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548年的秋氣,已開始剝蝕臨淄城垣的金漆。王城巍峨依舊,但在幼君齊景公杵臼眼中,這巨獸般起伏的宮闕飛簷,每根線條都繃緊了無聲的弦。風從夾道的高牆下掃過,帶著一種空洞的嗚咽。
他坐在議事偏殿的禦座上,寬大的袍袖下,手指緊攥著冰涼的絲麻內襯。十三歲的骨架上,那件特製的玄端袞服重如千鈞。冕旔垂珠碰撞出細密的聲響,像無數雙細碎的眼睛在暗處窺探。下方,崔杼與慶封的聲音高低交疊,如同磨坊裡巨大的石碾,在碾壓著他所能觸及的每一寸空氣和土地。
“……東郡三邑,春賦未足,民情叵測!”慶封的聲音渾厚中夾著慣有的尖利,那隻完好無損的左手指節敲擊著案麵,篤篤的聲響敲得杵臼心尖發顫。他右手斷腕處厚厚的藥布藏在寬袖深處,但杵臼每每掃過,總能感到那處凝固的黑影散出的森森寒意。“臣請增調五百甲士前往彈壓!以防效尤!”
杵臼喉嚨乾澀,像塞了砂礫。他不敢迎向下方那兩雙灼灼如狼的眼,視線垂落在麵前漆案上新呈的竹簡上。簡上一行墨字正乾涸發黑:東郡急報,民饑。指甲在袖筒裡掐著掌心細嫩的皮肉。
崔杼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如同冰涼的鐵塊擲在冰麵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回響:“五百太少。邊鄙之地,需以雷霆立威。調一千。”
“亞父崔卿英斷!”杵臼幾乎是在崔杼話音落地的瞬間脫口而出。稚嫩的喉嚨繃得生疼,聲音又尖又急,帶著一種幾乎要撕裂的驚恐討好。他猛地頓住,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快,忙不迭地又加了一句,試圖挽回一點君王的顏麵,“調……調一千……準……準慶……封……卿……”語無倫次,最後幾個字幾乎湮滅在寬大的前襟裡。
他低垂的頭顱下,視野隻能瞥見崔杼玄端下擺邊角沾著的一小塊暗紅色的泥點。那顏色凝固乾涸,像一塊永不褪去的烙印。他記得那塊印記的由來——前月,崔杼親自監斬了三個所謂“非議朝政”的小吏,其中一人,據聞是幼時的騎射啟蒙。飛濺的血曾落在崔杼靴邊。杵臼當時在殿內遠處的高窗後看著,吐得昏天黑地。
慶封發出一聲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輕笑。那笑聲如同冰冷的蛛絲,纏繞上杵臼的脖頸,勒得他呼吸一窒。
“陛下有令。”崔杼未看杵臼一眼,聲音如常冰冷。一句裁定,便將調兵之權歸於幼君名下。刻有杵臼名號、新近特鑄的青銅小鉞令牌“哐當”一聲被崔杼隨意丟在慶封麵前的地磚上。金銅交擊的聲響在殿柱間回蕩了許久。
杵臼盯著那枚在冰冷石磚上滾了兩圈、最終斜立著、象征生殺予奪的小鉞。鉞鋒在透過高窗的塵灰日光裡泛著幽暗的光,映出自己模糊變形的倒影——一張蒼白、驚惶、被冕旔壓得不堪重負的孩童的臉。
殿門無聲洞開,崔府家宰齊默蒼老的脊背傴僂著,緩步趨入。他步履沉穩,臉上縱橫的紋路深如刀刻,沒有任何表情。他停在崔杼座席稍後半步的位置,躬身,低而清晰的聲音回蕩在殿內:“主君。成、疆二位公子……爭執不休。又……”
崔杼那如同石刻般冷硬的麵容陡然一沉,眉峰驟然緊鎖出一道深刻的、如同斧劈般的豎紋!眼底有壓抑的怒焰瞬間騰起,又被他強行壓回那片深潭死水之中。捏著酒觥的指關節用力到發白,青筋在微黑的手背上虯結凸起,半晌,從齒縫間冷冷擠出幾個字:“知道了。”
慶封眼角餘光掃過崔杼緊繃的側臉,嘴角那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擴大了些許。他端起麵前的青銅酒樽,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喉結滾動,聲音帶著一絲酒意的鬆弛:“崔公啊,後宅安寧,乃治家之本。成與疆,少年英武,皆是府中梁柱,些許小事,說開便好。”那語氣裡的安撫,如同蛛絲,輕飄飄,又暗藏黏膩。
崔杼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濁重的歎息,像風穿過腐朽的枯木。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殿角地氈上一處新沾染、未及擦拭的酒漬上。
杵臼將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小小的身軀在禦座上微不可察地向後縮了縮。成,是崔杼長子,孔武有力,性如烈火。疆,是次子,心深似海,與朝中數名大夫子弟往來過密。崔府內的火藥味,他隱隱聽聞。此刻崔杼眉宇間那份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暴怒邊緣的掙紮,像一道裂痕,在他曾以為固若金湯的磐石上無聲蔓延。
殿內彌漫著鬆脂、酒氣和一種無形的壓迫。禦座冰冷寬大,杵臼懸垂在椅邊的小腿夠不著地,隻能徒勞地晃蕩。那枚斜立的小鉞令牌在塵光裡泛著冷冽的光,刺得他眼痛。
數日後一個黃昏,血色的殘陽浸透了崔府最高的望樓飛簷。府內一處偏遠的跨院,門窗緊閉。昏黃搖曳的牛油燈燭,在牆壁上投下兩個激烈爭執、身影被拉得如同扭曲鬼魅的影子。
“慶老匹夫!我崔氏在朝堂立足!焉能倚他做聲?!”
長公子崔成的咆哮如同受傷的猛獸,聲浪幾乎撞開緊閉的窗扉。他身形高大,麵孔因激動而漲紅,額頭青筋暴跳,寬大的深衣前襟已被他自己扯開些許。“父親就是太過優柔!看他那假惺惺的做派,他那手是怎麼折的?!他還記得自己姓什麼嗎?!”
幼子崔疆背對著兄長,站在窗邊,身影在燈火下顯得瘦削而冷靜。“優柔?”他側過臉,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鋒銳直戳崔成心窩,“大哥說得輕巧。父親在國事上可從不‘優柔’!那是狠絕!斬草必除根的手腕!可到了我們兄弟身上呢?大哥你前月強占城北薑姓彆苑,與公孫豹那一架,鬨得臨淄沸沸揚揚!禦史令幾道彈劾摺子到了父親的案頭,是誰壓下去的?!”
崔成被噎住,臉色由紅轉黑,如同灌了鉛。他猛地一拍身前硬木幾案,案上兩隻空酒樽被震得跳起又落下,發出刺耳的哐當聲。“你少扯旁的!我崔成做事堂堂正正!公孫豹那廝欺行霸市,奪他彆苑是替天行道!”他往前一步,通紅的眼珠死死盯住崔疆的側臉陰影,“倒是你!崔疆!整日與那慶家的小崽子盧蒲嫳勾肩搭背!同出同入!你當父親不知道?那盧蒲嫳是什麼貨色?!慶封的一條瘋狗!咬死多少人了?!你是要引狼入室嗎?!”
“引狼入室?”崔疆終於轉正身體,麵對著兄長,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燈火跳躍,明滅不定地映著他半邊臉,半邊被濃鬱陰影覆蓋,如同戴了一層麵具。“大哥隻看得見瘋狗,卻看不見握狗繩的人。父親這棵大樹遮天蔽日是不假,可這樹底下,你和我,還有三娘,我們這些人,分到的蔭涼能有多少?能多久?與其讓父親一人苦撐,讓外人看我們兄弟內鬥的笑話,不如借他慶家幾分力!”他靠近一步,壓低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父親終究會老!這未來崔氏一門掌舵人的位子,早定晚定……”
他話未說完,卻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啊——!混賬!!”崔成目眥欲裂!巨大的背叛感和被威脅的狂怒瞬間將他吞噬!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所有理智轟然崩斷!他狂吼著,野獸般朝崔疆猛撲過去!雙拳如同石錘,帶著破風聲狠狠砸向弟弟那張冷靜得令人憎恨的臉孔!
“砰——!”血肉沉悶撞擊的巨響!
“哐啷——!”崔疆猝不及防,臉上驟然受此重擊,口鼻瞬間噴出鮮血!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被這股蠻力撞得倒飛出去!後背狠狠砸在身後巨大的彩繪黑漆屏風之上!
巨大的屏風受到猛力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質骨架和嵌板的漆皮瞬間炸開幾道裂縫!整麵屏風劇烈搖晃!懸掛其上的佩玉裝飾瘋狂撞擊著畫板,發出混亂刺耳的噪音!塵埃簌簌落下。崔疆倒在屏風腳下,半邊俊臉血肉模糊,嘴角汩汩冒血,劇烈嗆咳。他掙紮著試圖爬起,血沫濺染了華麗的屏風畫麵。畫中仙人騎鹿、雲山霧罩的仙境,沾染了點點新鮮的猩紅。
窗外,一道佝僂的老朽身影貼著牆角疾步而過,無聲無息如同牆角下陰影裡的夜鼠。是老仆齊默。他渾濁的眼珠透過窗欞縫隙瞥見屋內的狼藉和扭打,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沒有任何波動,腳步卻悄然加快了節奏,朝著府邸深處主人內院的方向疾行而去。
暮色四合,崔府深處的內書房如同遠離塵囂的孤島,沉靜的暮光隻透過細密的竹簾吝嗇地灑進幾點碎片。
崔杼並未掌燈,高大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黑色石碑,沉沉坐在那張鋪著陳舊獸皮的楠木大案後。麵前攤著幾卷竹簡,卻久久未動一字。他的目光穿透簾外昏沉的暮色,卻不知落向何方。
家宰齊默垂立在一旁,脊背弓著,頭顱深低,像一枚沉默的古釘楔在陰影裡。空氣沉重滯澀得如同結成了塊。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悶雷由遠及近,震蕩著迴廊的青石板。未等通稟,長公子崔成已帶著一身酒氣和濃鬱的、尚未散儘的暴戾氣息轟然闖入書房!玄端衣袍褶皺淩亂,前襟染著幾處深暗濕痕,像是潑灑的酒漬混合了某種……深色液體。他那張輪廓酷似崔杼的臉上,此刻被憤怒燒灼,鼻息粗重,胸口劇烈起伏。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在冰冷的磚地上,目光如炬,直射向案後的父親:
“父親!疆弟他……他勾結盧蒲嫳!暗通慶封!圖謀不軌!竟將矛頭指向大哥!”他聲音嘶啞咆哮,如同在控訴十惡不赦的死罪,“如此背家叛父之舉!按律當誅!請父親即刻下令!將此逆子拿問!以正家法門風!”最後一句吼出,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崔杼的眼皮沉重地抬了一下。那目光極深,沉黑,無波,無瀾,如同萬載玄冰下的寒潭,隻極其緩慢地在長子那張被怒火衝昏的臉上掃過,隨即又垂落下去。唇邊堅硬的紋路繃得更緊了一些,沒有吐出一個字。
書房裡隻剩下崔成粗重混濁的喘息聲在回蕩,鼓動著耳膜。
更輕、更冷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幼公子崔疆無聲地踏入房內。燈火昏黃,照著他半邊臉。受傷的半邊臉頰被簡單包紮,染血的布條下露出的眉眼依舊清晰。那裡有劇痛過後的麻木,有恨意,還有一種如同寒潭深水般的陰沉。他與兄長並排而跪,沒有看任何人,包括案後的父親,隻對著那空曠冰冷的地麵開口:
“父親明鑒。”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緩,卻字字如冰珠砸地,“是兄長無端猜忌,對親弟痛下毒手!若非兒子僥幸未死,今已命喪當場!此乃兄弟鬩牆之始禍!更無端攀汙兒子結交通敵!試問父親,”他驟然抬起頭,目光如冷電,瞬間刺穿了房中的昏暗,第一次直直撞進崔杼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如此妄動私刑,視兄弟如仇寇,構陷手足於死地的狂悖之徒……當真不該嚴懲?以儆效尤?!”
最後四個字,如同重錘敲在沉滯的空氣中!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寒意和絕然的質問!
崔杼的身體極其不易察覺地一震!案下緊握的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如同乾枯樹枝即將折斷的摩擦聲!渾濁的目光在腳下兩個針鋒相對、血脈相連的親生兒子身上艱難地逡巡——一個狂暴如火焰,裹挾著不容置疑的討伐意誌;一個陰冷如寒冰,帶著同歸於儘的殘酷質問。殺意,在血脈相連的親骨肉之間彌漫、碰撞,毫不掩飾。那冰冷的血腥味,已隱隱可聞。
“咳咳……”一聲壓抑的咳嗽從角落響起。是家宰齊默。那咳嗽輕微,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如同某種警示的鼓點,打破了父子三人如同冰封的對峙。
崔杼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胸腔的起伏緩慢而沉重,彷彿要將這滿是血腥氣息的空氣吸儘又吐出。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隻剩下翻湧不息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枯槁的掙紮。他看著自己緊握的拳頭,掌中布滿的厚繭和老舊傷疤清晰可見,那是無數血火與強權歲月刻下的烙印。最終,他緩緩鬆開拳頭,那隻布滿厚繭的手掌無力地落在幾案粗糙的木紋上。一個名字,如同沉入水底的巨石,無比艱難地從他喉嚨深處滾出:
“去……請……慶大人來。”
聲音蒼老、疲憊、乾澀至極。每一個字都像耗費了他殘存的所有氣力。話音落地,他彷彿被抽去了支撐,高大的身軀驟然委頓在冰冷的獸皮靠墊裡,麵如死灰。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一隻手,掩住了那雙深陷下去的眼睛。那動作裡,透著一種被命運徹底釘死在祭台上、再無選擇的蒼涼與絕望。
窗外的暮色終於徹底吞噬了天地間最後一點光亮。書房內外的世界,一片無邊黑暗。
慶府的深院。紅燭高燒,亮如白晝。金箔鑲嵌的巨幅屏風後,絲竹管絃之音靡靡纏繞,如同美人身上滑落的軟羅。慶封赤著上身,袒露著保養得宜、白皙卻覆蓋薄薄肌肉的肩背,倚靠在波斯進貢的華麗織錦靠枕上。數名僅著薄紗的美人跪伏在他腿邊,纖纖玉手或捧觴獻酒,或力度恰好地揉捏著他那隻包裹著厚厚藥布的斷腕。美人如玉,冰肌雪膚,在明晃晃的燭光下流淌著惑人的光澤。
盧蒲嫳斜坐在下首的矮榻上,一腿屈膝,姿態放浪。他仰頭灌下一樽美酒,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沿著脖頸滾過微微突起的喉結,洇濕了薄薄的衣衫前襟。他並未看那些美人,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帶著某種瘋狂和粘稠的渴望,緊緊纏著慶封那隻被美人纖指反複侍弄的斷腕。
“嗬……”慶封突然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半闔著眼享受美人指尖的力道,聲音慵懶地穿透那滿室的柔媚音樂,“盧蒲,你說……一條狼,咬斷了另一條狼的喉嚨,這頭狼……是雄壯了呢……還是……可憐了呢?”
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漫不經心地撚起美人遞到唇邊的一顆去了皮、晶瑩剔透的葡萄,緩緩送入口中,汁液在唇齒間彌漫開甜膩的氣息。
盧蒲嫳身體前傾,眼中瘋狂的光芒更盛,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獸。他舔了一下沾著酒漬的嘴唇,聲音乾澀而低沉:“封公,狼……就是狼!隻要能撕開獵物的喉嚨,誰會在乎被撕開的喉嚨是哪一條?雄壯也好,可憐也罷……血肉……最終都會化為腳下的塵土!”他喉嚨劇烈滾動了一下,目光死死攫住慶封,“那些礙手礙腳的崽子們……撕掉就好!留下最鋒利的爪牙,纔是真正的……狠辣!”
慶封慢悠悠地咀嚼著葡萄,汁水濕潤了他保養得宜的唇角。他忽地睜開眼,眼中毫無醉意,銳利如鉤的目光直直刺入盧蒲嫳狂亂的眼眸深處:“爪子利?哈哈……”他低低地笑起來,笑聲帶著冰冷和掌控,“崔家老鬼……是拿我們當開路的柴刀啊……”他那隻斷腕忽然抽離了美人的溫軟,藥布在燭光下泛著一層詭異的暗光。“也好……”慶封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風過隙,“刀……就要有刀的覺悟!讓他見識見識……”他微微前傾,一字一頓,森冷如冰,“這刀鋒……能砍斷他崔府祖祠的大梁!”
慶封話音未落,門口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帶著鐵甲特有的鏗鏘!
“大人!”一名心腹親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沉重聲響,打破一室旖旎,“崔府家宰求見!言……相國急請大人過府!助平其子……逆亂!”
“逆亂?”盧蒲嫳尖聲重複這兩個字,臉上瞬間湧起一種因極度的興奮而扭曲的笑容,如同惡鬼,“逆得好!亂得妙啊!”他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慶封緩緩坐直身體,順手扯過榻邊一件華貴的素紗外袍披上肩頭,動作從容不迫。臉上浮現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那笑容裡混雜著冰冷的算計、洞察一切的嘲弄、和一種即將品嘗終極獵物的殘忍快意。他抬了抬手,示意侍者替自己整理好衣襟領口。聲音平靜異常:
“取吾大氅來。盧蒲——”
盧蒲嫳猛地站起,眼中燃著嗜血的紅光!
“帶上你最鋒銳的爪牙,去幫崔相國……好好‘清理門戶’!”慶封的聲音如淬冰的鋼針,“相國要一個乾淨徹底的‘交代’。懂?”
“屬下——領命!”盧蒲嫳的聲音尖利刺耳,帶著按捺不住的狂喜!腳步急促如風,率先向外衝去!
慶府沉重的銅門轟然洞開!盧蒲嫳的身影如一道裹挾著煞氣的暗影,第一個狂飆而出!緊隨其後,數十名慶府蓄養多年的死士如同開閘的洪流!他們沉默,無聲,麵容隱藏在統一的黑色麵巾之後,隻露出一雙雙精光爆射、凶戾無情的眼睛!手中雪亮的環首直刃在夜色下跳躍著森冷的光!
如同黑夜中悄然啟動的龐大絞盤,在濃稠的黑暗裡滾動起第一道沉重的鐵鏈。馬蹄踏碎街巷的沉靜,鐵甲撞擊如悶雷滾過臨淄的脊骨。盧蒲嫳親率的第一支鐵流撞破夜風,毫不遲疑地撲向崔府高聳的側門!那是崔疆住所的方向!
“破門!”盧蒲嫳的命令低啞如同地獄的呢喃。沒有絲毫拖遝,沉重巨木裹著金鐵撞角,挾著令人牙酸的破風聲,如同攻城槌般狠狠砸向那扇厚重的木門!門後隱約傳來女子的驚呼和兵刃倉促碰撞的雜音!
“轟隆——!”
崔府側院的大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厚實的門板瞬間龜裂!碎木夾雜著崩裂的鐵釘四濺!
“一個不留!片甲不留!”盧蒲嫳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第一個撞開破碎的門板衝了進去!黑暗中寒光陡閃!雪亮的刀鋒帶起急促的破風聲!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切入血肉的鈍響!一顆驚恐的頭顱裹挾著大蓬血雨,斜斜飛起!
“殺!!”如狼似虎的死士狂喊著,如同潮水般湧入庭院!瞬間淹沒了那小小的空間!火把猛地燃起,搖曳的光影裡,人影幢幢交錯!刀刃瘋狂地劈砍!斬在木板上,斬在甲冑上,斬在脆弱的血肉之軀上!骨斷的聲音、瀕死的慘叫、兵器瘋狂撞擊發出的尖銳嘶鳴、點燃木質窗欞的火焰劈啪爆裂聲……所有淒厲的雜音在盧蒲嫳的耳中過濾,隻剩下一種狂喜的交響!
“公子——疆?!找到你了!”一個死士狂喜的嘶吼如同鬼嚎!
“不——!你們是什麼人?!父親——!!”一個年輕、驚恐變調的嘶喊在庭院中央響起!那是崔疆的聲音!隻叫了一聲,就被數個黑影從不同方向撲上去!刀光如匹練般攪碎了他的身體!
慘叫聲撕裂夜空!肢體如同草芥般被狂亂的刀光劈開!
火光如狂舞的赤蛇,瞬間舔舐吞噬了整棟木質小樓!濃煙翻滾,熱浪如牆!焦糊皮肉的氣息混著血腥,令人作嘔!
而盧蒲嫳並未在崔疆住處停留分毫!火光映照著他臉上濺滿的溫熱血液和殘酷的笑意,他如同欣賞一幅畫卷般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燃燒的地獄。“轉戰!崔成!”
嘶啞的命令如同地獄的風!他轉身,毫不猶豫地撲向另一個方向——崔成核心勢力盤踞的、崔府另一角深幽的院落!身影快得像一隻撲向獵物的黑色夜梟!
同一時刻!崔府深處!正堂大廳!
崔杼高大的身軀僵直地挺立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外麵混亂如地動山搖的廝殺聲、哭喊聲、兵刃撞擊聲、房屋燃燒的轟響如同實質的海嘯,一波強過一波地撞擊著高聳的堂柱、沉重的雕花門扇和所有懸掛的華美飾物!整個大地都彷彿在腳底下微微震顫!灰塵簌簌地從梁柱的彩繪縫隙間震落。
崔杼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張因疲憊和心力交瘁而溝壑縱橫的臉龐,在遠處跳躍進來的血色火光照耀下,像一尊裂開的石雕。隻有那雙深陷的眼睛!那裡麵不再是死寂的深潭!是翻江倒海!是無法言喻的、碎裂的驚駭!是血肉被強行撕裂時才能感受到的劇痛!
他聽到了!他清晰地聽到了!來自兩個不同方向的——他血脈中發出的最後的、扭曲變調的呼號!那是被拖入地獄深淵時、靈魂被生生撕扯的絕望呐喊!那聲音穿透了所有恐怖的噪音,如同最鋒利的錐子,狠狠紮入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臟!
崔成!“畜生——慶封——!父——親——救我——!”那瀕死前淒厲如孤狼的長嚎,夾雜著骨裂筋折的悶響!瞬間被淹沒在更嘈雜的殺戮洪流中!又似乎永恒地烙印在崔杼的靈魂深處!
“不——!”一聲沙啞的嘶吼,如同喉嚨被滾油燙穿,艱難地從崔杼繃緊如石的喉嚨裡擠出!那不是命令,是垂死絕望的哀鳴!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當胸砸中,猛然後退一步!寬大的身形在瘋狂搖曳的火影中踉蹌了一下!彷彿連站立的力量都已在那兩聲絕望的呼號中被抽乾!
“主君!”一聲蒼老嘶啞、近乎淒厲的呼喚在崔杼身後響起!是始終沉默如影的家宰齊默!老人佝僂乾瘦的身體爆發出難以想象的速度和力量,猛地撲上前,用整個軀體擋在崔杼身前,死死抱住了他的一條手臂!彷彿要阻攔他即將爆發的、毀滅一切的衝動!老仆布滿褶皺的臉上,涕淚橫流:“主君!使不得啊!外麵……外麵是虎狼!您去不得啊!崔家……崔家的根還在啊!”
崔杼的身體被齊默死死抱住。他那雙翻湧著海嘯的眼睛緩緩地、僵硬地轉動,終於聚焦在麵前老淚縱橫的老仆臉上。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想嘶吼什麼。但最終,所有的話語和力量都碎裂成無聲的絕望。他猛地閉上眼。兩行渾濁、帶著鐵鏽腥氣的液體,如同潰堤的洪水,混合著鬢角的塵土和汗漬,沉重地爬過他刀劈斧鑿般的深刻皺紋,滾落下去!砸在冰冷堅硬的磚地上,碎裂!
他猛地掙脫開齊默枯瘦的手!不是衝出去,而是踉蹌著,跌跌撞撞向後倒退!直到被身後的楠木座椅絆倒,沉重的身軀轟然跌坐下去!寬大的身軀陷在冰冷的椅背中,不住地顫抖。如同怒海中風雨飄搖的孤舟,最終被巨浪拍向冰冷黑暗的礁石。無聲地,破碎地滑落在椅子裡。
外麵那吞噬血肉的狂潮聲浪,震得梁柱簌簌作響的烈火崩塌巨響,女人孩童穿透烈焰的淒厲哭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閉上眼、淚水滾落的瞬間,隔開了一層。他被無形的、名為“父親之痛”與“盟友絞索”的黑暗裹脅,溺斃在自己的王座深處。
灰紫色的天光終於刺破了崔府上空彌漫不散、混雜著焦糊血肉和灰燼的濃煙。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深入肺腑的刺痛。
崔府宏偉的大門洞開著,沉重精雕的楠木門扇被砸開了幾個猙獰的大洞,無力地歪斜在一邊,露出黑洞洞的門內。門前的青石地麵,深深浸染了一層暗紅發黑的血漿,在熹微晨光下如同潑灑的濃墨。甲冑碎片、斷裂的武器、撕扯下的衣帛殘片,狼藉遍地。一隻斷掉的手臂孤零零地躺在石階拐角,手指還痙攣地彎曲著。府門兩側曾是精美威嚴的石鼓,此刻沾滿了噴濺的血點與煙塵,獸首模糊一片。
死寂。
盧蒲嫳踩著粘膩的血漿與一層厚厚的、踩實了的骨肉碎末混合物,自大門內緩緩踱出。他身上的錦緞勁裝早已看不出原色,被大塊大塊暗褐的血汙、煙塵和灰燼層層覆蓋,糊得如同剛從汙濁陰溝裡爬出的異獸。臉上如同帶了一張凝固的血殼,眼角、鼻翼、嘴角的溝壑都被血漿填滿,乾涸發黑。隻有那雙眼睛,在血汙凝固的暗紅背景下,灼灼如同兩簇在灰燼裡燃燒殆儘的磷火,閃爍著瘋狂過後、帶著無邊疲憊和一絲殘存冰冷的亢奮。
他右手中緊握著的東西在朦朧天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一柄厚重的環首長刀。刀身闊大,刀背厚重。冰冷的弧度上,一道道交錯疊壓、如蛛網般密佈的粘稠血槽已經乾涸凝固。刀尖兀自緩緩滴落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嗒”……“嗒”……濺落在腳邊的血汙裡,洇開細小的深褐色斑點。
盧蒲嫳停下腳步,就在崔府那高大卻破敗、如同巨獸咽喉的門洞陰影之下。他深深吸了一口彌漫著死亡氣息的空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種終結的訊號。他那被血糊住、看不出輪廓的嘴唇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笑,卻沒有一絲聲音發出。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刻麵具的裂縫。
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一騎快馬馱著一名同樣渾身血汙、氣息粗重的甲士,狂奔至門前急勒馬韁!
“盧蒲大人!”那甲士嗓音嘶啞如同破鑼,顯然經過整夜的嘶喊和煙熏,他滾下馬鞍,單膝跪倒在血泊裡,“崔府主院內!抵抗肅清!所有內眷……幼子……”他頓了一下,喉結艱難滾動,才嘶聲道,“誅儘!唯……唯後院柴房……漏網一仆役!”甲士猛地嚥了口唾沫,“其……其懷中尚護一繈褓幼童,被……被亂箭……”
他猛地頓住,不敢再說。
盧蒲嫳的嘴角咧得更開,那凝固血殼被撐裂,露出下方被烈火烘烤而乾燥發暗的皮肉紋路。他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柄沉重的長刀。刀身被初升的太陽染上了一線冰冷的金色,血槽與刃線扭曲猙獰。
然後,他將那滴著血的刀尖,猛地、狠狠地戳進了腳下粘稠、暗紅的血汙泥濘之中!
“噗嗤——”
一聲粘滯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怪異聲響!刀尖深深刺入泥地血泊,直沒至刀柄!
盧蒲嫳單膝跪地,頭顱深深垂下。姿勢如同膜拜,又像是力竭後的崩潰。粘稠血漿沾滿了他前額的亂發。
“回稟封公!”他的聲音終於擠出喉嚨,嘶啞、狂躁、還帶著未散的殺戮熱意,“亂逆!已!平!”這四個字,一字一頓,如同鋼鐵砸地!每一個字都帶著新鮮而刺鼻的血腥!砸碎了崔府門前這片死寂的地獄!
晨曦終於掙脫了夜的最後束縛,吝嗇地潑灑下幾縷慘白的光束,照亮崔府門前那一片修羅地獄。盧蒲嫳單膝跪在血泊中央,手中那柄厚重環首直刀深深刺入浸透了紅褐色的泥土,如同一個殘酷的祭壇圖騰。他垂著頭,肩背隨著喘息劇烈起伏,血汙乾涸的臉隱在陰影裡。
遠遠地,一陣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車輪碾壓石板的聲音響起,極其緩慢,如同來自幽冥。
崔府的側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一道縫隙。一輛老舊、毫無任何世家標記、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青油小車被兩匹同樣羸弱老邁的馬匹拉著,如同幽靈般從側門滑了出來。車上沒有馭手。駕車的是家宰齊默。他那張布滿深刻溝壑、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的臉上毫無生氣,眼神空洞呆滯,渾濁得如同兩口枯乾的井。枯瘦的手指死死勒著粗糙的韁繩,勒痕泛白。
車子走得極慢,似乎在艱難地碾過那道無形的血域。終於停在盧蒲嫳身後幾步之外。車輪碾過一處凹坑的血水,輕微搖晃,揚起幾絲血腥的塵埃。
車簾低垂。車內一片幽暗。
盧蒲嫳像是才從某種癲狂的餘韻中驚醒。他並未立刻起身,依舊保持著那單膝跪地的姿勢。隻是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他那張被血汙凝固的臉,用那雙布滿血絲、閃爍著野獸般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輛無聲、如同棺槨般停在血泊中的小車。那眼神裡有殺孽後的疲憊,有一種深不見底、黏膩冰冷的亢奮,有嘲弄,更有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探究。
車簾紋絲不動。裡麵的人毫無聲息。
盧蒲嫳喉嚨裡發出“嗬嗬”兩聲低沉而怪異的乾笑。他忽地動了!動作依舊帶著獵豹般的狠勁與迅捷!他猛地單臂發力!全身的力量貫注於刺入血地的刀柄!
“哐啷——!!”
一聲刺耳、令人牙酸的金鐵摩擦聲刺破黎明的寂靜!
長刀被他悍然從粘稠的血泊中拔出!帶起一蓬腥臭的泥血混合物!暗紅色的液體混合著泥土順著刀槽洶湧流淌!
盧蒲嫳借著拔刀之力,倏然站起!沾滿泥血的戰靴在暗紅的地麵滑出一個沉重的弧線,濺起血汙!他提著那柄仍在滴血的屠刀,不再看那輛老舊的馬車一眼,拖著蹣跚卻依舊蘊滿殘忍餘威的步子,頭也不回,一步一個血腳印,朝著長街儘頭,慶府那如同巨獸張開的大口般的方向走去。
齊默渾濁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盧蒲嫳消失在血霧彌漫的街角。那雙枯槁的手緩緩鬆開了勒著韁繩的繩結。車子無聲地再次啟動,向著與慶府相反的方向——空曠無人的北門長街——緩緩駛去。車輪碾過粘稠的血跡,發出細微的、如同泣訴般的吮吸聲響。
車廂內。低垂的車簾隔絕了最後一點微光。崔杼仰麵倚靠在冰冷、沒有任何陳設的木板車壁上。高大魁梧的身軀此刻佝僂得不成樣子,如同一個被抽空了所有骨頭和血肉的破爛布袋。華貴的玄端朝服上,凝固的舊血跡和一路沾染的新血跡層層疊疊,板結發硬,像一層冰冷沉重的龜甲。
他大張著嘴。沒有呼痛,沒有嚎哭,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發出。他那張曾經寫滿剛毅、權柄、不容置疑的臉上,此刻隻剩下刻骨的、令人靈魂凍結的痛苦!那是一種超越了聲音、表情所能表達的極限痛苦!彷彿靈魂被無數帶鉤的鋸齒一點點生生磨碎、扯爛!巨大的眼眶乾涸空洞地睜著,裡麵沒有絲毫光亮。灰敗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視線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掌心裡。
那手掌寬厚,布滿老繭和舊傷疤。此刻掌心向上攤開著,裡麵握著一個東西。
一隻嬰兒的小腳。
剛剛出生未久,尚帶著胎脂細紋,小小的、柔嫩的。粉紅色的指頭蜷縮著,像一朵半開的小花骨朵。隻是那小小的腳掌末端,被極其粗暴地撕裂、斬斷!斷口處的血肉與碎骨翻卷,凝著一圈暗紅色的血痂。傷口新鮮無比,帶著一種凝固的猙獰與稚嫩交織的詭異感。
車外嘈雜混亂的聲音:馬蹄聲、兵甲碰撞聲、隱隱的哭嚎聲、遠處建築的崩塌燃燒聲……都被隔絕在薄薄的車簾之外。
崔杼枯死、空洞的視線,死死地、凝固地釘在自己掌心那隻血肉模糊的、小小的斷腳上。一動不動。
車子在空蕩冷寂的北街上緩慢移動。車輪碾過一塊突兀的碎石,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崔杼握著那隻斷腳的手臂隨之一顫!那小腳滾了一下,掌心一片冰涼濕滑的觸感。如同一條瀕死的、粘膩冰冷的幼蛇爬過。
“噗——”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細枝折斷的輕響。在絕對死寂的車廂裡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一滴渾濁的、粘稠如柏油的深褐色液體,沉重地從崔杼僵硬的左眼眼角,滾了下來。砸落。
正落在掌心裡,那隻柔軟而猙獰的小小斷足的腳背上。綻開一朵深褐色的、凝固的花。
北門內那一片荒涼的彆院,院牆斑駁,朱漆剝落,露出大片死灰色的牆皮,如同生了癩瘡的巨獸。枯黃的野草鑽出石板縫隙,順著牆根肆意蔓延,在風裡輕輕搖曳,帶著一股被遺忘的腐氣。院門是一對半朽的杉木板門,歪歪斜斜地倚在門框上,縫隙寬得能鑽進野狗。
青油小車吱嘎作響,碾過門前積了厚厚一層浮土的坑窪小道,停在了這衰敗的門洞前。一隻枯瘦得如同鷹爪的手撥開了低垂的車簾,露出家宰齊默那布滿溝壑、隻剩死寂的老臉。他看了一眼這荒蕪的院子,渾濁的眼珠裡連絕望都看不到,隻有一片空洞。他艱難地挪下小車,腳步有些虛浮地踏著野草,走向那扇破敗的木門。沒有嘗試推動,他直接側身,從那足夠寬的縫隙裡鑽了進去。
車簾依舊半垂著,車廂內一片混沌的昏暗。崔杼高大的身影蜷縮在這片狹小的陰影裡,長久地維持著仰靠的姿態。手中那隻帶著新鮮血腥和淚痕的、小小的斷足,不知何時已經滑落,孤零零地滾在滿是塵土的板車一角,像一隻被人遺棄的、臟汙的玩偶。
風卷過院外枯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幾片枯葉被捲起,貼著那對破敗的院門飛舞旋轉。死寂。隻有野草在風裡抖動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日光已經移到當空,慘白的光從腐朽門板的破洞裡射入,在院內的灰地上投下幾道支離破碎的光斑。光斑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一隻瘦骨嶙峋、臟兮兮的野狗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沿著院牆的陰影小心地逡巡著。饑餓讓它鼻子翕動,灰黃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車廂角落裡那點細小的異色。它猶豫片刻,最終沒有抵過本能,前爪扒住車轅,尖尖的鼻子湊近,在離那枚小小斷足幾寸遠的車板邊緣,仔細地嗅著。喉嚨裡發出低沉而渴望的嗚咽。
一直像死去般凝固的崔杼,眼皮極其不易察覺地抖動了一下。深陷在枯槁眼窩裡的眼球轉動了極其微弱的一絲幅度。那道穿透破門、刺目地落在他腳邊的白色光斑邊緣,恰好落在那隻嗅探的野狗鼻尖上,形成一個晃動的亮斑。
他放在身側的右手,那隻布滿了老繭和舊傷痕的寬大手掌,極其緩慢、極其僵硬、如同鏽蝕千年的機關般,向身體內側挪動了一絲。指腹下,觸及了腰間玄端腰帶下那堅硬的、冰冷的輪廓——那是以玄鐵特鑄、一直緊貼腰肋的匕首刀鞘。
冰冷的金屬觸感。如同最清醒的蛇。
野狗似乎被車廂內彌漫的死寂氣息所懾,嗚嚥了一聲,遲疑地縮回了前爪,抖了抖沾著泥漿的毛,夾著尾巴掉頭消失在荒草叢中。
崔杼那隻觸碰刀鞘的手,停住了。
風打著旋掠過空曠的院子,將幾片枯葉捲上半空。院內雜草深處,傳來幾聲低低的、不知名的小蟲鳴叫。嘶啞,短促,像斷了線的箏。
崔杼那隻觸碰到冰冷刀鞘的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滑了下去。攤開,掌心向上,落在冰冷的車廂底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掃過一抹冰涼滑膩的觸感——那是那隻被他遺落的小小斷足上,尚未乾涸的血漬與淚痕的混合物。
風更大了些,朽敗的院門被吹得吱呀作響。天空灰濛濛的,遠處隱約傳來一兩聲單調的梆子聲,空洞地回響在這片被人遺忘的角落。
崔杼慢慢側過頭。視線穿透低垂車簾的縫隙,投向那扇半開的破敗院門。
齊默佝僂而蒼老的身影,正艱難地背對著馬車方向,一點一點撥開那半人高的野草,極其緩慢地、摸索著向內院深處挪動。每一腳踩在茂密的雜草叢中,都會帶起窸窣的聲響。他的背影在灰色的天空下,蜷縮成一團搖晃的黑點。如同風蝕殘年的朽木。
崔杼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那個移動的、搖搖欲墜的身影上。那片廢墟般的庭院深處,幾間瓦房同樣破敗不堪,屋頂瓦片殘缺,像是被風化了千百年的空殼。
漸漸地,那雙深陷眼窩裡的目光,開始一點點渙散、迷離。眼前的景象變得支離破碎。風中搖動的荒草不再是野草,而變成了記憶中庭院初植時、帶著清露珠光的新綠草葉在風中舒展。齊默那個蹣跚佝僂的老朽背影,恍惚間幻化出另一個挺拔矯健的身形——當年跟隨他提劍上馬、浴血衝陣的老部曲。
視野的邊緣模糊了。破敗院門洞開的縫隙外,遠處的宮闕飛簷一角在塵埃中隱現。那金燦的琉璃獸吻在晦暗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崔杼乾裂的嘴唇極其微弱地蠕動了一下。不是名字,不是話語,隻是一個無聲而破碎的氣音,如同枯草在風中斷裂。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睏倦,如同冰洋深處的海水,冰冷沉重,徹底包裹上來。
視野的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之前。他那隻攤開在車廂底板上、沾著粘膩血汙淚痕的手,五指極其輕微地、微不可察地向下蜷縮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質車板劃過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像是一次極其微弱、無望的挽留。又像是向那片冰冷徹骨的虛無處,無聲地鬆開。
暮色吞噬最後一點天光。崔氏廢園陷入了濃稠的、令人窒息的黑夜。風似乎也停了,連野草擺動的聲音都消失無蹤。死寂如同棺槨裡凝固的樹脂。
沒有一絲燈光。
唯有靠東廂房那間低矮破敗、椽子外露的小屋裡,似乎曾被人草草掃過塵土,空蕩蕩的地麵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還算乾淨的枯草。
一根東西,高高地、孤零零地懸吊在屋子中央那根粗大的、布滿塵埃蛛網的裸露房梁上!
那是崔杼那件早已被層層疊疊血汙板結得如同龜殼、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玄端朝服腰帶!
絲麻混雜織就的腰帶堅韌異常!它在房梁上死死打了一個粗大的結!此刻被墜得筆直!
繩圈之下!
崔杼那高大的軀體此刻如同被狂風摧折的朽木!脖子詭異地卡在那根絞索之中!身軀以一種無力而扭曲的姿態微微晃動著!
他寬大的頭垂向一側,亂發覆麵。那張曾經寫滿剛毅、冷酷、權傾朝野的麵孔此刻完全鬆弛,被窒息和極速死亡前短暫卻劇烈的痙攣定格!眼珠暴突!灰暗!渾濁!瞳孔放大到極致,如同兩個被吸儘所有光線的黑洞!死死望著虛空!嘴巴張開到一個人類無法到達的恐怖角度!一條腫脹發紫的舌頭僵硬地頂出唇外!舌尖彷彿剛剛經曆過痛苦的舔舐,留下點點暗紅的細碎痂痕!
他垂落、微微晃蕩的雙腳下方,一張傾倒在地、歪斜變形的矮幾碎了一半。另一隻腳上那隻沾滿泥濘血汙、本該在他右腳的官靴,不知被甩到了哪個角落的黑暗裡!唯有一隻冰冷的、沾著汙泥的腳**地伸向空無的方向!
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特有的、冰冷的酸腐氣息,混合著枯草與泥土的塵埃,再無一絲生氣。夜梟一聲短促淒厲的鳴叫撕裂長空,在廢園上空回蕩片刻,也被這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死寂悄無聲息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