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帶著仲夏特有的悶熱,裹著臨淄城,像一襲沉重的濕衣,壓在每一個沉睡的屋脊上。田氏府邸深處,那處最為軒敞的殿堂裡卻燈火如沸,人聲喧嚷,宴饗的氣息與夜的寂靜格格不入。青銅冰鑒中升騰著涼絲絲的冷氣,巨大的蟠螭紋銅燈台裡火焰跳躍,將席間觥籌交錯的身影拉長,怪異地投在繪著雲雷猛獸的牆壁上。
欒施斜倚著朱漆憑幾,一隻手臂沉重擱在冰涼的髹漆幾麵,另一隻手握著的雕花玉杯幾乎要滑落指間。杯中的酒漿晃蕩著,潑灑出幾滴濃稠猩紅,染上他華貴的絲緞深衣,洇開一小片深色濕跡。他側著臉龐,臉上透出醉酒特有的酡紅,眼神早已迷離渾濁,似乎蒙上一層水霧,朦朧盯著搖曳不定燈火間歌姬舞動的模糊身影。舌頭有些僵硬不清了,斷斷續續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清揚宛兮……美目……盼兮……”旁邊的侍者欲上前扶正他滑落的身子,卻被他含混地嗬斥一聲揮開,酒氣也隨著言語噴湧出來。
坐在另一側的高強,狀況不過半斤八兩。他的冠帶有些歪斜,臉上掛著放浪縱情後鬆弛的笑意,手中舉著一塊滴著油脂的烤炙鹿肉,一邊大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與旁席的鮑氏子弟粗聲攀談著今日獵鹿的得意處。“……那鹿……跑得倒快,竄進林子,虧得我……眼疾手快……”他嘴角沾著星點油光,不時爆發出粗獷豪邁卻顯蒼白的笑聲,聲音隆隆在大殿中回響震蕩,“……一箭就、就射穿它脖子……嘿!”肥碩油腥的汁液順著他胡須滴下,他毫不在意隨手一抹。
殿堂中流轉的歌舞樂聲、喧囂笑鬨,如同粘稠油膏填滿了每一絲空隙,淹沒聽覺與感知。連守在殿門廊柱下的甲士們,肅然挺立的身軀似乎也在無休無止的喧嘩熱浪中微微鬆弛了幾分警惕。誰能想到,這樣一場主人醉醺醺、賓客放浪形骸的夏夜宴飲,轉瞬間竟會成為烈火烹油、鮮血潑灑的戰場?
急促悶沉的皮靴聲,幾乎被殿內的喧嘩徹底吞噬,卻又在通往正殿迴廊石板地麵傳來極輕微卻密集的震顫。田無宇身披貼身輕甲,外麵套著宴會常服的深色繡金長袍,衣袍下擺隨著他沉穩急行而在夜風中颯颯拂動。身後,是他田氏與鮑氏精心挑選的私屬甲士,沉默如同潛行的獸群,隻有鐵甲葉片極偶爾地碰撞摩擦,發出如毒蛇吐信般冰冷細微的“嚓嚓”聲。沒有火把,隻借著偏門甬道兩側微弱的石燈光芒,照亮一張張麵無表情卻繃緊如石刻的臉孔,空氣凝重得吸不進肺腑。
臨近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大殿,震耳的鼓樂笑語撲麵湧來。田無宇步伐戛然而止,立在半開的巨大殿門投下的濃重陰影邊緣,如同融入石雕的暗影。他微微側過頭顱,看向身旁同樣全身貫甲的鮑牽。對方濃眉緊鎖,右手正悄然按上腰間的佩劍古拙劍柄,微微頷首,眼神無聲投來——一個確鑿無疑的訊號。兩人視線在空中一碰,淩厲的火星瞬息閃爍交彙,然後同時沒入黑暗深淵。
殿內暖熱混雜酒肉的氣流陣陣撲麵湧出,裹挾著席間賓客粗豪笑浪與舞袖的香風,正中央幾個舞姬纖腰扭擺,金環鈴鐺鳴響,一派醉生夢死的迷醉景象。
田無宇深吸了一口這燥熱、滿是酒氣的渾濁空氣,喉嚨間卻乾涸得如同燒灼。左手猛然抬起,乾脆利落地往下一劈!
“砰!!!”
沉重殿門被門外守候的巨力猛然撞開,發出雷鳴般巨響!冷冽洶湧的夜風如同狂暴的浪潮,直撲進去,刹那間將殿內燠熱的空氣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懸掛的華麗帷幔被強勁氣流鼓起,高高飄飛狂舞。數盞靠近門邊的高腳銅燈“呼”地被吹滅,黑暗如厲鬼獠牙凶狠啃噬光亮一角。
喧囂戛然凝結!
樂師的鼓槌僵在半空,舞姬踩錯了鼓點僵在原地,席間勸酒的動作停滯住。所有的談笑,所有的喧嘩,所有迷醉的神情,彷彿被那隻轟然洞開的大門和湧入的刺骨寒意瞬間凍結、封存。隻剩下風在四壁間嗚咽穿行的銳響。
隨即,沉重的、密集的、如同死神踏步般的靴聲踏破凝結的空氣。田、鮑兩家的甲士,如同兩道洶湧的鐵甲洪流,帶著兵刃冰冷的肅殺之氣,踏著整齊沉重步伐湧入殿內。他們迅速有序地向兩翼展開,利刃無聲出鞘,青銅劍鋒在殘存搖曳的燈火下閃爍著令人血液凝固的寒光,如同嗜血的獸群利齒森嚴,整齊指向席間已然魂飛魄散的賓客。
田無宇大步流星踏入被黑暗與恐懼攫取的大殿中央,腳步踩踏冰冷石板發出沉重迴音。他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兩支寒光凜冽的鐵簇,穿透搖曳暗淡光線和一片驚慌失措的麵孔,精準鎖定席首那兩個呆若木雞的身影。
“欒施!高強!”田無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摩擦般刺耳質地,在死寂的大殿中異常清晰地炸開,“爾等把持國政,罔顧君上威嚴,結黨營私,早已罪不容誅!今日奉君命,”他刻意加重“君命”二字,如同鐵錘狠狠砸落,斬釘截鐵不容置疑,“誅逆討賊!還不束手就縛!”
死寂,更深更沉的死寂。賓客們臉上血色瞬間褪儘,有人瑟縮著想要後退,雙腿卻如同灌了沉鉛軟泥無法挪動分毫。那片刻前還歌舞昇平的奢靡浮華,眨眼間蛻變成了修羅殺場。
欒施和高強彷彿從沉溺泥沼中猛然驚醒,渾身的酒氣似乎被這刺骨殺機蒸發掉了大半。欒施先是一愣,渾濁目光掃過眼前森然刀劍和甲士如雕像般凝固麵孔,又費力移向田無宇那張冷峻如寒冰、帶著無半分動搖殺意的臉龐。醉意帶來的慵懶血色褪儘,一種混合著震驚、羞怒和被徹底愚弄的狂怒“轟”地衝上他頭頂,臉色瞬間漲紫如同瀕死的豬肝。
“田無宇!鮑牽!爾等賤——”欒施目眥欲裂,喉嚨發出破風箱般刺耳怒吼嘶啞咆哮,猛地去抓案幾上的玉酒樽。高強的動作遠比思維更快,酒勁猶在卻激發起骨子裡久經沙場的凶悍,他巨吼一聲“殺!”,右手已反手抄起麵前擺放的沉重青銅盛肉鼎足巨爵,猛力砸向離他最近一個正嚴陣以待的田氏甲士!
巨大的銅爵帶著一股膻腥油膩的狂風砸過去。甲士下意識側身舉盾格擋,“鐺!”一聲悶響震得人耳膜發麻。鼎身撞在皮盾上,殘存的炙肉和滾燙醬汁四濺飛起。
這一聲碰撞如同炸雷!
“殺!”田無宇喉間爆出冷酷戰吼,聲震殿宇。一直按劍待命的鮑牽應聲抽劍,冷冽劍光應聲劃破凝滯空氣!左右甲士聞令,如同緊繃弓弦驟然釋放,鋒利劍戟長矛齊刷刷抬起,陣列猛地向前壓去。沉重的甲葉磕碰發出驟雨般的鏗鏘震響,如同巨獸踏步前進。
“護主!”欒氏家甲中有幾個忠心悍卒嘶聲狂吼著,奮不顧身拔劍撲向洶湧鐵陣。一個矮壯的欒氏私甲麵目猙獰,咆哮著揮劍直劈當頭甲士麵門。利劍撕開氣流“嗤”地落下!
“噗——!”劍鋒入肉的聲音乾澀沉悶得令人齒冷。一杆從旁刺出森冷戈矛更快更狠,精準如毒蛇般自那甲士揮劍露出的肋下空隙沒入。矛尖貫穿皮革甲,深深紮進身體。矮壯甲士的動作猛窒,悶哼聲中長劍脫手,身體被矛刃力量帶著踉蹌後退。
另一側,一名高氏門客剛刺倒一名衝在前頭的鮑氏仆從,血光四濺噴湧。不等他拔出劍來,一柄寬厚田氏銅劍已裹挾著風雷萬鈞之勢從左側橫掃而至!劍鋒撕裂血肉頸項,“喀啦”輕微骨裂聲響起,那門客頭顱以詭異角度側歪斜掛肩膀,身體軟綿綿栽倒下去。
血花立時在燈火晦暗大殿各處迸濺開來。猩紅點噴灑華麗席麵,潑灑繪有神靈壁畫高牆上,濺落絲竹管絃樂器。空氣中瞬間彌漫開濃烈刺鼻、令人作嘔的鐵鏽腥氣,混雜著尚未散去酒肉香氣,形成一種地獄入口般詭異的甜膩與腐朽氣息。
席間的眾多賓客,那些前來赴宴湊趣的貴族大夫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尖厲的哭嚎聲、恐懼的慘叫聲、杯盤被掀翻撞碎的破裂聲、雜亂的桌椅碰撞聲交織成一團。有人嚇得癱軟如泥,直接伏在食案底下瑟瑟發抖;有人驚叫竄起試圖奔逃,卻因人群踩踏推搡亂作一團;更有數人驚恐間撞翻燃燒銅燈,“嘩啦”一下火焰騰起點燃了席上散落的布幔,火光頓時騰躍舔舐殿宇,在晃動人影間投下無數扭曲跳動鬼魅般的影子。
欒施嘶啞著喉嚨,眼珠暴突幾乎要掙脫眼眶束縛。他被兩名忠心心腹死死護在身後,狼狽地向後殿通幽小徑退去,倉促之中,頭頂高冠歪斜甚至掉落,發髻淩亂不堪披散下來。他看到兩名貼身護衛拚死擋開刺來的矛戈瞬間被更多冰冷兵器絞殺淹沒,利刃如同切豆腐般輕易撕碎骨骼筋肉;他看到高強那邊幾個悍勇之士被四麵圍住,血肉橫飛,一人被青銅鉞劈開頭顱,紅白之物流淌一地。
高強被親衛死死護住,邊退邊戰。他右臂袍袖被一道追砍而來的劍鋒撕裂,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劇痛和鮮血反而刺激了他,他爆發出絕望野獸般的吼叫,揮起不知從何處奪來的短戈瘋狂劈砍四周森寒鐵甲之壁。
“走!向東偏門!”欒施睚眥欲裂,撕裂喉嚨發出絕望呐喊。生死存亡瞬間,一個瘋狂念頭驟然衝破酒意迷霧與恐懼,尖銳地、如同毒針刺入他混亂腦海。
“去宮裡!”他猛地側過頭顱對著狀若瘋狂的高強大吼,聲音因破音扭曲而格外淒厲尖利,“挾持主公!這是唯一的活路!”
高強揮舞短戈的動作猛然停滯一瞬,那雙被血絲和恐懼瘋狂充斥、幾乎喪失理智的眼睛裡,陡然爆發出一種溺水者看見稻草般窮途末路的扭曲光芒。這念頭如瘟疫瞬間在兩人之間蔓延開。
兩名封君丟下猶在浴血殘存的護衛,撞開一道側邊屏風,發狂般朝著通向後苑宮禁方向的漆黑狹窄密道狂奔而去,身影狼狽倉皇消失在混亂血腥搖曳火焰光影之中。
田無宇在甲士簇擁下踏步向前,戰靴踏過地上蔓延溫熱粘稠的血泊,留下一個個暗紅的腳印。他冷峻如鑄鐵麵龐不帶半分波動,目光掃過欒、高二人消失的方向,唇角刻出一道冷酷而早有所料的紋路。戰場已無需他親自搏殺,田鮑聯軍如梳子般迅速清剿殘餘,零散抵抗迅速被淹沒,慘叫聲快速稀少下去。殘餘欒、高族人或癱倒束手,或趁亂竄逃,殿內隻剩下血腥味與火焰燃燒木柱帷幔劈啪聲。
“追!”田無宇劍鋒抬起,點向那條被撞開密道方向,寒光閃爍照亮他眼中更深的冰冷寒意,“勿使漏網之魚靠近宮牆半步!”
臨淄宮的守值司馬,是被殿外突兀爆發、由遠及近的喧囂與沉重拍門聲從昏沉值班小憩中驚醒的。他揉著惺忪眼睛,尚帶著濃重睡意嘀咕抱怨著起身。這深宮禁地,除了風聲蟲鳴,何曾有過這般深夜的嘈雜?心頭浮起一絲莫名煩躁的不安。
“開門!快開門!急報君上——!欒、高二卿作亂!危及宮禁!!”門外嘶喊聲愈發急迫,帶著金屬碰撞的鏗鏘震動聲,穿透了厚重宮門。
守值司馬渾身一個激靈,睏意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頭皮驟然發麻如同針刺。欒、高……作亂?危及宮禁?幾個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意識上!他幾乎是連滾帶爬撲到門邊,聲音顫抖變了調高喊:“何人喧嘩宮禁?!”
“吾乃田無宇!”門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急促,“逆賊欒施、高強作亂兵敗,欲挾持君上!速開宮門護衛!!”
挾、挾持君上?守值司馬瞳孔猛然縮緊,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心臟。他不敢再有絲毫猶豫怠慢,猛地轉身對身後聞聲聚攏、手持長戟戈矛但麵麵相覷不知所措的宮門禁衛厲聲吼叫:“開宮門!速開宮門!戒備!!保護主公——!!!”顫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內心無邊無際慌亂。
沉重閂木被合力抬起“哐當”甩落一邊聲響刺耳,緊接著是巨大宮門被向內用力拉開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嘎——嘎嘎”摩擦聲響。月光與跳躍不明的遠處火光同時湧入這道沉重開啟豁口,也照亮了門外一片鐵甲森森、刀光閃爍、帶著浴血氣味的景象。田無宇一身玄甲染著暗色斑駁血跡,立在最前,手中青銅長劍劍尖指地,尚流淌著淋漓的血痕滴落在宮門門檻前石階上,他身後甲士同樣戰甲帶血,肅殺之氣如同凝成實質撲麵壓迫而來。
“司馬!”田無宇聲音繃緊如同拉滿硬弓弓弦,“速引甲士入宮!逆賊或已潛入!快!”他一步踏入宮門內,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幽深宮苑前方燈火暗淡長廊。
就在此刻!“噔!噔!噔!噔!”一陣雜亂狂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如同炸豆驟然撕裂前方宮苑寂靜幽深廊道!那聲音倉皇失控,毫無遮掩,正朝著內寢方向狂奔而去!
田無宇眼角猛然一跳,爆出攝人寒光!是欒、高餘孽!
“快!攔住他們——!”他怒吼聲如同驚雷炸響,同時身形已如離弦勁射猛箭,拖著長劍朝著聲音來源方向疾撲而出!冰冷寒光劍鋒在昏暗宮燈下劃出一道刺目軌跡。
身後精銳甲士反應極快,沉重皮靴叩擊青石板發出密集轟響緊隨其後!
宮苑長廊曲折複雜,廊柱在急促奔走帶起的風中投射下無數扭曲搖曳光影。前方狂奔的黑影清晰可見——正是逃入宮殿的欒施與高強,兩人皆是深衣破碎、冠帶脫落、狼狽不堪如同喪家之犬,其中高強更是一臂下垂血流不止在身後廊道灑下點點斷斷續續猩紅印記。他們聽見身後追趕密集腳步聲愈發震耳逼近,臉上隻有亡魂皆冒的絕望淒慘神情。
忽然,斜刺裡一道朱漆宮門猛然洞開!十幾名值夜宮甲護衛在那名守值司馬帶領下倉促持著長戟戈矛湧出,恰與迎麵撲來的欒、高二人幾乎撞個正著!
“逆賊!休得衝撞宮禁!”司馬壯著膽子厲聲斷喝,挺起手中長矛。宮衛們雖慌亂卻也立刻本能地豎起長兵,在狹窄廊道中勉強形成一道單薄陣線。
“滾開!”高強眼中爆發出困獸最後的凶光,根本不聽任何喝止,狂吼著,揮舞著唯一能動、浸透自己鮮血的手臂,合身不顧一切撞向當先挺矛的宮衛陣列。“噗!”一聲沉悶入肉聲,他的左肩被一支倉促刺出的矛尖刺中!高強嘶啞痛吼身體本能踉蹌,但衝勢未減。那宮衛被這股不要命狠厲撞擊之力帶得倒退數步撞在廊柱上,陣型立刻不穩鬆動開來。
就在這狹窄廊道瞬間混亂、守衛被高強凶悍一撞擾亂瞬間,欒施緊抓住這一線混亂生機空隙,如同泥鰍般從人縫裡猛地矮身鑽了過去!身後長戟揮舞帶起的銳風貼著他頭頂呼嘯而過!
欒施眼中瘋狂與希望猛烈迸發!他認得這條通往君上內寢近前最後一段迴廊方向!隻要衝過最後一道屏門……挾持那寡言的君上……或許就能得生路!他幾乎是四肢著地不顧一切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向著記憶裡屏門方向撲去。
“攔住他!”田無宇暴喝已近在咫尺!他手中長劍驟然發力遞出,直取高強背心。同時兩名他身後最靠近的甲士如猛虎般掠過尚在衝撞糾纏中高強,直撲向前方欒施狼狽逃竄身影。
高強右肩被宮衛長戈刺中卡住矛尖,劇烈疼痛和鮮血激發出他臨死反撲般的凶戾,竟回身想抓住那刺入肩膀戈柄。田無宇冰冷劍鋒此時已到!寒光在幽暗燈影下劃出筆直死亡軌跡!
“噗嗤——!”長劍沒有半分猶豫滯澀,自高強右側肋下迅猛精準刺入!劍尖穿透肋條間隙,刺破內臟從身體另一側透出帶血的劍鋒!
時間彷彿凝固了短短一瞬。高強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血絲瘋狂暴突。他低頭,茫然不信地看著那穿胸而出的、沾滿自己溫熱內臟碎片、滴落粘稠鮮血的三尺青鋒。喉嚨裡發出“嗬嗬”如同破風箱般怪異的倒氣聲,他張著口想說什麼,但口中湧出的隻有大股大股混合泡沫的鮮血,身子劇烈抽搐一下,眼神中凶戾暴怒迅速褪去被巨大空洞和黑暗取代,“撲通”一聲沉重栽倒在地上。
就在高強倒下那刻,“轟隆!”一聲巨大悶響,前方屏風被人從內向外狠狠撞開!木框屏布碎裂散落!
撞開屏風的正是方纔衝過的欒施!他還未看清屏風後景象,數道鐵塔般黑影已從兩側呼嘯而至!那是追上來的田無宇親衛!他們毫不留情,沉重的戈、戟帶著勁風,如同數道霹靂同時砸落!欒施連驚呼都未來得及發出,被沉重的戈頭和戟刃重重砸中後背雙腿!
“啊——!”淒厲得不似人聲的短促慘叫驟然撕裂夜色。
骨骼被重力擊碎的“哢嚓”聲令人牙酸耳麻。欒施向前撲摔的身體像是斷了線的破麻袋般砸在屏風後的玉墀上,四肢呈現詭異角度彎曲,口中噴湧出的血沫染紅了冰涼晶瑩玉石地麵。他身體劇烈抽搐幾下,眼珠不甘地死死瞪向燈火幽暗的內寢方向,喉嚨裡隻剩含糊咕嚕血泡破碎聲,生命迅速地從這雙不肯瞑目的眼中流逝乾淨。
內寢深處最後一道錦幕被猛然掀起!當值侍從簇擁著驚恐萬分的齊景公薑杵臼出現在眾人眼前。景公臉色慘白如同素縞,穿著就寢的素色絲衣,赤著雙足踩在冰涼玉墀之上。他顯然剛從榻上被驚醒,目光還帶著巨大震驚和茫然,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倒在自己外殿屏風口、身軀嚴重變形扭曲、口中湧出血沫的欒施,還有不遠處長廊下死狀淒慘的高強屍身,以及滿地狼藉、觸目驚心的淋漓血汙!
濃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猛衝鼻端!年輕的國君渾身無法自控地劇烈一顫,喉結滾動了一下,臉色愈發慘白得沒有一絲人色,強忍著腹內劇烈翻攪的嘔吐感,瘦弱肩膀微微聳動。他下意識抓緊身上單薄絲衣,緊攥布料手指骨節儘數突出變白,驚懼茫然的目光緩緩掠過眼前殺伐未消的甲士、地上尚溫的死屍、以及廊道上大片大片刺眼流淌粘稠的猩紅血泊。
田無宇收劍還鞘,劍刃入鞘時金屬摩擦發出的“鏘”聲在此時死寂無聲的內寢外分外刺耳,也瞬間割破了凝滯空氣。
帶著一身的寒冽殺氣與未褪的血腥,田無宇排眾而出,在景公麵前約十步距離穩穩站定,單膝跪地行禮姿態無可挑剔,身後鮑牽及甲士也隨之“嘩啦”跪倒一片。冰冷的鐵甲觸地聲冰冷堅硬。隻是此刻任何一絲聲響都似乎敲打在人心頭繃緊的絲線上。
“臣,田無宇,及鮑牽,”他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搏殺後力竭沙啞,卻在死寂中被聽得清清楚楚,“救駕來遲,令君上受驚,罪該萬死!”他將頭盔摘下置於腳畔冰涼玉墀之上,低垂首級,姿態恭敬無比。
玉墀冰涼觸感透過素色絹襪滲入腳心,齊景公薑杵臼緊緊抿著失去血色的嘴唇,目光從田無宇低垂恭敬頭頂,緩緩移向他玄色甲冑上幾處未乾透的暗沉色濕塊和淋漓血汙,再掃過跪拜在地卻腰背挺直如同勁鬆、帶著鐵血殺伐氣息的鮑牽。地上欒施和高強扭曲的屍身、滿眼流淌觸目驚心的猩紅血液,連同這森嚴冰冷的宮殿氣息,還有眼前這群解除了他巨大威脅卻帶來另一種無形壓迫臣子……
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從景公緊握絲袍指端一直傳遞到微微聳動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冰冷凝滯空氣灌入堵塞胸腔,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緊繃的沙啞:“……二位卿……平息叛亂,護衛宮禁,有功於社稷。請起。”短短幾個字,卻像是從喉嚨深處艱澀地擠出來。
“謝君上!”田無宇與鮑牽齊聲應答,聲震梁柱。兩人同時起身,甲冑鱗片摩擦發出細微而清晰的嘩啦聲,在這死寂得如同墳墓的內寢外廊中異常刺耳。
田無宇抬起頭,目光如冷電劃過地上欒、高不成樣子的屍體,最終鎖定景公那雙帶著驚悸餘波、尚無法聚焦的黑眸。他聲音不高不低,透著一種不容置辯的掌控與穩定氣場:“欒施、高強已伏誅。然其家甲餘孽與黨羽尚散佈城內,必趁亂生事,禍害臨淄。臣請即刻收整兵馬,掃蕩二賊巢穴,肅清闔城,以絕後患。請君上允準!”
他話語中“肅清”、“以絕後患”的字眼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景公心鼓上。年輕的國君看著田無宇那張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冷峻麵龐,眼角的餘光瞥到廊下遠處血跡未乾的斑斑駁痕。此刻眼前這個男人,帶著數百殺氣騰騰的甲士,堵在這剛剛發生流血衝突的宮禁之地,向他這位“君上”請求去“肅清”兩位曾經勢焰熏天、如今已化作冰冷屍骨封君的勢力……
這哪裡是在請示?這分明是……最後通牒式的宣告。
一股寒意沿著景公脊椎爬上後頸,但另一種微妙直覺更為緊迫——他幾乎說不出任何拒絕或拖延的話語。景公喉結劇烈上下滾動一下,如同吞嚥下刀片般艱澀疼痛。
“準……準卿所請。”他吐出的聲音依舊微微發顫,但其中已強行注入一絲君權象征性的力量,如同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務要……迅捷,勿使……城中百姓騷動過甚。”蒼白手指緊扣住絲衣一角,攥得指骨慘白。“肅清闔城”四字背後蘊藏的血雨腥風與權力洗牌,已非他此刻虛弱之力所能阻止或窺測其全部指向。
“臣,遵命!”田無宇應得斬釘截鐵,動作乾淨利落地彎腰拾起腳邊染著寒露塵埃青銅戰盔重新戴上。頭盔落定刹那,冰甲冷光襯得他眉目更添鋒銳棱角。他轉身,朝著守值司馬方向,語速快如激雨:“君上受驚,務必嚴加守護。內宮禁衛,即刻封鎖各門,嚴查出入!未接君上親令或我與鮑大夫手信,絕不可輕開一門一牖!若有疏失——”他聲音陡然低沉,如同浸入冰水般寒冷刺骨,“爾等皆殉!”
“諾!諾!”守值司馬與聚攏宮衛齊聲應答,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與唯命是從的順從,聲音在空曠染血廊道中撞出嗡嗡迴音。
田無宇不再多言,大手一揮:“走!”沉渾號令如同擊石。
黑壓壓的甲士佇列轉身動作劃一,沉重的皮靴聲再次叩擊染血廊道,如同滾雷碾過,由近及遠朝著宮禁深處宮門方向如鋼鐵洪流洶湧而去。寒光閃爍的兵器沒入廊柱深處濃暗陰影儘頭。那股裹挾著血與鐵的壓迫氣勢,如同退去的潮汐驟然自禁宮拔脫褪去。
留下被撕裂般死寂血腥籠罩的宮苑外廊,還有被一群驚魂甫定侍衛簇擁在中央、赤足站在冰涼玉墀上、身影顯得單薄而孤零零的年輕國君。空氣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味,是方纔權力風暴掠過後唯一真實可觸的東西。
景公嘴唇無聲翕動著,目光長久停留在玉墀下欒施那張死不瞑目、尚餘不甘的灰敗麵孔上。過了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抬起蒼白得毫無血色麵龐,視線穿透厚重宮牆,望向宮外城池方向,耳朵似乎捕捉到風聲中隱約混雜的金戈交鳴、兵刃破空撕裂血肉的細微聲響隱約從遠方夜風斷續飄來。那是新的血腥屠殺,在原本屬於欒氏和高強的府邸、封邑與勢力範圍內,如火如荼的進行。
臨淄城的混亂殺戮一直持續到天色將明未明,最初濛濛青白終於微弱地從東邊雲隙艱難擠破黑暗簾幕。田無宇與鮑牽率領的私兵精銳如同撲殺獵物後舔舐爪牙的猛獸,帶著一身洗刷不淨、浸透甲衣濃烈血腥氣息,終於踏著滿城狼藉與無聲恐懼,各自撤回田氏府邸與鮑氏府邸厚重的深牆院落內。
當田無宇踏進府邸正堂時,沉重的疲憊如同鐵鉛沉沉壓上肩頭。他卸下青銅獸麵護胸甲,鱗片鐵甲碰撞發出低沉鏗鏘,隨手扔給侍立的家仆。內甲深色絲織麵料上浸透一片又一片不規則暗褐深色血漬,散發出濃重令人作嘔的鐵鏽氣味。貼身近侍默默上前,動作輕而快捷地為他清理臂甲,絞了溫水帕子用力擦拭著脖頸下頜處尚未完全乾涸凝結的黏稠汙痕,那是由無數個生命驟然噴射凝結而成殘留物。
“叔父!”侄子田穰苴的聲音打破了正堂近乎凝滯的氣氛。青年麵色因激戰與興奮泛著不正常紅潮,快步走到主位前,聲音洪亮急促,帶著攻城略地後的激動和毫不掩飾貪婪,“欒氏城西封邑那片草場,肥美得很!高家在臨淄城東南靠近齊稷門的幾處大倉,據查庫房豐厚!”
田穰苴的目光灼熱如同炭火,緊緊盯著自己叔父臉龐,如同嗅到獵物血肉氣息的豺狼:“還有那整條靠近東市的商街鋪麵!這商路利潤,日進鬥金不足形容啊!叔父,咱們……”
田無宇接過侍者奉上溫熱陶碗飲下一大口,微燙漿液潤過乾裂冒火喉嚨。他略略抬眼,田穰苴年輕麵龐上清晰映出不加掩飾對財富土地強烈貪婪渴求。
“稍安勿躁。”他將陶碗輕輕放回漆案之上,語氣帶著一股掌控全域性的穩定與沉穩,將侄子急切探詢和灼灼目光無形隔開。“眼下塵埃尚未落定。待過些時日……”他低沉語調隱含深意,目光轉向庭外逐漸亮起的青灰色天色,“自然需要重新厘定這齊國上下土地封邑如何分撥纔算公允……”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但極其篤定、蘊含無限野心的笑意弧度。田氏的興盛,欒、高之流的垮台,隻是拉開了更大帷幕的開端一角。
話音剛落,有仆役從門外匆匆趨入,來到主位近前躬身低聲急報:“家主,晏嬰晏大夫登門,此刻已在偏廳候見。”
晏嬰?他此時不在自家府邸安歇或是觀望風頭火勢變化,偏偏挑在這剛剛血戰塵埃尚未落定黎明將起時分,親自登門?
田無宇剛剛舒展放鬆一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一種微妙難言的警兆極其細微地掠過心頭,像池水中被投入碎石漾起無聲漣漪。晏嬰……這個矮小身軀裡包裹著怎樣難以揣測念頭的老狐狸?
“引晏大夫入前堂。”田無宇沉聲吩咐,同時揮手示意正打算離開侄子,“穰苴,你且退下稍歇。”
堂內隻剩下零星幾位心腹家臣肅立。田無宇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於主位之上。他臉上殘餘的血汙已被清理乾淨,但眉宇間那股久經沙場沉澱的鐵血冷肅卻無從掩藏,如同磐石般穩峙,無聲散發出主宰一切的威壓。
片刻,矮小的身影從容邁過田氏正堂極高門檻。晏嬰穿著尋常的大夫朝服玄色深衣,袍袖舒展下垂,腰間束帶整齊,頭發一絲不苟地梳起罩在玉冠之中。腳步沉穩而輕快,一步步踏在冰涼如鏡黑亮地麵,如同信步庭院。神情平靜無波,彷彿隻是晨起後例行拜會老友,而非踏入這剛經曆過激烈清洗和血腥戰火洗禮,空氣中猶自彌漫著濃重洗刷不儘血腥氣味的田氏核心庭院。
他走到堂中央,一絲不苟地向田無宇躬身行禮,禮節周全無可挑剔。“田大夫勞苦功高。”晏嬰聲音溫和平靜,如同秋潭不起波瀾,“誅除凶逆,安靖社稷,晏嬰此來,特為賀之。”
田無宇離座而起,大步上前虛扶:“晏大夫太過客氣了。為國除害,分內之事。請坐。”
待晏嬰在客席安坐,田無宇重新歸位。短暫的靜默降臨。田無宇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攫住堂下矮小身影,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閃避的探究力道:“晏大夫乃國中柱石,此刻百事待興,不稍歇息,卻一早親臨寒舍,必非僅為道賀而來吧?若有指教,但說無妨。”
晏嬰抬起頭,目光平視田無宇那雙威嚴而隱含疲憊與一絲警惕的眼眸。堂中高窗透入的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瘦削臉龐輪廓,光線將他深陷眼窩投下淡淡陰影,使得那雙眼眸深處彷彿藏著深邃無儘洞察幽冥。
“指教不敢當。”晏嬰雙手攏於深衣廣袖之內,語氣依舊平淡,“隻是聽聞昨夜風波初定,欒、高二氏府邸封地儘被籍沒……老夫心中,不免有些許憂慮。”
“憂慮?”田無宇濃眉微微挑動,“為誰憂慮?”他身體略微前傾,巨大身影籠罩案幾,帶著一股無形壓人氣勢。
晏嬰直視著那雙虎視眈眈眼睛,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下彎折一絲微不可察弧度,不是笑,更像某種冰冷金屬的弧度。
“為齊國之社稷憂慮。”晏嬰一字一句,清晰敲打在寂靜堂中,每個字都如同精心打磨過的石子投入古井深潭,“亦為……田大夫您之後路,憂慮。”他聲音不高,卻在“後路”二字上略略加重一分。
田無宇眉頭瞬間緊鎖!他雄霸齊國之誌未酬,兵權在握,誅殺二卿如屠雞殺狗,豈容此時有人提及“後路”這等不吉不敬之言?一股燥怒之氣陡然衝上胸口!
“晏大夫此言何意?”他聲音陡然沉冷下來,如同寒冰刮過,“田無宇行得正、坐得端!昨夜之事,乃奉天討逆!何憂之有?”他右手無意識地重重按在腰腹未解的半幅束帶上,手指骨節因用力而發白。
堂中空氣驟然繃緊如弦!
晏嬰麵對陡然升騰淩冽威壓,神情絲毫未變,如同磐石麵對疾風。他目光坦然無畏迎上田無宇,微微前傾身體,眼神如兩泓幽深古潭水,直照進田無宇威勢赫赫眼底深處,緩緩開口。
“大夫奉君命討賊,名正言順,自然有功於社稷。”晏嬰的語調依舊平穩,不疾不徐,每個字卻如同千鈞重錘沉甸甸落下,“然老夫所憂者,並非昨夜之功過是非。”他目光平靜移向庭院深處逐漸亮起的天空,“功成之後……如何?田大夫,田氏、鮑氏之族兵,攻滅欒、高二卿,瓜分其室,其族兵如何處置?其封邑田產如何處置?城中流徙之欒高徒眾、惶惶之大夫卿族、驚懼之黎民百姓如何處置?”
晏嬰收回目光,再次凝視田無宇已然開始變幻的神色,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鑿:“國中其餘大族見此——如國氏、高氏旁支宗親等……欒高既已滅,其田邑豐饒如同肥肉置於俎上。田氏、鮑氏今日若取之,以何名義取之?君上?國法?亦或是……”他微微停頓,如同刻意的留白,語氣微微下沉,“……以昨夜手中尚未拭淨血跡之利刃,與兵威權柄取之?”
前堂死寂。高窗外透入的青灰色晨光如同薄紗落在地上冰冷水磨地麵。田無宇臉上那份誌得意滿與不容冒犯威嚴瞬間凍結凝固,彷彿被覆蓋一層寒霜。晏嬰這番話如同最精準犀利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破了那些尚未徹底理清、尚被勝利與暴利渴望暫時遮掩的沉重疑慮與潛在的巨大隱憂。
以兵戈取……豈不正是一場新的、血淋淋輪回起點?
這念頭如同無形枷鎖猛地纏緊田無宇心臟!他寬厚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聲清晰可聞。昨夜浴血搏殺、運籌帷幄的種種瞬間在腦海飛速掠過。
“依晏大夫高見……”田無宇再開口,聲音裡那份倨傲已悄然沉潛下去,代之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審慎和探尋,如同在濃霧中摸索前路之人,“當如何處置?”四個字問得極其緩慢而沉重。
晏嬰坐姿依舊端正筆挺如鬆,目光沉靜如水深潭。他看著田無宇眼中閃爍不定的光芒,看到那份因自己的話語而升起的深層疑慮。他嘴角那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再次出現,依舊冰冷如同金屬鋒芒折射幽光。
“田大夫以為……”晏嬰語氣依舊舒緩,卻字字清晰銳利,“昨夜欒、高之速亡,其根由何在?”他丟擲的問題,如同投入深潭石塊。
田無宇濃眉微蹙:“二人驕橫不法,把持國政,罔顧君上……”
“是!”晏嬰輕輕頷首,截斷對方話頭,“其驕橫罔上是其一。然其速亡之關鍵根由,乃在於……”他故意稍作停頓,目光如利劍緊盯田無宇眼眸,“……在於謀大逆而行不密,欲為惡卻露行跡於光天化日之下!使得田大夫得以舉大義、號國中,振臂一呼而群起攻之,令其頃刻覆滅身首異處。”
晏嬰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陡然凝聚成一線低沉冰冷鋒芒,清晰無比斬釘截鐵:“——更在於他們竟蠢笨狂妄到以為私心貪婪可以永遠淩駕君主威權之上而不受審判!”
這番話如同轟雷炸響在田無宇心鼓之上!他猛然想起欒施、高強昨夜在絕境中試圖鋌而走險衝向宮禁、妄圖挾持齊侯那個愚蠢舉動,最終成了他們斷頭台前最醒目催命符!
田無宇後背微微挺直,如同繃緊硬弓弓弦,那尚未完全消散濃烈血腥氣息似乎又猛烈撲上他鼻腔。晏嬰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正凝視著他,彷彿已穿透鐵甲血肉直視他心底深處那團因勝利而燃燒膨脹、尚未理清的巨大**之火。
“田大夫,”晏嬰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鐘磬在空曠殿堂中敲響,“昨夜田、鮑兩家族兵精銳攻入逆賊府邸時,舉的可是‘討逆’旗號?號令的可是‘清君側、護宮禁’的君命之師?”
田無宇神情驟然凝滯!“清君側、護宮禁”!沒錯!昨夜他正是憑借著這柄“君命”所鑄的鋒利無匹寶劍,才得以迅速擊碎欒高勢力的頑抗根基!這劍……昨夜為他掃平一切阻礙,此時……劍鋒上未乾血跡卻像滾燙烙鐵灼燒他緊握劍柄的手掌!這劍能斬欒高頭顱,是否能輕易調轉鋒芒直指自己後心?
晏嬰彷彿沒有看到他臉上凝固震動神情,繼續平靜追問,聲音不疾不徐如同靜流衝刷堤岸:“田大夫既行的是‘代君討逆’之事,那麼,欒高籍沒府庫倉廩、其廣袤封邑田產……究竟當歸何處?”他再次微微前傾身體,目光銳利如劍鋒直刺田無宇雙眼,“豈歸田氏?豈歸鮑氏?”
最後兩問如同冰水當頭潑下!田無宇瞬間如墜冰窖!
冷汗猛地浸透田無宇內衫,冰涼粘膩貼著後背肌肉。代君行權而瓜分君土!這念頭本身就意味著極大的僭越和不祥!他猛地記起,鮑牽與他田無宇……昨夜聯手屠滅欒高之時配合無間,可在分派戰利肥肉時……那鮑牽眼底深處一絲壓抑不住的貪婪與隱隱爭鬥之意難道已被自己忽略了嗎?還有國弱!那個盤踞高位多年的執政老狐狸……昨夜按兵不動坐觀成敗,今日又將作何打算?是否正等著一場新的“討逆”名目出現?
瓜分欒高之利,等於主動授人以柄!將“代君行權”大義名分化作利刃懸在自己頭頂!
更深寒意驟然竄上脊梁骨!他甚至看到未來可怕圖景——自己今日瓜分欒高田邑,他日覬覦這些利益更強悍勢力必如嗜血鯊魚聞腥而至,而那時……對方亮出的旗幟隻會是:奉君命,討田逆!就如晏嬰此刻所言……
“晏大夫!”田無宇猛地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一下,強行壓下心中驚濤駭浪。他再開口時,聲音已帶上幾分不自覺沙啞緊繃,“晏大夫金玉良言,撥雲見日!無宇……受教了!”最後三個字說得極為凝重誠懇。
“老夫不過知無不言而已。”晏嬰微微斂目,垂眸看著麵前墨色地麵磚石縫隙,“田大夫洞察萬裡,非須晏嬰多言。社稷為重,唯請大夫深思,謹擇而後行。告辭。”說罷,他從容起身,儀態依舊如入無人之境般沉穩,朝著田無宇微微一揖。
田無宇並未虛留,沉默起身還禮。目光深沉複雜地注視著晏嬰矮小卻挺拔如山背影一步步走出光線幽暗田氏正堂門檻,最後完全沒入庭院深處清冷黯淡的晨曦微光之中。
堂內死寂,隻剩下濃重得化不開的殘餘血腥味和一種名為“抉擇”的巨大風暴正在無聲卷集。
足足過了近半柱香時間。田無宇依舊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鐵鑄雕像。清晨微弱光線透過雕花窗欞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旋轉。他臉上線條僵硬刻板,眼瞼低垂,濃密眼睫遮蔽住那雙深邃眼底裡正激烈如沸水般瘋狂翻湧的思緒——權柄、土地、世代昌隆的野心;國弱沉默的鷹視;其他世族虎視眈眈覬覦目光;還有晏嬰那雙彷彿洞穿人心幽暗深淵、冰冷銳利的眼睛……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顱,眼中所有猶豫、掙紮與沸騰慾念歸於一片沉沉的、深不見底的平靜,如同風暴過後凝固冷卻的黑曜岩石。
“來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卸下萬鈞重負後奇異的疲憊與堅定。
管家立刻躬身疾步趨近,垂手待命:“家主!”
“傳我將令。”田無宇的語速沉穩如磐石,“清點昨夜自欒、高二逆府邸倉廩中所抄獲之金、帛、粟、角、齒、珍玩等一應財貨數目。待數目清晰,立即……”他略一停頓,聲音清晰不容半分懷疑命令道,“儘數裝載。調家族中軍精銳護送押運,即日送入少府!不得延誤半分!”
管家霍然抬頭,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驚愕,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什麼:“家、家主……這……全部?”聲音帶著難以置信顫抖。
“全部。”田無宇重複,斬釘截鐵,不留絲毫餘地,“一件不留!”
管家臉上血色瞬間褪儘,嘴唇抖得更厲害,但麵對家主那雙不容置辯冷峻眼眸,終於垂首躬身:“是……遵命。”帶著巨大震驚茫然轉身疾步離去。
田無宇目光轉向侍立在旁筆直如青鬆另一名心腹:“另備車駕,隨我即刻入宮!”
“唯!”心腹肅然應諾。
……
初升太陽將溫和金色光芒斜斜投射在臨淄宮高聳如雲門闕之上時,一輛華貴駟馬車在數十名精悍家甲護衛下轔轔駛至宮門之前。車上走下之人正是田無宇,他身著整齊朝服,麵色沉靜如水,唯眼底一絲難以徹底掩去的疲憊泄露了昨夜激烈風暴痕跡。
通傳之後,內侍恭敬引著田無宇穿越曲折宮道,走向國君日常理政的偏殿明堂。尚未完全走近,一陣清晰激烈爭執之聲已穿透厚重門牆傳來。
“君上!此乃千載難逢良機!”一個洪亮中帶著一絲焦灼的聲音如同重錘敲打耳膜,“國無二日!欒、高既除,其昔日把持之要務正需棟梁!臣受君命操持國事多年,此正為國分憂、竭儘忠誠之時!”
田無宇腳步微微一滯。是國弱。那位在他印象中向來穩坐幕後不動聲色執政大臣聲音。
緊接著是齊景公的聲音響起,雖仍帶著一絲未褪儘的稚嫩之氣,語調卻異常果斷堅決,清晰反駁聲浪中竟隱含一種之前未現的鋒銳力量:“執政之責,寡人自省近年實有懈怠之處,令爾等老臣夙夜憂勞。而今國家巨變甫息,寡人思之,親理庶務方為正道!至於……至於欒、高舊事遺留之諸般瑣屑細務……”景公語氣略為拖長,其中斟酌之意不言自明,“自當由……其他有司協同處置。”
田無宇在門外側廊無聲立定,如同泥塑木雕,隻有眼眸深處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景公竟如此直截了當駁回了國弱試圖進一步掌控權力要求!言辭間甚至流露出要親自過問國政意誌……這與從前景公在國弱麵前那副溫順垂首默然姿態相比,不啻天壤之彆!一股夾雜著異樣與審視複雜思緒悄然滑過田無宇心底。
殿內爭執聲仍在繼續,但顯然國弱一時竟被景公這異常強硬回應噎住片刻,隨後語氣雖依舊堅持卻透出難以掩飾急躁:“君上勵精圖治,實乃齊國之福!然政務繁雜,千頭萬緒,恐耗損君上龍體……”話未說完,通傳內侍適時提高聲調通報:“田大夫到!”
殿內爭執聲戛然而止。
片刻,厚重宮門被從內緩緩推開,光線湧入幽暗側廊。田無宇深吸一口氣,拂去袖口微不可察褶皺,穩步踏入大殿之內。隻見國君薑杵臼正坐於主位之上,稚氣麵龐上隱隱透著一股因激動爭執而殘留的紅暈,腰背卻挺得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筆直。而國弱則立於階下左側,蒼老麵龐上慣有的深沉威嚴已變為竭力壓製卻依舊外泄的陰沉難堪之色,目光如同淬毒冰針般射向剛剛步入殿門的田無宇。
“臣,田無宇,參見君上!”田無宇在殿中躬身下拜,聲震屋瓦。
“田卿平身。”景公抬了抬手,聲音清晰穩定。田無宇起身站定,目光快速掠過階上端坐景公和一旁麵色愈發難看國弱。
“臣此來,有要事稟奏君上。”田無宇開門見山,聲音回蕩殿宇,“欒施、高強悖逆君上,罪已伏誅。臣與鮑牽大夫協力奉君命平逆,昨夜已掃清二賊於城中殘孽府邸。”他略作停頓,清晰感受到景公注視過來的目光變得格外專注,“此亂之後,二逆府邸抄沒所得一切財貨金帛珍寶糧食角齒,總計有……”
他一口氣報出了數個龐大到令人咂舌、足以震動尋常人心臟的數字,詳儘無比具體數目在大殿空曠空間中不斷震蕩激越衝擊石柱回響。
國弱那雙陰鷙蒼老眼睛驟然眯緊,如同毒蛇盯住獵物!他呼吸不易察覺變得粗重急促了一瞬,袖中枯瘦手指悄然握緊再鬆開。
“……凡此所抄沒諸項財貨,”田無宇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宣告殿中,“皆已於今日淩晨,由臣家中心腹甲士,自二逆府庫親啟封條裝運,全數押解送至少府官庫封存!賬冊明細亦隨貨呈遞,以供君上與司府查驗!”
話音剛落,如同投入油鍋冰水!原本隻餘緊張寂靜大殿中,驟然充斥國君景公薑杵臼無法自控輕微倒吸冷氣聲音!隻見他原本挺直腰背猛地向前傾身,雙目圓睜死死盯住階下田無宇,如同看一件絕世珍寶!那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巨大驚喜、狂喜以及一種猛然卸下心頭巨石般的巨大震顫!他嘴唇微微顫抖翕動著,像是想要說什麼,一時卻激動地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在景公對麵一側……國弱臉上凝固著一種異常複雜驚駭神情——震驚、錯愕、肉疼的劇烈抽搐、某種巨大圖謀瞬間坍塌不可置信……種種情緒扭曲混雜,在他老邁刻板臉上如同打翻的五色盤,精彩紛呈得令人歎為觀止。他死死盯著田無宇那張平靜肅然、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尋常公務的臉,喉結劇烈上下滾動,枯瘦手指微微痙攣。
“田卿……”景公終於找回了自己聲音,帶著無法抑製激烈喜悅的微顫,“此、此等巨資……儘數歸於少府?”
“君上!”田無宇躬身,聲音沉穩有力,“此皆齊國之財,君上之財!臣等奉君命平叛,惟願國本穩固,君威有憑!豈敢有絲毫僭越染指?”他挺直身軀,目光掃過一側僵立如石、麵色如同死灰般慘白國弱臉上,“此等逆賊貪墨所積,正該充盈國庫,強我公室之基!以慰社稷,以安人心!”
田無宇每個字都清晰敲打在國弱已然一片荒蕪慘白心坎上!充盈國庫,強公室之基!這八個字如同燒紅烙鐵狠狠燙在國弱試圖繼續掌控全域性野心上!田無宇此舉……竟硬生生將欒高這頭肥大“鹿”的屍體和一切價值,親手送還到那個他本以為永遠會軟弱可欺傀儡國君麵前,奉送到齊景公年輕手掌之上!這意味著什麼……
國弱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褪儘慘白如同墓穴陶俑,眼中光芒瘋狂跳動幾下最終歸於一種死水般絕望灰暗。他身軀劇烈搖晃了一下,踉蹌後退半步扶住冰冷殿中石柱才勉強穩住身形。呼吸急促如同被扼住脖頸垂死老獸。一切謀算一切話語在田無宇這石破天驚歸還財物事實麵前,在景公那前所未有的振奮神采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殿中眾侍官投向景公目光中開始悄然滋生出一種嶄新敬畏光芒……
“好!好!好!”景公連道三個“好”字,激動得幾乎從主位上猛然站起!那瞬間挺直身軀顯得異常高大,不再是那個被陰影籠罩的傀儡少年。他快步從主位階上走下,直到距離田無宇幾步之遙才站定,第一次,他以一種平等而真切目光直視這位權臣深沉銳利雙眼,“田卿公忠體國!寡人……得卿如此,實乃社稷之幸!齊國之幸!”聲音中那份激動與信任,不再有任何懷疑與勉強的痕跡。
齊景公的目光轉向大殿之側巨大齊國疆域版圖上閃爍標識,那是他名義統禦山河。然而此刻,當巨大財富切實、真實回歸他名義掌控範圍核心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掌控感,如同一道溫暖強大洋流開始在他四肢百骸深處悄然萌發、奔湧。他微微張開手指,彷彿要在這空氣中牢牢握住什麼東西。
殿內巨大銅質冰鑒中冰塊幽幽散發寒氣,無聲浸潤殿堂四周空氣。田無宇清晰看到國君眼中那團被財富與權力所點燃火焰光芒在激烈燃燒跳動。更看到不遠處石柱陰影下,那位執政老臣國弱佝僂身影。那老邁脊背微微彎著,彷彿一夜之間被一股無形巨大重量壓垮碾碎,昔日掌控朝堂的深重威嚴與陰影正悄無聲息、不可逆轉地從這老朽肩膀上片片剝離凋零脫落,顯露出衰頹而疲憊骨架本色。
朝堂光影在此刻無聲易轉。田無宇感受到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暢快,那是在钜富麵前主動放下,在絕對力量麵前選擇克製後……所得到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廣闊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