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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齊宮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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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景公薨逝的哀鐘還在臨淄城上空嗡鳴未絕,靈堂香火未冷,晏孺子已在重臣簇擁下踏過幽深宮闕投下的巨大陰影,坐上了那個冰涼堅硬的高位。他實在年幼,寬大的袞服套在身上,空洞得不勝其悲,瘦弱的肩頭在深色華服包裹下隻露出伶仃一點,似一莖隨時會被驟風刮斷的幼葦。沉重的王冕壓得他不得不微仰著臉,目光在跪拜的群臣頭頂茫然遊移,似乎尚未弄懂這片低俯的人潮與那空曠深宮儘頭所代表的真正意義。殿上彌漫著新喪特有的、混合了昂貴香料與腐朽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階下跪拜的人群裡,田乞的眼眸比殿內尚未散儘的爐中餘燼更暗三分。他那張久曆朝堂、溝壑縱橫的臉上凝固著一種近似石像的紋絲不動,唯有袖袍下緊攥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在光滑絲綢之上顯出一種無規律的細微顫動,像是壓抑在冰冷深海下的湍流。他想起公子陽生——陽生身量魁岸,肩闊臂長,步履間帶著一種踏裂冰層的沉穩力量,那雙深眸裡燃燒著對土地、庶民真切可見的灼熱關懷,更有與他田氏暗通款曲、惺惺相惜的默契。田氏的犁鍥早已深耕於這片土地的血肉深處,陽生,正是那最適合扶持,也必將更眷顧他田氏的參天良木!而此刻禦座上這個稚子?不過是被幾股濁流推起、隨時會傾覆的水上浮沫罷了!一股混雜著決斷的戾氣在他胸中急速迴旋,衝撞著他的肋骨,他默然垂首,更深地將額頭頂在冰涼刺骨的朝殿磚石上。

景公龐大的梓棺沉重地停放在殿後,深紅的漆色在長明燈幽微不定的光線下流淌著如凝血的光澤,彷彿一隻始終半睜、俯視著這權力更迭鬨劇的詭異巨眼。冬日的寒風如同粗糲的磨刀石,無情地打磨著王都的每一條空曠街道。不安在宮廷冰冷的空氣裡彌漫、膨脹,那是一種群狼環伺下獵物特有的直覺式恐懼。

流言終於像最陰濕的寒氣,無聲地滲入了公子的宮室:“大王雖幼,爪牙利甚,恐不容兄弟血脈久存……”夜色濃如墨汁潑下,北風尖嘯著如鬼爪掠過凍得僵硬的殿宇重簷。

公子壽所居殿門被一匹衝到的快馬撞開,來人隻留下句模糊而驚怖的低吼:“快走!”

壽猛地擲下手中書簡,那簡牘摔在冰冷的金磚地麵,在死寂中發出刺耳的脆裂之聲,彷彿某種預兆。幾乎同時,公子駒那華美的寢殿內,一個渾身披霜、麵無人色的貼身侍從連滾帶爬衝入內室,帶著一股外麵酷寒的淩厲氣息:“殿下!有甲士——往這邊來了!”窗外,遠處幾處宮殿入口方向驟然騰起不安的火把光影,像黑夜被戳破的、流血的傷口。寒意如同冰冷的鐵爪,刹那間攫住了駒的五臟六腑,他推開尚在侍寢的美姬,赤足跳下溫榻,一腳踏碎了一盞溫酒用的錯銀小爐。

駘宮深處,公子黔幾乎與信使撞在一起。那滿身塵土的信使手中一份卷緊的密簡尚帶倉促逃出的體溫。黔一把奪過展開,目光在那寥寥數字上凝固,隨即發出短促而壓抑的驚喘,如同喉嚨被扼住。恐懼刹那間刺透骨髓——他並非毫無預料,隻是未曾想到噬人的陰影來得如此迅猛!

那個漫長而混亂的冬夜,臨淄高聳的城門在沉重的絞盤呻吟中被死士強行撬開一道縫隙。濃烈的霜氣如同窒息的幕布席捲而來。公子駒甚至來不及披上禦寒的厚氅,絲綢單衣在深冬的寒風裡單薄如紙,被風兜起發出裂帛般的聲響。他翻身躍上侍從剛牽來的駿馬,伏在冰冷的馬頸上衝入門外無邊的寒夜時,劇烈的嗆咳撕扯著他的肺葉。公子壽所乘那輛未作任何標識的粗篷安車,車輪在凍硬的土道上發出單調得令人心悸的咣當聲,每一次顛簸都彷彿要把車內緊抱著的簡陋行囊和一顆驚魂撞碎。而公子黔一行數騎,快馬加鞭絕塵而去,他最後一次回頭,隻見臨淄城頭值夜的火把,在濃稠如墨的黎明前的黑暗裡,縮得如同一串即將被風吹滅的微弱桔子,那曾給予他身份尊榮也給予他刻骨殺機的城廓,終究隻剩下一個冰冷的輪廓。他們奔亡的方向彆無他處——隻有更西邊,寒風撲麵的衛國荒野。

而在通向魯國的古道上,駟馬駕車碾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公子陽生獨立車轅,身形筆直,任憑凜冽如刀的寒風猛烈地切割著他棱角分明的麵龐,身後臨淄龐大而壓抑的輪廓正被疾行的距離迅速抹平、拉遠。他隻留下一句對身邊僅有的幾位心腹的低語,簡短、清晰卻斬釘截鐵,像冰冷的矛頭撞擊在寒霧之上:“蟄伏,以待風雷。”

同一片寒冬的大幕剛剛落下帷幕,暖意似乎已在新生的枝葉間脈動,但齊國的廟堂之上,卻依然籠罩著一種透骨的冰寒。宮廷的廊柱間還殘留著為景公舉哀的素白紗帷,它們無力地垂掛著,如垂死的蛺蝶翅膀,在穿堂而過的微風裡偶爾抽搐般顫動一下。

田乞的身影出現在高昭子府邸那象征無上威儀、紋飾繁複的駟馬軺車旁。清晨的陽光穿過宮牆的重重飛簷,恰好刺破繚繞在王都上空的薄薄春霧,將沉重的青銅車轅映照出冷兵器般的光澤。高昭子有些意外地看到這位分量不輕的世卿大員快步走來,躬身欲替自己掀開車帷。

“田卿?”

高昭子聲音裡帶著一絲尚未睡醒的沙啞和不解。

田乞抬起他那張深刻著世事滄桑的臉,溝壑縱橫之間此刻盛滿了低眉順眼的謙卑,他微微一頓,才恭敬應道:“國事艱難,相國憂勞,乞力雖薄,願為長者扶軛,聊表寸心。”

他的動作無比自然,掀開車帷,做出一個極為恭謹的“請”的姿態,彷彿服侍高昭子安坐是他此刻最大的榮光與責任。

車輪碾過宮廷平坦而冰冷的石板甬道,發出一種不疾不徐、幾乎催人入眠的單調聲響。車廂狹小的空間裡,昂貴的龍涎香混合著皮革特有的氣息在流蕩。

“國事維艱啊,”

田乞的聲音壓得低沉而隱秘,如同耳語,恰能被閉目養神的高昭子清晰聽聞,“彼時群臣對主上年幼,本多疑慮躊躇……幸有高子力挽狂瀾,執掌中樞,與國子共襄國政,方使乾坤得定。此實社稷之幸!”他話鋒一轉,如同鋒刃極其自然地轉向最柔軟的絲帛,“然則……如今主上,畢竟年幼矇昧,於外臣之心意體察不清。主上對二位相國倚重甚深,言聽計從,此等榮寵,自然引起朝下諸大夫……人人皆懼。高位之下,豈有完卵?田某鬥膽妄測,其中恐有不安本分者,私下怨誹聚集……未必不生悖亂之心。”

他極小心地停頓,似乎在察看對方反應,又似在斟酌最恰當的詞句,讓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沉重的分量敲打在聽者心上,“防患未然,二位相國須時時警醒!若有半點閃失,田某萬死何惜?”話至末尾,已是情動於衷般的微微顫抖,充滿了為君擔憂的赤誠。

高昭子雙目閉著,靠在那裡彷彿泥塑木雕,隻是他搭在錦墊上的那隻保養得極好的手,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指關節微微收緊了一些。車輪在漫長宮道上規律的滾動聲,彷彿成了這低語唯一的背景和注腳。車行不止,如此“巧合”的相伴與耳語,在每一個需要示人以“和衷共濟”的朝會清晨反複上演。田乞甚至不顧身份,有時屈身步行跟隨在高、國二相步輦一側,臉上始終是那份如同青銅器紋飾般深刻固定的恭順與忠誠。

另一方麵,在那些地位略次、心懷各異的大夫私宅那布滿樹影、異常幽靜的密室深處,田乞的臉上換了一種麵具。那是洞察一切、憂慮萬狀的長者麵具。

“暗流洶湧啊!”

田乞重重歎息,眼角的紋路刻滿了無儘憂慮,目光掃過在座幾位眉頭緊蹙的大夫,“高子權重威烈,其心深不可測。如今國中大事儘操其手,諸卿處境,豈非刀尖行走?今日他對諸位尚存三分客套,可一旦察覺諸位有絲毫悖逆於他之意……”

他極緩地搖頭,那停頓如同鈍刀子割在緊張的神經上,讓昏暗室內的空氣驟然凝結成冰,“雷霆之怒降下時,誰能全身而退?”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與其坐待刀斧臨頭,莫如……”

這幽暗的密室內,死寂沉沉。唯有一盞豆苗大小的油燈在靜默中不時輕輕炸響一下,微弱的光芒時明時暗,正好映照著圍坐的幾位大夫臉上凝重、蒼白,乃至驚懼的神情,汗珠沿著鬢角滑落,無聲地滲入深色的錦袍。燈焰每一次不祥的跳動,都彷彿重重敲擊在他們緊繃的心絃上。田乞低沉的威脅——那句未能言儘卻比任何利刃都更鋒利的暗示,在每一個聽者驚懼的眼眸深處投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空氣彷彿也凝固了,彌漫著硝煙般的危險氣息。

六月的臨淄,連一絲風都沒有。蟬鳴在茂密的宮廷林木間拖出冗長而令人煩躁的嘶叫,聲音一**震蕩著滾燙的空氣。

“事到臨頭!諸位尚在遲疑?!”

田乞猛地拍案,那粗糙的木案發出痛苦的呻吟。他眼中素日偽裝的謙順儘散,此刻燃燒著某種野獸出籠前混雜著渴望與暴戾的赤紅色光芒,“高氏一黨欲儘數滅我等而後快!已容不得半分猶豫!”他從懷裡沉重地掏出一件象征著兵戈決絕與宗族生死的銅符虎節,重重按在案上,青銅與木案撞擊發出“鐺”的巨響,震得案上塵埃飛起。“此乃田氏虎節!我府藏銳士三百已就位,唯候諸卿明斷生死!”他目光如炬,一一掃過麵前每一位大夫繃得極緊的臉龐。在這份滾燙的逼視下,那幾張麵孔上最終的血色也褪儘了,留下一種近乎僵死的灰白。無人開口,可那在巨大壓力下默然點頭的細微動作,已泄露了內心的徹底屈服。田乞嘴角終於撕開一道無聲的紋路,扭曲如鐮。

宮闕深處,晏孺子正被暑氣熬得昏沉,歪在他那鑲嵌著象牙與玉璧的寬大王座裡,小手無意識地撥弄著腰間絲絛的流蘇墜飾。殿門處的寂靜被猝然撕碎!

殿門處幾道魁梧的宿衛身影猛地向旁歪斜栽倒,濃稠如墨的鮮血瞬間噴濺在金燦燦的殿門門檻上,灼燙的液體蜿蜒漫流,如同活物一般。田乞的精甲死士已像一股渾濁的鐵流,踏著血汙直衝進來,他們的甲葉在突如其來的動作中發出冷酷刺耳的刮擦銳響。殿內原本肅立的幾位內監和宮婢被這驟變驚得呆若木雞,隨即爆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尖叫,如同被投入油鍋的生靈。晏孺子小小的身體在王座上猛地一震,茫然的大眼睛驚駭地睜圓了,映照著眼前這片突來的混亂血色與兵甲寒光,似乎還不明白這人間地獄般的情形究竟因何而起。

“保護主上!”

高昭子的怒吼聲突然在殿門口炸響,他披頭散發,一身相國常服在混亂中被撕開幾道大口子,顯然趕得極其倉促。緊隨其後闖入的國惠子也全然失去平素的雍容,他手中緊緊抓著一柄倉促間奪來的衛士銅戟,粗重地喘息著,目光狂怒如烈火燃燒,急掃向王座的方向。跟隨他們奔入的親兵衛士雖列起人牆,卻難掩倉皇失措。

“高賊!國賊!爾等亂臣,竟敢驚擾聖駕!殺!”田乞已換上了一身精鐵環臂鎧,親自執著一柄寬刃短戟,寒光在他臉上一閃而過。他聲音裡再無往日半分謙卑,隻剩下嗜血的嘶鳴。他身後蓄勢已久的大夫與家兵如同一群被血腥味刺激的發狂猛獸,呐喊著洶湧撞上去,兵刃頓時彙成一片死亡的金屬風暴,撞開那些倉促形成的抵抗!

金屬相撞震耳欲聾!慘叫此起彼伏!宮殿的金柱之上,鮮血潑灑的軌跡如同狂亂潑墨。一隻精巧的青銅仙鶴香爐被撞翻,滾落在猩紅的血泊裡,嫋嫋的珍貴沉香被濃烈的血腥氣徹底吞噬。

“主上——!”

國惠子一聲慘呼被硬生生切斷。他被一名田氏豢養的巨漢死死摁倒在地,那滿是橫肉的臉膛幾乎壓扁在他眼前,一股令人作嘔的汗腥和血腥的混合氣直衝鼻腔。手中銅戟也被巨力奪走,“哐啷”一聲砸在不遠處一具剛倒下的屍體旁,發出沉悶的哀鳴。冰冷的、沾著彆人熱血的劍鋒已貼上他布滿驚懼冷汗的脖頸肌膚。環顧四周,絕望漫上心頭,他所帶的衛士們已東倒西歪,非死即傷,再沒有完整的抵抗。絕望之中,他看到高昭子在一側被幾杆長矛同時貫穿,發出撕心裂肺的淒慘長嚎,口中噴出大量鮮血,隨即軟軟倒下,死時雙目圓睜,死死瞪著田乞所在的方向,充滿了滔天的怨憤與不甘。

國惠子渾身的血都在那驚心動魄的垂死嚎叫中瞬間冷卻成冰,死亡的恐懼壓倒了所有。他猛地發力掙脫脖頸上的劍刃,不顧一切地撞開一個包圍的縫隙,瘋了似的衝出殿門,向宮外亡命狂奔,甚至未曾留意,自己一隻考究的履已在劇烈的拉扯中被遺落在浸透高昭子鮮血的冰冷殿磚之上。

臨淄城外的官道上,塵土大起。一行狼狽到極點的身影,國惠子首當其衝,官袍破碎帶血,踉踉蹌蹌奔入通往南方莒國方向的莽莽荒野之中。殿內,死寂如濃墨般迅速彌漫開來,衝散了方纔震天的廝殺與慘嚎。晏孺子小小的身體蜷縮在他那巨大無比的王座上,渾身篩糠般顫抖,失神的眼珠木然地盯著高昭子倒臥處那不斷擴大的濃稠血泊,嘴唇無聲地翕動,像一條離水窒息的幼魚。田乞從亂陣中心踏著粘稠的液體一步步走出,深色的袍服下擺已被染得透濕沉重,手中寬刃短戟的鋒銳處還在一滴、一滴地往猩紅的地麵滴落粘稠的血珠,每一次滴答輕響都在死寂中異常清晰地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他走到兀自扭曲掙紮、尚未完全斷氣的高昭子身邊。高昭子艱難地側過被血和汙物糊住的半張臉,努力對上田乞的目光,那眼中是刻骨的怨毒與一絲難以置信。田乞那張遍佈皺紋、如同乾涸河床的臉沒有一絲波瀾。他如同進行某種莊重的儀式般彎下腰,將寬刃短戟的鋒尖小心翼翼地抵在了高昭子尚在微動的喉間。手上沉穩地發力一送。極輕微的一聲“嗤”響,像撕開了一張薄薄的上等絲帛。高昭子喉頭急促地抽搐了幾下,湧出更多帶著泡沫的濃血,隨即眼中的那點微光徹底熄滅了,瞳孔散大凝固。田乞直起身,緩慢地在一塊華麗的、用來裝飾金柱的絲帛上仔細擦拭著他的短戟,直到所有的血色被吸淨,隻剩下冰冷的、青幽幽的寒光閃動,這纔回轉身,麵向一片狼藉中瑟縮的晏孺子,深深一躬,聲音裡重新注入了那公式般的恭敬:“賊首已誅!主上受驚了!”

當溽暑六月的血汙被秋風掃蕩殆儘,臨淄高聳的城堞在蕭瑟的金風中默默矗立。田府的書房裡,彌漫著一股新書寫的簡牘特有的墨汁與竹簡的混合氣息。田乞寫下了送往魯國陽生公子處的密簡。簡牘上的墨跡很快被乾硬的秋風吸乾,一如這被風乾、封存在皮囊之下的密謀和急迫。

田氏門庭之外,數騎精銳銳士乘著秋意已深的颯颯冷風,踏著飄零枯黃的落葉與草莖,一路向西疾馳,消失在通往魯國的地平線儘頭。

寒風如同饑餓的豺群,日夜圍著臨淄巍峨的城牆打轉,捲起陣陣枯葉與塵埃,發出淒厲的呼號。十月戊子,朔風正緊。

田府深宅,平時空曠的庭院車馬密匝,無數來自齊國各卿族府邸的精美安車塞滿了府邸前的街道。高牆之內卻隔絕了外界的蕭瑟,溫暖如春。巨大的雲紋青銅鼎爐內炭火熊熊,釋放著灼人的熱浪。香氣濃鬱得化不開的烤肉氣息裹挾著煮沸的魚羹湯水散發出的濃鬱鮮腥,在整個高大深邃的廳堂內彌漫、流淌。珍貴的陳年醇酒在青銅鴞尊中傾倒,落入雕琢精美如花似玉的玉卮中。席間觥籌交錯,名貴漆器的閃亮光澤在鼎爐火光映襯下不斷跳躍著刺眼的光斑。受邀而來的諸位齊國世卿大夫們早已褪去外麵的厚裘,僅著華麗舒適的深衣錦袍,麵龐被濃烈的酒意和廳內過高的溫度蒸騰得一片通紅。喧囂的人聲中,隻有彼此靠近才能聽清。他們推杯換盞,高聲談笑著鄉間的漁獵、采邑的收成、女樂的舞姿……彷彿真的隻是為了品嘗田常之母誠心祭祖後分享的魚菽美味。

當眾人酒酣耳熱、興致最濃之時,田乞帶著一份微醺的醉態,被仆人攙扶著,搖搖晃晃地步上廳堂前那幾級鋪著精緻錦氈的矮階。他拍拍手,笑聲中帶著醉意和身為家主的豪邁:“諸位!今日肴饌尚可入口否?”堂下立即應和著讚美的聲浪。田乞的笑意更深了,臉上那道刀刻般的法令紋向上彎起,指向廳堂中央空著的、鋪墊著一塊巨大而華美異常的黼黻紋錦墊的空地。“既得諸位賞光,老夫更有‘一鮮’,特獻與諸君共享!此乃絕品,珍逾百牲!”

幾名身著緇衣、體型異常健碩的仆從應聲上前。他們合力抬來一物——那物異常碩大,被蒙在厚重而肮臟的粗糙鞣製皮囊之中,顯出模糊的人形輪廓,又似乎極其沉重。皮囊上隱隱可見深色的汙漬,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的皮革與汗濕混雜的氣息。仆從們神色凝重如鑄鐵,極其吃力地將這口巨大皮囊抬到堂中鋪著珍稀錦墊的空闊地上。

眾人皆被吸引了目光,好奇地停杯投箸,伸長脖頸打量著這突兀的“珍品”,有人已經帶著七分醉意開始猜度那是何物獻祭。隻見一個田府得力家臣走到皮囊旁,從寬腰帶後抽出一把短柄銅削,形製古樸,刃口在廳堂鼎爐跳動的火光照映下劃過一道刺目冷光。他俯身,果斷利落地挑斷縛住皮囊開口的幾道結實的、飽吸了歲月和重壓的褐色皮索。

粗糙的皮索繃斷時發出“噗噗”幾聲沉悶怪響。家臣隨即探手入內,用力一拽——被禁錮的巨大皮囊終於撕裂開來,如同猛獸褪下外層毛皮,又像是巨大的苞蕾驟然迎風綻裂!

一個人!

一個身著普通齊地富戶絲麻雜袍、麵容有些蒼白疲憊但眼神異常銳利、身形高大的男子猛地舒展身體,從敞開的巨大皮囊中霍然立起!在滿堂鼎火和無數驚愕目光的照射下,像一柄剛離了深藏黑暗千年的鋒利古劍,驟然出鞘!刹那間刺破所有喧囂與濃烈酒氣凝固成脂的空氣!

時間陡然靜止。鼎爐裡燃燒的炭火依舊發出細碎的劈啪爆響,廳堂裡濃鬱的肉香、魚羹氣息仍在無聲流淌,酒樽尚有餘液反照著跳動的火光——但所有的歡宴之聲驟然被一隻無形巨手掐斷了咽喉。無數道被酒氣燻蒸得渾濁的目光同時聚焦在堂中這突然出現的人影之上,所有麵孔上因酒意和熱氣催生的紅暈急劇褪去,刹那換上了死灰般的慘白與震驚過度的僵硬。空氣驟然稀薄。驚愕的窒息中,幾個玉卮從失神的手中悄然滑落,砸在鋪地的織錦上,醇厚的美酒帶著令人心驚的紫紅色汩汩流出,迅速洇染開一大片深痕,如同驟然湧出的汙血。

田乞臉上的醉態已消失無蹤,像被一塊冷鐵瞬間刮掉,隻留下鐵石般的冷硬和一種穩操勝券的、不容置疑的鎮定。他向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同重錘直接擂在每一個被震撼得無法思考的心臟上:“此——乃我齊國之君!公子陽生!主君在此!”每說一個字,他眼中的灼灼亮色便增一分,那是在漫長黑暗中終於熬到黎明、於懸崖之側終於踏上堅地的瘋狂!

死寂!

彷彿所有人都變成了一尊尊泥塑!空氣凝固如萬年玄冰。

陽生靜靜站立在那巨大的、醜陋的皮囊之上,那曾經禁錮他身體的囚籠,此刻成了他踏向權力之巔的第一級台階。他神情肅穆,眉峰如劍,那雙深不見底、隱含著無數驚濤駭浪的眼睛緩緩掃過席間每一個呆若木雞的大夫的臉龐,那目光沉凝、內斂卻又帶著一種無法撼動的威壓,如同泰山般直壓下來。

短暫的死寂之後,幾個位置靠前的大夫本能地,幾乎是驚魂未定地用膝蓋支撐起身體,向前伏了下去。如同堤壩的第一處被擊穿的缺口,瞬間傳染了整座堤防,席間無論清醒還是半醉的卿士們紛紛傾倒,跪拜的身體在鋪地的精美錦繡上形成一個迅速擴充套件的、驚惶不安的、沉默的浪潮。廳堂內再無一立者。

然而,就在這已然俯首的伏波中心,卻硬生生凸起一處異峰!鮑牧一直獨自狂飲,麵色已是醬紫,兩眼更如蒙了層濃霧般赤紅。他龐大的身軀搖搖晃晃,像個無法推倒的巨人般,支撐著從席間猛地站起!他那沉重的大手死死攥住手中的銅卮,粗短的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白得刺眼。一聲暴喝如同焦雷炸開,帶著濃重的酒氣與難以抑製的憤怒:“田乞!田乞老賊!”他的吼聲震得自己桌上的杯盤都簌簌跳動,“爾等莫非忘了?!……忘了……齊景公……遺命……何在?!晏孺子……孺子……纔是先君……欽定……嗣主!”他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斷斷續續的話語夾雜著含混不清的怒意,如同咆哮的颶風橫掃剛剛形成的臣服之浪。被他這驟起的怒喝震動,那些已然低頭伏拜的大夫們猛地一震,驚疑不定地微微抬首,彼此對視的眼眸中瞬間都看到了對方眼中剛剛被壓下的恐懼和此刻重新沸騰的猶豫!無數目光在田乞、鮑牧、站在堂中紋絲不動的公子陽生之間如同受驚的蛇蠍般急速逡巡盤算!方纔跪地的身軀開始微微發僵、發抖,空氣中剛剛臣服的氣息頓時碎裂,再度染上濃厚的、令人窒息的遲疑和危機感!

就在這瀕臨崩塌的臨界邊緣,如同濃雲翻滾的天空即將爆發出毀滅性的暴雷的前一刻,公子陽生,這個如同剛從巨大皮囊中剖出的、未來王權的象征,忽然動了!他的動作沉穩、決絕,沒有絲毫猶豫。他一步跨下那錦墊上的皮囊,徑直走向鮑牧席前!

“鮑卿所言,陽生敬聞!”陽生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有力,如同投石入水,暫時壓下了席間所有不穩定的氣流。他麵對憤怒的鮑牧,在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焰的赤紅眼睛的逼視下,麵容竟無絲毫退卻與懼色。他雙手抬起在胸前交叉,竟是毫不猶豫地行了一個莊重無比的士人揖禮,隨即一撩衣袍前擺,在滿堂驚愕目光注視下,雙膝跪倒!一個頭重重叩在鮑牧案前冰涼堅硬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天下神器,唯有德有力者方可居之!陽生何許人也?豈敢妄議神器歸屬?”他叩頭起身,目光沉靜而堅定地迎向鮑牧混亂、驚疑的視線,聲音如同穿透濁浪的清流,“鮑卿以為今日之勢,陽生可立乎?則當與諸公共奉景公血脈遺德,續守社稷!”他的話語鏗鏘落地,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若諸公以為不可立乎……”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寒星,掃過整個重新陷入死寂的龐大廳堂,掃過那些猶豫不決的麵孔,最終落回鮑牧臉上,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一個人心上:“則陽生即刻退出此門,遠遁他邦,此生再不踏足臨淄一步!唯憑公決!”說罷,他再次深深一叩首,額頭觸地,維持著這謙卑而又極具力量的姿態,不再起身,彷彿將自己的命運全然交托於堂下諸卿之手。

整個廳堂彷彿被投入真空,鼎爐中炭火爆裂的聲響此刻如同驚雷炸響。所有大夫的呼吸都停滯了,目光像被無形的鉤索,緊緊拽在鮑牧那張酒氣、憤怒、驚疑、茫然混雜扭曲的巨大麵龐和地上叩首不動、身姿卻如山嶽般沉凝的公子陽生之間。

那皮囊散發出的淡淡腥味被酒氣、汗味蒸騰著,頑固地彌漫在空氣裡。時間似乎被拉長、碾碎。

鮑牧死死盯著地上那個謙恭又充滿力量的身影,眼中火焰般燃燒的暴怒被這猝不及防的叩首澆上了名為現實的冰冷之水。他捏著銅卮的手指因過於用力而關節劇痛,背上卻冷汗涔涔而下——方纔的酒熱和血脈賁張瞬間被一種來自深淵的徹骨寒意取代!他驟然驚覺自己這孤峰般的憤怒挑釁是何等危險!田乞老賊既能策劃出這皮囊裹儲君、於家中聚飲發難的驚人手段,其殺心狠毒豈容小覷?而這叩首在地、看似謙卑臣服的公子陽生,話語間的分量如鉛塊一般砸在他的胸口:“可立則立,不可則退”——這份沉穩決斷豈非明君之相?田乞既已押上全部,豈容他鮑牧一席酒話就真的打碎了這盤剛剛聚起的死局?恐怕他鮑氏滿門的鮮血下一刻就會染紅田府庭院!念及此,寒意如毒蛇纏繞脊椎而上!

“嗬……嗬嗬……”鮑牧猛地爆出一陣極其怪異、幾乎像是哭嗆的笑聲,那聲音嘶啞,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扭曲撕裂,手中緊捏的銅卮竟在這笑聲中失控地“咣當”一聲跌落在地。笑聲戛然而止!他的巨軀微微晃了一下,臉上赤紅醬紫的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被一種驚懼的灰白取代。他看著田乞那雙幽深得如同寒潭、此刻正毫無情緒地鎖死自己的眼睛,又掠過陽生那沉靜伏拜、卻隱含天地乾坤於其內的肩背,額角的冷汗涔涔彙流而下。

“罷……罷了!!”鮑牧粗啞地低吼,像是在絕望中與什麼徹底決裂,“諸位!……諸位!”他艱難地轉動脖子,聲音如同被砂紙打磨過般粗糙,“公子!……亦是景公血脈!同……同室……骨肉!有何……不可?!”短短幾句,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說完這服軟認命的宣示後,他那龐大如山的身體頹然跌坐回自己的席位上,深色織錦的軟墊被深深壓凹進去,再不發一言。方纔挺身掀起的狂風巨浪,此時驟然跌落平息。

短暫的死寂後,田乞冰冷如同鋼鐵碰撞的聲音再次斬破這微妙平衡:“鮑公明斷!既如此——盟誓!”不再給任何人猶豫反悔的餘地。他大手一揮,早已肅立在廳堂四角、按著佩劍的田氏親信銳士驟然踏前一步!那動作整齊劃一,皮甲摩擦的沙沙聲和甲葉刮擦的細碎銳響頓時打破了凝滯的空氣,一股冰冷的殺氣彌漫開來。

田府家臣迅速捧上盛有溫酒、牛耳和一把雪亮匕首的厚重銅盤。一股濃烈刺鼻的牲畜鮮血特有的腥臊氣隨即衝散了堂上的酒肉氣息。匕首冰冷的鋒刃在鼎火映照下劃過一道寒光。

鋒刃劃過溫熱的牛耳。一股濃稠得幾乎發紫的牛血噴湧而出,帶著新鮮的腥甜與鐵鏽氣,汩汩流入排列整齊的玉杯中,將清冽的酒漿迅速染成深褐。那股濃烈的、令人屏息的腥氣驟然升騰,攫住了每個人的感官。

田乞率先割破自己指尖,殷紅的血珠滴入濃重的血酒中,漾開細微的漣漪。他麵色沉凝,如同進行神聖而不可褻瀆的祭獻。陽生接過匕首,平靜地劃開麵板,鮮血融入血酒時麵色不變,唯眼神銳利如鑄。接著,刀遞到鮑牧麵前。

鮑牧的手微顫了一下,僅遲疑一瞬,他狠狠奪過匕首,看也不看,在粗大的指腹上重重一割!鮮血瞬間湧出,他悶哼一聲,將湧血的手指粗暴地按入杯口,彷彿要用這疼痛和鮮紅來澆滅心中屈辱的怒焰。而後,匕首依次傳遞,無人敢拖延抗拒。有大夫在刀鋒觸膚時本能地畏縮,但被身後無聲佇立的銳士冰冷的眼神逼回,隻能咬牙劃開傷口,讓刺痛的鮮血滴落混合。

“皇天後土共鑒!諸卿同立血盟!”田乞雙手捧起血酒,高高舉過頭頂。眾人肅立捧杯。“齊室社稷重器!自今而後奉公子陽生……齊君諱生為大齊嗣君正位之主!我等共戴,生死不渝!若有悖誓——神人共戮!宗祀永絕!”

血酒入喉,混合著酒的辛辣和血的溫熱腥鹹,像一團灼熱的、帶著鐵鏽味的鉛塊,強行滾下每一條因恐懼和強抑不安而緊繃的喉嚨。那些麵龐上肌肉微微抽搐著,被這濃烈的腥氣衝得想吐卻又拚命吞嚥。

“齊君!齊君!齊君!”田府家兵銳士率先舉劍震天狂呼,聲音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剛剛飲下血酒的眾卿心頭。大夫們隻能被這聲浪裹挾,僵硬地張開口,發出的“齊君”聲浪由零亂遲疑漸至整齊劃一、震耳欲聾。

就在這血脈賁張、吼聲與血腥氣幾乎衝破屋頂的時刻,田府緊閉的厚重大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一個身影如同魅影般閃入,穿越眾人視線的盲區,俯身跪在田乞腳邊,以旁人難以察覺的幅度低聲疾報。那訊息如此之快!田乞剛聽清,眼中精芒爆閃,嘴角瞬間勾起一道無聲的、冷酷如刀鋒的獰厲曲線!他抬手,壓下狂呼的聲浪。待廳內重新恢複到一種壓抑的靜默,方纔開口,聲音像淬過冰水般冷得刺骨:

“諸君!上蒼護佑!賊子晏孺……及其母芮氏,罪已伏法!”

這四個字如同裹著寒冰投擲入剛被血酒點燃的沸騰之中。大夫們還沉浸在誓言的威壓和聲音的震蕩裡,這突來的宣告讓他們幾乎同時石化,喉頭尚滾動著方纔的嘶喊,目光卻已充滿駭然。田乞的話清晰而致命——晏孺……“伏法”?!

駘宮。寒風在簡陋宮舍間嗚咽。臨時倉促佈置的殿內,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曳不定。晏孺子小小的身體深深陷在一堆勉強拚湊的厚褥之中,身上裹著幾層素麻粗布。他瑟瑟發抖,蒼白的臉龐幾乎全無血色。室內簡陋的食具盛著粗糲的飯食,隻吃了小半。

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兩名身披暗色甲冑、如同岩石般沉默的高大銳士出現在門口陰影中,腳步聲沉滯,像踩著黏稠的血泥。其中一個身材壯實的漢子手裡托著一個巨大的陶甕,另一個高瘦些的則拎著一個還在微弱掙紮的麻布包袱。包袱裡有幾不可聞的幼獸嗚咽和掙紮聲。

晏孺子驚惶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那兩個帶著外麵寒氣的陌生人走近,帶著一種天生的怯懦和不解。兩名銳士在離他不遠處停步。持甕者將那沉重陶甕“咚”地放在冰冷的地麵上。高瘦銳士麵無表情地解開麻布包袱,將裡麵一隻出生不久、眼睛剛能微微睜開的小灰狗粗暴地倒拽出來!那幼犬驟然暴露在寒冷中,發出淒厲到尖細的哀鳴!

晏孺子驚恐地看見那小東西被高瘦銳士極其輕鬆地提起後頸,毫不猶豫地塞進了陶甕那黑沉沉、散發出一股冰冷陶土腥氣的口子裡!“不……”晏孺子剛來得及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驚喘音節。那持甕銳士已抱起沉重巨大的陶甕,高高舉起!在晏孺子完全被巨大驚駭凍結的視線中,在尖銳的狗吠絕望掙紮聲響起的刹那,那陶甕帶著千鈞重壓之勢,無情地朝著幼犬頭上猛力砸下!

“呯啪!”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混合了破裂與碾碎的悶響,驟然撕裂了整個寒冷的空間!陶甕破裂的碎片四處迸射,砸向四周的地麵和低矮的床榻邊緣,發出刺耳的銳響。幾塊溫熱的、濕漉漉的飛濺物濺上了晏孺子素麻的粗布衣襟和因極度恐懼而僵冷的臉頰。

他徹底呆住了。時間、思維都凝固在那恐怖的聲音和近在咫尺的血腥氣之中。他小小的身體僵成了石頭,甚至連眼睛都無法眨動一下。持甕銳士鬆開手,任由破裂的陶片和一團模糊不堪、夾雜著灰白皮毛與猩紅濃血的泥濘混合物砸落在地麵,發出沉悶的墜落聲。空氣瞬間被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氣侵占!那高瘦銳士冷漠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彷彿剛剛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雜務,然後,他解開了腰間佩劍的皮索。

當那柄剛剛沾染過無辜幼犬鮮血與腦漿的寬厚銅劍,帶著沉重的寒光被那高瘦銳士握在手中,一步步向他逼近時,晏孺子徹底失去了控製。被本能求生欲催動的嘶喊終於衝破凍結的喉嚨,迸發出淒厲至極、完全非人所能發出的哭嚎尖叫!他小小的身體瘋狂地向厚褥深處縮去,如同一隻即將被踩碎的蚱蜢。然而那柄劍刃上還帶著溫熱腥氣的銅劍,已精準地找到了他脆弱的脖頸!他混亂的視野最後,是那銳士毫無表情、如同冰封凍土般的冷漠雙眼,和劍刃帶起的一抹刺目的金屬光弧!

沒有任何猶豫!

“噗嗤——!”

如同切穿一塊過於成熟的果肉!晏孺子那扭曲變形、極度驚懼的臉龐與纖細身軀驟然僵硬,抽搐的肢體瞬間失去所有力量向後栽倒。濃稠到發黑的溫熱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幾乎瞬間斷開的脖頸創口處猛烈噴湧而出,肆意潑濺在那早已染上灰毛與紅白的粗麻被褥之上,沿著榻緣如小瀑布般流向冰冷汙穢的地麵。這決絕的噴湧幾乎掩蓋了他整個胸腔。他的身體隻微微掙動了兩下,就再無聲息。那雙曾映著朝殿琉璃金輝的、充滿茫然童稚的大眼,永遠空洞地瞪著這簡陋宮室布滿塵埃與蛛網的冰冷梁椽。

幼犬泥濘的屍骸與尚在流瀉熱血的稚嫩軀體靜靜躺在一處。碎陶片折射著微弱的燭光。那濃到化不開的鮮血很快洇透了粗麻被褥,在地上積成刺目的一小潭。兩名銳士冷漠地掃視了一眼他們製造出的傑作,轉身退出,重新消失在殿外漆黑如墨、寒風徹骨的駘宮暗夜之中。死寂重新統治了這簡陋的宮室。被寒風猛烈撞擊的殘破窗欞發出持續的、沉悶的嗚咽,似是無儘的悲鳴。

冰冷的血酒仍在喉間灼燒。當那個報信者吐出“伏法”二字時,諸卿們已然明白了這兩個字背後浸透的猩紅分量與徹骨酷寒。先前因熱酒和被迫盟誓而激發的不安躁動刹那間被凍結。所有人都感到一種巨大的、無形的冰寒正順著脊柱向上瘋狂漫爬,凍僵了四肢百骸。再無人敢抬首與堂中的陽生和田乞對視。

田乞轉向陽生,如同冰冷的青銅器互相叩擊:“臣——田乞,拜見齊君!”

這一次,伏拜如同狂風壓過原野上最後一點搖曳的枯草!再無一人挺立!巨大的吼聲如同驚濤席捲田府廳堂:“齊君!齊君!齊君!”這一次,整齊劃一如同雷鳴般震撼屋瓦!聲音裡的恐懼被壓入骨髓深處,隻剩下驚魂未定、不得不完全臣服的力量!

火光在陽生身後交織投下巨大而濃重的陰影,將他挺拔的身軀完全覆蓋。他的輪廓在光明與黑暗的極端割裂下如同矗立的巨像。他慢慢抬起手,寬大的袍袖緩緩揚起,宛如即將覆蓋這片山河大地的巨大羽翼,也如最威嚴的宣告:“諸卿平身。”

公元前485年,一個同樣朔風呼嘯的冬日黃昏。臨淄城內宮闕深處,田乞那間常年燃燒珍貴蘭麝、氣息濃鬱到足以壓蓋一切血腥的寢殿,厚重的門帷被無聲掀起。一股濃烈的藥石沉滯氣息混雜著爐灰熄滅般的陳腐味道撲麵衝出。

田常緩緩步入。他身上承嗣田氏衣缽的深色玄端朝服紋飾繁複而凝重,衣料間繡線隱隱閃爍著冰冷的光澤。他麵無表情,越過寢榻前垂首鵠立、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的兩名須發斑白的老內監,直接站到了父親的病榻旁。

曾經翻雲覆雨、足以撬動山河的巨擘,此刻枯縮在厚厚的錦衾之中,如同一把即將燃儘的殘燭。他的麵板暗黃如同陳舊的枯葉,緊緊貼在嶙峋的骨架上,那曾經洞察人心、閃爍著詭譎亮光的眼睛已深陷渾濁,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乾柴爆裂般的刺響。整個身體隨著這艱難呼吸微弱起伏,彷彿最後的一絲活力正沿著某種無形的裂隙飛速流逝。榻邊一個精緻的紫砂藥爐散發著苦澀的餘味,爐灰餘溫尚存。

田常的眼神如同凍僵的深潭之水,冰冷地掃過田乞枯槁的麵容,沒有絲毫暖意,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廢棄的武器。沉默籠罩著這奢華而充滿死氣的宮室。

“父相……”田常的聲音平直無波,彷彿不過是陳述天氣,“齊君已親下恩詔。”

榻上枯槁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那深陷的眼窩緩緩轉向兒子的方向,渾濁的瞳孔裡瞬間閃過最後一點極其微弱、混合著了悟和死氣的微茫亮光。田常繼續開口,每一個字都冰冷如鐵,在這彌漫著藥味和死亡氣息的空間裡如同緩緩敲下的釘棺鐵錘:

“賜父諡曰——‘厘子’。”釘棺般的宣告帶著鐵的回響,在彌漫著藥氣與垂死氣息的宮室裡冰冷地擴散開來。“厘”,智也;亦可為“厘”,微末之意。這幽冷的雙關如同墓穴的咒符,籠罩了整個房間。

在田常吐出那最終的諡號之際,病榻上的田乞,他那深陷的眼窩裡方纔似乎還殘存的一絲微渺之光,在聽到那個“厘”字時,極其突兀地熄滅了!如同寒風中最後一豆油燈驟然被吹滅!緊接著,他喉頭湧起一陣極其急促紊亂、像是被無形之手扼住氣管的“咯咯”痰響,那聲音如同磨砂般刺耳!他那如同枯枝般搭在錦衾上的、指甲泛著青色的乾枯手指,猛地向上抽動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麼虛空的東西,最終還是徹底失去了所有張力,像斷掉的繩索般軟軟垂下,靜止不動了。整個身體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撐,瞬間陷入一種冰冷的僵硬之中。

田常紋絲不動地凝視著那瞬間斷絕了生機的麵孔幾息,眼神深處依舊平靜無波,如同觀察一塊停止滾動的石頭。旋即,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厚重殿門緊閉的縫隙,投向外麵——窗外不知何時已開始下雪了。細密的雪花紛紛揚揚,如同無儘的紙錢撒向這個曾被他父親玩弄於股掌,如今也將被他攥緊的巨大都城。

寢殿深處,象征著田氏權柄的田府銅虎節,靜靜端放在紫檀木托架之上,沉重的冰冷銅軀在燭火跳躍中投射出巨大而猙獰的陰影,一直延伸爬滿整麵牆壁。

他抬手。掌中剛剛握過父親冰冷指尖留下的餘溫幾乎已經散儘,隻留下一抹揮之不去的、混雜著病榻藥石與血液特有腥氣的、難以言喻的氣息。這雙手即將握住的,是比那銅虎節本身更沉重的東西——它將碾碎這片土地上更多鮮活的脊梁與命運。

風雪叩打著殿宇深閉的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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