徹底穿透。他那張粗糙黝黑的臉上混合著未褪儘的殺伐戾氣、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種病態亢奮的滿足感。

田盤倚在一根斷裂了半截的巨大青銅門鈸旁邊,他胸前的甲片破開一個洞,邊緣被撕扯成猙獰的形狀,洞中滲出的暗紅血漬已經浸透了內裡深色的襯衣。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傳來鑽心的劇痛,握著佩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為脫力和劇痛而無法抑製地顫抖著,但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卻布滿了勝利後的精光,眼底燃燒著一種異樣的火焰——那是一種將強敵徹底碾入塵土的興奮與劫後餘生的慶幸交織而成火焰。

幾支零星散落的、燃燒過半的火把發出微弱的劈啪聲。田常沉默的身影在尚未散儘的硝煙中顯現。他身上的深青色袍服下擺被割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但內裡襯甲完好無損。他一步一步,踏著腳下粘稠滑膩的血漿泥濘,向著丹墀的最高處,那片象征著絕對權力和地位的、也是此刻堆滿了最高階彆死屍的地方走去。靴底每一次落下,都帶起一片微弱的、令人作嘔的血水聲響。

他繞過那堆幾乎看不出人形的爛肉屍堆,腳步最終停在丹墀平台東側一處相對完整的角落角落。那裡,躺著一具特彆的屍體。一柄鍛造精良、鑲嵌著珍貴美玉的青銅長劍跌落在一旁的血泊中,被一隻早已冰冷僵硬的手掌死死握著。那屍體身著的是一套價值不菲的深黑色貼身皮甲,但此時胸口被利器捅穿了數個窟窿,致命傷則在咽喉,是一道巨大可怖的割裂傷口,幾乎將脖子斷成兩截,斷處皮肉外翻,露出了染血的森森骨茬!屍體的臉因為痛苦和恐懼扭曲得不似人形,嘴巴大大張著,如同一條窒息的魚,唯有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裡,還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那無法言說的絕望與極度的怨毒!正是子我——這位監止一派的核心悍將!

田常的目光在那張因不甘而極度扭曲的死人麵孔上停留了僅僅一瞬。那目光平靜,沒有仇恨,沒有快意,更沒有憐憫。如同觀看著腳下無意踩死的一隻螻蟻。他緩緩抬起腳——

“啪唧!”

那用上好犀牛皮精心鞣製而成、鑲著紫金滾邊的堅硬靴底,帶著黏膩的、尚未凝固的血液,重重地踩踏在子我那血肉模糊的脖頸傷口處!他甚至故意狠狠地左右碾了一下!將那本就斷裂的傷口蹂躪得更加狼藉破碎!

這一腳,如同踩在在場所有倖存者緊繃欲裂的心絃之上!空氣死寂!

田盤、田逆、田白、田書……所有還能站立的田氏族人,以及那些高踞牆頭、沉默俯瞰的田氏銳卒,目光瞬間全都聚焦在丹墀最高處那個高大的、如同地獄主宰般的身影之上!他們眼中最後的那一絲激戰後的疲憊與僥幸,正被一種極度的、因極端勝利而帶來的狂熱所替代,燃燒起狂信的光芒!

田常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兩潭凝固的冰湖,掃過庭院內外遍佈的死屍、斷壁殘垣和如同水洗一般塗抹的血色。他的目光最終掠過自己那四位曆經血火、傷痕累累、卻如同崇敬神明般仰望著他的兄弟,掠過牆頭那些刀口滴血、眼神卻如同釘子般堅定銳利的戰士。

空氣彷彿凝固成鉛塊。唯有靴底碾碎骨肉那令人牙酸的、極其細微的碎裂聲,還在死寂的、彌漫著濃鬱腥氣的晨曦中隱約可聞。

田常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咆哮,相反,帶著一種冰冷到極致、如同金屬摩擦冰麵的低沉嘶啞,卻如同萬斤巨錘,一個字一個字重重撞擊在每個人的魂魄之上:

“今日之後——”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視線如同無形的冰錐,再次緩緩掃過這片徹底被他踩在腳下的土地和殘骸,每一個字都如同刻刀鑿在命運的鐵板上:

“齊國之土,隻存一家之言。”

“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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