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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複仇之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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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城,晉宮深處。

時值秋末,寒風開始砭骨。晉景公斜倚在鋪著虎皮的玉榻上,青銅蟠螭燈座上的油燈火苗跳動,映得他麵色忽明忽暗,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憊。案幾上玉樽空置,唯餘冷香一縷。他望著雕花窗欞外沉沉的夜色,那裡是晉國的根基,也是束縛他決斷的無形枷鎖。

殿門無聲滑開一條縫,冰冷的夜風捲入。一個身影,跛著右腿,拖著沉重的步伐踏入這片昏黃的光暈之中。是郤克。他身上的玄色錦袍沾著夜露,眉宇間凝結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那雙曾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跛足踏在堅硬冰冷的玉石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宮室裡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多年前那個噩夢般的齊國春日,灼熱、屈辱、無地自容的景象,瞬間穿透時光,再次在他腦中炸開。雕梁畫棟的齊國明堂,絲竹喧天。當他,堂堂晉國正使,拖著這條幼時落馬致殘的右腿,儘力維持著儀態步入殿堂時,齊頃公精心設計的羞辱開始了。帷幕之後,竟堂而皇之地走出一個同樣跛腳的優伶,刻意模仿著他行走的姿態,一步一頓,如同木偶戲般誇張可笑。更甚者,廳堂之上,齊國君臣鬨笑聲如沸水騰起。他試圖保持外交官的尊嚴,然而齊頃公興致盎然,命宮中美姬投擲甜瓜。滾圓的瓜果帶著戲謔的弧線落在他腳邊,他不得不狼狽地追逐、躲避。每一次因腿腳不便的踉蹌,每一次滑稽的扭動身軀,都引來滿堂更加肆無忌憚的嘲笑,如鞭子般抽打在他的靈魂之上。那一刻,晉國的國威與他郤克個人的尊嚴,一同被踐踏在齊國宮殿的塵埃裡。

那烙印太深,成了夢魘,成了毒,日夜啃噬他的心。“晉賊跛足!”那刺耳的嘲弄彷彿就在耳邊回蕩。恥辱像深冬的冰碴,紮在心口最深處,每一次心跳,都牽動劇痛。複仇的火種早已燃成燎原之勢,隻待東風。

他來到景公榻前數步之外,深深躬下身軀,脊背因憤怒與積年的壓抑而微微顫抖:“臣,郤克,夜叩宮門,萬死驚擾陛下安寢,隻為再奏一請。”

晉景公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遙遠:“又是齊國之事?”他早已猜透來意,數月間,郤克為雪此辱,奏請攻齊的簡牘如雪片般飛落他的案頭,言辭一次比一次激切。“郤卿,你之痛楚,寡人未嘗不知。然國有國政,邦有邦交。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伐齊,傷筋動骨,勞師遠征,勝敗難料,況中原諸侯,虎視眈眈。”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玉璧上摩挲,“寡人身為一國之君,需為萬民福祉計。去歲蝗災剛過,春旱又臨,倉廩尚未充盈……你教寡人,如何輕啟戰端,致生靈塗炭?”景公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權力和責任反複拉扯後的深深倦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陛下!”郤克猛地抬起頭,聲音因極致的壓抑而沙啞撕裂,“臣聞之,主辱臣死!昔年齊公之辱,非辱臣一人,實辱我大晉國格!彼時殿堂之上,群僚鬨笑,辱我使節即如辱我國君!齊侯視我晉國如草芥,視我君臣尊嚴如兒戲!此仇此恨,若不一血而洗,臣心何安?晉威何存?天下諸侯又將如何看待我晉?是‘可欺之國’乎?”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跛足因激動而更顯沉重地踏前一步,發出砰然悶響。“陛下!臣並非僅為私憤。齊頃公自恃國力,驕縱已久,東征萊夷,西窺宋衛,北聯戎狄,其心昭然!近日斥候密報,”郤克急促地從懷中抽出一卷細密的羊皮,用力在景公麵前的玉幾上展開,“齊國陳兵於鞍邑、平陰一線,修繕武庫,廣募材士,築高壘深塹,目標直指我晉黃河鎖鑰之地——棘津!其誌不在小,意在斷我西進之路,扼我咽喉!若待其羽翼豐滿,勢成,則我晉東境危矣!此非臣危言聳聽,乃迫在眉睫之禍!”

微弱的燈火跳動著,映在羊皮地圖上山川城池的密線間。晉景公坐直了身體,眼神終於聚焦在地圖上。郤克的手指因激憤而顫抖,堅定地點向齊國邊境的幾個關鍵隘口:“陛下請看!臣非魯莽求戰。四年蓄勢,嘔心瀝血,早已擬定奇襲之策:不必傾國之力,隻需精兵五萬——步卒三萬,甲冑精良;車兵五千,戰車堅固;騎兵一萬五千,馬蹄裹布,輕捷剽悍!出絳城,晝夜兼程,密行太行陘道,直插齊南安城要塞!安城乃齊長城鎖喉之處,奪之,則可截斷齊國南北援兵,動搖其整個邊防!速戰速決,仿若雷霆一擊,克敵製勝後,迫其謝罪,揚我國威,即刻班師!既可複仇雪恥,震懾不臣,又可一舉拔除邊患!耗糧有限,擾民最輕!天時地利皆備,隻待陛下之決斷!”

景公的眉頭鎖得更緊,手指輕輕敲擊玉幾。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陰影。他深知郤克之才,此計看似冒險,卻有其可行之處。然而戰爭的巨獸一旦放出……“郤卿,”他長歎一聲,聲音裡充滿了複雜的權衡,“你言‘迫其謝罪’,刀兵相向之下,豈能不殺人盈野?寡人常思,昔年城濮之役,我晉雖破楚師,然所過之處,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楚民怨恨,十數年不消。若我晉軍東伐,縱能破城略地,齊民亦我華夏之民,其怨其痛,寡人於心何忍?況戰場變幻莫測,奇襲若失,困於敵境,則五萬銳士,國之棟梁,恐化作異鄉白骨……寡人每念及此,寢食難安。”仁君之憂與霸主的權衡在他心中劇烈交鋒。

“陛下仁德,澤被蒼生,臣五內俱感!”郤克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中帶著決絕的嘶吼,“然,陛下!國之大義在前,婦人之仁乃為禍根!齊國欺我在先,厲兵秣馬於後,是其不義不仁!若因憐敵國之民而縱容強齊,是為大不仁!為晉國長久計,為後世子孫安寧計,此戰,不得不發!且臣在此立誓:凡入齊境,除頑抗之軍士,不妄殺一庶民,不焚燒民舍,不侵擾田稼!隻誅首惡,迫其認罪!如若戰敗,臣,”他的頭深深垂下,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麵,“願自刎於齊地,以謝陛下與全軍將士!若蒼天垂憐,得勝而還,臣彆無他求,唯雪國恥、複君威而已!陛下!請再看,”他突然從懷中掏出一物,在燈下高舉——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銅符節,刻著滑稽猴頭,“此物,便是當日齊侯假意示好而擲於臣足前之‘戲物’!四年來,此物便是臣的夢魘!每一瞥見,便是那滿堂的嘲笑,便是陛下您所受的羞辱!它在提醒臣,此恥不雪,臣生不如死!晉國亦將蒙塵!陛下——!”最後一聲呼喊,如同垂死困獸的悲鳴,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那銅符上猴頭的笑容,在搖曳的光影裡顯得無比猙獰,刺入景公的眼簾。

晉景公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看著跪伏在地、身軀因激憤與哀求而劇烈顫抖的郤克。那跛足顯得如此突出,彷彿承載了整個晉國的重量和一個將軍全部的血性。那猴頭銅符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郤克的話像鼓槌,敲打著他作為君主的最後一絲猶豫。國格……民心……後世……“起來吧。”景公的聲音喑啞,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郤克麵前,親手攙扶起這位複仇心切的將軍。他的目光越過郤克花白的鬢角,看向無邊黑夜,“寡人……允你所請。”

“陛下!”郤克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火焰,繼而化作複仇烈焰,“臣……謝陛下天恩!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他幾乎哽咽。

然而,君王的承諾遠非一言定鼎。接下來的時日,成了郤克與景公意誌的反複拉鋸,更是他單方麵、無休止的攻心之戰。朝堂之上,反對的聲音如同浪潮。以老成持重的韓厥為首的部分重臣,力陳伐齊風險:“臣聞,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齊乃東方大國,根基深厚。齊頃公雖驕,其臣如國佐、高固之輩,皆智謀之士;其軍多習水戰,慣於東夷之地。我晉以步車為主,千裡奔襲其腹地,稍有不慎,糧道一斷,則危若累卵!況楚、秦皆窺側,一旦我軍深陷齊境,彼等乘虛而入,晉國東西受敵,如之奈何?郤克將軍被辱,國之共憤,然當遣嚴詞使節,責問齊侯,迫其謝罪即可,何必兵戎相見,徒耗國力!”韓厥身著紫袍,須發皆白,在廷議中執笏躬身,語重心長,字字句句指向潛在的風險。他的憂慮代表了朝中相當一部分人的聲音。

每一次廷議,對郤克而言都是一次酷刑。反對者的每一句話都讓他心中的怒火更加熾盛。他幾乎要咆哮出聲,控訴那根植於骨髓的羞辱。但他強忍著,待韓厥言畢,深吸一口氣,跛行幾步,立於朝堂中央,環視群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淬火的冰冷:“韓大夫老成謀國,其言在理。然郤克敢問,若遣使責問,齊侯便肯折腰?昔年宴飲之間,彼已毫無顧忌折辱於我!今日我遣使問罪,豈非再授其口實,再受其愚弄?若彼拒而不見,或虛與委蛇,我晉國之臉麵,是置於足下踐踏一次,再踐踏一次?其勢更強,其心更驕!至於敵國窺伺,”他猛地指向西方,“楚王新喪,其子尚幼,國內不穩,自顧不暇;秦地貧瘠,非數年不可東出!此正是我晉一振雄威,震懾四方宵小之時機!齊若不挫其鋒銳,天下諸侯何以尊我晉為盟主?!至於用兵風險,我郤克一肩擔之!勝,則洗刷國恥,拓土安邦;敗,則唯克一人頭顱爾!陛下!”他轉向禦座上的景公,“《易》有雲,‘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今之齊國,已成我晉心腹之虞,如疽附骨!不去不除,後患無窮!”

晝議之後,深夜,景公又在寢殿召見他。窗外秋蟲唧唧,殿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景公眉宇間化不開的憂慮。“郤卿,寡人依舊輾轉難眠。”景公披衣而坐,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齊國,千年古國,田氏擅漁鹽之利,民風狡黠強悍,多出奇謀之士。昔年管仲治國,桓公稱霸,其謀略根基猶存。寡人恐卿之奇策,或在其意料之中。彼若於險隘處設伏……五萬精銳,乃是晉之柱石,寡人賭不起啊。”憂慮像絲線,纏繞著他的決斷。

郤克的心懸了起來,但他臉上不動聲色,反而跪坐在景公下首,聲音沉穩如鐵:“陛下所慮極深。然正因齊國以智謀見長,反易輕我直行勇進之舉。臣已詳勘地圖,細訪老卒。”他從袖中又抽出一卷更為詳儘的羊皮圖,“安城雖險,然齊將殖綽、郭最,皆恃勇寡謀之輩,驕橫自滿。安城南麵峭壁,號為‘鳥道’,猿猴難攀,彼等守備定然鬆懈。臣已遴選出三百敢死之士,皆山民獵戶出身,攀援如履平地。趁夜色漆黑,懸索登頂,居高臨下,或放火亂其營,或發矢斃其將!此為鑿破堅石之錐!正麵大軍,隻需猛攻北門,吸引敵軍主力即可!天時、地利、人和,運籌在我!”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幾個關鍵點用力戳下,顯示出無比精密的算計和必勝的決心。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無形中給了景公些許信心。

說服的過程是漫長的煎熬。有時,景公似乎已然決意允準,批了調兵的部分詔令。可隔日,或聽一忠臣憂心國運的進言,或遇秋雨連綿道路泥濘的訊息傳來,便又動搖。他煩躁地摔落了簡牘,對著垂首複命的郤克怒吼:“再等等!待天晴路乾!此般泥濘,大軍如何行進?”

這無疑給複仇心切的郤克心頭又添上一把冰刀。他麵上恭謹,告退而出,回到府邸,獨坐靜室,門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狂怒地敲打著屋頂瓦片。他猛地站起身,不顧跛足帶來的鑽心疼痛,抓起蓑衣,再次衝入淒風冷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間打透了他的衣衫。道路泥濘不堪,每一次跛足的下陷和拔出,都耗費他巨大的氣力。當他渾身泥水,再次站在晉景公麵前時,連門口的衛兵都麵露不忍。水滴從他花白的頭發、胡須上不住滴落,在乾淨的地板上彙成一灘泥水。他的跛腿因寒冷和過度用力而劇烈疼痛,微微顫抖著。

“陛下!”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在寒冷中顯得嘶啞而執著,“此乃天助我也!秋雨滂沱,齊人必料我軍難行,故守備更懈!我軍何不趁此疾行?風雨聲、雷聲,皆可掩我大軍行動!此正兵法所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請陛下明鑒!”他昂著頭,目光灼灼,彷彿穿透雨幕,看到了安城的火光。

晉景公望著眼前這個被雨水、汙泥和徹骨恨意包裹的老臣,看著他那條因寒冷痛苦而不斷抽搐、卻依舊支撐著他站立複仇的殘腿,看著他眼中那永不動搖的瘋狂火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最終的被說服感,夾雜著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終於如潮水般淹沒了他。一切的顧慮、風險、仁心,在這股凝聚到極致的個人意誌與複仇怒火麵前,似乎都不再是無法逾越的障礙。這不再是簡單的國事,而成了郤克燃燒生命追求的唯一正義。

“罷了……罷了……”景公頹然地揮了揮手,彷彿抽乾了所有力氣,“隨你去吧,郤卿。寡人……準你所奏。調兵……虎符……皆如卿所請!”他疲憊地閉上眼,不忍再看那倔強如石的身影。

半個月後,象征著晉國最高軍權的青銅虎符,冰冷而沉重地落入郤克寬厚粗糙的掌心。當他緊握這小小銅符的那一刻,周身的熱血卻在轟鳴奔湧!七年!整整七年!屈辱如毒蛇纏繞,仇恨如烈火焚心!那跛腳之痛,那殿堂鬨笑之辱,日夜噬魂!無數個不眠之夜,輾轉反側,心如刀絞!而今,他手握虎符,意味著複仇的權柄終於降臨!他眼中滾燙,幾乎要落下淚來,但那淚水瞬間被滔天的恨意燒乾,隻餘下鷹隼般的冷厲與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夙願將償!

絳城內外,兵甲鏗鏘。一場因跛者之辱而點燃的複仇血火,即將燃遍東方。

晉厲公元年秋,冬風漸緊。

郤克親率五萬晉國精銳,戰旗獵獵,矛戈如林。軍陣浩浩蕩蕩,如一條玄黑色的鋼鐵巨蟒,自晉國絳城蜿蜒而出,捲起漫天塵煙,直撲齊國西南屏障——安城要塞。車輪隆隆,碾過乾枯的草莖和凍土,沉重的腳步聲彙成一片沉悶的雷鳴,震得大地微微顫抖。士卒們鐵甲的甲片在秋日的微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幽光,他們臉上刻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眼中卻燃燒著主將點燃的複仇渴望。郤克身披厚重犀甲,策動青驄駿馬,右腿因不能承受長時間用力,懸垂在馬鞍一側特製的銅環之上,但脊背挺直如出鞘的利劍。他冰冷的目光越過起伏的、被寒霜侵染的枯黃山巒,死死盯在遠方那條橫亙於山脊上的灰暗長城——安城!恥辱的起點,必須用齊人的血來洗刷!

“急報!將軍!齊軍三萬,主將殖綽,已儘集安城!弓弩手悉數登城,城門緊閉,滾木礌石齊備!看來是嚴陣以待!”快馬斥候裹著一身征塵,嘶聲稟報。

“好!”郤克嘴角勾起一絲獰厲的弧度,“就怕他不守!傳令全軍:加速!日落前,壓至城下!準備東西南三麵——佯攻!給我把這縮頭烏龜的殼砸爛!敢死之士,今夜子時,攀爬南麵‘鳥道’!成功登頂者,官升三級,賞千金!後退一步者,斬!”他的聲音像破鑼,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死亡律令,在凜冽的風中散開。

戰鼓,沉重而緩慢地擂響,一聲聲,如同死神的催命符。沉悶的“咚!咚!咚!”聲浪撞擊著冰冷的空氣,驅散了最後一絲山間的薄霧,也狠狠撞在所有晉軍士卒的心坎上,催發出嗜血的凶性。晉軍龐大的軍陣在距離安城一箭之地的野地裡,如同一座瞬間聳起的鋼鐵叢林轟然展開,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可怕的紀律。步卒方陣在最前方,巨大的木櫓盾層層疊加,如一道移動的銅牆鐵壁。櫓盾之間,長矛手緊握丈八長矛,矛尖斜指天空,寒芒刺目如林。弓弩手方陣在後迅速集結,動作利落地將沉重的弩機上弦,箭袋插在觸手可及之處。沉重的戰車在側翼列陣,鋒利的戈戟森然林立。騎兵群則隱在後方高地,如同蓄勢待發的群狼,戰馬打著沉重的響鼻,躁動地刨著蹄下的凍土。

安城之上,人影幢幢。齊將殖綽頂盔貫甲,在垛口後巡視,臉上帶著輕蔑和不以為然。看到城下衣甲鮮明、氣勢洶洶的晉軍,他嘲弄地嗤笑:“哼!郤克小兒,當真來了?帶個瘸腿還敢妄圖攻城?傳令!弓弩——對準那個跛子給我射!射中了有重賞!”齊卒鬨笑應和。

“擂鼓!”郤克眼中血光一閃,猛然拔劍前指!

“攻——城——!!!”

進攻的號角刹那間撕裂長空,淒厲高亢,帶著無儘的殺意!晉軍步卒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雪恥!雪恥!殺!殺!殺!”聲浪如同實質的海嘯,排山倒海般撲向安城冰冷的城牆!

嗡——!

如同陰雲驟至!安城之上,瞬間騰起一片密集的黑色箭雨!無數箭矢在空中彙成死亡的烏雲,遮蔽了慘白的冬日陽光,帶著尖銳刺耳的破空尖嘯,狠狠砸向晉軍移動的盾牆!

咄!咄!咄!篤!篤!篤!

箭鏃撞擊厚實木盾的恐怖聲響連成一片沉悶的驚雷!巨大的衝擊力讓持盾的晉卒手臂劇震!更有許多箭矢從盾牌縫隙或越過盾頂鑽入!噗嗤!噗嗤!利刃穿透皮甲、撕裂肌肉的聲音不絕於耳!被射中麵門者,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栽倒在地!被射穿咽喉者,雙手捂著噴湧的血箭嗬嗬倒地!胸膛中箭者,口噴鮮血踉蹌幾步跪倒……第一波箭雨落下,攻城大陣最前沿便瞬間多了一層抽搐的屍體和淒厲慘嚎的傷員,溫熱的鮮血染紅了枯黃的土地。

“不準亂!不準退!弓弩手——給我還擊!壓製城頭!”郤克的怒吼在慘叫聲中穿透戰陣。他策馬在陣後督戰,眼神如冰,不為眼前的慘烈所動。他眼中隻有那城頭飄揚的“齊”字大纛。

晉軍後陣的弓箭手們動作迅捷,同樣萬箭齊發!弓弦回彈的爆響彙成一片!黑色的怒濤逆射而上!城頭頓時響起更為密集的“篤篤”聲和猝不及防的齊卒慘呼!箭矢釘在城磚上,木梁上,射穿皮盾鎧甲!不時有齊卒中箭,慘叫著從高高的城牆上翻滾墜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骨裂聲!一時間,雙方箭矢在空中密集交錯穿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死亡如同最廉價的雨點,在城上城下瘋狂潑灑!

“雲梯!”郤克長劍再次前指!早已等候多時的步卒扛著沉重的長梯,借著盾牌兵的掩護,頂著不斷落下的箭矢和零星的滾石,向著城牆發起了亡命的衝刺!有人在中途就被利箭貫穿,倒下時雲梯沉重地壓在身上。但更多的人嚎叫著衝到牆根下,奮力將裹著生牛皮的長梯架靠在城牆上!

“殺上去!”軍官聲嘶力竭的咆哮!

蟻附攻城!慘烈的地獄畫卷剛剛鋪開!晉軍死士們口銜短刀,一手舉著小圓盾護頭,一手拚命抓住濕滑冰冷的梯子向上攀爬!城牆上,沸油如雨般傾瀉而下!滾燙的熱油潑灑在攀爬者的頭上、身上,皮肉滋滋作響,瞬間鼓起巨大的水泡,慘絕人寰的哀嚎讓人靈魂顫抖!更有滾木礌石從天而降!磨盤大的石塊砸下,中者立斃!長滿鐵釘的滾木翻滾落下,將一串串梯子上的士卒掃落,連帶砸倒下麵正在攀爬的同袍!骨折筋斷的聲音混雜著被活活燙死者的淒厲長嚎,瞬間充斥戰場!

但晉軍悍不畏死!不斷有人攀近垛口!一名魁梧的晉卒終於爬上牆頭,圓盾架開劈來的長戈,手中短刀狠狠捅進一個齊卒的腹部!熱騰騰的肚腸頓時流出!但他隨即被側麵刺來的數支長矛同時捅穿!身體被高高挑起,如同破敗的麻袋般甩下城牆!血雨漫天!

郤克麵無表情地看著這血腥的絞肉機。遠處的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血球,緩緩下沉,將整個戰場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赤紅。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滲入泥土,形成大片泥濘的血沼。濃烈的血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混合著人體燒焦的惡臭,在空中久久不散。持續數個時辰的猛攻讓雙方都付出了巨大代價,但安城北門、東門雖多處動搖,齊軍依仗地利仍在苦撐。戰鬥陷入殘酷的僵局。

寒星初現,夜風如刀。

安城南麵,被稱為“鳥道”的千仞絕壁之下。三百名身著深色勁裝、背負繩索、鐵鉤、塗抹著黑色油彩的精銳晉軍死士,如同黑暗中悄然移動的壁虎,在陡峭嶙峋的山石間無聲攀爬。冰冷的山風呼嘯而過,捲起他們的衣袂。指節在嶙峋的岩石上摩擦,指甲剝落,沁出鮮血。每一個人都專注於眼前那不到半尺的支撐點,每一次挪移都驚險萬分。

哢嚓!一塊鬆動的岩石從一名死士手中脫落!帶著細碎的聲響滾落深不見底的黑暗幽穀!過了片刻,才傳來遙遠而沉悶的撞擊聲。那死士身體猛地一僵,冷汗瞬間濕透後背,死死貼在冰冷垂直的石壁上。旁邊同伴投來緊張的眼神,他咬緊牙關,穩住身形,繼續向上。汗水模糊了雙眼,荊棘劃破了臉頰,但他們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攀上去!火攻!擾亂!

彷彿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一個又一個黑影終於翻上了光禿禿的峰頂。如同鬼魅般在夜風中伏低身體。山下安城的輪廓清晰可見,城內燈火稀疏,隱約可見齊卒調動,大部分注意力顯然被北方的猛攻吸引。隻有寥寥幾個哨兵抱著長戈在牆頭昏昏欲睡地巡邏。

“準備火箭!”“火把!快!”“瞄準馬廄!糧倉!營房!”死士首領低聲而急促地命令。帶著燃燒油脂的箭頭被搭上勁弓,幾堆淋滿火油的乾草捆也被堆積起來。

“放!”一聲低吼!嘶——!

數十支燃燒的火箭劃破死寂的夜空,如同墜落的流星,帶著淒厲的哨音,向著城內幾處要害區域狠狠紮下!與此同時,峰頂的幾處乾草堆被點燃,烈焰騰空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下顯得無比刺目!

轟!轟!城中瞬間騰起數處火頭!乾燥的草料、易燃的木倉頂見火即燃!火借風勢,狂猛地蔓延開來!馬廄裡戰馬受驚,發出淒厲長嘶,瘋狂掙紮撞擊著圍欄!糧草被點燃,濃煙衝天而起!睡夢中的齊軍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徹底驚醒!火光映照下,人影雜亂奔走,“著火了!”“晉兵上來了!”“敵襲!”混亂的呼喊此起彼伏!城牆上防守的齊卒也被這背後的火光和喊殺驚得亂作一團,不知多少敵人殺入,心膽俱裂!

“敵軍大亂!”山下,一直凝神觀察的郤克眼中爆發出餓狼般的光芒!“天助我也!”他猛地拔出長劍,“全線猛攻!北門!東門!全力壓上!擊鼓!全軍——進攻!”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更加致命的晉軍攻勢,在震得大地顫抖的狂暴戰鼓聲中,如同黑色的狂潮,從血汙的泥濘中再次拔地而起,以毀天滅地之勢衝向已顯混亂的安城!

城內火光大作,濃煙蔽天。城牆上守軍心神大亂,顧此失彼!在城外正麵如驚濤駭浪的猛攻下,終於有人支撐不住了!一處垛口後的幾名齊卒被幾架雲梯同時鉤住牆沿,慘烈的白刃戰爆發!一個接一個的晉兵嚎叫著翻上城頭!缺口被開啟了!如同決堤洪水,後續的晉軍源源不斷湧上城牆!

“頂住!頂住!”殖綽揮刀怒吼,砍翻一名剛剛冒頭的晉卒,但已無法阻止越來越多的紅色甲冑在視線中湧現。“將軍!城……城要破了!”副將滿臉煙灰,聲音驚恐絕望。話音未落,一支不知從何而來的強勁弩箭,噗嗤一聲,狠狠貫穿了殖綽的咽喉!鮮血如噴泉般激射!他圓瞪雙眼,捂著脖子上的巨洞,難以置信地晃了晃,沉重地栽倒在冰冷的城磚上。

主將陣亡!本就慌亂不堪的守軍意誌徹底崩潰!“敗了!敗了!”“逃啊!”絕望的哭喊如同瘟疫般蔓延!恐慌瞬間瓦解了殘存的抵抗意誌。齊軍開始成片地向城內或東西兩側逃竄!城牆如同沙堡般崩塌了!

“殺進城去!活捉齊侯!”震天的吼聲在晉軍中響起!晉軍如同洶湧的洪流,從突破的城牆湧入城內!巷戰爆發!狹窄的街巷變成更血腥的屠宰場!戰車在寬闊的街道橫衝直撞!騎兵馬蹄飛濺,長矛挑飛奔逃的齊卒!步兵格鬥更為慘烈:狹窄的巷道裡,刀光劍影,血濺白牆!齊卒做最後的困獸之鬥,利用房屋、院牆進行阻擊。飛石、瓦片、燃燒的門板……任何能當作武器的東西都成了殺器。慘叫、怒吼、兵器碰撞聲、房屋燃燒倒塌的巨響混合在濃煙和血腥氣中,將安城徹底變成燃燒的人間地獄。

郤克跛著腿,在親兵的簇擁下,策馬緩緩行過破碎的城門洞。火光映著他冰冷如石雕的臉龐。他的目光掃過堆滿屍體、血流成河的長街,掃過斷壁殘垣中升騰的烈焰黑煙,聽著不絕於耳的生命終結的悲鳴,臉上沒有任何波瀾。隻有當他看到齊國營房主梁上那個被烈火吞噬但仍可辨認的碩大“齊”字時,嘴角才微微扯動,露出一絲幾乎殘忍的笑意。安城,陷落!

然而,戰爭遠未結束。安城失陷的訊息如雪崩般傳回齊國都城臨淄。齊頃公驚駭交加,羞怒難當,急令大將高固、國佐為帥,儘發國內精銳,開赴通往國都的最後一道天險——沂水河岸!齊人發誓要在沂水阻晉軍於都門之外!

月餘之後,初冬寒風凜冽,沂水河畔,兩軍再次對峙。

寬闊的沂水因枯水期流速稍緩,但河水依舊刺骨冰寒。晉軍五萬列於北岸,兵甲雖有損耗,卻因安城之勝而士氣如虹,戰旗雖被硝煙熏染,卻更加招展!對岸,齊軍鋪天蓋地,聲勢極為浩大!齊軍主陣之前,一道高達數丈、用粗壯樹乾臨時搭建的巨大壁壘森然聳立!壁壘之後,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和長矛手嚴陣以待,更有大批騎兵在側翼遊弋!

高固立於壁壘之上,遙望對岸晉軍主陣前那個跛腿的熟悉身影,厲聲高呼:“郤克!背主逆臣!侵我疆土!今沂水便是爾葬身之地!十萬齊軍在此,爾等插翅難逃!”

“聒噪!”郤克冷笑,右腿傳來的陣陣刺痛讓他更加煩躁,眼中狠戾光芒大盛。“兒郎們!齊國最後的壁障就在眼前!屠夫高固狂妄至極,言我等插翅難逃!今日,就叫他親眼看看,我大晉勇士的鐵翼如何遮天蔽日!傳我將令:中路步卒,強渡沂水!騎兵側翼待命,尋敵壁壘間隙,以雷霆萬鈞之勢突入破陣!破此壁壘,臨淄便是我囊中之物!進軍!”

戰鼓如雷!號角破空!

強渡沂水!最原始的搏殺開始了!

無數晉軍步卒頂著沉重的櫓盾,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奮力向對岸發起衝鋒!水流衝擊著他們的身體,冰冷徹骨!很快,齊軍的箭陣再次籠罩了天空!遮天蔽日的黑箭落入淺灘、河心!噗通!噗通!無數晉卒中箭倒在冰冷的河水中,掙紮著,鮮血染紅了河麵。屍體被水流衝散、沉浮。後續的士卒踏著同伴的屍體和溫熱的血水繼續前行!

“架浮橋!快!”工兵冒著箭雨衝到河心,拚死將木板、皮革、竹筏構成的簡易浮橋推過河麵!每推進一步,都倒下無數人。終於,幾座浮橋艱難搭起!大批晉卒開始通過這些生命通道湧向南岸!

但更殘酷的戰鬥發生在河灘!最先登岸的晉卒剛剛踏上相對堅實的南岸土地,喘息未定,齊軍壁壘之後便湧出如同潮水般的長矛手和披甲步卒!短兵相接!河灘狹小,擠滿了雙方拚死搏殺的士兵!人擠著人,盾牌撞擊著盾牌,如同兩股洶湧的怒潮迎麵對撞!

擠!踏!踩!踢!

這是最貼身、最野蠻的角力!士兵們早已無法揮舞長兵器,隻能用肩膀死死頂住盾牌,用蠻力擠撞著試圖將對手推回河中!士兵的怒吼、受傷的慘嚎、骨頭折斷的脆響、踩到內臟的滑膩感……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無數人在這種無情的擠壓、踐踏中被活活踩死!整個狹長的河灘變成了巨大的人肉磨盤!

就在正麵戰場膠著慘烈之時,郤克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定了一段似乎因建造倉促而顯得相對單薄、且在齊軍騎兵調動下短暫露出一線空隙的壁壘區段!

“就是現在!”郤克拔劍狂吼,“右翼鐵騎!隨我——衝過去!踏平那木牆!剁碎齊人!”

沂水南岸,河灘已成煉獄。

狹長的灘塗被數萬雙沾滿血泥的腳反複踐踏,泥漿混合著溫熱的血漿,變得粘稠滑膩。晉齊兩軍的步卒如同被擠壓在磨盤中的血肉,瘋狂地推搡、頂撞、撕咬!盾牌撞擊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響、垂死者的嗬嗬聲、瀕臨崩潰的怒吼聲……彙聚成一股令人靈魂顫栗的死亡交響。士兵們早已失去了陣型,完全依靠最原始的本能進行著最野蠻的搏殺。長矛、戈戟在如此擁擠的空間裡難以施展,短劍、匕首、甚至拳頭、牙齒都成了致命的武器。

壁壘之上,高固看著河灘上慘烈如絞肉機般的景象,臉上卻並無喜色。晉軍的悍勇超出了他的預料,他們像不知疲倦的野獸,踩著同伴的屍體,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灘頭陣地。雖然齊軍憑借人數和地利暫時頂住了正麵衝擊,但傷亡同樣慘重,士兵的體力在飛速消耗,士氣在濃烈的血腥和死亡的恐懼中悄然滑落。

“將軍!晉軍騎兵!右翼!他們在衝擊壁壘!”一名瞭望哨兵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聲音因恐懼而變形。

高固猛地扭頭!隻見晉軍右翼方向,煙塵衝天!一支規模龐大的晉國騎兵集群,如同平地捲起的黑色颶風,正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著壁壘一段暴露出的薄弱區域猛撲而來!當先一騎,青驄馬,玄色重甲,身形因一條腿的僵硬而略顯怪異,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摧毀一切的瘋狂氣勢——正是郤克!

“不好!”高固頭皮瞬間炸開!“快!堵住缺口!弓箭手!放箭!攔住他們!騎兵!我們的騎兵在哪裡?快去截擊!”他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調兵堵截。

晚了!

晉軍鐵騎的速度快得驚人!馬蹄踐踏著泥濘的土地,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騎兵們伏低身體,長矛平端!

“放箭!快放箭!”壁壘缺口附近的齊軍軍官驚恐地嘶吼。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奔騰的洪流。少數騎兵中箭落馬,但整個集群的速度絲毫未減!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如同山崩地裂!

晉軍騎兵集群,在郤克身先士卒的帶領下,如同一柄燒紅的巨錐,狠狠地撞在了那段倉促搭建的木柵壁壘之上!巨大的衝擊力瞬間爆發!粗壯的樹乾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斷裂!木屑、碎塊如同爆炸般四散飛濺!構築壁壘的齊軍士兵被這狂暴的撞擊直接震飛、碾碎!慘叫聲被淹沒在戰馬的嘶鳴和木頭的爆裂聲中!

壁壘,被硬生生撞開了一個巨大的、血肉模糊的豁口!

“殺進去!踏平齊營!”郤克的聲音因極度的亢奮而嘶啞變形,他揮舞著滴血的長劍,第一個策馬衝過了殘破的壁壘!冰冷的空氣夾雜著血腥和塵土灌入他的肺腑,右腿的舊傷在劇烈的顛簸中傳來鑽心的疼痛,但這疼痛此刻卻如同最猛烈的興奮劑,刺激著他更加瘋狂!他眼中隻有齊軍主陣那麵高高飄揚的帥旗!

晉軍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流,從這致命的缺口洶湧而入!他們瞬間散開,如同無數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齊軍大營的心臟!戰馬嘶鳴著衝撞、踐踏!騎兵手中的長矛、環首刀瘋狂地劈砍、捅刺!猝不及防的齊軍步卒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成片倒下!營帳被踏平,輜重車被撞翻,火盆傾覆點燃了營帳,濃煙滾滾!

“頂住!結陣!結陣!”高固目眥欲裂,拚命嘶吼。但騎兵的衝擊帶來的混亂是毀滅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齊軍龐大的陣列中飛速蔓延!剛剛還在河灘苦戰的齊軍士兵聽到身後大營傳來的恐怖巨響和喊殺聲,回頭看到帥旗方向升起的濃煙,軍心瞬間動搖!

“大營被破了!”

“敗了!快逃啊!”

絕望的呼喊此起彼伏。河灘上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齊軍防線,轟然崩塌!士兵們丟下武器,轉身就跑,試圖逃離這血腥的屠宰場!兵敗如山倒!

晉軍步卒看到騎兵成功破陣,士氣暴漲到!“殺啊!齊軍敗了!”他們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掙脫了鎖鏈的猛虎,揮舞著兵器,踩著齊軍的屍體和潰兵,瘋狂地衝過河灘,湧向那被騎兵撕開的壁壘缺口!勝利的天平徹底傾斜!

郤克在親兵的護衛下,如同一尊浴血的殺神,在混亂的齊營中左衝右突。他的目標隻有一個——高固的帥旗!他看到了那個在親兵簇擁下試圖穩住陣腳的身影。

“高固!納命來!”郤克怒吼,催動青驄馬,不顧一切地衝殺過去!擋路的齊兵被他身邊精銳的親衛騎兵砍瓜切菜般掃倒。高固也看到了郤克,看到了他那條僵硬的跛腿和眼中燃燒的瘋狂火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拔劍迎戰,但心已怯!

兩馬交錯!刀光劍影!

郤克勢如瘋虎,完全不顧自身防禦,長劍帶著同歸於儘的決絕,狠狠劈向高固!高固舉劍格擋,金鐵交鳴,火星四濺!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發麻!郤克得勢不饒人,劍勢連綿不絕,如同狂風暴雨!高固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一個不留神,郤克的長劍如同毒蛇般鑽過他的防禦,噗嗤一聲,狠狠刺入了他的肩胛!

“啊——!”高固慘叫一聲,手中長劍幾乎脫手!劇痛和恐懼讓他魂飛魄散!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大將尊嚴,猛地撥轉馬頭,在親兵拚死掩護下,向著臨淄方向狼狽逃竄!帥旗轟然倒下!

主將重傷遁逃!帥旗傾倒!整個沂水防線徹底崩潰!齊軍,如同被搗毀了巢穴的蟻群,徹底失去了組織,漫山遍野地潰逃!哭喊聲、求饒聲、馬蹄踐踏聲、兵器丟棄的哐當聲……彙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囂。

晉軍騎兵如同追逐獵物的狼群,在潰散的齊軍中肆意砍殺!步兵則開始有組織地分割包圍、殲滅殘敵。戰場從血腥的搏殺變成了無情的屠殺。沂水兩岸,伏屍數十裡,河水為之斷流!鮮血將整條沂水染成了赤紅,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郤克駐馬於一片狼藉的齊軍帥旗旁,拄著染滿鮮血的長劍,劇烈地喘息著。右腿的劇痛如同潮水般襲來,讓他幾乎無法在馬背上坐穩。他環顧四周,目光所及,儘是斷壁殘垣、屍山血海、燃燒的營帳和滾滾濃煙。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充斥著他的鼻腔。勝利的狂喜如同烈酒般衝上頭頂,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他跛著腿,向前艱難地挪了一步。

“傳令……停止追擊……收攏部隊……清點……戰損……”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方,那座象征著齊國最後尊嚴的都城——臨淄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目標……臨淄!兵臨城下!”

晉軍,這支由跛者之恨點燃的複仇之師,在沂水畔用齊人的鮮血書寫了最殘酷的勝利篇章後,拖著疲憊卻依舊殺氣騰騰的身軀,踏著堆積如山的屍骸,裹挾著遮天蔽日的死亡氣息,如同移動的黑色山脈,緩緩壓向齊國的心臟——臨淄。

臨淄城,這座昔日繁華喧囂的東方大都,此刻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絕望之中。

安城失守、沂水慘敗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恐懼扼住了每一個人的咽喉。城門早已緊閉,吊橋高懸,城牆上布滿了神情緊張、麵如土色的守軍。他們望著城外遠處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代表著晉軍到來的滾滾煙塵,握著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城內街道空蕩,商鋪緊閉。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隻有寒風吹過空蕩街巷的嗚咽聲。

齊宮,雕梁畫棟依舊,卻失去了往日的金碧輝煌,顯得灰暗而冰冷。宮人們屏息靜氣,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壓抑的氣氛如同厚重的鉛雲。

齊頃公獨自坐在空曠的寢殿內。他身上象征王權的玄端禮服皺巴巴的,玉冠歪斜,幾縷花白的頭發散亂地垂在額前。他麵前的案幾上,攤著幾份染血的軍報,訴說著安城的陷落和沂水河畔那場慘絕人寰的大敗。他枯槁的手指顫抖著拂過那些冰冷的字跡。

殿門被無聲地推開,幾名重臣——國佐、晏弱、高固——魚貫而入,步履沉重。他們默默地跪坐在下首,無人敢先開口。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齊頃公才緩緩抬起頭。他的雙眼深陷,布滿了血絲,昔日銳利的眼神此刻隻剩下無儘的疲憊、恐懼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懊悔。他的嘴唇哆嗦著:“都……都說說吧……晉軍……已至城下……臨淄……還有幾日可守?”

國佐,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沙啞:“陛下……臨淄城高池深,糧草尚可支撐數月……然……軍心……民心……已潰。安城、沂水兩戰,精銳儘喪。城中守卒,多為老弱及臨時征召之民夫,聞晉軍之名,已膽裂魂飛……郤克……郤克此人,挾恨而來,破城之日,恐……恐玉石俱焚……”他沒有再說下去。

高固掙紮著直起身,肩胛的劇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但他眼中更多的是屈辱和憤恨:“陛下!臣……臣無能!未能阻敵於沂水……然臣請陛下準臣率殘部,出城死戰!縱使粉身碎骨,亦要咬下郤克一塊肉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激動地揮舞著未受傷的手臂。

“玉碎?瓦全?”齊頃公喃喃重複著,臉上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慘笑,“高卿忠勇,寡人……寡人知曉。然……然城中數十萬百姓何辜?齊國宗廟社稷何辜?”他猛地站起身,身體因激動和虛弱而搖晃了一下。他踉蹌幾步,走到窗前,推開沉重的窗欞。

一股夾雜著硝煙和血腥氣的寒風猛地灌入殿內,吹得燭火劇烈搖曳。遠處,隱隱傳來晉軍營地低沉的號角聲和戰鼓的悶響。齊頃公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和死寂的都城,兩行渾濁的老淚終於無法抑製地滾落下來。

“寡人……寡人悔啊!”他猛地捶打著窗欞,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帶著無儘的悲愴和悔恨,“當年……當年明堂之上,寡人……寡人為何要聽信那佞臣之言,行那……行那折辱郤克之事!為一戲謔之樂,竟……竟招致今日滅頂之災!寡人……寡人愧對列祖列宗!愧對齊國子民!”他轉過身,布滿淚痕的臉上是深深的絕望和無奈,“如今……晉軍兵臨城下,虎視眈眈,郤克恨我入骨……欲保宗廟,欲存社稷,欲活黎民……唯有……唯有……”他哽咽著,幾乎無法說下去。

國佐深深叩首,額頭觸地:“陛下……為今之計……唯有……唯有遣使求和……獻上……獻上人質……或可……或可換取郤克退兵,保全齊國……”他的聲音低不可聞,充滿了屈辱。

“人質……”齊頃公身體劇烈一顫。他頹然坐倒在冰冷的玉階上,目光空洞地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痛苦,緩緩移向了侍立在殿門陰影處的一個身影——他的長子,公子強。

公子強,年方十七,身姿挺拔如青鬆,麵容俊朗非凡,眉宇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他穿著象征儲君身份的玄端素服,靜靜地站在那裡,緊抿著嘴唇,臉色蒼白如紙。從父親那充滿痛苦和無奈的目光中,他已經預感到了什麼。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

“強兒……”齊頃公的聲音顫抖著,向他伸出了手。

公子強猛地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屈辱!他幾乎是踉蹌著衝到父親麵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住齊頃公的袍角,聲音尖銳變調:“父王!不!父王!您不能!您不能將兒臣送去晉國!那郤克!那跛子!他恨我齊國入骨!兒臣此去,必遭百般折辱,生不如死!兒臣寧可……寧可戰死在這臨淄城頭!也絕不受那為質之辱!”他抬起頭,俊朗的臉龐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殷紅的血珠。

“強兒!”齊頃公心如刀絞,老淚縱橫。他俯下身,顫抖的手撫摸著兒子的臉龐,“寡人……寡人何嘗願意?你是寡人的骨血,是齊國的儲君!寡人恨不能以身代之!然……然你看看這宮牆之外!”他猛地指向窗外,“晉軍鐵蹄已踏碎我齊國山河!城中百姓,惶惶不可終日!若……若再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我薑姓宗廟,齊國千年基業,將……將毀於一旦!數十萬生靈,將……將儘遭屠戮!強兒!”他緊緊抓住兒子的肩膀,“你……你是齊國的公子!你身上流淌著薑姓先祖的血!你的肩上,擔著齊國存亡的重擔!為了宗廟!為了社稷!為了這滿城百姓!你……你必須去!這是你的命!也是寡人……寡人這昏君……唯一能贖罪的路了!”說到最後,齊頃公已是泣不成聲,佝僂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

“命?贖罪?”公子強聽著父親絕望的哭訴,一股巨大的悲憤和不甘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他猛地掙脫父親的手,踉蹌著站起身,臉龐因極致的屈辱而漲得通紅,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父王!您懦弱!”他指著齊頃公,“當年齊國強盛時,您視晉使如草芥,肆意折辱!如今晉軍兵臨城下,您卻要將自己的兒子送去為質,乞求那跛子的憐憫!這是何等的恥辱!兒臣恨!恨那郤克跋扈!恨那晉國兇殘!但兒臣更恨!更恨我齊國為何不能血戰到底!更恨自己為何生在這等屈辱之時!父王!您教兒臣的‘士可殺不可辱’!難道都是虛言嗎?!”他猛地轉身,一腳狠狠踹翻了身旁沉重的青銅燈架!燈架轟然倒地,燈油潑灑,火焰瞬間竄起,映照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和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血淚!

殿內死寂。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公子強粗重的喘息聲。齊頃公癱坐在玉階上,望著暴怒的兒子,嘴唇哆嗦著。國佐、高固等人深深垂著頭。

狂怒的火焰在公子強胸中燃燒。他猛地抽出腰間裝飾用的玉柄短劍,寒光一閃!殿內眾人驚呼!但他並未自戕,而是狠狠一劍劈在身旁的蟠龍柱上!鏘!火星四濺!玉柄碎裂!鋒利的劍刃在堅硬的木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啊——!”公子強發出一聲如同受傷孤狼般的淒厲長嚎!他猛地轉過身,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淚流滿麵的父親,那眼神複雜到極點,但最終,在那熊熊燃燒的火焰深處,一絲冰冷的、屬於王族血脈的理智和一種更深沉的悲哀,如同寒冰般緩緩凝結。

他明白了。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再次跪倒在父親麵前。這一次,他的脊背不再挺直,頭顱深深地垂下,幾乎觸碰到冰冷的地麵。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嗚咽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溢位。

“……兒臣……遵命。”四個字,彷彿耗儘了他一生的力氣。

齊頃公看著兒子那低垂的、微微顫抖的頭顱,聽著那壓抑的嗚咽,心如刀割!他猛地撲過去,緊緊抱住兒子,放聲痛哭:“強兒!寡人的強兒!寡人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父子相擁而泣的悲聲,在空曠死寂的宮殿中久久回蕩。

數日後,臨淄城沉重的城門在刺耳的絞盤聲中,緩緩開啟。吊橋放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一輛裝飾著齊國紋章、卻顯得異常樸素的駟馬軺車,在數百名盔甲殘破、神情萎靡的齊國士兵護送下,緩緩駛出城門。車簾低垂。

公子強端坐車內。他換上了一身素白無紋的麻衣。俊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車窗外。他看到了城牆上守軍麻木而絕望的眼神,看到了遠處晉軍大營連綿不絕的黑色帳篷和如林的刀槍,看到了那麵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郤”字大旗。他放在膝上的雙手,指甲早已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因極度的不甘和憤恨而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了月牙形的血痕。

他懷中,貼身藏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母親在他幼時所贈。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父親絕望的淚眼,不去想母親得知訊息後的悲痛欲絕。所有的情緒都被他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

軺車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駛入晉軍大營。營門在車後轟然關閉。

中軍大帳前,郤克拄劍而立。他依舊披著重甲,跛腿倚靠在木墩上。連日的風霜似乎已浸透了他的骨髓。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刺向那輛緩緩停下的軺車。

車簾掀開。一身素白麻衣的公子強,在兩名晉軍甲士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寒風捲起他素白的衣袂和散落的發絲。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郤克那審視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複仇快意的眼神。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

郤克看著眼前這個被迫穿上罪服的齊國公子,看著他眼中那極力壓抑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屈辱火焰,一股巨大的、扭曲的滿足感纏繞上他的心頭。他跛著腿,向前艱難地挪了一步,嘴角勾起一絲殘忍而冰冷的笑意:“公子強?齊侯倒是捨得。很好。昔日齊宮之辱,今日公子為質。這債,算是齊國還了第一筆。”他頓了頓,目光在公子強蒼白的臉上逡巡,“帶下去!好生‘看顧’!待我大軍拔營,便隨我回絳城!讓齊侯好好看看,他的寶貝兒子,在我晉國是如何‘做客’的!”

“喏!”如狼似虎的晉軍甲士粗暴地推搡著公子強。

公子強身體猛地一僵,一股熱血瞬間衝上頭頂!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口中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他強迫自己低下頭,不再看郤克,任由甲士將他推搡著帶離。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燒紅的烙鐵之上。他能感受到身後無數道晉軍士兵鄙夷、嘲弄的目光。他能聽到他們低低的、充滿惡意的議論和嗤笑聲。

“看!那就是齊國的公子!”

“嘿,細皮嫩肉的,像個娘們!”

“穿得跟戴孝似的,晦氣!”

“聽說他爹當年把咱們郤帥當猴耍,現在兒子來抵債了,哈哈!”

這些話語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紮進公子強的耳中!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再次深深陷入傷口,劇烈的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他不能倒下。他是齊國的公子!

他被粗暴地推進一個狹小、陰冷的營帳。帳內隻有一張簡陋的木榻和一床散發著黴味的薄被。帳簾在他身後重重落下。

公子強踉蹌幾步,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他再也無法抑製,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地麵上!砰!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張開嘴,想要嘶吼,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嗬嗬聲。淚水,終於洶湧而出,混合著嘴角咬破流下的鮮血,滾燙地滴落在他素白的麻衣上。

營帳外,寒風嗚咽。遠處,晉軍拔營的號角低沉地響起。公子強蜷縮在冰冷的角落,將頭深深埋入臂彎,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著。那枚緊貼著他胸膛的玉佩,冰冷依舊,隻餘下無儘的、刻骨銘心的恨意,緩緩注入他年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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