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浮出一絲蟹殼青,沉重的露水便從驛道旁焦枯的野草葉尖砸落,浸潤了被無數車轍蹄印反複碾踏、深可沒脛的暗紅色泥濘。腐爛的稻草混合著某種隱隱的腥膻氣味,在冰冷晨霧裡固執地彌漫開來。遠處,低矮起伏的丘陵在地平線上勾勒出嶙峋而猙獰的輪廓,如同蜷伏的巨獸,將通往臨淄的唯一路徑擠壓得逼仄壓抑。
一輛原本裹著華貴錦緞的駟車,此刻那錦緞早已被沿途的荊棘、驟雨、甚至箭矢撕裂得襤褸不堪,濕漉漉地緊貼著車身。車輪碾過泥坑,濺起的黑紅泥點沾染了車廂下圍斑駁的金漆。車廂內,齊簡公頹然坐著。他沒有戴冠,散亂灰白的頭發緊貼在汗涔涔的額角鬢邊。那張曾執掌齊國生殺予奪威儀十足的麵孔,如今深深刻滿了溝壑般的皺紋,蒼白中泛著行將就木的蠟黃,眼窩深陷,兩頰塌落,唯有一雙眼睛因過度驚恐而向外凸起著,布滿了血絲,失神地死死盯著虛空中某個搖晃的點,對車身的每一次劇烈顛簸都抑製不住地猛然抽搐,像一條被丟上滾燙砂石的魚。他沾滿泥汙、指節發白的手死死攥著一方同樣汙穢的黃絹,那是最後幾道無法送抵任何封邑的勤王血詔。他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瀕死的嘶聲,胸腔裡像塞滿了滾燙的沙礫。
車外幾聲渾濁的嘶鳴,疲憊的馬匹在馭者勉強牽引下踉蹌著停住。前麵,一道被暴雨衝刷得垮塌大半的土坡橫亙道中,泥土猶自帶著昨日雨水留下的濕痕。
簡公眼中那片混沌的絕望忽地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激烈地晃動起來。他幾乎是從胡床上撲倒向前,枯瘦的手指如同鐵鉤般探出,死死抓住馭者襤褸肮臟、浸透了冷汗的後襟,力量大得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皮肉。“禦……禦鞅……”簡公的聲音沙啞破裂,像是從喉嚨深處生生撕扯出來,裹挾著滾燙的血氣和無可挽回的深悔。“五年前……五年前夏台上……寡人宴請群臣……篝火映著每個人的臉……他……他那時就跪在庭中……當著滿朝文武……聲聲泣血……言田氏有異心……勸寡人……勸寡人早除之……”
他猛地嗆咳起來,佝僂的背脊劇烈地牽動著,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胸腔裡瘋狂地攪動,咳得整個人都弓了起來,額頭青筋暴突。“寡人……寡人竟斥他危言聳聽……妖言惑眾……笑他癡愚……還將他……還將他罷黜放逐……”每一次停頓都帶著撕裂般的喘氣,他渾濁的淚水與咳出的、帶著血絲的黏液混在一起,流淌過那些深刻汙垢的皺紋,衝刷著他君王尊嚴最後一點殘痕,“若……若能聽其言……早將那柄懸頸之劍……斬下……何至於此……何……至……於……”後麵的話語徹底哽在喉頭,隻留下野獸瀕死般絕望的嗚咽和破碎的痙攣在車廂狹小的空間裡回蕩。
“君上!快……快起來!”兩個同樣形容枯槁、麵色土灰的親隨連滾帶爬地撞開車廂門,聲音抖得幾乎走調。他們如同卸一袋破敗的穀物,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將渾身癱軟的簡公從狹窄的車廂裡硬生生拔了出來。簡公腳上那隻象征尊貴的錦鞋早已在顛簸中失落,僅剩一隻素襪勉強包裹著瘦削的腳踝,被泥水染得烏黑。那雙腳在冰冷的泥濘中本能地蹬踏著,卻軟綿無力如同新生孩童。其中一個親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猛地弓背發力,將簡公輕飄飄、如朽木般的身體甩到自己同樣疲憊不堪的背上。另一個則反手“嗆啷”一聲抽出了腰間的佩劍,青銅劍鋒閃著瀕死的寒芒,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手青筋畢露,隨著他粗重淩亂的喘息,劍尖微微發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球幾乎要從眼眶中凸出,瘋狂地向道路兩旁掃視——霧靄沉沉的枯樹,嶙峋如鬼爪的亂石,寂靜無聲的荒草深處……每一道扭曲的陰影彷彿都蟄伏著淬毒的刀鋒。連風掠過枯萎草尖的細微嘶嘶聲,都令他的神經繃緊如滿弦的弓,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斷。
沉重的喘息、皮肉摩擦粗布衣衫的摩擦聲、濕透的深衣下擺拖行在泥水裡發出的黏膩噗嗤聲……這就是此時這死寂驛道上唯一的聲音。死亡的氣息粘稠得幾乎凝固。那道猙獰的土坡就在眼前,濕滑泥濘的坡麵在破曉黯淡天光下閃著不祥的暗紅水光。
就在背著簡公的親隨左腳深深陷入濕滑坡土深處,正奮力拔出另一隻腳時——
“哧!”
一道淒厲到了極點的銳鳴猛地撕裂了凝滯沉重的空氣!
寒光如電!一道流星趕月般的死亡陰影自前方坡頂矮樹叢後無聲激射而出!箭鏃撕裂空氣的尖嘯聲令人頭皮炸裂!那持劍護衛剛下意識地循聲扭過半個身子,隻聽得“噗”的一聲沉悶鈍響!帶著倒刺的青銅鏃尖已從他的皮甲縫隙凶悍鑽入,帶著巨大的衝擊力狠狠貫穿咽喉!他整個人被這可怕的力道帶得向後猛一仰,“呃……”一聲短促得幾乎被掐滅的、混合著驚愕與恐懼的嗚咽,成為他在人世間最後的絕響。他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瞬間凝固的光,身體如同被斬斷提線的偶人,直挺挺地向後栽倒!手中的青銅劍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落在腥臭的泥水裡,劍身頃刻間被蜿蜒漫出的、尚帶體溫的濃稠熱血浸染。
“殺——!”
坡頂枯槁的茅草和低矮灌木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猛地撕開!一片令人窒息、凝結著最純粹殺意的青銅寒光霎時潑滿了整個坡下的視野!數十名身著簡陋紮甲、甚至**著上身僅以獸皮蔽體的精壯漢子,彷彿嗅到了鮮血氣息的鬣狗群,發出非人的咆哮。他們揮舞著淬毒的長戟環首刀,如同決堤的血色洪流,從坡頂猛撲而下!沉重的皮靴踐踏著泥濘腐土,發出悶雷般的轟鳴,席捲著令人作嘔的濃厚血腥與汗液的酸餿氣味,勢不可擋地湧向最後背負有齊侯的活人!
那唯一還站著的親隨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喉頭的嘶吼被徹骨的恐懼死死堵住,隻剩下絕望扭曲的嘶嘶漏音。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他猛地側轉身軀,用自己的脊背和身體去護住背上那瑟瑟發抖、如同幼獸般的君主,全然不顧將整個後背暴露給來襲的矛尖刀鋒!然而,他甚至未能完成這個轉身的動作,劇痛已然如驚雷般從後背炸開!冰冷銳利的矛尖帶著泰山壓頂的力量撕裂皮肉,鑿斷肋骨,野蠻地刺入脆弱的臟腑!生命力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狂瀉而出。他眼前猛地一黑,口鼻噴濺出滾燙的血沫,與背上驚懼哀嚎的簡公一同重重地、毫無尊嚴地撲倒在冰冷腥臭的泥漿之中。
簡公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刺骨的泥水湧入口鼻。額頭狠狠撞在一塊半埋在泥裡的尖銳石棱上,粘稠溫熱的液體立刻模糊了他的左眼。整個世界支離破碎,泥濘、血腥、無法擺脫的窒息和深入骨髓的驚恐化作巨浪將他徹底吞沒。冰冷的泥土和泥漿如沉重的裹屍布死死纏縛著他。透過一片猩紅朦朧的血色與肮臟,他模糊地看到無數沾滿黑泥與殷紅血跡的獸皮靴、散發著森然寒氣的戟矛利刃在他身體四周粗暴地踩踏著、碰撞著,構成一個正在急速緊縮、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環。那混雜著濃重汗臭、鐵鏽和新鮮腥膻的恐怖氣味嗆入他的肺腑,窒息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徒勞地翕張著嘴唇。
“咯吱……咯吱……”
沉重的皮靴踩踏爛泥的聲音,一步,一步,帶著無可抗拒的命運之重,異常清晰地逼近,最終穩穩地停在他沾滿泥汙與血垢的頭頂前。一片深紫色的絲質袍角,邊緣繡著繁複的雲雷紋飾,此刻卻被泥漿浸染得汙濁斑駁,垂落在簡公幾乎觸到的泥水中。簡公的喉頭被血塊和汙泥死死堵住,每一次徒勞的吞嚥都帶來火燒般的撕裂痛楚,從喉嚨深處隻能擠出瀕死的、含混不清的“嗬嗬”聲,他的手指在泥水裡瘋狂地痙攣抓撓著,指甲深深摳入泥土,留下幾道淺薄無用的劃痕。
他拚儘了最後一絲生命殘餘的力氣,用骨折般劇痛的脖頸支撐起那顆重如千鈞的頭顱,血水混雜著灰黑的泥漿從額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蜿蜒而下,流過他渾濁絕望的淚溝。在血與淚模糊的光隙裡,他終於看清了那張俯視著他的臉——田常。
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孔毫無波瀾,像一張精心鍛造、冰冷堅硬的青銅麵具,覆蓋著拒人千裡的絕對威嚴。隻有那雙眼睛,幽深如同千年寒潭,沉靜地映照著泥濘中垂死掙紮的君王,裡麵沒有輕蔑,沒有快意,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波瀾,隻有一種徹底的掌控,一種漠視螻蟻、如同俯視塵埃般的純粹冷酷。那目光像無形的枷鎖,將簡公最後一點掙紮的念頭徹底碾碎。
“君上,”田常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絲毫顫抖或起伏,在這死寂的屠場中清晰地響起,如同宣讀一紙早已擬定、無關痛癢的公文,“‘如早聽禦鞅言,不至有今日’。可惜,悔之晚矣。請。”最後一個字落下,依舊平淡無痕,卻如同最終的、不可更易的判決。
五月初六,徐州郊野。
傍晚的殘陽像被揉碎的血餅,沉沉地潑灑在這座臨時征用來圈禁行獵貴胄的離宮斑駁窗欞上。那暗紅的餘暉透過窗欞縫隙,在簡公被囚禁的鬥室內投下一條條如凝固血痕般的光帶。厚重木門外釘死的粗重橫木,徹底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與生氣。室內死寂如同千年古墓,唯有簡公渾濁如破敗風箱般的喘息,在空曠的空間裡艱難地拉扯著。空氣中濃重得令人窒息的塵埃氣息,混雜著恐懼在漫長絕望中發酵出的甜膩酸腐味兒。數日水米斷絕,精神在巨大恐懼的反複捶打下已徹底瓦解。他如同被抽去筋骨,無力地癱坐在一張低矮冰冷的胡床上,那件汙穢不堪的素色深衣裹著他枯槁如柴的身軀。眼窩深陷如同骷髏,裡麵那點微弱的生命之光在晦暗中明滅不定,如同寒風中飄搖的燭火,隨時會徹底熄滅。漫長寂靜裡偶爾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猛然撕破,那咳嗽聲沉悶而充滿粘液與血腥氣,幾乎將他單薄如紙的胸腔震得粉碎,隨後又是更令人發瘋的死寂。
“吱嘎——”
那扇釘死的沉重木門陡然發出刺耳尖銳的摩擦聲,被外力強行推開一道窄縫。兩道帶著兵刃殺氣的黑影——兩名身披黑色皮甲的彪悍軍士——如同自地獄爬出的鬼影,腳步如貓般迅速又沉重地踏入這片昏聵之地。他們完全無視胡床上那個氣息奄奄的人影,一言不發,隻將一隻朱紅的小巧食盒“哐當”一聲撂在冰冷的地磚中央,彷彿丟棄穢物。隨即迅速掩門而出,如同從未出現過,隻留下那刺耳的開門聲和食盒冰冷的落地聲在死寂的空間裡回蕩。那聲音震得胡床上的軀體微微一抖。
田平,田常最幼小也最鋒利的兒子,按劍緊貼在門後一片深邃難辨的陰影之中。他年輕的麵容如同精心雕琢的冰雕,繃緊而毫無表情。當那扇隔絕生死的門沉重地關閉,門板最後一線微光消弭的刹那,他下頜的肌肉驟然狠狠一跳,又瞬間強行平複下去,隻有嘴唇緊抿至失血的蒼白。一個艱難的吞嚥動作在他瘦削的喉結處完成,如同嚥下了一塊滾燙的炭。旋即,他微微彆過臉,避開身後那道無形的、銳利的父親目光,重新挺直了脊梁,將自己重新塑成一塊沉默冰冷的、守衛的岩石。
田常無聲地踱步到那扇散發著朽木氣味的門前,側身,將半邊臉龐和耳朵緊密地貼向冰冷粗礪的木門板,動作如同與情人低語般細致而專注。門外殘陽最後一線掙紮的暗紅光線擠過門縫,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刻下一道斜斜的、濃得化不開的血痕。他就這般凝立不動,猶如一塊被遺忘在時光角落、隻聆聽死亡之音的石碑。
漫長的等待幾乎吞噬了時間本身的流動。門內那破敗風箱般的喘咳聲由劇烈至微弱,由微弱至若有若無……最終,一絲兒也聽不見了。隻剩下一種徹底的、如同最深沉的古井般再無漣漪的死寂,緩慢地浸滿了門外逼仄的廊道。
田常緊貼在門板上的身體極其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那細微的程度,如同寒冰融化了分毫。他沒有立即轉身,目光仍盯著門板上那些細微的木紋。嘴唇微動,低沉清晰、不帶一絲多餘情感的二字如同鐫刻在寒鐵之上:
“成了。”
幾乎與這離宮死訊溢位的同一時刻,數十裡外臨淄城巍峨宮闕的陰翳之中,另一座奢華府邸的密室深處。
油燈如豆的火苗在穿堂而過的夜風裡飄搖掙紮,牆壁上幾隻巨大扭曲的人影也隨之晃動不定,如同鬼魅群舞。青銅獸首香爐升起最後一縷稀薄如遊絲的青煙,立刻被室內沉悶的焦糊和某種血腥野心醞釀出的渾濁氣息衝得蕩然無存。
“主公之慮,確是老成持重,磐石不移。”上大夫監止的聲音如同被粗糙的砂紙打磨過,透著一種強自壓抑的乾澀。他那張一貫講究雍容、保養得宜的圓臉在明滅不定的燈影下緊繃著,顯出幾分蠟黃的僵硬凝重。他的手指神經質般摩挲著案幾上那幾片冰涼的卜筮龜甲邊緣,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的死色。“公子驁其人……年輕歸年輕,禮法根底倒還持正……”他斟酌字句,每個詞都像是在用鈍刀子切割自己的舌尖,“此際,安撫朝野浮動人心,止息外邦沸議,乃頭等大務。田相既已……肅清君側,當可……”他停頓下來,渾濁的目光謹慎地投向對麵幽暗處的身影,“然則……新君與田相之間,這君臣上下之彆,日後……日後需得壁壘森嚴!涇渭必分!方……方……能杜絕他日禍亂之源……”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麵上緩緩劃過,留下一條無形的、卻冰冷得刺骨的界痕。
“壁壘?分個鳥界!”對麵幽暗處炸開一聲粗嘎暴戾的冷哼。那是鮑氏族長鮑牧,以性如烈火聞名。他那張黝黑、布滿深刻皺紋的臉龐在燭影下更顯猙獰。“分明?隻怕那田常小兒弑了君,嘗了血!早把自個兒當成齊國新主了!這等禽獸行徑,舉頭三尺有神明!待新君正位大統,根基稍穩……”他粗壯的手臂猛揮,帶得袖袍獵獵作響,後腰懸著鑲金錯銅的匕首柄隨著他的動作閃爍著危險的寒芒。話未儘,已被身邊另一人疾速伸出、帶著銅指環的手死死按住了手腕。那同伴麵沉如水,眼中閃過一道冷冽的、不容置疑的警示鋒芒,將鮑牧後麵那句石破天驚的狠話生生摁回了喉嚨深處。
相國田常端坐首席,大半個身子都沉在陰影的深處。油燈的光吝嗇地隻照亮了他沉靜如水、毫無波瀾的下頜輪廓。他緩緩伸出右手——那隻曾執掌過百萬大軍生殺予奪、也沾染過至高君王熱血的手——端起了麵前一隻觸手溫潤的青玉酒觴。澄澈的酒液微漾,映著燈影的碎片。他淺啜一口,動作平穩得如同山嶽。對席間那些未能出口的咆哮和如毒刺般隱於皮下的殺機,他恍若未聞。放下酒觴時,玉器底緣與光潔檀木接觸,發出一聲清脆卻空靈的微響。
這聲微響如同冰淩墜入火炭。
室內驟然一靜。所有低聲密議、夾雜著喘息與指節叩案的瑣碎聲音如同被無形利刃斬斷,瞬間熄滅。
田常的目光平穩抬起,如同沉靜的探照燈掃過每一張臉龐上的溝壑——焦慮、隱忍、狂怒、算計後的蒼白……他唇邊終於扯起一絲似有還無的弧度,低沉的聲音在凝滯的空氣中彌漫開來:“新君賢德,天佑齊國,社稷之幸也。”
那最後一個帶著霜氣的“幸”字尾音尚未落下,油燈的火苗彷彿被這冰冷的字句驚得猛然一跳!
“滋啦”一聲短促刺響!火焰驟然拔高又猛烈一縮!
光線在瞬間劇烈的明滅中,將密室中幾張權貴猝然抬頭、眼中難以掩飾的驚愕與一閃而過的恐慌捕捉得纖毫畢現!隨即,燈光重新穩定,亮度卻似乎黯淡了幾分。剛才那一瞬顯露無遺的驚怖彷彿從未發生。
田常的聲音低沉依舊,如同冰麵下緩慢湧動的暗流,承接得天衣無縫:“然……弑君大逆,古今共指。縱有萬千不得已,亦恐招致天怒人怨,神鬼難容。”
鮑牧的濃眉驟然倒豎,牙關咬得格格作響,幾乎要掙脫同伴的鉗製。田常卻在此刻微微抬起眼簾,目光精準如冷箭般射向鮑牧。那目光不含絲毫怒意,隻有一種沉甸甸、如同泰山壓頂、瞬間將人凍結到骨髓的純粹威壓!鮑牧整個魁梧的身軀頓時僵住,黝黑的臉頰憋成了醬紫色,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將幾乎噴薄而出的怒吼生生嚥了回去。
田常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虛空,聲音平穩得像在講述一段古老的故事:“生者之過,豈可累及先君身後哀榮體麵?喪儀若虧,徒惹國人側目譏諷,引他邦更甚恥笑。齊之國格何在?新主之威何存?人心何安?”
最後一字落下,如同萬斤巨石墜入死水,密窒的空氣徹底凝固,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所有在場者都聽懂了冰冷的弦外之音:那個躺在離宮泥地上的齊簡公,他的入葬之地已不再是議題,而是既定的鐵案!
田常那如同覆蓋冰霜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寫滿複雜的臉,聲音低沉如同宣告:
“諸公以為如何?”
漫長的沉默。油燈的火苗在死寂中吃力地燃燒著,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嗶剝爆響,更襯出這份寂靜的難堪與沉重。監止鬢角的幾縷灰白頭發被冷汗黏在額角,嘴唇翕動半晌,終於以一種近乎嗚咽的乾澀腔調第一個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田相……思慮周天緯地,所慮……極是。”
鮑牧猛吸一口氣,鼻孔翕張得如同風箱,臉頰肌肉痛苦地扭曲糾結著。最終,他死死咬住後槽牙,下頜骨繃緊如石,喉頭發出一聲短促沉悶如同受傷猛獸的咆哮,硬生生從牙縫裡擠出兩個斷裂般的字:
“……允當。”
田常微微頷首,唇角那抹似有還無的笑意終於清晰了一些,隻是冰寒徹骨,毫無暖意:“甚善。諸公既無異議,明日朝堂之上,便恭請新君下詔,為先君……定諡,起陵。”他語調平淡,卻字字千鈞。
他再次執起那盞青玉酒觴,姿態從容沉穩。目光如同淬過火的鐵錐,緩緩劃過燈火照耀下那些或強作鎮定、或餘悸未消、或怒火中燒的麵孔。觴沿輕輕抬起,朝著諸人方向象征性地一舉。正是此時,油燈彷彿再也承受不住這室內的重壓,光芒又一次驟然、猛烈地暗沉下去!將觴中晃動的酒液和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銳利寒光,一同悄無聲息地吞噬於驟臨的晦暗之中。
六月初五,徐州離宮夜半時分,“暴疾而薨”。次日清晨,血染的朝堂之上,公子呂驁於臨淄宮城正殿,在無數道目光的交織下,戰栗著接過那柄沉重得如同千鈞巨石的和闐玉圭,登階而坐,是為齊平公。殿外,雷聲滾滾,醞釀著一場壓城傾覆的暴雨將至。
朝局初定後的某一個午後,燠熱的暑氣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了臨淄城中的每一次呼吸。宮城邊緣一座偏僻殿宇的高大青黑圍牆外,幾株古老的槐樹枝乾虯結,闊大的葉片在毫無涼意的熱風中相互摩擦,發出乾燥得如同砂紙摩擦的沙沙聲。田常的第三子田襄子田盤,身披著精心擦拭、在陽光下反射耀眼寒光的整副銅劄甲,抱劍而立。他像一根釘入圍牆深處的鉚釘,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牆磚陰影,彷彿與這沉寂死物融為一體。汗水從甲頁接縫處滲出,又迅速被銅甲的溫度蒸乾,隻留下刺痛麵板的白痕。他的眼瞼微微下垂,目光卻銳利得如同鷹隼,捕捉著圍牆下每一寸光影的異常變幻。
牆根轉角處,兩個身著宮中內侍尋常褐色短衫的身影如同兩道貼著牆根蠕動的影子,快速而無聲地趨近。在距離田盤三步之外停住,同時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卻僵硬異常,繃緊的肩膀線條暴露了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他們甚至不敢抬起過分低垂的頭顱,隻將兩卷薄得近乎透明的素色縑帛以指尖微顫的方式快速遞到田盤伸出的、布滿訓練痕跡的寬大手掌中。隨後,他們如同驚弓之鳥,迅速退入牆邊更深的角落,融化在濃密的槐蔭深處,消失得像被陽光蒸發的殘露,隻有空氣中留下被風迅速吹散的一絲混合著恐懼與汗液的味道。
田盤掂了掂手中這兩份輕若鴻毛卻重逾千鈞的密報。指腹隔著冰冷的銅製臂鞲清晰感受到那縑帛的細膩涼意。他甚至無須展開細讀,目光隻敏銳地在那兩卷縑帛封泥邊角處一掠而過——泥印邊緣一道細微得幾乎不可見的特定缺口,如同烙印在父親書房密匣鎖鑰上的獨有印記——一絲如同刀鋒劈開幽暗的冷芒在田盤深潭般的眼底倏然閃現,又迅速隱沒不見。他將這兩卷蘊含不祥的薄絹以極其穩定流暢的動作,如同藏匿一枚淬毒暗器般塞入自己胸甲與貼身細麻內襯貼合得最為緊密、不留絲毫縫隙的深處。
相國府深處最僻靜的暗室。
沉重的桐木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燥熱,門扉上青銅饕餮獸首銜環散發著冷冽光澤。室內,濃烈到近乎刺鼻的新製紫檀木料香氣,與久藏竹簡散發的陳舊墨香混雜交織,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田常僅著一身玄色無紋常服,除去沉重的九旒冕冠,以一根沉甸甸的青銅獸骨簪束住灰白相間的發髻,端坐於一張巨大如榻的紫檀書案之後。兩盞造型威猛如蹲伏猛獸的青銅油燈光芒穩定傾瀉,照亮了他輪廓如刀削斧劈般的臉頰,也照亮了案上攤開的一卷素色縑帛。那上麵的墨跡尤新,顯然是剛剛呈遞。
他看得極緩,目光如同墨跡凝固一般逐行移動,彷彿不是在閱讀文字,而是在審視一份決定命運的祭文,麵沉似水。當視線移動到某一處密集記錄的段落邊緣時,他布滿薄繭、骨節粗大的右手食指極其輕微地蜷曲了一下,極其細微地停頓了微不足道的一息。隨即,他的呼吸依舊平穩如深山的夜風,目光卻已如磐石般挪開。
“父親。”田盤沉靜的聲音在厚重的門外響起,清晰穿透木質的阻隔。隨之傳來金屬碰撞的輕響,是佩劍卸下放在門外青銅劍架上的聲音。少頃,門軸發出極其輕微澀滯的轉動聲,田盤高大挺拔、因甲冑在身而略顯臃腫的身影帶著一身風塵與室外燠熱的餘味邁入。這微塵與燥熱的氣息立刻被室內冷峻沉凝的氣氛所吞噬化解。
田常略微抬了抬眼瞼,視線離開麵前的縑帛文書,落向兒子胸前那片被汗水和體溫蒸騰得微微發亮的銅甲縫隙:“如何?”聲音低沉,無波無瀾,彷彿隻是隨口問及天氣。
田盤腳步沉穩地走到紫檀大案三步之外停住,挺胸垂手,隨即沒有絲毫遲疑地從胸前甲頁下精密的縫隙中抽出那兩卷密縑。動作乾淨利落,雙手平舉齊眉,向前一步,穩如泰山地平呈上:“鮑牧昨夜於西苑鬥獸暗場密召其家將心腹十二人,言稱‘大仇不共戴天,田氏逆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命爾等暗中遴選死士,鑄造私兵戈戟’。其長子鮑息於旁勸阻‘父執念太甚,恐招滅門之禍’,鮑牧當即掌摑其麵,斥其‘懦弱無能,不知血性,有子若此,家恥!’。其家將皆怒形於色,指天為誓‘必殺田賊!’。”田盤的聲音平板、清晰、無調,如同史官在抄錄一份早已蓋棺論定的檔案卷宗,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砸進凝固的空氣中。
田常默然伸出右手。那隻布滿權力刻痕與老繭的手掌穩如鐵鑄,接過了那兩卷冰冷的、彷彿還帶著鮑府暴戾氣息的薄絹。他的目光沒有在上麵停留片刻,如同丟棄兩張寫滿無聊瑣事的草紙,隨意地將它們疊加在那份描繪列國動向的縑帛之上。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冰錐,重新投注在田盤年輕卻凝如堅冰的麵容上,細細探尋著每一絲肌肉的細微變化:
“兵符、璽書、駟馬輕車……確皆以新君名義送出?”是重複的確認,語氣依然沉穩得像在談論一樁日常公事。
“是。”田盤應聲答道,身姿如鬆,“王、韓、魏、趙、楚各方密使,皆遴選死忠於家父、熟知列國掌故之士,一人三馬。攜齊侯重禮分赴其國:楚得玉璧十雙、東海明珠三鬥;韓魏贈以精鑄甲冑兵戈十乘;魯衛則以新君手書、繪兩國舊時輿圖加國璽印封、並交割臨淄庫藏之半——計黃金千鎰,良駒三百匹,鹽三船。使臣皆具齊侯名刺及盟約,言辭謙卑懇切如親兄之禮,允諾歸還魯、衛四城十八裡之地,永結兄弟之盟,互不侵伐。”他略作停頓,聲音依舊毫無起伏,“西麵晉國韓、趙、魏三位上卿處,除奉與三氏各人金銀珠玉古玩五車外,另以新君名義立契,附贈十年海東漁鹽專賣之利憑書……吳、越路途險遠,則加派雙份甲冑精良之斥候與快馬,沿途更換驛馬不計其數,另附東海精工鐵葉龜背紮甲百副,長矛千杆,以固其戰心。”
田常始終沉默地聽著,待田盤語畢,他那隻一直擱在紫檀案麵的右手,才緩緩抬起。帶著老繭的指尖帶著一種掌控者特有的沉滯感,無聲地撫過冰涼光滑的桌麵。手指最終懸停在了那兩卷記錄著“鮑牧掌摑長子、斥家恥,其家將誓言必殺”的薄絹上方,離那冰冷的墨跡隻有寸距。
整個內室的空氣如同瞬間沉入萬載玄冰之中,針落可聞。
久久,久到田盤幾乎以為父親已然石化。
那隻懸停的手指終於極其緩慢地、帶著山嶽傾塌般的沉重下壓之勢,向下微微一按!
彷彿有無形巨力隔著數十裡空間,將那鮑府深院中的沸騰恨意瞬間扼殺於無形!隨後,那隻掌控生死的手收回,置於膝上玄色衣袍的褶皺中。
田常的聲音終於響起,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剖析亂麻的冷靜:“善。以新君賢德之名布信於列國,此策可安外患……”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再次抬起,牢牢鎖定田盤深邃的眼眸,語速更加緩慢,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在凝固,“至於內安……齊國苦於陳氏、欒氏、高氏幾代亂政,民生凋敝久矣。眼下朝野上下,人心所曏者不過一個‘安’字。鮑氏、晏氏,樹大根深,盤根錯節於朝野州郡,恃功自矜日久……”他話語似有所指,微微一頓。目光銳利如同穿透皮甲,落在田盤垂在腿側、指節微微蜷曲、似乎下意識想握住什麼東西的手上,語氣依舊淡然,如同詢問茶盞:
“如何?”
田盤挺直的背脊猛然僵直了一瞬!呼吸在胸甲內驟然凝滯。父親那雙能洞徹幽微的眼睛如有實質,穿透甲頁,冰冷地貼在他的脊椎骨上,寒涼刺骨。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穿透銅甲的力度!他喉頭發緊,隻能更深地吸氣,胸膛內的空氣壓迫著喉骨,聲音努力維持著那份固有的平板:
“……田氏府中死士,三日前已化整為零,混入鮑氏濰水封邑及其臨淄府邸外圍。扮作漁鹽小販、築屋夯土匠人、災年流民……共七十餘人。刀兵埋於城外葦蕩沉船之中,隻待……”
田常低沉的聲音截斷了他:“僅是待命?”
田盤猛地吸了一口冷氣,彷彿窒息者重獲呼吸,聲音徹底乾澀如同礫石摩擦:“……是!無父親明令……皆隻潛伏待命!”
田常緩緩頷首,那冰錐般的視線終於從兒子繃緊如弓弦的肩背上收回,重新籠罩回案頭那堆記錄著列國動向與血海深仇的縑帛之上。“急不得,”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如同自語,卻字字如冰珠砸落田盤耳中,“待晉韓魏趙三家使團過境風陵渡,待魯國亢父、衛國之頓丘城池安穩插回他們殘破的舊旗,待吳越蠻夷……接見齊國賀使……”他語速不急不緩,指尖卻無意識地、帶著冰冷而精準的指向,落在了記錄鮑牧“掌摑長子、斥為家恥”的那片薄絹邊緣,沿著那行血腥的墨痕輕輕一劃,“待此等悖逆之言,如同疫瘴流毒,傳遍臨淄公卿高牆內的每一個角落……待街市酒肆坊間,怨聲沸如熱鼎烹油,惡氣盈塞於九衢巷陌……”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彷彿穿透重重宮牆,看到了那暴風雨將至的景象。聲音陡然帶上一絲古老而血腥的韻律,如同祭祀開始時的低吟:
“……那時,便是行天道,清君側之時!”
田盤始終垂著頭顱,視線凝滯在腳下那片被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青石磚縫上,彷彿要透過磚石看到地底的幽冥。父親的每個字都像沉重的石輪反複碾過心坎,留下深深烙痕。直到那最後一句如同命運宣判的“清君側”落下許久,室內隻剩下油燈燃燒時極其微弱的劈啪輕響和窗外沉悶得不自然的蟬噪,他才聽到田常再次開口。
這一次,那聲音的質地竟奇異地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變化——如同一根緊繃欲斷的弓弦,於千鈞壓力之下,微妙地鬆弛了最後一圈細不可查的絲縷:
“那批自‘東海’新覓得的女子……此刻安在?”
田盤猝然抬頭!驚愕如閃電般劈過他那張年輕但過度壓抑而顯得蒼白的麵龐!瞳孔驟然緊縮!喉頭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扼住——他完全未料到父親那如同鐵索般禁錮著生殺予奪的思緒,竟會在此刻驟然拐入這條幽深歧途!一時間他甚至無法從那沉重血腥的陰謀密網中抽離思緒,幾乎喪失了語言能力。
“皆……皆在城西‘棠棣’彆苑。”他停頓了足夠長的時間來掩飾失態,調整氣息:“……依父親嚴命,由宮中退隱之傅母日夜訓導,習簪環佩玉、進退跪拜之儀……已月餘。再有……再有三月……可……”
田常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指尖卻依舊點著那份“鮑牧斥子家恥”的薄絹——像對待一份毫無意義的廢紙。他語氣淡漠得如同在談論一批待價而沽的牲畜:“身量七尺以上者……甚好。著府中內掌事女吏,仔細檢視發膚。遴選其中青絲濃密如黑緞,腰肢柔韌若初柳者……留二十。其餘棄置。”他語調毫無波瀾,繼續平靜地吩咐,“宮中遣來教導禮儀之女史……擅雕梳妝、通曉編鐘雅樂者,擇其精粹,選兩人送入府中。其餘粗使婢女……但取其筋骨強健,通曉滌溺灑掃諸雜役,跪伏俯首之態深入骨髓者即可。”
田盤的嘴唇抿得更緊了,下頜線繃緊如同利刃邊緣:“唯!”
田常的目光卻再次凝固,在那跳躍不定的油燈光暈下,深不可測的眼底彷彿映照著遙遠宮殿深處無聲的廝殺:“宮城之內,新君日常所居之昭陽、廣德、蘭台三殿,侍奉宮人及執金吾衛士部署名冊……”他的話語在此處如同鐘擺般驟然凝停了一下,蘊含著極深意味的視線掃過兒子額角新添的一小滴幾乎無法察覺的汗珠,那聲音愈發低沉下去,“……務須……由爾親筆勾畫,逐一清點。簡其冗贅……乃為至要。凡新君所用一應器具、文書出入宮禁……皆需過爾之手!凡有來曆不明之人試圖安插……或公族子弟、宗婦女官越界乾預……”
他語氣陡然一沉!如同數九寒天冰河裂開深穀!
“嚴懲不貸!”
“唯!”田盤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凝重的暗室內激起清晰而短暫的迴音。
“去吧。”田常揮了下手。那動作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卸下千斤重擔般的疲憊,又似有對即將到來腥風血雨的倦怠。
田盤挺拔身軀倏然後轉,甲葉摩擦碰撞,發出清脆微響。他右手習慣性地扶向腰側佩劍,卻摸了空,動作在半空中極其微妙地頓了一下。隨即,他大步向外退去。皮靴底包裹鐵釘的硬跟沉穩地敲擊在冰涼如鏡的青石磚麵上,發出節奏分明而又充滿壓抑力量的“嗒……嗒……嗒”聲,如同戰鼓的餘音,直至他挺拔的背影被屏風後那更加深邃幽暗的迴廊徹底吞沒。
沉重的桐木門軸發出艱澀的摩擦聲,重新合攏。窗外那些被暑氣折磨得失魂落魄的鳴蟬,彷彿感受到了室內驟然加劇的無形壓力,竟在短暫沉寂後,發瘋般集體鼓譟起來!淒厲尖銳的嘶鳴如同耗儘生命最後的狂叫,幾乎要撕裂沉滯的空氣!
田常獨坐在這充斥著濃香與死亡預感的暗室核心。他緩緩向後靠去,身體依偎進那張冰冷硬實的紫檀木憑幾中。目光停留在眼前一盞青銅油燈上那跳躍不停的小火苗核心,那一點明黃灼目的亮光彷彿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中點燃了一簇幽藍色的火焰。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這雙布滿薄繭與歲月刻痕的手曾簽署百萬大軍的征發令,曾執掌象征至高權威的相印,也曾染上君王之血。此刻,這雙手在明闇跳躍的燈影之下,指關節因為長年緊握兵符印信而顯得異常粗大凸起。血管如深紫色的蚯蚓蜿蜒盤曲在手背上,清晰分明。燈火不安地扭動搖曳,他凝神注視著這隻巨掌的背側,光影在那虯結的筋脈與指骨縫隙間急速遊移變化,似有萬鈞雷霆被強行按捺於寸掌之間……又似無數道細如蛛絲、閃爍著暗紅光澤的血痕……在陰影覆蓋的刹那無聲漫過……
新君登基的半月後,暮色沉甸甸地壓向臨淄宮城。深宮內苑一座偏僻殿宇深處。
高大的窗欞將最後一絲殘陽的光線切割成細碎的、無力掙紮的餘燼,悄無聲息沉落。殿內並未及時燃起燭火,光線昏暗如浸入深水。齊平公呂驁獨自一人倚靠在身後雕琢繁複卻寒冷徹骨的白玉憑幾上。他大半個身子都隱沒在迅速降臨的黑暗陰影之中。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毫無血氣可言,如同被反複漂洗後的素帛。濃重的青灰色淤積在他深陷的眼窩之下,更顯出未成熟的稚嫩麵龐上那種被強行壓抑的驚悸和不堪重負的疲憊。他那雙過於用力地抓住憑幾邊緣、指節因緊握而失去所有血色、呈現出駭人青白色的手,在昏暗中無聲地顫栗著,泄露出這具年輕軀殼內洶湧澎湃、卻無處可逃的恐懼與屈辱的驚濤駭浪。殿內死寂如同巨大的棺槨。
殿門被極其小心地推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窄縫。一個躬著背、頭幾乎垂到胸口的內侍悄無聲息地側身挪了進來,腳步輕得如同狸貓踏過落葉。他沒有發出任何聲息,甚至未曾抬頭,隻是將一隻黃綢包裹、大小如一方玉印的沉重物件,無聲地置於齊平公身側那隻觸手可及的矮幾之上。包裹被揭開了一角,露出下麵一方青銅印信模糊的輪廓,借著門外長廊宮燈透入的微光,勉強映出其上一角扭曲猙獰、盤踞盤旋的紋飾——
那是兩個被刻意放大、扭曲、如同毒獸盤踞的篆文:君敕。
齊平公的目光如同被烙紅的鐵釺猛然灼燒,驟然死死釘在那“君敕”二字之上!這兩個字像毒蛇的獠牙,帶著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嘲笑,凶狠地刺進他視野的中央!那一瞬,他感覺胸腔裡的空氣驟然被一隻寒冰巨手狠狠攥緊!心臟瘋狂劇跳如同瀕死的雀鳥撞擊著肋骨!大顆大顆冰冷的汗水毫無征兆地從額頭、鬢角、甚至脖頸間瘋狂滲出,瞬間蜿蜒滑落,滾進深衣的領口。
沉重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自身後那片更深重的黑暗中響起,如同冰冷的鐵槌敲擊在凝固的石階上,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踏在這位年輕新君驟然崩緊、幾乎斷裂的心絃之上。田常那高大沉凝、身著深紫色朝服的身影,如同從殿角暗影深處具現化的山嶽,一寸寸移入這微光朦朧的殿堂中心,穩穩立定。
他甚至沒有屈身行那尋常之禮!
他隻是微微抬起了那沉如山嶽的頭顱。目光如同兩道凝聚了千載寒冰的實質,毫無避諱,徑直穿透微弱昏朦的光線,**裸地射向憑幾上那張年輕、慘白、因為劇烈喘息而微微扭曲的臉龐!那目光深邃平靜,不含僭越,不挾挑釁,卻帶著一種如同俯瞰原野螻蟻、審視鼎中枯骨的漠然重量!
整個殿宇原本已經凝固如鉛的空氣,因這穿透性的、如同實質的注視而瞬間被凍結成萬載玄冰!
“君上。”
田常低沉平緩的聲音在過分寂靜、如同死域般的大殿裡響徹,如同巨大的冰石投入了寂靜的深潭,一圈肉眼無法窺見卻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漣漪無可阻擋地擴充套件開去。
齊平公呂驁的身體無法控製地猛一哆嗦!如同被無形的閃電擊中!他彷彿被這一聲稱呼從噩夢中劈醒,驟然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和此刻慘狀之間的荒誕差距。他如同溺水之人掙紮求生,雙手猛地發力,指甲幾乎要摳進堅硬的玉憑幾中,想要將自己那具軟如爛泥的身軀強撐起來,試圖重拾那份早已被碾碎的、身為國君的微末尊嚴。
但他那徒勞的掙紮隻讓僵硬的身軀顯出更深刻的扭曲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畏縮戰栗。他掙紮的幅度如此之大,以至於額角剛剛滾落的冷汗被甩出幾滴,消失在深衣的黑影裡。
“齊國……”田常的聲音依舊平穩流淌,沒有一絲起伏波瀾,如同念誦著一卷萬古不易、早已鐫刻於青銅法典上的金文,“經前番巨變,宮闕染血,舉國驚魂。”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冰冷的鐵椎敲擊在呂驁緊繃脆弱的神經上,“黎庶驚懼,朝野彷徨,人心尤如驚弓之鳥,所盼者……唯君上一份如霖甘雨,澤被蒼生。”他稍作停頓,那冰錐般的目光穿透黑暗,彷彿能穿透年輕君主的每一層恐懼的表象,直抵靈魂的深處,“赦有罪、複其土、賑饑民、賞功勳……此乃收聚離散人心、安定社稷之本,亦是古之明君顯大德、保國祚不衰之途。君上年少而英睿,繼大統於危難,自當……以此為首務之重。”
呂驁的牙齒死死嵌入下唇之中!微甜帶鏽的血腥味瞬間彌漫了整個口腔!他全身如同篩糠般顫抖著,從喉嚨深處勉強擠出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相國……老成謀國……寡人……寡人……悉遵教誨……施……施恩澤……”
“君上有此仁心,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田常微微欠身。那動作精準如用卡尺丈量過,每一個關節的屈伸都遵循著禮製典籍最嚴苛的標準,挑不出一絲瑕疵。禮畢,他緩緩直起身軀,深紫色的朝服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一塊沉重的、吸飽了鮮血的墨色玉石。他的聲音陡然轉變!如同一塊萬載寒冰被沉入沸水,帶著一種能凍結骨髓的凜冽森寒:“然……君王之仁心,當止於恩德賞功之境。寬厚……須有邊界。”
他話音微微一頓,那雙深不可測的瞳孔似乎在昏暗中驟然收縮了一下,銳利得如同寒冰打磨的錐尖,直刺入齊平公那雙被恐懼填滿的眼眸深處,聲音如同古老的青銅編鐘在雪夜裡幽然撞擊,冰冷而極具穿透力地敲下最後的重錘:
“刑戮之事,威肅法網!必得如寒冬凜冽朔風,令人聞之而骨寒!睹之而魄喪!方可懾服宵小,鎮國定邦!此等殺伐決斷的霹靂手段,斷非……初登大寶、仁德昭然的新君……所宜親為!”
田常的目光死死鎖住呂驁眼中每一寸因絕望而扭曲顫抖的光暈,聲音如同自九幽地府刮來的陰風,低沉而森冷,一字一句宣判著君權之下權力的最終歸屬:
“刑名,乃社稷重器!亦是汙穢鬼魅、陰煞纏繞之淵藪!若讓此等染血孽障……汙及君上聖明仁德之軀,非社稷之福!齊國萬民之福!……此等濁事……由臣代勞!”
田常言罷,並未立刻收回那審判般的注視。大殿深處死寂得如同萬古墳墓。隻有齊平公那粗重、破碎、帶著壓抑嗚咽的喘息聲在大殿冰冷的空氣裡回蕩,如同垂死的風箱,一次,又一次……
……
寒暑交替,不覺已是五年時光碾過臨淄城的宮闕殿宇。
初夏傍晚,相國府深處那座名為“棠棣”的隱秘後院,籠罩在一片濃重得化不開的甜膩花香、蒸騰體熱以及一種無形慵懶交織的奇異氛圍中。風也懶怠流動,蟬噪被高牆隔絕得若有似無。一池引自宮苑活水的曲池,在暮色中反照著宮殿深處次第點起的燈籠紅光。池畔迴廊深處,絲竹之聲如同被暖風浸泡得稀軟無力,時斷時續地流淌出來。
田常斜倚在一張巨大的、鋪陳著雪白西域駝絨的紫檀臥榻之上。五年專權,歲月似乎並未在他沉凝如鐵的眉宇間刻下過多風霜,隻在那雙眼底增添了更深的、無人可以窺測的陰影。他僅穿一件玄色闊袖單衫,衣襟鬆散地敞開,露出大片略顯鬆弛的胸膛。兩名僅著薄如蟬翼的粉色鮫綃紗衣的年輕女子,身量皆在七尺以上,柔韌纖細如初春的柳枝,烏黑濃密的發絲如瀑布般垂落在象牙色的背脊上。她們一個小心地握著犀角梳,細致地梳理著田常鬢邊些許灰白的頭發;另一個則用雪白細膩、帶著淺淡幽香的手指,輕柔地按壓著他粗大指關節周圍的穴位,動作溫順得如同撫弄最易驚的鳥兒。
庭院正中,一隊同樣身姿挺拔、發如墨染、隻裹著薄薄湖藍色紗巾的少女,隨著絲竹管絃飄渺的旋律,在氤氳著水汽與花香的暮靄裡緩緩舒展身體。她們的動作刻意收斂了力道,慵懶而妖嬈,紗巾下飽滿起伏的年輕身體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長臂如柳條搖曳,腰肢款擺如風中蒲草,足尖每一次點地的瞬間,都彷彿帶有無聲的邀請。
一個身著紫錦、身材略顯臃腫、麵皮白淨無須的中年宦官——相府內管事田祿,躬著幾乎對折的身體,快步踩著池邊的青石板,來到廊下。他腳步雖快,卻竭力不發出絲毫聲響,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他在臥榻前五步處停下,膝蓋猛地砸在冰冷的石麵上,發出骨頭與硬石碰撞的沉悶聲響。他額角汗珠密佈,聲音因竭力壓抑而帶著一絲不自然的尖細:
“主上,有……有喜報傳至!西廂第五間,洛氏女……誕下一子!母女皆安!”
臥榻之上的田常並未睜眼,彷彿沉溺在絲竹與指尖的撫慰中。他隻是微微抬起擱在臥榻邊緣的左手食指,隨意地、向下虛虛一點。
田祿心領神會,立刻轉向侍立榻旁陰影裡一名身著青布窄袖服色的年長女史,她手中捧著一卷厚重的、以紫色綬帶束起的絹冊和一管飽蘸濃墨的玉杆硬筆。
“五月初六亥時初刻,相府棠棣院西廂五間,洛薑氏,誕男丁一名,母子平安,賞金五十鎰!”女史乾枯平板的聲音如同公事記錄,隨即低頭,那管硬筆在絹冊上劃出沙沙輕響,寫下墨跡濃重的“五月初六亥初,西廂五,洛薑——男”。
田祿的頭垂得更低,等待下一個指令。臥榻上田常紋絲不動,隻有方纔那根落下過的食指極輕、極緩地在駝絨墊子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無形的圓圈。
田祿的身體細微地緊繃了一下,立刻更急促地以額觸地,額頭青石板冰冷的觸感清晰傳來。他聲音更顯尖利:“稟主上!東側暖閣第二間……衛姬氏……剛剛亦……亦有了動靜!穩婆言……胎位甚正,當是……產期已至!”他伏跪的姿態卑微如同塵埃,整個身體都因巨大的壓力而微微顫抖起來。
田常依舊沒有絲毫動作。甚至連梳理鬢發的少女動作也未停頓分毫。隻有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右手,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拇指與食指輕輕搓動了一下,彷彿在感受指腹那常年握劍握印形成的、厚重的硬繭。
空氣凝固了半晌。隻有遠處水榭間飄來的絲管嗚咽之音和庭院中少女舞動時赤足點在石板上的細微聲響。連池水似乎都停止了流動。田祿伏在地上的身軀僵直得如同一塊投入冰水的熱鐵,冷汗彙聚成細流沿著他的額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麵。
終於——
田常那隻始終置於膝上的右手才緩緩抬起,手指彎曲成鬆散的姿態,如同撣去不存在的灰塵,朝著院中舞動的人群方向隨意地揮了揮。那隻布滿掌紋與象征權力的硬繭的手,在迷離的燈火下劃出意義不明的弧線。
舞樂戛然而止!
如同被無形的利劍斬斷!鼓點不再響起,琴絃震顫著停留在半途,笛音在半空中驟然逸散。庭院中,那十幾名身披薄紗、因驟然停頓的動作而顯出驚愕表情的少女們瞬間僵硬在原地,如同被瞬間凍結的、詭異的塑像。隻有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輪廓,證明她們是活物。一張張嬌豔青春的臉上,恐懼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極快地蔓延開來。
那巨大的紫檀臥榻上,梳理發絲的少女停下動作,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捏住了犀角梳,指節發白。那按壓指關節的女子,呼吸瞬間屏住,渾身僵硬。
“全都——出去。”田常低沉、不帶一絲情感起伏的聲音在凝滯的空氣中響起,如同冰淩摩擦。
如同驚雷炸響!田祿如同被鞭子抽打般跳起,顧不上膝蓋的疼痛,朝著院門方向連滾帶爬跑去!舞伎們如同驚散的雀鳥,提著紗巾下擺,赤著腳,無聲而慌亂地擠向院門。連臥榻旁侍立的女史都匆匆捲起名冊與筆墨,躬身疾退。梳頭按指的兩名貼身女子更不敢稍有遲滯,輕輕放下梳子,按著裙角,迅速消失在迴廊深處曲折的燈火暗影裡。
剛才還充斥著絲竹靡靡、女子幽香和妖嬈舞蹈的奢華庭院,瞬間隻剩下田常一人。巨大的院落空曠得可怕,隻有池塘水麵上搖曳的燈籠倒影,扭曲動蕩如同鬼魂。晚風驟然加大了些許力道,吹過院角的槐樹和芭蕉,發出沙沙的低鳴,如同冤魂的竊竊私語。
田常依舊斜倚在鋪滿厚厚駝絨的紫檀榻上,姿態甚至沒有絲毫改變,隻有那雙深邃得如同暗獄寒潭的雙眼,無聲地睜開。他的目光穿越一片空蕩死寂的花樹庭院、水閣迴廊,毫無溫度地望向棠棣院深處那片燈火通明、人影雜亂、女人們痛苦的呼喊、新生兒的啼哭、穩婆壓抑的催促聲混雜不堪的暖閣方向。
那些痛苦掙紮的嘶喊,伴隨著微弱的、充滿新生氣息的尖銳啼哭,隱隱約約被夜風斷續送來,如同來自另一個飄渺又充滿血腥和生機的世界。
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
田常逝世於一個暴雨初歇的黃昏。
喪鐘低沉轟鳴著,彷彿整座臨淄宮城都在為這個最終掌控了它的人微微顫抖。靈堂設在相府正堂,一片觸目驚心的素白。數十個身著雪白麻衣、從六七歲到二十出頭不等的少年郎,個個眉宇間帶著隱約相似的冷硬輪廓,沉默如岩石般跪在巨大的、幾乎塞滿了整個殿堂的陰沉木棺槨周圍。那具沉重、散發著檀木與死亡冰冷氣息的棺槨通體墨黑,棺蓋尚未合攏。
剛剛從齊國最西陲棘邑快馬奔回的田襄子田盤,一身黑麻重孝,風塵仆仆,臉上刻著連夜疾馳帶來的疲憊與風霜刻痕。他推開那些默然跪伏、麵目模糊的少年郎們,一步步走向肅穆陰冷的棺槨。腳步沉重地踏在冰冷的大理石靈堂地麵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棺內,他看見了闊彆僅月餘卻宛如隔世的人。田常仰臥在無數素白絹帛與珍貴香料之中,身上覆蓋著象征其一生權勢巔峰的十二章紋紫錦九章袞服,衣袍上金銀繡製的日、月、星辰、山、龍、華蟲栩栩如生。袞服之上,又覆蓋著一方玄色鑲金邊、細密繡著百獸圖騰的蓋幡。那張素來平靜得如同萬年寒冰雕刻而成的臉龐,此刻竟顯出一種奇特的鬆弛與疲憊感。唇邊那些常年繃緊如石的深刻法令紋似乎平複了許多,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極難捕捉的、似乎終於卸下了所有重負的淡淡痕跡。唯有那雙眼睛緊閉著,將那深不可測、曾容納了半個齊國所有謀劃與血腥的寒潭徹底關閉。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沉鬱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攫住了田盤的心口!彷彿整個靈堂那沉重的白幡、壓抑的香火氣和棺槨的陰冷都在向他擠壓下來!他微微俯身,骨節粗大的手搭在冰涼的陰沉木棺沿上,目光長久地、彷彿要穿透死亡般地落在父親那張鬆懈下來的、顯露出某種他從未目睹過的“安詳”麵龐上。在這死寂的靈堂裡,無數目光的注視下,田盤那被無數甲冑風霜打磨得如同岩石般沉凝的身軀竟不可抑製地微微晃動了一下!
“咳咳!”一聲乾澀刻意的咳嗽自身後響起。負責喪儀禮數的相府長史田章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田盤身後半步的位置。他同樣一身粗麻重孝,手中捧著一卷新嶄的、墨跡尤潤的素麻詔書,臉上帶著一種被巨大悲痛扭曲後的肅穆,壓低了聲音:
“少君……國不可一日無相……諸公子亦需……”他的聲音如同從磨砂礫石中擠出,話語未儘,但那捧著詔書的手指卻如同鷹爪般,有力而迫切地向前送了半寸。詔書邊緣捲起的幾個字清晰映入田盤眼簾:
“……諡曰成子……”
田盤的目光緩緩從棺內那安詳的麵容移到那張素麻詔書之上。“成子”兩個字,像沉重的鉛塊砸入眼底深處。
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父親最後一眼。靈堂內外那幾十個沉默跪伏在地的少年郎們,整齊劃一地微微抬起了頭顱。數十道銳利、陰鷙、充滿複雜**的目光穿透慘白的麻布孝帽下沿,聚焦在這個突然成為他們共同兄長的田盤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審視,有畏懼,有潛藏的野心,如同無形的絲網纏縛上來。
相府長史田章微不可察地向前遞出了半步,那捲詔書幾乎觸到了田盤孝服的前襟。
田盤麵無表情地抬起手,沒有去接那捲象征著無上權力更迭、由新君呂驁顫抖著蓋印簽發的詔書。他那雙比田常年輕時更為粗糲、指節異常鼓凸、布滿征戰風霜刻痕的大手,隻是穩穩地按在了腰間那柄寬厚、鯊魚皮鞘上嵌著錯金螭紋的青銅重劍劍柄之上!
冰涼的、象征著殺戮與掌控的古劍花紋深深烙進掌心!
他抬起眼皮,那雙與棺中人酷似、卻彷彿剛剛淬過寒冰、銳利得如開刃神兵的目光,帶著重逾千鈞的力量,緩緩掃過整個靈堂中每一個白幡覆蓋下、孝帽遮掩著的頭顱——
無論是棺前跪伏的數十個少年弟弟,還是身後捧著詔書、眼神閃爍的長史,抑或這巨大宅院外、森嚴宮城內、整個齊國土地上……所有蟄伏的目光!
冰冷如鐵石的聲音終於自他喉間吐出,清晰地回蕩在這片被死亡與新生權力同時籠罩的空間裡:
“即日起……襄子田盤……行齊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