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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噬權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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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氏府邸深處那間從不開啟的偏殿內,濁氣蒸騰如瘴霧。空氣凝滯沉重,緊緊包裹著殿裡每一寸地方。四壁上描著褪色的仙人雲海圖紋,在煙塵的腐蝕下,蒙上了一層粘膩黯淡的油光,模糊而醜陋。殿堂正中央的青銅巨鼎沉重如岩石,其下爐膛火燒得赤紅,鼎身已被灼得白熱刺目,鼎腹之內,滾開的湯汁咆哮著,沸騰不息,發出沉悶轟響,水泡掙紮著破碎,化作一片油沫翻湧四濺,發出令人反胃的“咕嘟”聲。

一股濃烈的香料辛味彌漫其間,彷彿在努力掩蓋那藏於其下的、令人作嘔的微甜膩腥氣,那味道直鑽進人的口鼻深處,霸道得令人窒息。幾個廚役麵如死灰,木然地矗立在巨鼎周圍,如同被攝去了魂魄的傀儡。他們的前襟、袖口已經被淋漓汙血染透,凝成塊狀硬痂,又被新濺的血點淋得濕黏。汗水和血漬混在一起,貼在臉上,滑進衣領,他們恍然未覺,唯有眼神空洞地漂浮在鼎中蒸騰的熱氣之上。

一道猙獰的、撕裂一切的慘叫猛地炸開,刺穿了鼎沸的湯汁轟鳴和壓抑的喘息!那聲音飽含非人能承受的痛楚,似乎要將喉嚨都撕裂開來。是從鼎旁傳出的。一個年輕的內侍仆役被兩個如塔般壯實的慶氏府衛硬壓住了四肢,像砧板上的魚一樣徒勞地扭動掙紮著,布滿血絲的眼珠幾乎要從眶中迸裂出來,裡麵寫滿了純粹的、撕心裂肺的恐懼和絕望。他身上的深青色布衫被粗暴地剝下大半,**的肩膀和胸膛因劇痛而痙攣跳動,麵板被滾熱的鐵器烙下扭曲焦黑的花紋,血肉在滾燙中迅速萎縮,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伴隨著一股焦糊的肉臭味瞬間彌漫開來。

那聲音的主人剛剛慘叫了一聲,一口濃稠帶著血沫的唾沫便狠狠啐在他臉上。是慶舍!

高大的身形在蒸騰霧氣中投下龐大沉重的陰影。年輕的內侍在他陰影中,宛如草蟲般渺小。慶舍臉上沒有憤怒,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殘忍而慵懶的笑意,如同欣賞一件奇異的玩物。他那身錦緞直裾深衣敞開著,斜披在肩上,露出結實的、因酒色而微微鬆弛的胸膛,汗水和脂粉汙穢油亮地混在一起。一隻粗糙大手隨意揉搓著身邊侍女單薄的紗衣下那具柔軟的軀體,引來一聲壓抑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

“不長眼的豬狗賤坯!”慶舍聲音洪亮,如鐵錘擊打銅鐘,其中卻帶著濃重的酒氣,每一個字都黏著令人作嘔的油滑,“擾了爺的清夢,活該你滾水裡洗心革麵!給爺塞進去!”

他最後一聲吼,驚雷炸響!那雙鐵鉗般的大手伸出,如抓小雞般攥住了內侍仆役的後頸,力道之猛,骨頭幾乎碎裂。慘嚎聲戛然而止,被一隻扼住咽喉的大手硬生生堵了回去!仆役驚恐到了極致,四肢瘋癲般地抽搐亂抓,腳上的麻鞋在青石地磚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尖響。那兩個壯碩府衛順勢一抬、一拋,如同投擲一件無用的貨物。那可憐的軀體,劃過一道短暫的低矮弧線,“噗通”一聲悶響,準確地墜入了那座咆哮白熱的青銅巨鼎中!

滾沸的湯汁頓時狂暴地炸裂開來!飛濺的熱油如同一陣驟雨疾灑,迸射開去。幾個靠得最近的廚役被兜頭澆中,燙得淒厲慘叫,胡亂拍打著自己著火的衣衫和冒著白煙的麵板,翻滾著從地上倉皇後退躲閃。鼎中那具身體僅僅一觸滾水,皮肉便瞬間蜷曲成赤紅翻卷的詭異模樣,隨即迅速泛起一片片恐怖死灰。無邊的痛苦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身體猛地弓起一瞬,像一隻煮熟的蝦子!一隻手絕望地伸出翻滾的油沫和水泡,在空中痙攣地抓握著,似乎想抓住最後一縷虛空,隨即僵直不動。很快,那張臉孔便徹底在滾沸中融化,皮肉剝離,露出更深層慘白的肌腱和骨骼。濃得化不開的肉湯腥臊,混合著油沸的焦灼惡臭,如無形的毒爪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粘稠地糊在口鼻之上。

慶舍甩了甩手上沾染的零星湯汁,指尖被燙得有些刺痛,幾片粘膩油脂順著他手腕的紋路往下滑落。他用粗大的指節捏了捏鼻子,彷彿才聞到這滿殿無法逃避的惡臭。

“呸!掃興!”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依然洪亮,帶著酒客宣泄後的疲憊和渾濁。他眼角的餘光甚至懶得掃向旁邊那個被濺射熱油燙傷的廚役,那人正捂著臉嘶嘶抽氣,蜷縮在地上。慶舍厭惡地啐了一口:“臟了眼的東西,也配在這兒喘氣?拖出去!”

兩個沉默如石頭的府衛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像拖死狗般架起那個哀嚎的廚役,鐵箍般的手指死死鉗進對方燙傷的皮肉裡,毫不容情地拽向殿外深處那冰冷的黑暗。空曠的迴廊很快將那急促的、漸漸微弱下去的摩擦拖曳聲吞沒,隻剩下殿內鼎沸如雷的咆哮更加清晰地回蕩著,如同無數怨魂不甘的嘶吼,衝擊著每一寸油膩的牆壁。

慶舍懶洋洋打了個長而響亮的哈欠,露出發黃的臼齒和鬆弛的喉嚨。他伸了個懶腰,筋骨咯咯作響,敞開的衣襟滑得更低。

“上酒!孃的……渴煞人也!”他吼道,音波在這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殿堂內撞出渾濁的回響。侍酒的女奴猛地一震,方纔慘烈的一幕讓她渾身篩糠,抖得幾乎捧不住手中的陶壺。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膝行到席前,雙手劇烈抖動,琥珀色的酒液不斷從壺口潑灑出來,沿著慶捨身下的獸皮褥子流淌。她死死咬著慘白的嘴唇,才沒有嗚咽出聲。

一隻油汗淋漓、帶著猩紅血漬的大手伸過來,粗魯地一把抓住酒壺頸,輕易地將那侍酒女奴帶得一歪,險些摔倒。那是慶舍。他奪過酒壺,看也不看那渾身抖得不成樣子的女子,喉結滾動,揚起脖子便是一陣毫無遮攔的牛飲。琥珀色的酒液沿著他敞開的胸口胡亂流淌,浸濕了衣物,彙入那鋪地的皮褥之上。他酣暢地撥出一口帶血的酒氣,將空壺朝後隨意一扔,陶壺砸在青石地麵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再拿!要溫熱的!”他滿足地咂咂嘴,大手一把抓過身旁僅著輕紗、早已麵無人色的侍女,捏在她腰肢軟肉上,引得她又是一聲強抑的、驚悸的抽泣。

鼎中的沸湯不知疲倦地洶湧著,白色的油沫翻滾,夾雜著一些難以名狀、沉浮掙紮的皮肉殘餘,偶爾翻卷出一塊森森的白骨,如同地獄之門在吞噬之後露出的牙齒。那濃烈到令人暈厥的肉湯腥氣,混合著烈酒的燻蒸、香料辛辣的刺激,織成一張緻密黏稠的網,死死纏裹住殿內僅存的生息。每一個侍衛的臉上都布滿了一層難以察覺的死灰色,如同石像般矗立著,目光凝固在某個虛空點,或腳下光潔冰冷的石磚上。侍奉的奴仆們戰栗不止,呼吸微不可聞,彷彿連血液都已凍凝。殿角的巨大銅漏,水滴緩慢地、固執地一滴一滴落下,撞擊在下方的承水銅盤中,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脆響,每一次都如同敲在活人緊繃的心臟上。

慶舍半眯著眼,龐大的身軀陷在軟榻裡,一手捏著新滿的酒樽,另一隻手用力抓著身旁侍女的臂膀,指關節深陷進那細白的麵板裡,留下醒目的青紫印痕。侍女不敢呼痛,緊咬著的下唇已滲出血珠。殿外,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兵器與甲片摩擦的規律“嘩啦”聲,那聲音在死寂的殿堂中激起了微弱的漣漪,引得幾個侍衛的肩膀不易察覺地緊繃了一下。

一個傳信衛兵出現在殿門口,一身短打勁裝利落,對著慶舍單膝跪地,垂首恭謹道:“主君,少大夫……”他抬眼,眼風飛快地掃過地上尚未凝固的幾點暗紅油漬和水漬,目光似乎不由自主地粘向殿堂中央那口沸騰咆哮的巨鼎。話音戛然而止,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嗯?”慶舍從鼻腔裡哼出一個濃重的尾音,帶著酒意和濃重的不悅。他抬起眼白渾濁的眼,隻懶懶瞥了門口一下。

衛兵猛地回神,心頭一凜,趕忙深深低下頭,幾乎要把額頭貼到冰涼的地磚上:“少大夫車騎已出東門。言及……”他頓了一下,聲音裡有不易察覺的乾澀,“言及主君……呃……國事繁忙,分心勞神太過……吩咐我等好生伺候主君,隻……隻需養神……”聲音漸低下去。

“養神?”慶舍突然放聲大笑,胸膛劇烈起伏,震得身旁的侍女踉蹌不穩。“哈哈!好!養神好啊!”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帶著一種徹底的、惡意的放縱,那笑聲在彌漫死亡氣息的殿堂內橫衝直撞,撞在鼎壁上又彈回來,扭曲怪誕,“讓他忙去!這天下,哪有美酒婦人身邊好養神?啊?!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隨手一指中央那鼎,語氣隨意得如同指向一盤將儘的菜肴:“看看!給爺添把火!該爛透的東西,就得爛透點才入味嘛!讓他忙他的爛賬去!”

他不再看門口,仰頭灌下一大口酒,辛辣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侍女強忍著痛,麻木地再次舉起酒壺為他添滿,手臂抖得幾乎端不住酒壺。空寂而滾沸的殿中,隻有他粗重的呼吸和那令人心悸的鼎沸聲在迴圈。

濃稠如糖飴的日頭懸在臨淄城的上空,無聲地傾瀉著悶熱的光,像是將融化的銅汁澆灌在城中每一道灰磚街巷上。正午時分,行人稀少,連那些最伶俐的野狗都找陰涼處吐著舌頭趴伏下來。唯有臨淄最富庶的街道,高大的門戶石階上投射出斜而短的陰影。幾株老槐枝條垂著打卷的葉子,蟬聲鼓譟不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熱網,牢牢粘在人的麵板上。

一輛騾車碾過乾燥起塵的黃土大道,發出枯木摩擦般的吱呀聲。車停在一座氣勢不凡、歇山重簷的高門大宅側角,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外。趕車漢子跳下來,黝黑的麵龐滿是塵土,隻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他警惕地掃了一眼空蕩寂靜的街麵。

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從車上下來,腋下夾著一卷布帛文書。他穿著齊國產的葛麻直裾,外罩一件半新的素色對襟比甲,束發用布巾包頭,額頭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印記。他快步上前,“篤、篤、篤”,三聲長,兩聲短,極有節奏地叩擊那烏沉沉的木門門板。

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蒼老而緊繃的臉,渾濁的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來人。隨即,門開大了些,商人閃身進去。門軸發出乾澀滯重的“咯吱”一響,接著落栓的悶響傳來,隔絕了外麵烈日灼人的光與火辣的空氣。

門內是另一片世界。涼意驟然湧上來,像沉入水底。車夫側頭看向趕車漢子,兩人目光隻一觸便分開。漢子若無其事地從車裡拖出一個沉重的粗布包袱,佝僂著身子,腳步踏實地跟在商人後麵挪了進去。

穿過一段窄而深暗、散發著久遠黴塵氣息的甬道,光線從前方一個透光的廊廡下漸漸明朗,灑在乾燥潔淨的石板地上。領路的老仆不發一語,隻是加快了腳步。轉過一道月門,庭院豁然開朗。一座軒敞高大的堂屋坐落其中,大門敞開,能看見裡頭暗沉紫檀木的精雕細刻。

門內,公孫灶正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仰首看著懸掛在東壁上的一大幅齊國疆域山水墨繪。圖中齊魯平原的廣闊與沂蒙的雄奇皆力透紙背。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商人一揖到地,口稱:“見過大夫。”

公孫灶年約五旬,清矍的麵容上雙目深陷,那目光卻是出奇的銳利沉穩,如同古井深處蘊藏多年的堅冰,透著能洞穿表象的徹骨寒意。此刻,這冰棱似的目光審視著眼前風塵仆仆的“商人”。

“不必多禮,蘇先生。”公孫灶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平緩,如同滾過砂石地表的深泉,聽不出起伏。隨即轉向跟在商人後麵垂頭走進來的趕車漢子:“盧蒲勇士,一路勞苦。”他看著盧蒲癸那明顯新剃了胡須、更顯年輕精乾的臉龐,眼角那道舊疤在白淨了的臉上格外猙獰如爬蟲。

盧蒲癸單膝跪地行了一個軍中重禮,甲冑已換下,一身粗布短褐乾淨利落:“盧蒲癸幸不辱命。王何已聯絡妥當,城中戍衛營東北門戍所輪值曲長、司馬官四人,皆心在公室。另有慶氏屬邑下大夫三人,聞大夫信義,願執戈清君側!”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沉實落地,在這空曠堂屋內激起細微的回聲。

公孫灶臉上依舊一片沉靜,隻下頜線條似乎稍稍繃緊了一瞬。他踱了兩步,來到那張寬大的紫檀幾案前,案上鋪著潔淨的白帛地圖,上麵以墨線勾勒出臨淄城的格局,內城宮室、卿大夫聚居之地、重要倉廩、駐軍營盤曆曆在目,筆觸細密如同蛛網。

“說說你潛入慶府,所見如何?”公孫灶問,眼睛並未看盧蒲癸,目光落在地圖上慶氏府邸的位置上,那裡用細小的硃砂標注著一個醒目的“虎”字,旁邊更有幾個極小的墨點。

盧蒲癸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親曆者纔有的冷硬觀察:“回稟大夫,慶封實已荒怠。府中甲士護衛,尚存精悍之銳氣者,不足兩成。其餘,儘數驕縱散漫,入夜多聚賭酣飲,守衛流於虛設。”他眼中閃過一絲淩厲的厭惡,“其子慶舍,暴戾更甚,每日必開鼎烹煮!非為宴飲,隻為折磨取樂!府中怨氣,雖不曾宣之於口,卻已鬱結如沸湯。我等出入,那些值守甲士眼神渾濁麻木,已與行屍無異。”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極深的寒意:“慶舍終日擁美姬,不離酒甕,猶如猛虎酣眠於泥沼之中!此乃天賜良機!”

“虎雖酣睡,爪牙猶存。”公孫灶緩緩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其小巧的墨玉私印,隻有指甲蓋大小,雕工卻極其精細。他走到案前,毫不猶豫地在地圖上內城東門(司馬門)附近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用力鈐下這方小印。一個淡淡的、幾乎微不可辨的“田”字印記落在了城防圖上。

“這是訊號。”公孫灶抬起眼,目光如鐵錐般鑿向盧蒲癸,“告訴田無宇將軍,一切按計,十日之後,待那慶封驕獸出外田獵,便是動手之時。”他又指向地圖上一條通向南郭的狹窄巷路:“你與王何,帶死士一百。由此處突入,須快如電閃,直取內廳——那慶舍的頭顱,必要取下!田將軍之兵圍府,不教走脫一人!”每一個“殺”字吐出,都帶著令人心寒的重量。

“諾!”盧蒲癸重重抱拳,額角那道疤痕在光影下如同遊動的赤蛇。

“此非謀逆。”公孫灶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帶著一種久居高位者慣用的悲憫與凜然,似是說給這空寂的大堂,又似是說給那無形的列祖列宗聽,“齊乃太公之國,薑姓社稷,豈容豎子慶氏竊據?!我等此去,清君側,斬亂臣,為萬民,為齊祀!唯以血償!”他猛地一拂袖,寬大的深衣袖擺掃過幾案,如同鷹隼展翼。窗外蟬鳴聲更加歇斯底裡地炸響起來。

公孫灶轉身,踱至另一側窗邊,那裡置放著一張樸素的幾案,筆墨俱全。一名青衣從者垂首侍立一旁。案上卻有一份卷宗展開,封簽奇特,正是出自大司寇公孫蠆官署的印記。“蘇先生,”公孫灶語氣平和下來,“煩請親自將此卷宗密送大司寇公孫蠆大夫府中。隻言‘風雨將至,簷角需固’。此四字,足矣。”

“商人”蘇先生立時鄭重接過那份用暗色錦囊封好的簡牘:“小人明白,立時便去!”他小心翼翼地將卷宗貼身藏入懷中內袋,再揖一禮,迅速躬身退出了堂外。

“盧蒲癸,”公孫灶待蘇先生腳步聲消失在門廊儘頭,才又開口,目光投注在地圖上慶府周圍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細小卻清晰標注的街巷上。“你素與田氏家臣有舊?”

“正是!”盧蒲癸點頭,“田府上甲士頭領,曾一同在齊宋邊境征戰,生死之交!”

“好!”公孫灶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卻足以穿透陰影的銳利光芒,“自今日起,你便是田無宇將軍親兵什長!務必助其調兵遣將!慶府路徑、關竅、護衛更迭時辰……”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那些纖毫畢現的墨線快速移動,點指著內廳、東廂、宴飲偏殿的位置,最後在正門和後園角牆幾處關鍵地方重重敲擊了幾下。“須爛熟於心,如臂使指!”

十日後。

一輛四駕的彩車,車身塗滿耀眼炫目的朱漆金紋,在百餘騎精壯扈從的簇擁下,滾滾駛出臨淄那巨大高聳的西城門。

彩車簾帷高卷,車廂內鋪設著厚實柔軟的雪白狐狸皮褥子。慶封半依半臥,寬袍大袖,衣襟隨意敞開,露出胸口一片鬆弛油膩的皮肉。他左手攬著一名身形嬌小、麵目尚且稚嫩的少女,指尖還在她肩窩輕薄地摩挲;右手執一精緻絕倫、通體赤紅的瑪瑙酒爵。琥珀色的美酒在杯沿晃動,倒映著他那張被酒氣熏得發亮的胖臉。

車輪隆隆碾過乾燥的土地,煙塵如黃龍般在烈日下騰起。車旁一個身材瘦小、裹在錦緞衣裳裡的俳優,正扯開嗓門尖聲喊著即興編排的讚頌詞,音調古怪滑稽:“慶公獵鷹飛,雄威鎮河湄!諸侯皆拱手,美酒勝甘泉……”

“哈哈哈!”慶封聽得通體舒泰,手中瑪瑙爵一揚,金燦燦的酒漿灑出些許,澆了身旁少女一臉。少女嚇得一縮,忙用手擦拭,引得慶封愈發得意狂笑,仰頭將杯中剩餘殘酒咕咚倒進喉嚨,喉結滾動如鼓。

城外是廣闊的原野,夏末的草木已有零星微黃之意。遠處疏林邊緣,一群被驚起的雉雞撲棱棱飛向天空,拖著驚惶的鳴叫融入熾白的陽光裡。

“給爺取弓來!”慶封興致勃發,猛地推開少女,扶著車窗起身,動作晃蕩不穩。侍從慌忙遞上一張通體烏黑、鑲嵌金玉的繁複角弓和一支白羽箭。那弓鑲金嵌玉,纏裹金絲,富麗堂皇得如同廟宇裡的法器,分量不輕。慶封一手執弓,一手抓住鑲金嵌玉的窗欞以穩住身體,肥胖的身軀搖晃著拉了個開弓架勢,瞄準天際飛鳥。他臉色憋得通紅,那弓卻隻被他拉出個不痛不癢的弧度,弓弦顫巍巍似有若無地響了兩聲。

“狗屁!”他罵了一句,臂力早已被酒色耗儘,又恨恨地將那華貴的弓擲回車廂角。他喘著粗氣坐回,不耐煩地揮手:“放犬!放鷹!都放了!給爺轟起點大的貨色來!”他的吼聲中氣雖足,卻不複從前那種能令軍士振作的力量,隻有一種被酒色熬空了內裡的虛張聲勢。車隊如奔逃般衝向下風處的疏林方向,車後隻留下一片混亂的塵煙與喧囂。

慶府內偏殿中巨大的青銅鼎早已熄火多日,鼎身凝結了一層灰膩油汙,縫隙裡嵌著焦黑的肉塊渣滓。然而殿堂內彌漫的那股揮之不去的油膩腥膻死氣並未散去絲毫。今日,取代那口殺人巨鼎占據殿堂中央位置的,是另一派喧鬨奢靡的酒池肉林。

絲竹管絃之聲喧天作響,伶人懷抱瑟、竽、築、塤種種樂器,鼓著腮幫拚命吹奏敲打,幾乎要將殿堂空曠的迴音都掀翻過來。十數個綵衣舞女身披薄紗,赤著纖足在席案間僅存的空地上急旋跳躍,手臂與腰肢水蛇般扭動不休。她們臉上厚重的白粉胭脂被汗水衝花,勾勒出兩道扭曲可怖的淚痕,腳步已然踉蹌虛浮,眼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卻仍被迫在急促催命的鼓點下不斷踢踏著舞步。汗水浸透了她們薄如蟬翼的紗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曲線,又被粘膩的濁氣悶得透不過氣來。

酒香糜爛的氣息如同活物般在堂內盤旋遊蕩。地上鋪著厚厚的錦茵,擺放著數不清的矮足漆案,上麵堆滿了烤得焦香油膩的整羊豬腿、切成薄片的鮮嫩小鹿肉、整盆熱氣騰騰的蒸魚湯羹、碼放如小山般高的各色精緻點心果品,還有些形狀奇特的珍稀海物堆積其中。幾乎每一張幾案後麵,都歪靠著慶氏心腹賓客。

一個肥碩如豬的賓客正抱著一整個油膩膩的烤羊腿猛啃,牙齒艱難地撕扯著焦黑堅韌的羊皮,發出黏連的咀嚼聲,黃膩的油花順著他的嘴角肆意流淌而下。另一個瘦削些的則已喝得雙目混沌,醉醺醺地抓著酒壺直接往喉嚨裡傾倒,酒水傾倒之勢過於迅猛,讓他狼狽地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臉色瞬間變得紫紅如醬肝。一個侍酒女奴被一個醉意醺醺的賓客拽住了衣袂,那賓客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一隻大手不規矩地捏揉著女奴腰臀。女奴眼中含滿淚水,卻絲毫不敢掙紮躲閃,隻能渾身僵硬地站著發抖,任那隻粗手在身上捏來揉去。堂內觥籌交錯聲、放肆呼喝調笑聲、咀嚼食物黏膩聲、伶人舞樂刺耳聲混雜在一處,構成混亂瘋狂的交響。

殿宇深處首席上那鋪張柔軟厚重獸皮的主座正中,慶舍袒露著線條尚算結實的胸膛,正斜倚在一個豐腴白皙的侍女懷裡。另一個體態纖柔的侍女跪坐他腳邊,小心翼翼地替他捶著腿肚。侍女發間插著根金光閃閃的簪子,動作稍有停頓,那躺在懷中的豐腴侍女便會不易察覺地用膝蓋或肘尖頂她一下,示意她不可停下。

慶舍眯著眼,享受地張著嘴,任懷中豐滿侍女將一片切得極薄的雪白魚肉蘸滿青綠的芥醬,送進他嘴裡。他大口嚼著,鮮烈的辣氣和魚肉的鮮甜在口中爆開,滿足地哼了一聲。他隨手拿起一個盛滿酒的金爵,仰脖就灌了下去,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他寬闊的下巴流淌到起伏的胸膛上,沾濕了侍女的衣袖和裙裼。他渾然不覺,似乎已經習慣於被服侍著做每一件事。

慶捨身後左右,各立著一名披著暗紅甲冑的護衛,身形魁梧似鐵塔,麵無表情如泥塑木雕。他們全身覆甲,唯一暴露在外的隻有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眼神陰鷙而麻木,透過殿內迷亂的光影和人影,不斷掃視著下方的眾多賓客、案頭堆積如山的酒器,以及角落裡那些神色緊繃、侍奉倒酒的奴仆。

盧蒲癸穿著一身慶府低階甲士的輕便皮甲,深色的內襯衣裹得嚴實,隻露出脖頸和手腕,與周遭護衛彆無二致。他手握一柄帶鞘長劍,看似隨意地巡視在靠近殿門處一根巨大廊柱的陰影附近。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飛快地掃過整個喧囂殿堂,牢牢鎖定首席之上那龐大慵懶的軀體——慶舍。眼角的餘光,卻更隱蔽地瞥向席間角落裡一個身影。那人正是同樣穿著護衛服飾的王何,他低垂著頭,正背著手整理身後掛著的武器掛鉤上的矛戟,姿態如同最尋常不過的值衛,但左手縮在袖中,手指卻在不易察覺地彎曲了幾下,發出細微的關節摩擦聲。

他們約定的時辰快到了。一股冰冷的戰栗沿著盧蒲癸的脊椎竄上來,被他強行用意誌壓住,渾身的血液卻在無聲奔湧沸騰。他悄然緊了緊握劍的手,劍柄早已被手心沁出的汗浸濕。王何恰好也側了下臉,兩道目光在不經意間於喧囂鼎沸的大殿一角極其短暫地碰觸了一下。沒有言語,沒有表情,隻有彼此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近乎燃燒的決絕。

門外階下,隱約傳來幾聲極細微的鳥鳴,短促而尖銳,彷彿在催促著什麼。那不是盛夏的蟬鳴鳥叫。盧蒲癸心臟猛地一縮,如同被那隻無形之手狠狠攫住!

就是此刻!

盧蒲癸渾身肌肉瞬間繃緊至鐵石般的堅硬!他猛地吸足一口氣,那口氣彷彿要將殿堂內所有渾濁的空氣都吸進肺腑深處,腰腹力量驟然爆發!整個人如同強弓繃緊至極點後驟然鬆弦的箭矢,身形驟然從廊柱下的陰影中如怒電般暴射而出!

目標,正是那高高在上、醉眼朦朧的慶舍!

“噌啷——!”

利刃出鞘,寒光如秋泓乍裂!那是他精心打磨、時刻藏在最貼身處的那柄護身短劍!劍長尺半有餘,雙麵開刃,尖端閃爍著一點冷得徹骨的鋒芒,劃破殿內渾濁凝滯的空氣!

“死——!”

一聲凝聚了他全部血性與憤怒的狂吼如九天落雷般在喧囂的殿堂內炸開!盧蒲癸的雙眼瞬間因極致的殺意而赤紅如血,手臂筋肉虯結賁張,傾儘全身之力,人隨劍走,如同一道攜著無窮怒火的赤色閃電,狠狠向著慶舍那深衣敞露、毫無防備的胸膛刺去!

這一吼,如同熾焰落入滾油!震耳欲聾的絲竹樂聲戛然而止,舞女伶人驚得魂飛魄散,樂器脫手墜落,砸在地麵發出混亂破碎的悶響!喧天的笑語、調戲聲、劃拳行令聲如同被利刃齊根切斷!整個殿堂被無邊的死寂瞬間攫住!

短暫的凝滯後,隨之而來的是無數倒吸冷氣的驚嘶和女人尖厲破音的叫喊!如同群蛇出洞,嘩然四起!

幾乎在盧蒲癸劍光暴起的同一刹那!慶舍左右那兩個如同泥塑木雕、全身覆甲的護衛——那兩座沉默的鐵塔——瞬間活了!動作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捕捉!靠得較近的那個護衛,身形疾動竟帶起殘影!彷彿本能超越意識,他魁梧身軀如黑色鐵壁般猛地橫亙在盧蒲癸衝刺的軌跡與慶舍之間!

“噗嗤——!”

短劍挾著千鈞之力、無匹的穿透勁道,凶狠無比地捅進那護衛腹部!劍鋒銳利異常,輕易穿透了堅韌皮甲間的縫隙,深深貫入溫熱的內腑之中!那護衛全身劇烈一震,覆麵甲後的眼睛驟然瞪得滾圓如銅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異抽氣聲響,帶著溫熱血沫!鐵塔般的身軀卻如同被釘死原地般寸步不移!

與此同時!王何亦從角落陰影中如獵豹撲出!身形快如鬼魅!他手中持的是一柄軍中常用的卜字型青銅短戟,沉甸甸如劈山斷斧!他目標明確,直取慶舍暴露出來的頭顱!

“鼠輩——!”一聲驚雷般的爆吼炸開!被侍女包圍、看似已醉意深沉、沉浸在酒色溫柔裡的慶舍,雙眼猛地睜開!

那雙眼睛裡哪有半分醉意渾濁?隻有如同困獸被激起的、最原始、最暴戾的凶芒!如同兩道冰冷的電光,瞬間射穿殿內昏暗的光影!他龐大身軀在獸皮褥子上坐起如同平地突起一座山丘!巨大的身形爆發出與之體重絕不相符的驚人速度!粗壯如尋常人大腿的手臂閃電般向側邊探出!那動作快得幾乎扭曲了空間!

“砰!嘩啦!”

手臂過處,那隻剛剛由侍女餵食而留在幾案上的沉重鎏金銅鼎!鼎身刻畫著精美繁複的饕餮紋飾,此刻卻被這驚人之力掃中,如同一隻輕飄飄的空碗般呼嘯著飛出!裡麵殘餘的酒水滾湯化作漫天赤金雨點潑灑!

銅鼎裹挾著萬鈞巨力,呼嘯著撞向側方全力刺來的王何!王何眼中陡然升起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光芒!他不閃不避!手中卜字戟依舊保持致命的前刺姿態!

“轟——!”

銅鼎結結實實撞在王何的胸腹側!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擠壓聲!王何喉頭一甜,一口滾燙鮮血噴湧而出,身體被這無匹巨力撞得倒飛而起!如同破布口袋般重重砸在遠處角落的漆柱上!一聲沉悶巨響,柱身嗡鳴震顫。他身體順著柱身滑下,癱軟在地,鮮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來,頭頸軟垂,生死不知!

而另一麵,盧蒲癸的劍鋒死死釘在護衛的腹部!就在那護衛巨大的軀體阻擋住盧蒲癸視線的刹那,慶舍那條未曾動作的粗壯左腿,早已如同一根巨大的攻城撞木,暗蓄著萬鈞之力,帶著呼嘯的勁風,如同毒龍鑽般凶狠無比地從那護衛身側縫隙穿出,狠狠踹向盧蒲癸的下盤!

時機拿捏得毒辣刁鑽至極!正是盧蒲癸劍刃貫入護衛身體、力道新衰、整個身勢前衝已至極限而無法閃避的刹那!

“嘭——!”

沉重皮靴如鐵砣般狠狠踹在盧蒲癸左腿大腿外側!盧蒲癸隻覺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猛地撞來!劇痛如同鋼錐般瞬間刺穿了他的腿骨!他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劇烈後退,刺入護衛腹部的短劍在巨大的後退牽引力之下“嗤啦”一聲猛地拔了出來!帶出一串滾燙的鮮血和碎裂的皮甲纖維!

盧蒲癸臉色瞬間煞白,額角迸出冷汗。但多年血戰的狠戾之氣反而被徹底激發!他非但沒有順勢後退拉開距離,反而在身形被踹得後仰趔趄的同時,借著那股反震過來的、震痛自己大腿的巨力,擰腰旋身!以傷腿為軸!一個迅猛的旋身,手中沾血的短劍再次化作一道索命的疾電,卷動腥風,向慶舍袒露的腰腹要害反削過去!劍尖掠過,劃出一道慘亮刺目的血線!慶舍腰腹處皮開肉綻,鮮紅的血珠瞬間湧出!

“啊!”一直緊緊縮在慶捨身畔的那豐腴侍女發出一聲淒厲得變調的尖叫,捂著眼渾身篩糠般狂抖起來,差點一頭栽倒在地。周圍的賓客早已嚇破了膽,杯盤被掀翻,湯水汙穢淋漓,酒菜油汁四濺,滾燙汁水燙傷腳踝的慘叫聲此起彼伏。他們連滾帶爬著撞翻案幾,拚命向殿外甬道、角落深處任何能藏身的地方鼠竄躲避,互相擁擠踩踏,哭喊聲響成一片。

“找死!!!”腰腹間傳來的劇痛反而徹底引爆了慶舍骨子裡的暴虐凶性!他看也不看腰間那並不算深的傷口,鮮血淋漓更刺激了他的狂暴!那雙因醉酒和暴怒而赤紅的眼睛裡隻剩下純粹殺戮的血光!先前被王何撞開的另一名護衛,此時如同最忠誠的惡犬,血淋淋地撲倒在盧蒲癸側麵,用儘最後的力氣抱住了盧蒲癸那條受傷的左腿!

盧蒲癸重傷在身,猝不及防被猛地一拉,身形一個趔趄!刺殺帶來的絕佳時機瞬間流逝!

慶舍巨大的身軀猛然站起,帶起的勁風幾乎將旁邊幾個矮足漆案都掀翻!他龐大陰影籠罩了因腿傷被暫時拖住的盧蒲癸!一隻骨節粗大、宛如蒲扇般的手掌如同巨蟒出洞,又似鐵鉗合攏!五根粗壯手指帶著難以想象的速度和力量,精準無比地扼住了盧蒲癸握劍的右手手腕!那觸感堅硬如磐石,瞬間傳來的巨大擠壓之力彷彿要將骨頭捏碎!

盧蒲癸握劍的手腕劇痛鑽心!指關節被捏得發出不堪重壓的摩擦聲!但他咬碎了牙關,臉上肌肉因極致劇痛而扭曲猙獰,竟仍死死攥住那柄鋒利的短劍!指節用力過猛而一片青白!他狂吼一聲,腰腹發力,身體如同被釘在原地般奮力前掙!全身的血氣、怨憤在此刻徹底燃燒!另一隻手閃電般從腰間再次拔出一把更短、藏在貼身處的淬毒匕首!

匕首通體烏黑,唯刃口泛著一點幽冷的藍光。它無聲地刺向慶舍因暴怒而圓睜的、布滿血絲的凶目!

就在那柄淬毒匕首的幽藍尖鋒,離慶舍暴睜的眼球不到半寸的刹那!

“滾!”驚雷般的暴吼帶著血腥氣從慶舍口中炸開!扼住盧蒲癸右手腕的那隻巨掌猛地爆發!如同巨型鐵鉗被大力神悍然合攏!筋骨爆裂的“哢嚓”聲清晰刺耳!盧蒲癸的右手腕骨應聲被徹底碾碎!手臂以一個詭異恐怖的角度向後扭曲過去,白森森的骨茬瞬間刺穿了皮肉和破裂的衣袖!

“呃——啊——!!!”盧蒲癸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嘶嚎!渾身因骨碎劇痛而劇烈抽搐!那柄淬毒的烏黑匕首再也無力握住,“當啷”一聲脫手掉落塵埃!那將他拖拽在地的護衛,見盧蒲癸受此重創,自己腹部血湧如注,再也支撐不住,眼白一翻,沉重的鐵甲身軀徹底癱軟倒下!

慶舍獰笑著,眼中血光噴湧,如同徹底癲狂的怒獸!左手巨掌力道如碾碎枯草般碾碎了盧蒲癸的右手骨腕後,絲毫沒有停頓!順勢沿著盧蒲癸那條手臂向上猛然一擼!彷彿在擼掉一截礙事的枯枝!接著巨大五指張開,如同天羅地網般兜頭罩下!狠狠一把攥住了盧蒲癸的喉嚨!

“吼——!”

慶舍喉間爆發出不似人聲的野獸咆哮!攥住盧蒲癸咽喉的手指如同鐵鑄!猛地向上將其整個身體提離了地麵!盧蒲癸雙腳懸空,臉色瞬間由慘白變成恐怖的醬紫色!破碎的右手腕處鮮血混合著骨渣順著手臂流下,滴落在塵土間。喉嚨被扼住,連慘嚎也發不出,雙腿在虛空中狂蹬著抽搐,眼神開始渙散。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生死時刻!殿門之外!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地動山搖般的轟隆巨響!

“轟!!嘩啦——哐啷!!!”

巨大沉重的門扉在瞬間被徹底撞碎!碎裂的厚重木屑如同一陣狂風暴雨般向內激射!緊隨其後的是一陣撕裂耳膜的咆哮呐喊:“為國除賊!殺!!!”如同積蓄了千年的地火岩漿驟然破開地麵,裹挾著無數鋒銳冰冷的金屬撕裂聲、沉重腳步踏地的震動聲、金屬甲葉摩擦磕碰的喧嘩聲,如山洪決堤、火山爆發般瘋狂地湧入這血腥的殿堂!

無數黑壓壓的身影如同鋼鐵洪流般衝破殿門處彌漫的木屑塵煙!他們甲冑鮮明,手持寒光閃爍的青銅長戟、長戈、沉重盾牌!領頭的將軍身材勁健挺拔,一身黑沉沉的精良鱗甲在殿內透入的光線下閃爍著陰冷的殺氣。他手中挺著一柄精光四射的長劍,劍鋒所指,直指殿宇中央那扼住盧蒲癸咽喉的龐大身影!正是田無宇!

“慶舍逆賊!伏誅!”田無宇的吼聲如同霹靂,在轟然巨響的餘波中震蕩!身後的百戰精兵沉默而迅速地展開,如同洶湧的潮水分成數股,一部分直撲內廳核心,另一部分鐵流般衝向殿側小門、後窗通道!鋒利的長戈毫不留情地朝那些剛剛因躲避而擠在角落裡的賓客隨從揮砍而去!慘叫聲、求饒聲、兵刃切肉的悶響、瀕死的垂死掙紮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哭喊!殿內刹那間化作修羅場!

原本尚存一縷生機的盧蒲癸,那失神的瞳孔裡最後倒映出田無宇揮劍指向慶舍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彷彿想咧開一個笑容。下一秒,慶舍那隻扼住他咽喉的鐵掌上青筋根根暴起!隻聽“哢嚓”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脆響!盧蒲癸的頭頸以一個怪異的角度軟塌塌地垂了下去,肢體停止了抽搐,再無聲息。如同扔掉一袋沾滿血腥的沉重垃圾,慶舍獰笑著,手臂猛地一揮,盧蒲癸的屍體便軟塌塌地脫手飛出,狠狠砸在混亂奔跑的賓客人群中,再次驚起一片絕望哭嚎!

“殺!”田無宇目眥欲裂,不再廢話,挺劍猛進!

慶舍環顧四周,目光如染血的尖刀掃過滿殿如虎狼撲上來的甲士,掠過盧蒲癸癱軟的屍身,又瞥見角落裡王何那毫無生氣的軀體!他猛地仰頭,發出一聲震動整個殿堂的咆哮!那吼聲絕非絕望恐懼,竟帶著一種困獸猶鬥的、甚至近乎癲狂的興奮!如同沉睡的凶獸終於被徹底點燃了血脈中的野性!

“哈哈哈!來得好!爺早膩煩了殺那豬狗!今日便讓爾等鼠輩嘗嘗爺的力撼山河!!!”吼聲未落,他龐大的身軀驟然動作!那動作帶著無與倫比的爆炸性力量和與其體型極不相稱的速度!如同移動的攻城巨椎猛地撞向身側!目標正是支撐這偌大殿堂頂部的巨大廊柱!

那廊柱需兩人合抱粗,通體朱紅漆柱,深深紮根於殿基之上,是支撐屋頂重量的關鍵承重!柱身之上,雕繪著繁複莊嚴的雲龍圖案。

“砰——!!哢……嚓嚓——!”

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爆響!整個地麵都劇烈晃動了一下!梁頂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塵!廊柱竟被這山嶽般的巨力撞得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堅固的木質柱身上炸開無數飛濺的碎木屑,厚漆崩裂脫落!雕龍紋飾瞬間扭曲炸碎!柱體上出現了蛛網般寸寸蔓延的裂痕!

慶舍猛地旋身,撞開一個從側方持矛刺來的軍卒,反手輕易奪過其矛!那杆沉重的青銅長矛在他粗大的手中如同輕靈的竹竿!矛影一閃!如毒龍狂卷!矛尖洞穿另一名衝上甲士的胸膛,將其挑起、甩開!動作一氣嗬成!旋即他以矛杵地,借力穩住身形,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了那個挺劍指揮、正向自己逼近的黑甲將軍——田無宇!

田無宇臉色冷峻如鐵,眼神銳利如寒星。他手中長劍斜指地麵,劍尖未沾血,卻彌漫著無形的鋒銳氣勢。身後的親兵死死頂住潮水般奔逃的賓客,控製著殿門和後道。源源不斷的有甲士正從外麵湧入,鋒利的戈戟圍攏過來。

慶舍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無比的笑容,露出森森白牙,如同欲擇人而噬的凶獸。他右手猛地向前一探!就在他身側一張翻倒的矮幾旁,斜插著一柄厚重沉實的雙耳青銅鉞!此鉞形製古樸,雙刃厚重如同板斧,中間開鑿一孔可安長柄!鉞麵布滿斑駁綠鏽暗紅血痕,一看便是飲過無數鮮血的古舊殺伐重器,也不知是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

“嗡——!”

沉重的青銅鉞被慶舍那隻布滿了厚繭和血汙的巨手一把攥住鉞柄!空氣彷彿被這隻猛然握住古物的手壓出了一圈震動波紋!他單手掄起這柄重量遠超尋常兵器的巨鉞!

“來!讓爺看看齊狗公族養的利齒!”他咆哮著,如同巨神誇父揮舞桃木杖!青銅鉞挾著斬斷山脈的可怖力量,撕裂空氣發出鬼哭般的嘯叫!以崩山之勢,向著田無宇當頭狂劈而下!那巨力破空,竟隱隱帶出風雷之聲!

田無宇瞳孔驟然收縮!慶舍這含怒一擊的力量遠超他的預料!他不敢硬接,腳下步法變幻,身形猛地一矮、一側,如狸貓般迅捷無比地向旁邊滑開半步!同時!他手中的長劍化作一道迅疾如電的流光,順著鉞身砸下的磅礴力道向上斜斜擦撩而起!這一劍並非硬撼,而是如靈蛇吐信!劍尖精準無比地啄向慶舍握鉞那隻手的手腕關節!

“錚!”

刺耳的金鐵摩擦聲!劍鋒在鉞身厚重的青銅表麵上擦出一溜細碎火花,卻沒能傷及慶舍手腕分毫。厚重的銅鉞裹挾著萬鈞之勢砸落在地!青石鋪就的地麵如同被天外隕石撞擊般驟然爆裂開!碎石粉屑如同暴雨般向四周狂猛迸濺!

“轟隆!”

震天的巨響讓整個殿堂嗡鳴震顫!地麵被砸出一個數寸深、蛛網密佈的巨大凹坑!凹坑中心位置,那沉重的青銅鉞深陷其中,刃口處甚至迸開了細微的捲曲!一股煙塵轟然揚起!

田無宇雖險險避開這足以將他連人帶甲砸成肉泥的一擊,但巨大的衝擊波震動下盤,他被震得腳下不穩,蹬蹬蹬連退三步,才勉強站穩,胸中氣血一陣翻騰!他身後數名躲閃不及的兵卒被四濺的碎石擊中,慘叫著撲跌在地!

一擊落空,慶舍毫不猶豫!他龐大的身軀沒有絲毫遲滯,如同發狂的犀牛,轟然拔起深嵌石中的青銅鉞!帶起的碎石如同飛蝗!雙手握持鉞柄末端,腰腹驟然發力!整個人原地猛轉!雙刃青銅鉞借著他強悍的腰力旋舞開來!沉重的鉞風在周圍三尺之內瞬間清場!如同平地颳起了一陣致命的金屬風暴!

“嗚嗚嗚——!”

巨鉞盤旋,發出沉悶恐怖的破空咆哮!旋舞的青銅刃化成了一個渾圓無缺、寒光吞吐的死亡之輪!靠得稍近的三四名田無宇親兵連反應都來不及,瞬間被捲入這死亡風暴之中!一聲聲骨骼碎裂、血肉被蠻橫撕裂的爆響混雜著淒厲短促的慘嚎炸開!殘肢斷臂、頭顱碎片混合著滾燙的血液潑灑飛濺,猩紅的雨點瞬間塗抹了方圓數丈的地麵!

血霧彌漫!腥氣衝天!

“立盾!合圍!”田無宇強壓喉頭翻湧的氣息,厲聲嘶吼!聲音裡也帶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清了,眼前這巨人,縱然在酒色中耗費了部分力量,此刻爆發出的凶悍依舊令人心膽俱寒!

“嗷——吼——!”

圍攏上來的軍卒訓練有素!前排持戈挺矛者迅速後撤!後排早有準備的厚重藤牌手齊聲暴喝!巨大的、由堅韌藤條編就、覆著生牛皮的盾牌如同城牆般迅速合攏、豎立!數十麵藤牌組成了一個嚴密的半圓,盾牌下方帶著三角支撐,重重地頓在地上!

“嘭!嘭!嘭!”

沉重的青銅巨鉞帶著慶舍狂怒的全部力量狠狠劈砍在層層疊疊的藤牌盾陣之上!如同重錘擂鼓!巨力衝擊讓最外層幾麵藤牌瞬間爆開巨大裂痕,巨大的力量衝擊得後麵的持盾手手臂劇震,骨節發出痛苦的呻吟,腳下不受控製地踉蹌後退!整個盾牆凹陷下去一大塊!盾麵被硬生生砸出無數碎木屑和崩飛的藤條!

但就在青銅鉞力道被盾陣層層化解、威勢稍緩的刹那!盾陣之後!幾十杆積蓄已久的鋒利長矛如同毒蟒出洞!從那藤牌上預留的觀察和突刺孔洞中,驟然穿透而出!矛尖幽冷刺目!密集如林!帶著奪命寒光刺向被盾陣暫時阻擋了勢頭的慶捨身體!

“噗噗噗噗——!”

一串沉悶的入肉聲!矛尖輕易刺穿了慶捨身上那質地上乘、本可抵禦普通箭矢的精織絲綢深衣!

鮮血如同怒放的惡之花,瞬間綻開!腹部、肋下、肩頭、大腿!猩紅的血點迅疾擴大,浸染錦緞!慶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旋舞的巨鉞動作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遲滯!

“啊——!!”劇痛如無數鋼針紮進大腦!慶舍發出一聲狂暴不似人聲的咆哮!疼痛非但沒有讓他退縮,反而徹底點燃了他骨子裡那毀天滅地的凶性!他雙目赤紅如血,眼角幾乎瞪裂!竟不顧身上那些深深嵌入皮肉的長矛!雙臂上虯結的筋肉如同岩石般塊塊賁起!青銅巨鉞再次被他以更加瘋狂的力量掄動起來!

“哢!哢!哢哢哢!”

一連串脆裂的爆響!那些深深紮進他腰腹、大腿等處還沒來得及拔出的矛杆,竟被這純粹無匹的暴力硬生生折斷!矛頭斷裂在體內,帶出更大的傷口和血肉!

“殺!!”慶舍的吼聲震裂雲霄!他放棄了旋舞,雙手緊握鉞柄,如同揮動攻城鑿!頂著密如驟雨的戈戟攢刺和後續新的長矛穿刺!悍然向前猛撞!那龐大的身體如同失控的攻城錘!裹挾著一片血光!狠狠撞向剛剛重新立起尚不穩固的藤牌盾陣!

“轟隆——!!!”

更加沉悶恐怖的撞擊聲!這一次,數麵藤牌應聲徹底炸裂!木屑、藤條、碎皮如同暴雨般漫天飛灑!幾名舉盾的軍卒被直接撞飛!骨骼斷裂聲清晰可聞!沉重的盾牆被硬生生撞開了一個碩大的豁口!破碎豁口之後,慶舍那渾身浴血、如同從血池地獄爬出的龐大身形顯現出來!身上插著數根折斷矛杆的碎片,肌肉如岩石棱角分明,胸膛劇烈起伏如同風箱!他血紅的雙眼死死鎖住了豁口之後指揮若定、卻又不得不再次後退的田無宇!

“擋我者死!!!”咆哮聲壓過了殿內所有的廝殺嘶吼!

慶舍拖著沉重的青銅鉞,大步流星直撲田無宇!渾身浴血如凶神,龐大的身軀帶著勢不可擋的衝擊力,沿路所有膽敢阻擋他的士兵,無論是持槍還是挺盾,皆被他手中的巨鉞或揮掃砸飛,或被那具血肉之軀野蠻衝撞得骨斷筋折!人擋殺人,神擋弑神!

田無宇眼神冰寒!他深知絕不能退!若讓這巨獸徹底衝破中軍,殿外賓客潰兵與殿內本就混亂的局勢一旦被攪得徹底失控,後果不堪設想!而他身後源源湧入的軍士正源源不絕堵上缺口!

他雙手緊握劍柄,劍身微側,腰胯下沉,擺出了軍中格殺強敵的進身步法!迎著慶舍那凶焰滔天直撲而來的身影,就要迎上這暴風!

就在兩人即將短兵相接、碰撞出死亡火花的刹那!

“砰——轟隆——嘩啦啦——!!!!”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猛然從殿宇另一側傳來!隨之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坍塌聲、梁木斷裂的慘嚎聲!

被慶舍先前巨力撞出的裂痕、以及此刻他如同瘋狂巨獸不停踩踏地麵引發的劇烈震蕩!那根需兩人合抱粗的承重朱漆巨柱,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最後呻吟!

粗大的紅柱自被重創之處徹底攔腰崩斷!沉重的鬥拱飛簷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撐!整個殿堂巨大的屋頂如同垂死的巨獸轟然傾頹砸落!斷裂的巨梁、崩塌的椽子、破碎的瓦片、厚重的泥土混合著折斷的雕花隔扇……如同天河決口般鋪天蓋地地砸落下來!

這毀天滅地的場景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田無宇臉色劇變!當機立斷大吼一聲:“避梁!!”身形如同被無形巨掌猛推向後!周圍軍卒更是魂飛魄散,哪還顧得上圍殺慶舍,紛紛連滾帶爬地向牆角、尚未傾覆的殿門處、堅固的幾案後逃竄!

煙塵如同沙塵暴般驟然升騰彌漫,瞬間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空氣中隻剩下木材撕裂折斷的恐怖爆響和無數重物砸落地麵的沉悶轟隆!慘叫聲如同被巨掌掐斷了脖子般驟然淒厲揚起,旋即又被更猛烈的轟隆聲淹沒!

慶舍那正要撲出的身軀亦被這近在咫尺的毀滅巨變所驚!他龐大的身體猛地一頓!巨力撲出的勢頭被強行遏止!腳下的地麵如同巨鼓般劇烈震動!無數碎裂的瓦礫和灰塵如同冰雹般劈頭蓋臉砸在他身上、頭上!煙塵迷了他的眼!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須臾遲滯!

一根自頂穹墜落的沉重方形大梁!這根比成年壯漢腰身還粗的巨木,如同死神的鐮刀,不偏不倚!挾著崩天裂地的氣勢!從混亂煙塵中精準無比地轟砸在慶舍因抬頭觀瞧而暴露出的後頸肩背之上!

“轟——哢!!!”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到極點、彷彿萬鈞巨錘砸碎厚重瓷器的骨裂聲!

大梁砸落之地,煙塵轟然如蘑菇雲般炸起!

煙塵稍散。殘破的大梁一端深深砸進地麵,另一端斜翹起。梁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緩緩在地麵流淌出來。慶舍上半截軀體幾乎被壓扁在大梁之下。隻有那雙粗壯虯結、至死依舊緊握著青銅鉞柄的雙臂兀自伸出大梁之外,暴露在彌漫的煙塵和微光之中。青筋暴起的指關節死死扣著鉞柄,彷彿凝固在生命最後的戰鬥姿態裡。

整個殘破傾頹的殿堂廢墟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煙塵還在簌簌落下,殘存幾處木料劈啪作響,燃燒起來,發出明滅閃爍的光。哭嚎聲、呻吟聲漸漸微弱下去。

田無宇撥開幾片墜落的沉重窗板碎木,從一處三角空隙中站了起來。他吐掉一口嗆入的血泥沫子,黑沉沉的鐵甲上沾滿了厚厚的泥灰和點點血漬,麵容冷硬如鑄。幾個動作尚算敏捷的親兵迅速撲到他身邊護衛。

他銳利的目光穿透尚未散儘的煙塵,投注在那半截斜翹、下方壓著慶舍破碎殘骸的大梁之上,在那雙緊握銅鉞、兀自指節泛青的巨手上微微停頓了一瞬。一絲難以言喻的神情在他眼底如冰麵下的暗流般掠過,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一步踏出,靴底踩在粘稠的血窪和冰冷的石礫碎木上,發出單調而沉重的鈍響,繞過那根宣告終結的巨梁殘骸,穿過一片狼藉的血汙屍塊,徑直走向那道被撞裂、但結構尚未崩塌的殿門方向。

田無宇在門檻處站定。夕陽濃稠似血,如巨大的熔爐傾倒,灼熱熾烈地潑灑在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和黑沉鐵甲之上。殿外廣場上,最後零星抵抗的慶氏護衛如同枯草般被洶湧上來的軍卒砍倒。殘餘的賓客、奴仆、歌姬、伶人等等蜷縮在廣場角落瑟瑟發抖,麵如死灰,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公孫灶府上的黑衣護衛已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關鍵位置,協助控製局麵。

“將軍!”一名斥候模樣的輕裝騎士滿身大汗淋漓,從廣場邊緣一路小跑衝來,隔著數步便單膝點地,聲音嘶啞急促:“報!慶封回返車駕!距……距西城門已不足三裡!”

田無宇的眼中精光一閃!如同幽深古井中投入了燒紅的烙鐵。他微微側首,對著身邊一名等候指令的親信統領,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鐵石之意,穿透這片屠場中漸漸彌漫開來的死寂:“速速關閉西城門!傳令四門戒嚴!慶氏亂黨餘孽,有敢走脫一人者,立斬!收束殘軍,清點首級!”

言畢,他再不猶豫,邁開沉穩大步,踏過地麵上橫流的汙血與夕陽慘烈的光芒,徑直向府門之外走去,黑色披風在他身後揚起一道肅殺的弧線。親衛統領緊隨其後,嘶聲發布著命令。

當慶封那輛裝飾得富麗堂皇、鑲金嵌彩的四駕馬車,拖著一路煙塵和車內殘餘的酒肉濁氣,在落日熔金的光暈下緩緩駛近臨淄西城門時,眼前景象令車上剛剛驚醒、猶帶幾分昏聵的酒客愕然僵住。

巨大的黑色城門並未如常開啟。兩扇由厚重沉木包著堅實鐵葉的門扇死死閉合,如同巨獸緊閉的森森獠牙。高達數丈的青灰牆磚在晚霞塗抹下顯出幾分淒厲的鐵鏽紅。城門樓之上,肅立著無數甲士的沉默身影,密密麻麻的槍戟尖端在夕陽下折射著千萬點冷硬、嗜血的寒芒。一種無形的肅殺寒意,如同巨蟒收緊的軀乾,無聲無息地將城門內外凍結。

馬車的扈從騎兵下意識地策馬向前,想要喝問。領頭將領剛揚起馬鞭,一聲冰冷的喝斥如同鐵箭般從城垛後射出:“令!緊閉城門!一應人等暫不得出入!違者視同謀逆!”那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血腥氣。

慶封扶著車窗的手猛地收緊!鬆弛肥胖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刺眼的白!他死死扒著窗欞,探出半截身體,那張因常年沉醉酒色而油光浮腫的臉,在夕陽血色的塗抹下扭曲變形,眼中殘留的最後一絲昏沉和殘留的酒意瞬間被巨大的驚駭和冰冷的現實碾得粉碎!他死死望向西城門樓上那一排排沉默肅立、矛戟如林、在落日餘暉中彷彿由暗鐵熔鑄而成的身影!那些不是他熟悉的慶氏衛兵!

死寂!徹骨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毒蛇猛然纏住了他的脖頸,緩緩收緊!

車內兩名新寵的美姬似乎才從混沌中醒來,揉著惺忪睡眼,攀附在慶封手臂上,嗲聲嗲氣地扭動著詢問:“大人……怎的還不進城……”其中那個年歲尚小、臉上猶帶淚痕的女孩甚至嬌嗔地搖晃著慶封的手臂。

“滾!!!”一聲竭斯底裡、彷彿肺腑都要炸開的咆哮從慶封喉嚨深處驟然爆發出來!如同瀕死野犬的慘嚎!他猛地抽回手臂!力道之大,帶得那兩個措手不及的美姬尖叫一聲,狠狠撞在車廂後壁!他布滿血絲的眼珠子幾乎要脫眶而出,死死瞪著車窗外那座緊閉如囚籠的西城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肥碩的身體因極致的驚怒和恐懼而篩糠般抖了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破舊風箱!冷汗瞬間浸透了他那價值連城的錦袍!一股濃烈的、瀕臨失禁的腥臊氣味開始彌漫在車廂的馥鬱香氣中。

“掉頭!!南門!!快!去南門!!!滾開!滾!!!”他瘋狂地嘶吼著,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龐大的身體在車廂裡如同發狂的熊羆般亂撞亂蹬!踹倒了案幾,踢飛了酒具!碎片四處飛濺!“駕車!走!立刻!!不走就砍了你!!!”

車夫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嚇到魂飛魄散!本能地一揚鞭!健騾吃痛!馬車在狹窄的護城河橋麵上驚惶失措地原地急轉!沉重的車輪狠狠碾過橋邊石欄!碎石飛濺!拉拽著轅馬的騎士被驟然的轉向衝力帶得人仰馬翻!哭爹喊孃的慘叫聲和騾馬的嘶鳴、扈從騎兵隊伍被迫跟隨掉頭的混亂聲交織在一起!這支昔日耀武揚威的隊伍,此刻如同一群沒頭蒼蠅,驚惶地裹挾著那輛華麗的囚車,倉皇逃離這座緊閉門戶的都城!身後緊閉城門樓上那沉默的槍戟,如同無數冰冷的眼睛,目送著這恥辱的奔逃,迅速消失在暮色深處滾滾騰起的煙塵之中。

夕陽最後的壯麗餘輝在燃燒,傾瀉向空曠的齊國大殿,將殿中鋪陳的青灰石磚染成一片刺眼的血紅。平日肅然林立的儀仗甲兵杳無蹤跡,唯有一隊隊沉默無言的黑甲武士取代了他們的位置,沿著殿柱與廊道延伸出去,如同用冰冷沉重的鐵石在大殿的威嚴底色上重新勾勒出的森嚴輪廓。沉重的甲葉在殿宇間偶爾會撞擊到一起,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肅殺“哢嚓”聲。

階陛之上。公孫灶清矍的麵容上看不出太多波瀾,唯有深陷的眼窩裡燃著兩簇凝練如冰焰般的光亮。他身著深紫色的卿大夫上朝袍服,腰懸象征司寇之權的青玉琀蟬古劍,寬大袍袖下的雙手穩穩交握。一步一頓,步履沉穩異常地踏上殿階,在禦座左側約丈許之處站定,目光平直地看向前方虛空。

在他身側半步距離,立著同穿紫色朝服的公孫蠆。蠆生得更加魁壯,一張國字臉棱角分明,緊抿的嘴唇像是刀鋒鑿刻般平直僵硬。他同樣懸劍,站姿如同一株虯勁的千年古柏紮根石中,帶著一股剛正威嚴的不動氣勢。他的目光如同磐石上的刻痕,沉穩得沒有一絲浮動,穩穩落在大殿正門之外那片濃重得令人窒息的暮色裡。

兩人之間隔著那段寸許的距離,空氣似乎被凍結粘稠如膠。他們身形巍然不動,唯有無言的沉默在血色夕陽裡肆意彌漫。

殿外廣場上濃重的血腥氣息尚未散儘,依然在晚風中隱隱浮動,刺鼻地鑽進每一個倖存者的鼻腔深處。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田無宇大步踏上殿前寬闊空寂的廣場,他那身沾染了煙塵、泥漿和乾涸血痕的黑鐵重甲每踏下一步,都發出沉悶如擂鼓的落地聲,在空曠死寂的殿前激起一陣陣回聲漩渦。他踏上殿階,跨過那道象征權力的高大門檻,徑直走到二位上大夫階下五步之外方纔站定。

“兩位大夫。”田無宇的聲音嘶啞而沉重,如同飽飲乾渴後又驟然開口說話,喉頭摩擦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破音,卻依舊如同金鐵般硬淨明晰。他微微低頭,抱拳向上躬身行禮,甲冑在動作中發出了艱澀的摩擦聲。

“慶氏嫡支、府內衛卒、所部私兵,三百七十一級已驗畢。”他吐字沉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滾燙的鐵砧上錘打出來,“賓客屬從三百二十八級,奴仆賤役二百四十六級。”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將聲音壓得更沉一分,“此外……誤傷所斃各色人等……百有二十級。”

一陣死寂。唯有更漏水滴擊打銅盤的聲音在空曠大殿的角落裡清脆響起。

“慶氏逆首慶舍,已被大梁壓斃,殘軀尚存。慶封老賊……不知所蹤。”田無宇微微抬起頭,目光掠過公孫蠆雕塑般沒有表情的臉,最終落在公孫灶那雙深潭無波的眼睛上。

他語罷,抱拳之手緩緩撤開落下,重新垂於身側甲冑之外,動作自然得如同收刀歸鞘。接著,田無宇便不再言語。如同殿內一根突兀卻堅實的巨柱,安靜佇立於階下那片漸漸黯淡的血色光影之中,默然等候。濃烈的煙塵和血漬幾乎將他整個人染成一座古舊的青銅雕像,唯有甲片細微的磨損在夕照裡反射出幾點微弱的光。

公孫灶的目光落在田無宇那身如同剛從血汙泥潭中撈出來的鐵甲上,深陷的眼窩中冰焰微爍。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拂過古琴最低沉的弦:“田將軍,勞苦功高。”

這聲音在大殿內如投入古潭的石子,隻激起微弱漣漪,旋即湮滅。

公孫蠆也緩緩頷首,動作幅度很小,但那僵硬的線條卻因此顯出一絲幾不可察的鬆動:“將軍勇烈,公室銘記。”他聲音更加低沉短促,如同岩石敲擊,落地有聲。

“此乃臣份內。”田無宇微微低頭,沉聲回應,姿態恭謹如儀,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波瀾。

他頓了頓,似乎斟酌語句,隨即再次開口,聲音穩定而清晰:“慶氏門客府兵,尚有千餘,散居城中各坊、城外彆院。”

話音落點清晰地敲擊在肅殺大殿的地麵上。公孫蠆緊抿的唇線彷彿更僵直了一線,他目光如同沉鐵,緩緩抬起,望向空曠殿堂穹頂那些被夕照染成鐵褐色的巨梁,目光深邃如同穿透屋宇,看向外麵夜幕降臨前最後的光景。

公孫灶清瘦的手指,卻在寬大袍袖的遮掩下,不易察覺地輕撚了一下袖口繁複厚重的暗紋刺繡:“將軍……有何高見?”他語調沉緩,如同將一團滾燙沉重的鐵投入冰水之中。

田無宇深黑色的甲冑在殿內越來越昏暗的光線中如巨大的磐石屹立。他微低著頭,前額被鐵盔邊緣投下的暗影遮蔽大半,隻能看到下頜緊抿成一道固執的線條:“臣愚見,當驅羊入圈。著有司……”他的聲音在空曠大殿裡低沉回蕩,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心錘煉的鋼錠,“——悉數收押。由司寇府……親鞫定奪。明正……典刑。”

當“典刑”二字沉甸甸吐出之時,殿內的光線驟然又暗沉了一分,窗外血色落日終於徹底沉入大地懷抱的儘頭。殿角幾盞長明魚膏銅燈早已被內侍無聲地點燃,火苗無聲跳躍,昏黃微光掙紮著撐開一小片空間,在田無宇沉鬱的盔甲和公孫灶、公孫蠆如泥塑石雕的紫袍身影上投下重重變幻莫測的陰影。

公孫蠆驟然轉頭!那雙在搖曳燈火下顯得愈發幽深銳利的眼睛,如同即將撲擊前的獵隼,射出兩道帶著千鈞重壓的實質目光,牢牢釘在身側公孫灶那半邊被燈影籠罩住的、清矍而沉靜的側臉上!

公孫灶在燈影明暗交接處微微闔了下眼。他置於身前的雙手在寬大袍袖中似有極輕微的挪動,袖袍的褶皺陰影隨之變幻。再睜開眼時,他目光沉穩如古井無波,迎向公孫蠆那逼視的眼鋒深處,緩緩頷首,動作極其沉穩,如同巨山傾軋:“善。司寇府……雷厲當行。勿使……一賊逃刑戮。田將軍……全力策應司寇府行事。”最後一句,語速稍緩,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在燈影搖曳的空氣裡。

公孫蠆臉上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定定地望著公孫灶,那雙眼睛深處,冰層般的堅硬背後,彷彿有無數暗湧的潮汐在無聲無息地衝撞。終於,他也緩緩點了一下頭,動作比公孫灶方纔更加沉重短促,如同精鍛的硬鐵砧板在台麵上輕輕叩擊一下。

“諾。”聲音短促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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