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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日月並明,不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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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都城臨淄,庚辰年深秋。空氣帶著濃重的土腥味,未化儘的雨跡在宮闕相連的朱牆間盤踞成一塊塊不祥的深色陰影。重簷獸吻如巨大的怪獸,沉默地伏望天際層疊的鉛雲。秋風吹過空曠的宮庭甬道,嗚咽聲時斷時續,捲起幾片枯乾的梧桐葉子,在光滑如鏡的青石地磚上打著詭異的旋兒。

公孫蠆病重的訊息如同這蕭瑟的秋風,無聲無息地滲透了臨淄的每一寸角落。

正殿深處,青銅獸首香爐中溢位的煙氣繚繞不絕,卻被那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緊緊裹纏。錦帷之內,公孫蠆躺在厚厚的褥墊上,身量似薄紙一張被疾病無情地抽空,枯槁乾裂的唇費力地翕動,艱難喘息間帶著刺耳如同刮蹭朽木的聲響。每一次喘息聲在巨大空曠的寢殿裡都放大清晰得令人心驚肉跳。他黯淡的目光越過侍立床側的國君景公,緊緊盯在跪坐在稍遠些位置的獨子高強臉上。

國君景公麵色黯淡憔悴,眉頭緊鎖,雙鬢似乎就在幾日內染滿了灰霜。他伸出手,在即將觸控到公孫蠆皮包骨頭的肩頭時卻又凝滯在半空。床側跪坐的另一位年輕卿士欒施——公孫灶之子,數月前剛剛承襲了其父的上卿之位,此刻亦是目光低垂,臉龐繃得沒有一絲表情的波瀾,如同冬日凍結的河麵。高強,公孫蠆的長子,身軀挺直如鬆,年輕的麵容上找不出一絲屬於他年紀該有的茫然,隻有一片極凝重、極沉肅的平靜,彷彿早已將父親枯槁的容顏和他微弱卻拚儘全力的喘息深深印刻在了自己年輕的骨血裡,已不必再流露外在的悲愴。兩人皆沉默如雕塑,巨大的宮室內僅充斥著公孫蠆殘存最後氣力的粗濁吸氣聲與撥出氣息時拉長的呻吟,似沉重的巨磨碾過每個人繃緊的心絃。

一豆搖曳的燈焰在角落案幾上驟然爆起一個刺目的燈花,瞬間的明亮刺破了滿室濃重的陰影。恰在此刻,公孫蠆那渾濁的眼中猛地爆發出最後一點駭人的光亮,他拚儘殘存的全部力氣猛地伸出枯枝般的手爪,指向床榻前的兩個年輕人,指向那無邊幽深的前路,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聲,隨後手臂驟然僵直墜落,砸在錦褥上發出悶響。濁氣隨之斷絕。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足以令人心臟麻痹。緊接著,高挺挺的身子劇烈搖晃了一下,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沉悶的撞擊聲響徹寂靜的宮殿,隨後,那竭力壓抑的低沉悲鳴才如同受傷幼獸般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一直沉默的欒施猛地抬起了頭,眼眶瞬間充血的殷紅,他幾乎是撲著爬行過去,動作激烈得帶起了風,不顧一切地重重握住了高強正不斷撞擊地麵的那隻手腕,緊緊箍住,那力道剛猛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

“伯淵!”他聲音嘶啞至極,如同砂礫在鐵器上摩擦,從喉間撕裂出來。高強掙紮,手臂在欒施的鉗製下劇烈抖動,卻無法掙脫這灌注了全部力量的一握。欒施死死攥住高強的臂膀,毫不容情將他挺直拉拽起來,迫使他重新挺直那瀕臨崩潰的背脊,一雙通紅的怒目逼視著高強絕望空洞的臉:“你看著我!聽我說!看著我!”他的聲音低沉卻充滿雷霆般的力道,如同敲擊青銅般鏗鏘震動,“泰山崩於此,我們也要挺直脊梁立於天地間!高家,欒家,還在你我肩上!”

高強急促喘息著,牙齒死死咬住自己嘴唇直到淌出了血線,順著蒼白的下巴蜿蜒而下。然而那雙原本空洞如死水的眼睛在欒施灼灼如火的逼視下,終究是一點一滴重新聚攏,燃燒起一種混雜著極致痛苦與刻骨決意的深沉的暗光。他不發一言,僅僅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那份沉重與堅毅儘在不言之中。隨即又深深躬身,向塌上父親已無生息的遺骸叩首,額上帶著剛才撞出的清晰淤青紅印。

整個過程中,身著一身象征地位的朱紫深衣,被內侍小心翼翼簇擁在旁的田桓子田無宇,始終立於稍顯昏暗的殿角陰影裡。他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凝重哀悼,不如說是一種異乎尋常、難以言表的凝固,彷彿一尊被驟然投入寒冰的水迅速凍結成型的蠟像,五官凝固在一種介於震驚和某種奇異醒悟之間。他深不見底的雙眼如同兩口幽潭,波瀾不驚地映照出前方榻上的枯槁軀體,和緊緊相靠、扶持立起、仿若一體同心的那兩個年輕背影——高強與欒施挺立的脊梁。

他攏在寬袍大袖中的手不易察覺地動了一動,似乎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冰冷的玉質袖緣。那指尖接觸著微涼玉器的細微動作在這死寂籠罩的大殿裡,無聲無息地持續著,如同一條靜水深流下伺機而動、吐著信子的蛇。

臨淄初雪落下的第一日,肅穆莊嚴的齊國太廟在凜冽的寒風中靜穆矗立。

鼎立於寬闊庭院中央的祭壇已被提前點燃,巨大的火堆熊熊燃燒,粗壯的鬆木在烈焰中發出劈啪爆裂的悲鳴聲,衝天熾熱的火舌肆無忌憚地舔舐著陰沉低垂的鉛灰色天幕。焦灼熾烈的氣息混合著濃重的鬆香煙氣,彌漫在寒冽的空氣裡。巨大的青銅方鼎、排列成行的簋與敦,早已陳列就位,沉默而沉重地壓在祭壇前方,上麵供奉著祭天的三牲犧牲,赤紅豔麗的鮮血沿著冰冷的青銅器皿邊緣緩慢滴淌。

沉重的禮樂之聲驟然響起,蒼涼而古遠,青銅編鐘雄渾深沉的“嗡”鳴在凜冽的空氣中撞擊回蕩,竹磬清越冰冷的敲擊穿鑿其上。數重錦幡在風中劇烈地抖動著,發出連續不斷的颯颯聲響。

祭壇前方最核心的位置上,身姿挺拔而麵容肅穆的高強和欒施並肩而立,他們的身影在跳動的火焰映照下被拉長、扭曲,投在巨大的柱廊陰影深處。兩人皆身著莊嚴肅穆的玄端大禮服,頭戴加冠冕旒,垂玉珠十二旒在臉龐前輕輕搖晃,遮蔽住大半表情,隻餘下緊繃的下頜線條。他們遵照著禮官的洪亮唱讚與古老儀軌,步履沉穩地同步前趨,精準無差地同步跪拜,頭顱叩在冰冷刺骨、尚存薄雪的磚石之上。當他們同時高高揚起手中盛滿秬鬯美酒的玉爵時,手腕懸停的高度、傾倒美酒的姿態,恍若映象相照,流暢而莊嚴地灑入那吞噬一切的火焰核心。

火焰被濃稠的醇酒澆入,瞬間轟然暴烈,捲起數尺火浪直撲人臉,燎燒出灼熱滾燙的氣息。火光搖曳明滅不定地映在欒施的側臉上,他眼簾微垂,神情被搖曳的火光勾勒得明暗不定。他身旁的高強目不斜視,年輕的瞳孔裡倒映著劇烈跳躍的火焰——那光焰如同流淌滾燙的赤銅。

太廟深處重重帷幕陰影之下,田無宇垂手而立,眼神深幽如同古井幽潭,沉靜得無一絲波紋。然而就在高強與欒施並肩高舉玉爵、傾儘美酒那宛如同步刻度的莊嚴瞬間,他左側的嘴角忽地抽動一下。那幅度極小,稍縱即逝,隻牽動起嘴角邊一條極細微卻無比鋒利的紋路,如同被刀鋒銳利劃過冰麵留下的印記,轉瞬複又歸於水一般的平靜。

厚重莊嚴的禮樂正行進到**,編鐘轟鳴,磬音清越穿透。就在這時,祭壇側麵供樂師執掌的、用以指揮節奏的巨大建鼓旁,意外陡生!

那支撐巨大鼓身的厚重實木底座突然在震響的樂章之中毫無征兆地發出刺耳驚心的撕裂聲!木質纖維不堪重負的哀嚎炸響,伴隨著轟隆一聲可怕的巨響——支撐大鼓的底座猛然向一側徹底坍塌!矗立其上的沉重建鼓瞬間失去平衡,如同山傾一般朝著下麵正在躬身擊磬的樂師頭頂直直轟然砸落!

驚呼之聲隻在人們來得及發出之前,離建鼓最近的欒施身影已然如同被強弓驟然射出的利矢!在所有人尚未反應的瞬間,他足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身側的高強也如光影分身般做出了幾乎相同的動作!兩人完全沒有絲毫語言交流,卻在巨鼓傾覆的轟鳴聲中同時閃電般直撲過去!

高強如豹撲噬,在粗重建鼓徹底砸落的千鈞一發之際,用單薄卻如鋼鐵般有力的肩背猛地頂住沉重的鼓架下方,硬生生遲滯了那下墜的萬鈞勢頭!鼓架轟然壓著他單薄的身軀向下墜落,那瞬間的衝力幾乎要將高強碾倒在地。而幾乎是毫厘之差,欒施的身影化作一道玄色閃電疾衝而至,在鼓架徹底砸實之前,他那鐵鉗般的手已死死抓住鼓架另一端的邊緣,爆發出低沉撼人的怒吼,全身虯結的力量完全爆發,硬生生將大半傾倒的重量猛然掀翻向另一邊!

巨大的建鼓最終擦著下方癱軟在地麵、驚駭失色的樂師發髻邊緣,轟然撞擊在冰冷的石磚地麵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碎裂的鼓身木片飛濺四射!欒施和高強兩人合力掀起鼓架後,各自都踉蹌了一步方纔穩住身形,急促喘息著,額角的汗珠在火光照耀下異常醒目。欒施的袍袖肩部被撕裂開一大塊,而高強的玄端下擺沾染了一大片驚心的泥汙,手背上數道被擦破的傷口正慢慢滲出血珠。兩人視線短暫交彙一瞬,誰都沒有說話。

整個太廟死寂得如同凝固的沼澤。國君景公的麵色先是震驚,隨即轉為一種奇異的緩和,他抬手輕輕做了個繼續的手勢。樂聲遲疑片刻,帶著些許慌亂,重新艱難地續奏起來。

祭奠告成,人群按照尊卑次序魚貫退出。田無宇穩步踱過那倒塌的鼓架旁,目光隨意般掃過地上破碎的鼓皮和淩亂的繩索。就在一隻靴底即將踩上一片較大的深色木屑時,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最終落足的軌跡略微偏移了半寸,踏在了乾淨的地磚上,悄然無聲地越過了那片狼藉。

冬至過後不久的臨淄,冬陽雖掛在高空卻吝惜施捨些微暖意,空氣中彌散著寒風刀刮般穿透衣物的凜冽。西市一向喧囂,人流摩肩接踵,貨棚密密匝匝擠在道路兩旁,牛羊的腥臊氣、鞣製半乾皮革特有的濃厚氣味、蒸煮黍米騰騰而起的白氣煙霧,以及各種嘈雜的叫賣砍價之聲、牲畜的嘶鳴、木輪滾過坑窪不平道路的顛簸之聲,亂哄哄糾纏成團難以分開,如同翻滾渾濁的沸水一般將街市煮沸。

一身商賈常穿的粗布深衣的田桓子田無宇,身形微微佝僂,完美地混跡於紛亂的人群之中。他的目光看似無意識掃過貨攤上的雜貨,實則在縫隙間牢牢鎖定不遠處正在爭執的中心——屬於高強領地內的一處交易點旁,幾個身穿厚實皮襖、明顯是遊牧狄人裝束的大漢圍著一個身著青深色布衣的齊人商賈,正粗聲叫嚷著,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方臉上,指著他攤位上幾捆毛色黯淡的羊皮厲聲嗬斥。

“分明是上等的狄馬交易!為何剋扣銅貝?講不講規矩!”為首的大漢滿臉虯髯,聲若洪鐘,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打著攤板,震得那幾捆羊皮簌簌發抖。他粗壯的手指關節上布滿了厚繭與幾道明顯陳年的刀疤。

被圍在中心的齊人商賈麵龐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指著攤上一卷有些磨損破舊的羊皮卷地契文書,聲音被壓得又高又尖,帶著惶恐:“差旅契書在此!定好的數!是你們貨不對板!這是狄人最東邊部落的次等馬,非是西邊膘肥的上等好馬!價豈能相同?!”他雙手緊緊護住那個發黃的卷軸。

狄人聞言更是暴跳如雷,虯髯大漢猛地探身,竟一把直接攥住商賈的衣襟,力大得竟將他整個人從攤板後麵硬生生拽提了起來!“白紙黑字?你這契書有鬼!必是你耍滑!今日若不見足額貝幣,休怪我等手重!”商賈的腳懸空亂蹬,喉嚨被勒得嘶嘶作響,臉色由紅迅速轉白。

場麵驟然繃緊到了斷裂的極限!眼看那攥住衣領的大漢手臂肌肉賁張虯結,另一隻骨節粗大的拳頭已舉起準備落下,周遭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叫推搡。

就在拳頭即將砸上商賈麵門的一瞬間,一條裹著棕褐色深衣、堅實如同山岩般的臂膀驟然從側麵格入!速度之快隻留下一道殘影!喀嚓一聲輕響,伴隨著虯髯狄人沉悶的痛哼,他那正欲揮出的手腕已被那隻穩如磐石的大手死死鉗製,被迫停滯在半空!

“住手。”聲音低沉清晰,每個字都如磬石碰撞般沉重有力,正是高強。他並未穿著顯赫的官服,一身深褐簡樸的常服,然而那張年輕卻寫滿堅毅的麵孔,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鎮住了全場驟然爆裂的混亂!他攥住狄人手腕的力道毫無鬆懈,虯髯大漢粗硬的手腕被捏得發白,臉上肌肉扭曲,眼神凶狠,卻一時無法掙脫這恐怖的壓製。

幾乎就在高強出手製止騷亂的同一刻,一聲急促的馬嘶由遠及近!一匹通體如墨、肩背異常雄健的駿馬如同一道撕裂灰暗天空的黑色閃電,載著身著暗青色武士服的欒施,如驚濤破浪般直貫入僵持的人群核心!

馬蹄帶起的勁風和碎石激揚,欒施並未下馬,就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目光如兩道淬火的鐵錐,銳利無比地掃過那被製住的狄人首領的麵目特征和他皮襖領口邊緣一枚並不起眼的獸齒飾品。

“高伯淵,”他直呼其名,眼神冰冷銳利地鎖住那狄人首領,“臨淄西市,豈容狄人如此放肆?人既在你高氏轄下惹事,”他聲音陡地提高,“按律,歸你處置!但貨品交割不公……必有隱情!須臾府衙詳查契書,若有欺瞞……”他目光掃過高強和商賈手中的羊皮卷,話語裡透出金屬般的森然寒意,威脅之意不言自明。

那被鉗製住手腕、臉漲成了豬肝色的虯髯狄人猛地抬頭,眼中驟然爆出極其凶悍的光!喉嚨裡發出野獸般低沉咆哮,身體爆發出一股蠻力!被他另一隻藏於背後的手快如毒蛇,閃電般掏出一柄寒光凜凜的短刃!

寒芒乍現,殺機洶湧!刀刃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銳嘯,直刺高強毫無防備的肋下!

“小心!”欒施在馬背上的喝聲帶著撕裂喉嚨的驚急!話音未落,被偷襲的高強身體卻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迅捷反應,在毫厘之差間旋身錯步!

短刃貼著青褐色的衣料滑過,“嗤啦”一聲撕開一道裂口!然而就在刀刃落空的瞬間,高強那如同鐵鑄般的手已驟然反抓,再次死死扣住了狄人持刃的手腕!與此同時,一道更為迅猛的影子已從馬背上轟然撲至!那是完全拋棄了坐騎的欒施!他裹挾著衝鋒墜落的巨大衝力,一記沉重的飛踢精準無比地踹在狄人揮出的手臂肘彎內側!

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清晰刺耳!短刃脫手飛出。那狄人發出半聲戛然而止的淒厲慘嚎。隨即欒施的衝勢不減,沉重的膝撞狠狠頂在狄人胸腹交界的脆弱位置!狄人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個破敗不堪的沉重口袋,被這股沛然巨力直接轟飛出去,重重砸翻一個售賣陶器的攤子,碎片與塵土四處飛濺!

混亂的場麵在瞬息萬變的激烈搏殺後驟然凝固。整個西市陷入了短暫且死寂的靜默,唯有那狄人倒在地上蜷縮如蟲,痛苦翻滾痙攣的粗重喘息聲清晰可聞。高強站在原地,肋下的衣料被劃開一道寸許長的裂口,幸而未被鋒刃傷及皮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破口,又轉向幾步外剛剛穩住身形的欒施。兩人隔著幾塊散落的陶片和飛揚的浮塵,目光短暫相撞。高強眉頭飛快地蹙了一下,似有不豫;欒施則微不可察地甩了甩因猛擊而略有發麻的手腕。剛才那電光石火的生死互救,兩人沒有半分事先言語的交流,那配合無間得如同一人雙體,卻在結束時無聲地散落在喧囂落下的煙塵裡。

遠處人流邊緣,田無宇如同尋常看客一般沉默站立,寬大粗糙的葛布袖子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袖內,那隻始終穩定不驚的手,五指卻早已在無人得見的暗中緊握成拳!指甲尖刻深陷進掌心溫熱的皮肉裡,帶來一絲細密卻尖銳的刺痛。指節握得咯咯作響,那壓抑的聲響淹沒在遠處的市井鼎沸和人聲嘈雜之中。他看著欒施沉著臉跨步上前,俯身粗暴地從那蜷縮呻吟的狄人懷裡扯出那捲至關重要的羊皮契書,隨意地一甩,契書穩穩落到被高強護在身後的驚魂未定的商賈手中。他看到高強抬手,有條不紊地指點身後迅速圍上來的家兵處理殘局。他還看到,在士兵拖走那斷臂狄人的刹那,高強的嘴唇對著欒施無聲地動了一動——田無宇精通唇語,辨出是“莽撞”二字。而欒施則微昂著頭,冷冷地隻回了兩個無聲的字:“規矩。”

田無宇深深吸了一口氣,凜冽的寒風湧入肺腑,幾乎凍徹心扉。他沒有再看第二眼那片狼藉的中心,悄然轉身,像滴水融入流動的水中般,無聲無息地從喧鬨如沸的西市人流裡消失不見。

冬末未儘時的第一縷春意,在融雪的泥土腥味和向陽牆角頑強鑽出的幾點綠芽裡悄悄探頭,尚未能真正撼動盤踞大地深處的肅殺寒意。齊宮深處那被曆代國君精心打理的花園水榭,此刻池麵仍殘留著點點未曾化儘的稀薄冰碴,反射著蒼白微弱的天光。

園中一角的亭軒內,四壁垂掛著厚重錦緞以抵禦寒氣。銅質火盆燒得極旺,通紅的獸炭散發出滾滾熱浪。國君景公半倚於錦榻之上,厚厚的裘氅裹緊了他略顯清瘦的身子骨,手中卻頗為閒適地把玩著一枚溫潤的古玉蟬雕件。他的目光看似隨意落在案幾上精雕細琢的漆盒裡——那是幾枚剛從遙遠江淮快馬加鞭送到、稀罕難尋的南方珍果“金橘”。

田桓子田無宇端坐於下首一側的席上,身形恭敬地微微前傾,雙手捧著一隻溫潤玉白的酒觴,臉上浮現恰到好處的、如同春風化雪般親和自然的笑意。他抿了一口溫熱醇厚的醴酒,聲音舒緩且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雅緻。

“君上,”他的目光謙恭地掃過景公手邊那隻裝著金橘的華麗漆盒,“此橘難得,自千裡外溫熱地界傳來,可見上天垂憐齊邦。”隨即話題不著痕跡地一轉,依舊含笑,“如今公子陽生年紀漸長,聽聞射禦之術已近純熟,實在是我邦社稷之福氣。君上身體為重,若能分些繁重政務托付公子曆練,亦是慈父之心。”

他的話語如春溪流淌,聽在耳中隻覺熨帖異常。景公眼角的笑紋微微加深了些,放下手中的玉蟬,拈起一枚拇指大小、黃澄澄的橘子,剝開薄皮,橘絡在指尖拉出細絲:“陽生確需曆練,少年銳氣,還欠穩當。”他將一瓣晶瑩剔透的橘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眉眼舒展。

田無宇笑容不變,微微前傾的姿態依舊,聲音愈發溫和悅耳:“君上思慮深遠。少年人銳氣是本色,多加曆練,自然老成。就如欒高兩家……”他頓了頓,將酒觴輕置於案,“本是國之棟梁,兩家先祖並力輔政之功彪炳史冊。”他眼中流露出純粹的讚許,“如今伯淵與子良正值盛年,處事果決明敏,同氣連枝共理國事,確令我等敬佩不已。前日城西商市那點小小擾攘,兩人處理便是明證。”

景公嚥下口中的橘子,目光深沉如古井,卻帶著一絲疲憊後的釋然:“嗯……前次西市之事,已聽人報過。伯淵穩重,子良銳氣,相得益彰。”他目光掠過田無宇,又落在金橘上,取了一枚遞給隨侍在旁的老宦:“賞公子陽生嘗嘗。告訴他,行事當沉穩些。”那枚黃澄澄的小果落入老宦枯瘦的手中。

“是。”老宦躬身接過,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田無宇的笑意溫和如同覆蓋在地麵的冬陽,不曾有絲毫波動。他雙手優雅地舉起酒觴,朝向景公:“臣敬君上。臣唯願君上福壽康寧,唯願公子明德日彰,唯願我齊國永如今日,上下同心,群臣協力。”

酒漿溫潤流入喉中。火盆裡的獸炭爆開一個刺目的火星,無聲無息地湮滅在厚厚熾熱的炭灰裡。

一場驟然而至的倒春寒,將微露的春意徹底壓回了泥土深處,狂烈的北風卷著堅硬的冰渣子掃蕩過臨淄城外的獵場林澤。稀疏低矮的枝條被狂風肆意抽打,在灰濛濛天幕下發出如同尖嘯的嗚咽。林間開闊地邊緣,一群披著毛氈禦寒的狩獵衛隊和騎手們圍著幾堆燃得正旺的篝火搓手取暖,驅散刺骨的寒冷。火舌在風中狂亂地舔舐著冰冷的空氣,映照得一張張凍得發紅的年輕麵龐忽明忽暗。

幾匹鞍具華麗、在眾騎中尤為突出的駿馬被拴在避風處。高強所乘的那匹通體玄黑、肩背線條尤為修長矯健的駿馬不安地來回踱步踏著蹄子,馬鼻噴出的團團白氣在寒冷中迅速消散。

高強剛剛接過侍從遞來的一杯燙熱的黃酒,熱氣在粗糙的黑陶杯口氤氳成白霧。未及啜飲一口驅寒,一身乾練黑騎裝、肩頭大氅迎風獵獵作響的欒施已大步直趨近前。他眼神清亮如同淬火的刀刃,聲音穿透呼呼的風聲:“伯淵,聽聞城東新歸入你家采邑的下屬三族,前月所貢粟米竟缺了三百石!司賦的府吏回稟支吾不明!若真是管下如此懈怠,不如讓我府中老成些的吏員下去覈查,如何?必給你個清楚交代!”他那直接的話語幾乎算是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強握著粗糲滾燙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深黑如墨的瞳孔銳利地迎上欒施那雙灼灼逼人的眼眸。獵獵狂風將二人深暗色的大氅吹得瘋狂舞動不休,如同兩麵迎風招展、不斷鼓蕩的戰旗。空氣刹那凝滯繃緊,篝火的光跳躍在他們的瞳底深處,如同幽深的古井中投入滾燙火炭,暗流在死寂下急速奔湧。

“哦?”高強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冰冷,一字一字穿透寒風,“子良兄的訊息倒是靈通。城東是邊鄙之地,道路險惡,車覆損糧事亦有。”他頓了一下,冷意更甚,“既如此,我自會派人親往!何勞他人越俎代庖?”

四目相對,近在咫尺的空間裡,風暴即將來臨的窒息感沉沉壓得周圍噤聲。所有人的動作都不自覺地凝滯凍結,屏住呼吸,篝火劈啪的爆裂聲在此刻聽來格外刺耳驚心。

就在兩人針鋒相對僵持如冰峰對峙的時刻——“嗚!嗚——!”一陣尖銳得足以撕裂耳膜的銅號示警聲毫無征兆地、無比淒厲地在整片獵場核心林地方向猛衝而起!

“有埋伏!護駕!”

尖叫、怒喝、兵器倉啷出鞘的金鐵摩擦聲!數支帶著尖銳破空嘯音的淬毒弩矢如同從地獄鑽出的毒蛇群,自陰暗的林間灌木深處暴起!它們的目標卻並非尋常獵物!帶著精準計算過的冷酷殺意,一支直射向國君景公近前侍立的馬匹!那馬被劇痛刺激,淒厲嘶鳴人立而起,將猝不及防的景公帶得一個趔趄滾落下鞍!另兩支卻從極其刁鑽的角度,如同跗骨之蛆般直撲剛剛對峙的欒施後心!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弩矢撕裂空氣的毒蛇般尖嘯襲至的刹那,方纔與欒施對峙的、背對密林方向的高強驟然擰腰!那動作迅捷得近乎本能,毫無半分拖滯!他如猛虎撲出的身形閃電般前趨!左手順勢抄起地上尚未完全熄滅的粗壯薪柴帶火的焦黑端頭,橫臂向那支距離最近、瞄向欒施要害的毒矢狠狠砸去!

“砰!”沉悶而刺耳的撞擊!木屑混著燃燒的火星炸裂四濺!帶著熊熊烈焰的沉重焦木與那支銳利致命的毒矢同時猛烈相撞,雙雙偏移了原本方向!焦木狠狠砸在欒施右側臂膀,滾燙的火星撲簌簌灼燒了他的皮毛袖口!

但就在高強為欒施擋開致命一矢的同時,另一支陰毒刁鑽的弩矢已經劃破寒流刺空無聲地射到了他的後頸要害處!欒施方纔被焦木狠狠砸中手臂處正是舊傷未愈位置,劇烈鑽心的疼痛讓他身體猛地一晃,眼角的餘光卻早已鎖死高強身後那微小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寒點!在高強擊落第一支毒矢的瞬間,他口中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趴下!”

完全是身體壓倒了意識的反應,電光石火間欒施根本不顧及左臂幾乎斷裂的痛楚,被弩矢餘勁和沉重焦木衝撞得踉蹌的身形強行扭轉!他猛地一腳狠狠跺地,將身體重心強硬調轉方向!如同撲向祭壇的猛虎!他用自己整個身體右側當作血肉盾牌,狂暴而精準地撞向已避無可避的高強!在千鈞一發之際將他整個人完全撲壓在自己身下!

“噗嗤!”銳利金屬撕裂血肉的沉悶聲響清晰刺耳!那支原本直射高強後頸的淬毒弩矢深深紮入了欒施擋上來的右側肩胛下方!鮮血在深黑色的皮裘上瞬間洇開,那顏色,濃得如同新潑上去的墨。

“子良——!”身體被撲倒在地、濺了滿臉泥汙的高強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吼!他猛地反手抱住欒施伏壓下來的沉重身體,觸手一片溫熱黏膩的濡濕感!眼中瞬間布滿猙獰的血絲!他狂怒的咆哮如雷炸開:“殺!給我屠儘林中鬼祟!一個活口不留!”

被猛將護衛在中央的景公在混亂的護衛中掙紮起身,麵色慘白如紙,目光死盯著欒施肩背處那觸目驚心、染紅大片泥土的箭頭位置,聲嘶力竭:“太醫!快傳太醫!救欒卿!他若有失,孤要爾等全族殉葬——!”聲浪在凜冽風中翻滾回蕩。

圍護的衛士們瘋了般向著弩矢飛來的密林方向猛撲過去,刀劍如同密林反射寒光。

田無宇被侍從簇擁在更外圍的安全地帶,他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眼睛,如同萬年冰封的寒潭,冷冷地注視著被眾人瘋狂包圍的、鮮血不斷從肩背滲出、染透衣衫泥汙的欒施。看著高強赤紅著雙眼嘶吼著指揮衛隊衝擊搜尋森林深處每一寸可疑陰影。他攏在袖中的手穩穩垂落,指節分明,沒有一絲顫抖。直至目光緩緩掃過混亂的現場,最終停留在欒施身旁狼藉一片的泥地裡——那裡靜靜躺著一截剛被擊落的焦黑柴薪,上麵沾染著幾點尚帶餘溫、如同黑紅墨點的猩紅血跡。

正午的陽光帶著強烈的暖意,但田府那由重重假山、古木掩映的幽深內書房裡,卻依然盤踞著一股驅之不散的陰鬱涼意。光線被窗欞上繁複精細的雕花切割得支離破碎,如同破碎的琉璃片,徒勞地落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之上。

田無宇安然坐在那張寬大書案之後,指尖正緩緩滑過一卷攤開的陳舊竹簡,神態看似專注,又似漫不經心。書案一角的錯金博山爐中,嫋嫋吐出一線極淡的青煙,細微得幾乎無法覺察其形狀。

書房厚重的木門悄無聲息地被人從外麵推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個穿著樸素府中粗布雜役服飾的人影,垂著頭,腳步輕得像狸貓在落葉上行走。他極其敏捷地閃身進來,又毫無聲息地將門在身後合攏、閉緊。來人至案前七步處停下,垂首肅立,如同一截沒有任何生命的木樁。從身形和那謹慎低垂的姿態,難以立刻辨其身份。

“東西送進去了?”田無宇的眼皮未曾抬起半分,目光依舊停留在竹簡光滑冰冷的墨字之上。他的聲音不高,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

“送進去了。”那垂首侍立的人低聲回應。聲音渾濁低沉,帶著刻意的壓抑。“高夫人親自接下的匣子,就在她院中暖閣裡,屏退左右,獨自開匣查驗過。”侍者頓了一瞬,才壓低聲音補充,“……收下了。”

田無宇指腹撫過簡片間那條清晰的刻痕,良久,唇角才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似有似無、難以辨清含義的弧度。那笑意極淡,還未完全在麵容上暈開便又迅速地隱沒了下去。他沒有繼續追問那匣中裝著何物——無非是足夠讓任何人動心的珍奇,足以撬開一道貪欲的裂隙。他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下去吧。這幾日避風頭,無事不要再在府中走動。”

那侍者依舊維持著低垂頭顱、如磐石般的恭謹姿態,倒行著,一步步悄無聲息地退至門邊,再次躬身,隨即轉身拉開一道細縫敏捷地閃了出去。門在身後複又合攏,不留一絲痕跡。

書房內重新陷入那片被雕花窗欞切割得破碎的寂靜裡。博山爐中那縷淡得如同幻覺的青煙筆直地向上升騰,絲毫未受氣流影響。田無宇的目光終於從那古舊的竹簡上移開,緩緩投向窗外庭院。幾株高大的古柏枝椏交疊成濃重的綠蔭,將大片的天光擋在外麵。

就在這份刻意營造的靜謐之中,一陣被寒風吹散的馬蹄踏地聲混雜著馭者細微的呼喝聲如同細小的沙粒般,乘著風撞入窗欞縫隙,鑽入耳中!由遠及近!聲音急促淩厲,顯然是在府門外街道方向!

田無宇眉心極輕微地一蹙,眉梢鋒銳如針尖般挑了一下。他擱下了竹簡,起身踱至那雕著百蝠紋樣的花窗旁,動作悄然無聲。他伸出手指,隻用了指尖微小的力氣,精準無比地將最底端一扇能望見府前通路的冰裂紋木窗推開了一線縫隙。

視線穿越雕花木欄與花枝縫隙的阻隔,徑直投向田府正門前那片青石板鋪就的寬闊門庭。一輛有著高氏徽記的、並不華麗但用料極為結實厚重的雙轅黑漆馬車正疾馳而至,車輪帶起的泥水四濺!馭手猛拉韁繩,轅馬長嘶立定在府門石階前!

車門尚未開啟,另一騎快馬如墨色旋風般卷地而來!馬上的騎士正是欒施!他未著披風,一身深青色的利落勁裝已經被料峭春寒浸染了半濕深色,肩頭和下擺沾滿被馬蹄濺起的泥點!他幾乎是在馬尚未停穩的瞬間便飛身而下,身形矯捷,動作間充滿了雷厲風行的銳氣。他完全不顧府門衛士的阻攔,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兩個田府護院家兵,闊步疾行,目標明確地直衝大門而去。家兵倉促間呼喊攔截的聲音完全被他無視!

馬車車門也幾乎在同時猛地被推開!高強動作迅速地一步跨下,雙眉緊鎖,快步上前試圖攔住欒施急切的腳步:“子良!不必……”

但欒施的步伐沒有絲毫停滯,頭也不回,帶著一股近乎粗暴的急切力量,直接將高強半擋在前麵的手臂掃開,竟反手順勢扯住了高強的衣袖!幾乎是強行拽拉著高強一並疾行,兩個身軀高大、平日威儀不凡的重臣就這樣拉扯著,以一種近乎強行闖入的不容拒絕的姿態,踏上了田府門前冰涼的台階!

田無宇站在那片冰裂紋木窗投下的陰影交疊之處,推著窗縫的指節沒有移動分毫。他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越過庭院裡幾近枯萎的花枝,越過庭前石階,牢牢聚焦在欒施強拉高強前行的右手裡——那緊攥著的是一個用好幾層乾燥油布裹纏、外麵又用布帶縛緊的小包裹。那包裹長不過一掌有餘,形狀棱角分明。

他清晰地看到,欒施因急切和奔忙而微微急促起伏的胸膛,看到他那尚顯蒼白的嘴唇動了一下,急促地向高強說了句什麼——田無宇同樣識得唇語,那是:“風寒閉肺拖不得!這味藥炮製最費工夫,我府中恰好昨日才得!”

田無宇的目光緩緩下移,凝固在了高強的臉上。那位平日裡素來深沉冷靜的高氏家主,此刻臉上竟罕見地浮現出一絲無措與某種極深的、難以言表的窘迫。

窗外遠處門房處的爭執聲調陡然大了起來,顯然管事家丞終於趕到,試圖阻攔這兩名權傾朝野的重卿強行闖入。欒施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怒意穿透庭園寒風清晰地撞了過來:“通稟?孩子高熱等著救命!”隨即是更加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家丞退讓後發出的驚愕聲響——他們已然強行穿過了田府的正門門檻,踏入了前庭!距離田無宇所在的內書房僅僅隔著一個寬闊院落和數道廊柱。

窗扇縫隙前的田無宇終於慢慢地、無聲無息地收回了那根挑起窗扇的手指。細微的“喀”一聲輕響,那線窺探府外喧囂的縫隙徹底閉合。

一場罕見的鵝毛大雪在入夜前悄然覆蓋了臨淄城,很快便將所有的道路、屋宇、城堞塗抹成一片蒼茫慘烈的白。田府主院的書房中燈火煌煌,巨大的立式青銅宮燈將整個空間照耀得亮如白晝,空氣裡氤氳著沉香木沉靜厚重的暖氣。田無宇獨自一人端坐於巨大的書案之後,身姿挺直,麵前的絲帛展開,狼毫筆尖飽蘸濃墨,懸停於細密柔軟的絲麵之上,筆端凝聚的墨液飽滿得隨時欲滴。

案上除了筆墨紙硯和鎮紙,空無一物。燭火在他臉部的輪廓上投下堅硬清晰的陰影,如同刀斧劈鑿而出。

門外走廊有輕微的踏雪足音,隨即是兩下如同枯枝斷裂般乾脆又極其輕微的叩門聲。

“進來。”田無宇的聲音沉靜如同古井深水。

門被無聲推開。一個滿身風雪氣息的人影閃入,動作迅捷如電,身上裹著一件尋常人穿用的舊氈袍,已落滿厚厚的雪絮。他迅速反手將門掩上,隔絕了外麵呼嘯的風雪聲。來人步伐穩健急促,隻三步便已跨至寬大的書案前,撩起氈袍下擺,重重地單膝跪落在冰冷的地磚上,動作間帶起一股翻騰的雪沫和刺骨的寒意。

是田豹,田氏豢養在暗處最利的一把刀。田豹垂著頭,風雪凝結在他粗硬的發茬和眉毛上,被室內驟然熾熱的暖意一激,正迅速融化成濕漉漉的水痕,蜿蜒著流過他臉頰那道在火光下格外清晰醒目的傷疤,如同爬行扭曲的蚯蚓。

“如何?”田無宇終於抬眼,視線落在田豹臉上那條斜貫的疤痕上,語氣平淡無波。

“成了。”田豹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但咬字清晰,“人死了。當場……沒能回來。”他垂下的眼皮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但瞬間便又壓下,聲音維持著一條直線的平穩,“但東西……帶回來了。”

他說話的同時,那隻緊握成拳、青筋微微暴凸的手猛然攤開!一塊被揉皺、幾乎被凍成了堅硬冰殼的灰褐色布條赫然呈在掌心中央!

田無宇的狼毫筆尖終於輕微地向下墜了一下,一滴飽滿如漆的墨滴無聲地落下,在光滑如鏡的絲帛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濃重濕墨,那墨痕邊緣不規則地、貪婪地暈染進絲質的纖維紋理深處。

他沒有去管那滴落在完美絲帛上的意外汙墨。視線直接越過田豹的手,牢牢鎖在布條表麵那幾處已然凝結成赭石色、明顯是手指蘸著剛流淌出的滾熱鮮血塗抹寫出的歪斜字跡上:

“日月並明,不可間也。”

每一個血寫的字都帶著掙紮的痛苦氣息,卻奇異地組合成一道不容置疑的鋼鐵屏障。

書房裡溫暖的空氣似乎也凝固了,隻剩下燭火芯子在燈油中燃燒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劈啪細響,如同幽魂的歎息。跪在案前的田豹,呼吸壓抑至近乎無聲。墨滴在絲帛上暈染的痕跡邊緣仍在緩慢而清晰地擴散著。

窗外風雪漸緊,嗚咽的風聲重重擊打著緊閉的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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