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華夏英雄譜 > 第193章 鞍血長歌

第193章 鞍血長歌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公元前589年的春天來得蹊蹺,夾帶著往年不曾有的凜冽殺氣。臨淄城外洹水邊,冰碴子還未完全消融,硬邦邦戳在河灘石縫裡,閃著陰冷的光。齊頃公頭戴高高的玄端皮弁,立於戰車之上,他年輕的臉上全無暖意,隻有冰河般的寒冷,一身玄黑犀甲在薄薄的晨光裡凝固著金屬的殘酷線條。他舉目西望,眼神儘頭,是晉國方向那片沉滯的、烏雲壓迫的天穹。他手中緊握著一支赤色鑲金的令箭,那鮮亮的色彩在鐵甲森然的背景裡像是一抹不合時宜的血汙。

“寡人受辱於晉使郤克,”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穿透了風,刮在每個將士的耳膜上,“彼之跛行,視若無人之態!今日攻魯伐衛,非為城池土地!乃昭告天下,齊師尚銳,足以鞭笞諸侯!”他頓了一下,令箭猛地向下揮出,破開空氣發出尖嘯,“出兵!”

“咚!咚!咚!”巨鼙沉重得彷彿捶打著大地的心臟。戰車碾壓著初春剛解凍的泥濘土地,吱嘎作響,如同巨獸沉滯的喘息,無數甲士的草鞋深陷泥中又拔出,留下深淺不一的汙濁印跡,像一道道永不癒合的創口。這支龐大的黑色洪流洶湧著,向西而去,撲向魯國的北鄙城邑。齊頃公戰車所過之處,剛冒出嫩芽的田畝被碾壓得一片狼藉,碾碎的幼嫩青草與濕潤的春泥混合出絕望的氣息。他立在車上,身後那杆丈餘高的玄色鑲金邊大纛在風中獵獵舞動,如同黑龍狂嘯。

魯國的北鄙城池剛剛在晨曦中蘇醒。城牆上守卒打著哈欠,眼屎還糊在眼角。突然,一陣沉悶的地動感從遠處傳來,緊接著,黑色鐵流奔湧而至。守卒的嘴巴張成了“o”型,哈欠凝固了半聲,眼角的汙物也忘了擦拭。齊人戰車毫不減速地衝擊著薄弱的城門,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雲梯如怪蟒般搭上城垣。箭矢密集如蝗,織成一張死亡的黑網。城內頓時一片鬼哭狼嚎,婦人淒厲地尖叫著,被驅趕的牛馬撞翻了市肆攤位,魯國平民像被搗毀巢穴的螞蟻般慌不擇路地奔逃。齊頃公勒住戰車,駐足於一片破敗的市井之前,目光掃過被踐踏的粟米和傾倒的瓦甕,嘴角卻緩緩牽起一絲近乎猙獰的弧度。北鄙陷落的煙塵還未落定,另一支齊軍偏師如幽靈般已插向衛國邊境。衛國幾處戰略要隘幾乎無甚抵抗,烽燧孤煙直上雲霄,很快又無聲無息地被湧起的更大、更濃黑的硝煙吞噬。

戰報飛馬送入臨淄宮室,那雪白光滑的象牙席上,鋪滿了寫滿勝利的簡牘。香鼎裡嫋嫋升起的沉香煙霧繚繞,掩去了竹簡上新墨的苦澀氣味。頃公飲下一爵溫過的齊國醇酒,那滾燙液體滑入喉嚨,卻暖不開他眼底深處的冰碴。他望向宮闕深處,目光越過精美的漆繪屏風,似乎穿透時空的帷幔。郤克那跛足的身影,那毫不掩飾的、帶著痛楚卻倔強的步態,總在此時浮現,像一根微小的毒刺,深嵌在勝利的榮光之上,讓這榮光隱隱作痛。簡牘堆成了小山,壓在他的視線裡,也沉甸甸壓在他的心頭。

魯國的臧孫許,衛國的孫良夫,他們彷彿不是一路逃亡而來,而是從地獄深淵爬出,帶著各自國破的塵埃和絕望的血氣,步履蹣跚地踏入了晉國新田城的疆土。深春的風竟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寒。新田城垣高聳,氣象威嚴,對比著他們的形容枯槁,身上的袍服破爛不堪,沾滿了逃亡路上的泥汙和不知名的汙漬,猶如兩片被蟲蛀蝕又被風雨摧殘殆儘的敗葉。

晉國宮庭的深殿,迴廊九折,銅燈幽暗。光影在廊柱間緩慢地移動,如同歲月無聲的爬行。終於,內侍唱名,沉重的木門在石門檻上磨出刺耳的聲響,向他們緩緩開啟。光線湧入,他們踏入殿中,目光穿過彌漫在空氣裡細微的塵埃,捕捉到了那個熟悉卻又顯得愈發凜然的背影。他的跛行在那光滑如鑒的黑漆地板上投下清晰的、起伏的影子,一步一步,不快,卻異常穩定,彷彿某種無言的力量在隨著他的每一次點地而蓄積。

臧孫許搶前一步,深深躬下幾乎斷折的腰身,額頭幾乎觸碰到冰冷堅硬的地磚。他的聲音嘶啞如同破鑼:“執政在上!齊侯狂悖無禮!頃公之辱,豈僅加於郤子一身?實乃以穢器潑灑在我魯、衛萬千生靈麵上!晉為中原盟主,若再不申雷霆之威……”他哽嚥了,額頭死死抵著地磚,冰冷的觸感讓他殘存的憤怒和屈辱激蕩開來。

衛大夫孫良夫渾身顫抖著也跪伏下去,他乾裂的嘴唇囁嚅著,聲音微弱卻充滿了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絕望:“執政!齊軍殘暴,如蝗蟲過境!敝國婦孺嚎哭於道,糧倉已空……膏血已被吸乾!望晉國念及同盟之義……興師雪恥!”他匍匐的身軀在空曠殿內卑微地蜷縮著。郤克緩緩轉過身。窗欞透進來的微光勾勒出他堅毅如山的側臉,那道傷腿的印記似乎更深地刻入了他每一寸緊抿的線條裡。他沒有立刻回應兩位亡國大夫的哭訴,目光掃過他們沾染塵土的肩背、破敗的衣袍,彷彿在無聲丈量著那遙遠戰場上齊人鐵蹄印下的深度。

沉默良久,如同巨石沉入深淵。香爐的青煙在凝滯的空氣中筆直上升,幾乎感覺不到風的流動。就在那令人窒息的靜默即將壓垮兩位大夫最後一絲希望時,郤克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生鐵鑄就的短匕,破開空氣直直插下:

“受辱非獨我一身。”

他的目光越過殿門,投向東方那片翻滾著血與火的天際,殿外的光線映在他深不見底的黑瞳上,燃起兩點冰冷的火苗,“齊侯既然以為戲弄一個跛者之軀便能輕視晉國之威……”他猛地向前邁出一步,身形雖晃,腳步落地卻震得地磚悶響,“我便用這條廢腿,踏平他齊國狂悖之途!”那隻傷腿似乎承受著他全身的重量,在那一步中挺直,如同彎弓滿月,將積蓄的怒意繃緊到了極致。

兩個跪伏於地的身軀劇烈地一震。臧孫許猛地抬頭,額頭上已留下一個醒目的紅印,渾濁老眼中瞬間爆發出溺水者重獲生機的光亮。孫良夫幾乎癱軟在地,口中反複隻是幾個無意義的音節,似哭又似笑。殿宇深處高坐的晉景公,他的臉籠罩在冕旒垂下的玉藻陰影裡,模糊不清,唯有一隻手,一隻指節略顯蒼白的手,在寬大鑲金邊的袍袖遮掩下,對著階下郤克那孤絕的背影,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君臣無言的注視,穿透氤氳的香火煙篆,凝聚成箭在弦上的殺機。殿內隻聞燭火偶爾爆裂的輕微劈啪聲,其餘皆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

夏初的燠熱如一層粘膩的油膏,塗抹在集結於黃河西岸的龐大晉軍營地上空。無風,高揚的各色旌旗——中軍的赤色、上軍的玄青、下軍的鴉黑——都像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咽喉,軟塌塌地垂著,紋絲不動。八萬輛精良戰車、無數被甲持盾的步卒,沉默地覆蓋了綿延數十裡的原野。兵器架上的戈矛劍戟在灼熱的陽光下閃著令人目眩的寒光,烤得人心頭發慌。兵卒身上的皮革甲冑被汗水反複浸透,又被曬得發硬,彌漫開濃重的混合了汗酸、皮革和金屬鏽蝕的鹹腥氣味。連戰馬都垂著沉重的頭顱,打著沉悶的響鼻。

中軍大帳前,九頭青銅犀牛鑄成的巨大兕甲炮架巍然矗立,形貌猙獰,炮梢高高揚起,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巨獸,沉眠在此,隻待喚醒。巨大的帥車穩穩停駐。郤克登上戰車,犀牛皮綴銅甲片的硬質戎裝緊裹著他不算魁梧但異常挺拔的身軀,腰間的寬刃劍沉沉墜在身側。他的臉龐在赤色大纛的陰影下顯得輪廓分明,目光如冰麵覆蓋下的流水,深不見底。左腿的舊傷在踏上戰車時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似乎比平時用力更深,那瞬間的遲滯很快被車轅木堅韌的回彈掩蓋過去。

沒有激越的戰鼓,隻有郤克抬起的手。那隻手像一麵令旗,短暫地懸在空氣裡,然後沉穩地落下。“三軍聽令,東渡!”

鼓號聲陡然撕破滯重的燠熱。沉重得如同猛獁巨骨鑄就的晉軍巨舟首尾相接,鋪滿河麵,櫓槳拍擊渾濁的黃河水,發出整齊而沉悶的撲通聲。舟底犁開河水,向渾濁的水下投下翻滾的黃色渦流。巨大的船身承載著沉重的戰車、武器輜重緩緩東移,在水麵上劃出粗重而凝滯的航跡。車輪碾上戰船,沉重的戰車在船板上發出吱呀的呻吟。兵卒擠靠在船舷邊,無言地望著濁浪翻滾的東岸,甲衣反射著細碎刺眼的日光,汗水沿著額角不斷滑落。空氣裡隻有水聲、槳聲和兵刃碰撞間或發出的冰冷金屬交擊聲。陽光毒辣,水波晃動著碎金般的光斑,眩暈著士兵的雙眼。唯有郤克所乘的帥舟,那麵赤紅的中軍大纛,穩穩地在所有船隻的前方移動,如同燃燒在濁浪之上的一支火把,沉默地指向東方那片燃燒著血與火的土地。

渡河畢。戰車在岸上重新集結。這支龐大的軍團如同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在炎熱中無聲前進,車輪碾壓著齊國東部邊界乾裂的硬土,揚起的黃色塵土經久不散,在軍團後方形成一條盤踞不去的土黃色長龍。沒有遭遇像樣的抵抗。齊國邊境的戍卒望見遮天蔽日的晉旗和連綿不儘的兵車長陣,早已聞風喪膽,棄守的城邑如斷線的木珠接連滾落。兵鋒所指,一片凋敝的寂靜。郤克穩坐於戰車之上,目光掠過那些被齊人放棄的頹敗村莊,低矮的土牆上還留著新塗抹不久的齊國戍卒佈告殘跡。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攥著車軾的手背,骨節因為過分用力而顯得嶙峋發白。

傳令兵飛馳而來,捲起一陣煙塵:“報!齊頃公傾全國之兵,已出臨淄,列陣於靡笄山麓!”聲音帶著嘶啞的風塵氣。煙塵在士兵間彌散開來,帶著遠方戰場的土腥氣。郤克猛地抬頭,向東凝望。遠處,在地平線上,似乎有細密的、與風沙不同的黑點在躁動集結,如同蟻群彙成一片壓城的烏雲。他深黑的眼眸微微一縮,隨即恢複沉靜,彷彿投入深潭的石子不見漣漪。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燥熱沉默的行軍隊伍中清晰傳遞開來,如同繃緊的弓弦終於釋放時的那一聲微鳴。

“諾!”三軍執戟回應,聲浪陡然拔起,彙聚成一聲沉悶的雷霆,震得揚起的黃塵微微顫抖。晉軍陣列的推進陡然提速,戰車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越發密集急促,如驟雨敲擊大地的胸膛。一股肅殺的氣流,隨著這支鐵甲的洪流和漫天不落的黃塵,無可阻擋地湧向齊國腹地那片巍峨矗立的蒼翠山影。

時維六月,丙子,朔風自北而來,吹過靡笄山連綿起伏的蒼茫輪廓,竟帶著一絲割裂肌膚的凜冽。太陽懸於中天,白熾而刺目,將光芒毫不吝嗇地傾瀉在下方廣闊乾硬的鞍原之上。空氣裡彌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靜默,隻有成千上萬麵戰旗在風中翻卷時獵獵作響的聲音,交織碰撞,發出沉悶如夏日驚雷滾動於雲層深處的回響。

中軍赤色大纛之下,郤克肅立戰車,犀甲嚴整,劍佩鏘然。他的目光穿透稀疏的煙塵,牢牢釘死在對麵齊軍陣列正中的那一乘華蓋戎車之上——玄色鑲金邊的旄旗獵獵飛舞,旗下年輕君王的身影依稀可辨。一股血腥氣自他心底翻湧,直衝咽喉。晉軍陣線穩固如山巒,鐵灰色的方陣鋪展至視野儘頭,無聲的壓力如同巨石懸頂,沉沉地擠壓著戰場中每一縷空氣。

“咚咚咚咚——!”

驟然間,晉軍巨鼙發出震裂原野的咆哮!撼天動地的鼓點並非催促衝鋒,而是晉軍全麵進逼的戰號!前軍巨大的櫓盾如同一排排驟然拔地而起的黑色岩壁,轟然落地!每一麵沉重的盾牌砸下,地麵都微不可察地震顫一下,帶起一片細小的塵土。盾後甲士齊齊怒吼,聲浪如滔天海嘯拍岸!櫓盾間隙中寒光閃爍,戈矛如無數毒蛇昂首待噬!晉軍開始整體向前碾壓!

齊頃公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被低估的暴怒。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柄鑲滿綠鬆石的華麗長劍,劍尖直指晉軍中軍大纛,嘶聲咆哮,年輕的聲音在兵刃的肅殺中迸發出玉石俱焚的凶狠:“齊之銳士!敵之輜重,儘在眼前!摧破之!我大饗全軍!”他劍尖所指,正是晉營方向隱約可見囤積如山的草料糧秣。

“殺!”齊軍戰車如嗜血的鐵獸轟然脫離本陣!禦者鞭影狂閃,鞭梢在空中炸開一記又一記尖利的爆響!駟馬嘶鳴,帶著瘋狂的勁頭率先撲來!他們避開了晉軍如同鐵城般的櫓盾正麵,如同一把鋒利的斜刀,狠狠切入晉軍前陣與左軍之間的相對薄弱空隙!車右甲士奮力投擲出短戟,銅鉞挾著惡風呼嘯飛旋!

郤克手中令旗疾揮。左軍欒書的令旗亦飛速搖動!被衝擊的左軍部分戰車看似被這悍勇的突擊逼得後縮,如同堤壩被撕開一道裂口!缺口瞬間擴大!驕縱的齊軍精銳以為晉軍左翼動搖,狂吼著乘勝湧入!

“嘩啦——!”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突兀響起!左右兩翼,土燮率領的上軍、欒書親自壓陣的下軍猛然收緊!數支蓄勢待發的銳利矛戈之陣如巨大鐵鉗驟然合攏!如同兩道崩塌的鐵色洪流,攜著無法阻擋的恐怖衝擊力,狠狠砸向突入陣中、狂飆突進的齊軍車騎側翼!無數密集如林的長戟組成移動的鋼鐵荊棘叢,平推而過!

齊軍突進的迅猛勢頭戛然而止!衝在最前的幾乘齊軍戰車甚至來不及調轉車轅,便被側麵山呼海嘯般湧來的晉軍步卒淹沒!沉重的戰車車輪被無數鉤鐮槍勾掛住,車身頓時傾覆!車中的甲士不及躍出,已被數柄長矛刺穿,慘嚎聲被淹沒在更狂暴的吼殺聲中!後續齊軍戰車瘋狂擠壓,進退維穀,瞬間在狹小的衝突地帶亂成一團相互傾軋的爛泥!

“嗖——!”一道格外刁鑽的黑影,如同從幽冥中鑽出的毒蛇,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利銳響,自混戰的車陣方向破空而至!

“噗嗤!”一聲血肉被洞穿的悶響!

郤克悶哼一聲,身體劇震!一支白翎黑杆的重箭深深嵌入他左肩甲冑關節的縫隙!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濃稠滾燙,沿著厚重的犀甲紋路瘋狂流淌,浸透內襯,一直淋漓到他腳邊的車板上!眼前瞬間一片血色暈眩。劇烈的疼痛和驟然流逝的熱量讓他眼前一黑,幾乎委頓下去!

“主帥!”身邊衛士驚呼,欲上前攙扶。

“籲——!”郤克的禦者解張,猛地一把死死挽住躁動的轅馬韁繩,手臂肌肉虯結如同老樹根須。他的右臂赫然插著一支流矢,箭頭透臂而過,猩紅的血珠正沿著箭桿滴落車板!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臉孔扭曲變形,冷汗瞬間濕透鬢角!他艱難地回頭,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主帥!傷自始戰已受兩處!小人死不足惜!然則士卒皆矚望於您!”他強忍著痛楚,幾乎是以燃燒生命般的意誌吼出最後一句,“主將之旗若不倒,三軍之氣便不敗!望主帥強忍!”他滿是血汙汗水的臉上,那雙緊盯著郤克的眼睛裡,隻剩下一股近乎獻祭般的決絕赤焰。

郤剋死死咬緊牙關,牙齒磨得咯咯作響,喉結劇烈滾動著,將湧上來的腥甜狠狠嚥下!肩頭劇痛如同烈火在灼燒筋肉!視野裡的血色瘋狂地扭曲,如同煮沸的岩漿。他猛地一揮手,用儘全身殘存的力量壓下衛士的手!另一隻手卻閃電般抽出車右衛士手中那麵沉重的、綴著銅鏃的紅色令旗,那旗杆冰冷堅硬!他緊握住那能刺破掌心的冰冷,那觸感竟壓住了劇痛!令旗被他狠狠舉起,朝著敵軍中軍方向——那麵象征齊侯的玄色金邊大旄——帶著全身不顧一切的暴烈狠勁猛揮下去!彷彿要將那旗幟徹底撕裂!

“擊鼓!擊破中軍!”他的吼聲如同重傷瀕死的凶獸在咆哮,震得身側衛士耳膜嗡鳴!因血流過多而變得異常嘶啞的聲音竟破開戰場喧囂!

赤色令旗在獵獵風中招展如血!早已預備的晉軍陣後,巨大的兕甲炮梢被數十壯漢合力推動絞盤!機括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尖叫!裝滿碎石和尖銳鐵塊的兜袋如同死亡的搖籃被巨力拋向半空!

“轟——!!!”

沉悶如雷的巨大爆響!那不是一聲,而是數十聲密集如驟雨的死亡宣告!無數石彈鐵塊劃破刺目的天光,帶著淒厲無比的尖嘯,如同諸神降下的憤怒冰雹,狠狠砸向齊頃公中軍所在!密集的、毀滅性的拋物線落點正是那輛最為華麗的戎車!

華蓋被砸得四分五裂!車輦粉碎!轅馬驚嘶倒地!護衛步卒被砸得血肉橫飛!慘嚎聲瞬間撕裂了戰場上空!頃公戰車被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中!煙塵碎石如濁浪騰空!

塵煙彌散,頃公戎車旁另一乘毫不起眼的副車上,車右逄醜父肝膽欲裂!他看到晉軍最精銳的陷陣銳士,在一員小將的率領下,正衝破被炮石打懵的齊軍陣腳,如同燒紅的鐵錐刺穿油脂般直逼中軍轅門!他們的目標,正是頃公!晉軍的咆哮聲已經清晰可辨!

死亡的陰影已覆蓋至頭頂!逄醜父眼中血絲爆裂!根本無需言語交流!生死抉擇隻在瞬息!他幾乎是憑著肌肉的記憶,猛地一腳狠踹向驚魂未定的齊頃公!

“君上低頭!”嘶吼被淹沒!

頃公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踹得身子重重前撲!幾乎在同時,逄醜父魁梧的身體如同狸貓般彈起,閃電般撲向車左!雙手以擒拿絞索般的巨力,一把死死掐住頃公的後頸和腰帶!以一種近乎粗暴、完全不講禮法規製的動作,在車駕高速行進的顛簸中,硬生生將頃公從左側尊位扯離!自己則用肩膀重重一撞,強行跌坐進頃公方纔的位置!同時,他那如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腰間沉重的短劍猛地按在頃公的腰間—此刻,身披華服的頃公被死死按在原本車右的位置上!兩人位置在瘋狂顛簸中瞬間完成調換!頃公滾熱的額角撞在冰涼、沾滿塵土的銅車轅上,磕出一道血痕!

戰車仍在飛馳!一道深轍突然出現,車輪猛地一震,車身劇烈向右傾斜!驚魂未定的車轅駟馬被車轅驟然拉偏方向,帶著巨大慣性猛然偏離了馳道!“轟隆”一聲!前側車輪重重撞上一棵歪斜古柳凸起在地麵的虯結老根!劇烈的衝撞讓整個車廂幾乎要解體般發出可怕的呻吟!巨大的扭力瞬間卡死了車輪!駕車的駟馬被硬生生拽得人立而起,發出淒厲的悲嘶!

“轟——!”整輛戰車帶著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驟然傾覆!巨大的衝力將頃公和逄醜父一齊甩了出去!

煙塵彌漫!那員晉軍驍勇小將韓厥,麵容冷峻如鐵,身先士卒,疾步衝來!他的目光如鷹隼鎖定了從煙塵中狼狽爬起、身穿國君華服的人影!韓厥猛地一揮手,數名如狼似虎的晉軍銳卒立刻合圍而上,冰冷的矛戟死死抵住了對方的胸膛和背心!那華麗戰服的前襟已沾滿塵土和疑似血跡的汙痕。

韓厥猛地單膝跪地,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膝蓋砸在堅硬的鞍原土地上,發出沉悶聲響。他雙手按劍拄地,頭顱深深垂下,聲音卻平穩清朗,字字清晰地穿透混亂殺伐的喧囂:

“奉寡君之命,將帥甲冑之卒百乘,東平魯、衛之難!今見齊君在此,戎服加身,未敢遽以鋒鏑犯君之尊體!然兩軍陣前,唯有執贄奉玉,請君與我軍,暫往營中一晤,共商息兵之事,可保兩全!”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銳利如刀鋒,瞥向齊侯腰間所懸玉佩的樣式,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還望君上休要見怪!”那最後幾個字,彷彿帶著冰碴子,重重砸在地上。

匍匐在塵埃中的齊頃公,此刻身上穿著車右卑臣的尋常皮甲,麵上沾滿汙血和泥土,看不清本來麵目。他的指甲深深摳進堅硬的地麵,指尖刺破了皮肉!他能看到韓厥跪下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洞徹冷笑,那聲音裡掩不住的戲謔!更讓他目眥欲裂的,是逄醜父腰間那塊顯眼的、代表國君身份的玄鳥環佩!那是致命破綻!他不能動!喉間湧上一股幾乎扼死自己的腥甜!

被圍困的逄醜父眼神劇烈波動,強作鎮定。眼角的餘光掃到幾步外、埋在土塵裡如死狗般匍匐的國君背影。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過度壓抑而嘶啞變形,模仿著君主的腔調,帶著壓抑不住驚怒向韓厥斥責:“狂悖!寡人豈容你等……”話語突然中斷!他彷彿被劇痛擊中般彎下腰,用那隻未持劍的手死死捂住腰腹——恰好擋住了腰間那塊要命的玄鳥環佩!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臣逄醜父!”他艱難地抬起頭,臉上混雜著痛苦、懊惱和一絲瘋狂,“君上龍體有恙!水快取水來!”他的目光猛地掃向不遠處仍在匍匐的車右,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快去後山泉水處取水!要活水!”那吼聲如同困獸瀕死哀鳴,“君上之渴,急如火焚!速去取水!若誤了君上之飲,夷你三族!”噴吐而出的唾沫星子在刺目的陽光下閃爍。

那聲音尖銳刻薄到如同鞭子抽打!匍匐在地的齊頃公身體劇烈一震!他猛地從塵土中掙紮爬起,泥汙血汙覆麵!他不敢抬頭,身體篩糠般發抖,嘶啞著嗓子應道:“諾諾!”隨即連滾帶爬,不敢向戰場任何方向看哪怕一眼,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朝著韓厥來時相反方向的密林後山衝去!身影眨眼就消失在彌漫的煙塵和混亂的廝殺背影之中!每一次踉蹌的跌倒,他都是手腳並用地爬起,如同喪家之犬,在韓厥冷漠的注視下消失於視線的儘頭。

晉營中軍帳內,血腥味混雜著燃燒鬆脂的氣味濃得化不開。高燒的傷口讓郤克臉色白得如同素帛,肩窩處厚厚的藥布還在不斷沁出觸目驚心的紅。他端坐於主案後,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塊被血澆透的石頭。幾名力士粗暴地將五花大綁的逄醜父推到軍帳中央,按跪在冰冷的地麵上!粗糲的麻繩深深勒進皮肉!

“嗬。”郤克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磨砂般的冷笑。他微微抬眼,左肩的劇痛讓他每個動作都艱難無比,聲音也因此異常乾澀扭曲:“……齊頃公何在?金蟬脫殼之戲倒是好手段。”案上燭火因他開口的氣息而搖動了一下,將他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逄醜父猛地挺直被反剪的脊梁,臉上毫無懼色,隻有粗獷眉宇間的坦蕩與決絕。汗水混著血痕自額角滾落,砸在沾滿塵土的地席上,洇開微小的汙跡。他迎著郤克審視的冰冷目光,咧開嘴,露出一個在火把光下白得瘮人的笑容,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如鐵錘砸在鐵砧上:

“郤帥!事已至此,何須多問!醜父不才,代君受戮,天下共鑒!然則今日晉殺一捨命救主之臣!他日天下諸侯,誰人敢效必死之忠?弑君易,收天下士子之心難!孰輕孰重,帥自思之!”最後一句落地,他猛地一梗脖子,雙目怒睜如銅鈴,直刺帳頂!嘶啞的尾音在死寂的軍帳中嗡嗡回蕩。

帳內一片死寂。唯聞帳外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傷兵的壓抑呻吟。高居主位的郤剋死死盯著逄醜父那張須發戟張、毫無懼色的臉。燭影在他臉上瘋狂跳動。那隻按在案頭的手,指節繃得泛出青白色,傷口處的劇痛似乎在提醒他此役未竟的仇怨。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帳內諸將,從主位側後方的士燮、欒書,到帳中執戟衛士,無數道目光凝聚在郤克那隻緊握的拳頭上,空氣緊繃如即將崩斷的弓弦。

終於,那隻骨節嶙峋的拳頭,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視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鬆開了。

他疲憊而冰冷地揮了一下手,袖口拂過染血的劍柄:“放了他。”

繩索墜地的窸窣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逄醜父被推搡著送出帳門。就在踏出軍帳界限的刹那,帳內光線從背後照亮他魁梧的身形,那個挺直的脊梁彷彿一座沉默的山嶽在黑暗中移動。他沒有回頭,大步走入了帳外沉沉的黑夜中。夜色籠罩了他的背影,也掩去了他臉上所有細微的波動。

數日後,馬陵之地。初夏暴雨初歇,空氣裡混雜著潮濕的泥土與血腥氣息。齊頃公立於僅剩不多的、滿是刀痕的車駕前,麵色蒼白如紙。他手中捧著一個開啟的匣子,裡麵是一對羊脂白玉圭,玉色溫潤,在雨後泥濘的反光裡透出一份不合時宜的清冷光暈。齊大夫國佐跪伏在泥水中,聲音帶著一絲竭力壓抑的顫抖:“寡君謝罪於前,謹獻國寶!惟求罷兵息戰,重修盟好!”

郤克裹著厚厚的大氅,坐在安置於土丘上的胡椅裡,身後的赤色大纛吸飽了水汽垂掛著。他肩傷未愈的臉色在雨後陰鬱的光線下顯得灰敗陰沉。眼皮微抬,目光並未落在那價值連城的玉圭上,卻如冷箭般直射國佐:“玉?何足道哉!”聲音嘶啞,卻帶著徹骨的寒意,“第一,獻出蕭桐叔子!便是當日宮闕高台之上,帷幔之後譏笑我郤克跛行之婦人!我要雪此奇恥!”

國佐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錘擊中,臉色瞬間變得比他手中玉圭更蒼白。他愕然抬頭,失聲道:“郤帥!叔子乃寡君之母!身為人子,焉敢以母為質?!此悖逆人倫……”

郤克嘴角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對國佐的反應置若罔聞,繼續用他那乾裂帶血絲的嘴唇吐著不容置疑的字句:“第二!”他伸出未傷的右手,指向遠方雨霧中依稀可見的齊國田壟線條,“儘改汝國田畝阡陌!自今日起,齊境之內,必以東西為行!使我晉師自西東進之日戰車馳騁,一馬平川!無可阻擋!”每一個字都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轟然壓下!

國佐猛地一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布滿血絲,湧動著絕望與一種瀕死反擊的怒濤。他挺直了身體,不再是屈辱的跪姿,而是顫巍巍地站起,儘管泥水沒膝!那匣中的玉圭都因他身體的劇烈晃動而發出輕響。

“郤克!”他嘶吼出執政的名字,聲音因激動而破裂,“叔子豈止吾君之母?若按諸侯媾禮,她亦乃晉侯之母!中原霸主,執義以伐無道!如儘索母叔,逼改阡陌此是義師,還是豺狼?”雨水順著他憤怒扭曲的臉龐流下,不知是雨是淚。他那雙死死盯著郤克的眼睛,如同被逼至絕境的孤狼,布滿紅絲,燃燒著最後的、絕望的尊嚴火焰。嘶啞的聲音穿透雨幕,“如此暴虐之行,傳揚天下晉之霸業,還有公義可言否?!”

郤克的目光如同寒潭深水,冷徹骨髓地鎖在國佐那張因激憤而幾乎扭曲的臉上。雨點打在戰車頂棚上,發出單調沉悶的劈啪聲。他裹在厚氅下的身體挺直了幾分。他盯著那匣子中的玉圭良久,那溫潤的白光彷彿刺痛了他的眼睛。那隻按在案上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清晰無比。

突然,他猛地揮了一下手,動作竟帶著一種暴烈之後的疲憊:“滾!帶上你的玉圭!”那嘶啞的聲音如同破敗的風箱:“傳令!齊國所侵魯、衛疆土,一城一地儘歸其主!三軍即刻拔營——歸晉!”

大雨如注,衝刷著馬陵道上凝固的血漿和傾倒的旌旗殘骸。晉軍龐大的黑色陣列在雨幕中緩緩調轉方向,車輪碾過泥濘,留下深深的溝壑,如同大地新的傷口。齊人目送著那片象征著死亡與恥辱的黑色漸漸融入雨霧深處。國佐頹然跪倒在被雨水浸透的泥濘中,匣中的玉圭染滿汙泥汙血,溫潤的光芒被徹底扼殺。冰冷的雨水混合著不知是冷汗還是其他什麼的液體,順著他蒼老起褶的脖頸,重重地淌入衣領深處。天地間,隻剩下了無邊無際的、絕望的雨聲。

晉都新田的宗廟高台之上,寒風如同冰冷的鐵梳,粗暴地刮過每個甲士的青銅兜鍪和冰冷矛戟。陽光慘淡地穿透鉛灰色的濃雲,將巨大的晉侯宮闕投下死氣沉沉的、扭曲變形的陰影。

沉重的玉罄聲在高闊的殿宇間回蕩,餘音撞向鑲嵌著蟠螭紋的巨大梁柱。晉景公端坐於大殿之上。赤色鑲玄邊的廣袖大裘襯得他麵色沉鬱威嚴,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動,在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緩緩環視階下。郤克、士燮、欒書……一張張在鞍原血戰中淬煉出的麵孔,肅穆排列。殿內彌漫著濃鬱的、冰冷的肅殺之氣和封賞前令人窒息的期待。空氣中隱約飄蕩著宗廟特有的檀香氣味,與大殿四角巨大銅火盆中燃燒的鬆炭煙氣混合在一起。

“鞍戰之功,光耀晉室。”景公的聲音不高,字字句句如同錘煉過的青銅鐘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清晰地撞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三軍將佐,勳勞卓著。為彰其功,固我霸業之基即日起,增置六卿之位!”

如石破天驚!“嗡——”一聲輕微的震動在重臣間傳遞開,細微得如同寒風吹過冰麵。階下重臣的眼眸深處,瞬間燃起了灼灼的光,卻又被極力壓製著,在古井無波的表麵下,是權力格局驟然改變的滔天巨浪。唯有郤克,裹在厚實的紫服中,左肩因傷依舊微微傾斜著。他低垂著眼瞼,似乎那驚雷般的封賞與他無關。陽光透過殿門縫隙,恰好照亮他緊抿的嘴角——那弧度冷硬得如同鐫刻在青銅爵上的銘文,既無喜悅,亦無激動,隻有經血海沉浮後的冰冷卻近乎凝固的沉重。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破了新田宮闕深重的陰影。八名齊國力士合抬一座巨大的禮器,深青色的青銅鑄造,三獸足如巨爪死死攫地,其上盤龍攀附,猙獰威嚴——一件罕見的特大方鼎!鼎腹內盛滿清水,水麵平靜如鏡,清晰地映照著大殿穹頂的藻井與肅立的甲衛,也映出緩緩步入殿內的那個身影。他依舊年輕,那張昔日狂放桀驁的臉上刻滿了風霜。華貴的冕服之下,身形彷彿瘦了許多。他雙手捧著一個沉重的、覆蓋著玄色絲帛的漆盤。當他走向晉國丹陛,目光穿過肅立的晉國卿士,與那位端坐於高位的北方霸主相遇時,時間彷彿凍結了一瞬。景公冕旒之下深不可測的目光,恰似萬年寒潭,無聲審視著階下這曾經的狂徒、如今的囚抑或是臣?

頃公在距丹陛數步之遙停住。他緩緩躬下他尊貴的腰脊,一直躬到一個極度卑微的角度,彷彿連頭頂的冠冕也在低垂著祈求寬恕。他雙手將那漆盤高舉過頂,身體因這屈辱的動作而微微顫抖。

“晉侯……”他的聲音乾澀、緊繃,像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喉嚨,艱難地擠出每一個字,“寡人不修德行,乾犯天威今日今日……”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壓下喉頭那翻滾的腥氣。然後,用儘了生命餘燼般的力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玉石俱焚般的狂熱與孤注一擲的卑微:

“謹獻此物不臣之國主,願尊晉侯為王!天下諸侯,共效之!唯求晉侯納此誠心!”

“唰——!”

整個大殿的空氣被徹底抽乾!彷彿無形巨錘狠狠砸中了所有晉國臣子的胸膛!無數道駭然驚愕的目光,如同密集的箭矢,驟然射向頃公手中那被托舉的漆盤!尊晉為王?這早已被禮製鎖入棺槨的古老稱謂?猶如一聲炸雷,徹底粉碎了維持百年的脆弱秩序!階下郤克緊閉的眼瞼猛地抬起,瞳孔驟然收縮!那被掩蓋在冕旒陰影中的晉侯臉上,似乎也瞬間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大殿死寂到能聽到青銅燈盞內火苗燃燒的劈啪輕響。那方鼎水麵倒影裡的丹陛之上,晉侯端坐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隻有水波那微不可查的漣漪顯示著這一絲波瀾。

景公寬大的袍袖下,那雙指節剛硬的手猛地攥緊了袖緣!指甲深陷於繁複的刺繡紋路之中。他凝視著齊人手中那覆蓋玄帛的“王冠”,目光沉得像深淵下的隕鐵。齊頃公的頭顱更深地垂向地麵,如同等待最終的裁決。

“齊君……”景公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熔爐裡淬煉出的滾燙青銅,艱難砸落,“周德雖衰,天命猶在周王!寡人……”他停頓了極其漫長的一息,如同抽儘胸腔的空氣,“何德何能僭居‘王’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千鈞之力的斷然回絕!清晰無比地回響在空曠壓抑的殿堂裡。

丹陛之下,舉著漆盤的齊頃公身體重重一顫!似解脫,又似徹底的絕望,更深處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空洞。他默默收回那高舉的手臂,收回那份點燃了整個大殿又將大殿瞬間凍結的僭越之物。玄色絲帛在殿門透入的寒風中輕輕拂動。他退下了。腳步在冰冷光滑的殿磚上,發出單調空洞的回響,一步一步,遠離那象征天下霸權的王座丹陛。高大的背影緩緩融入殿門之外那無邊無際的灰黯天色裡,顯得異常渺小與孤絕。

大殿依舊沉寂。唯聞殿外寒風穿過簷角銅鈴的嗚咽聲。那巨大的方鼎水麵中,波瀾終於徹底平息,將晉侯端坐的影像重新凝固成一尊毫無表情的青銅神像,亙古未變。丹陛之上的霸主,目光越過空曠的大殿,穿過洞開的殿門,落在那齊國特使遠去後殘留的一片虛空上,深不可測。風捲起塵埃,在門限處打著旋,彷彿在無聲叩問著什麼。郤克的肩傷處似乎隱隱作痛,他微微側身,袍袖拂過冰冷的佩劍,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輕響,如同歎息落入了冰冷的深潭。六卿之位已定,而裂開的縫隙無聲擴大。

齊頃公的車駕,碾過臨淄城熟悉的青石板街道,馬蹄聲清脆,卻再不複往日的張揚。城中百姓扶老攜幼擠在道旁,目光複雜地追隨著那一乘明顯失去往日華麗色彩的駟車。車窗簾幕緊閉,隔絕了內外。人群的視線裡有好奇,有憂慮,更深的則是刻骨的恐懼——這恐懼並非源於歸來的君主,而是來自那場幾乎耗儘了齊國膏血的鞍原之戰烙下的累累傷痕。

宮門在身後沉重閉合,隔絕了市井之聲。頃公並未走向常朝的殿宇,而是踩著熟悉又陌生的磚石小徑,獨自一人走向那片曾豢養天下奇獸、珍木繁花、象征他少年輕狂的禦苑深處。苑門洞開,一股混合著草木凋敗腐爛和野獸糞便的濁氣撲麵而來。枯黃的荒草已經漫過膝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昔日色彩斑斕、鳴聲悅耳的珍禽異獸早已不見蹤影,隻有幾頭瘦骨嶙峋、斑禿醜陋的雉雞驚惶地從荒草叢中撲翅飛起。池水乾涸龜裂,裸露的黑色淤泥散發著刺鼻的腥臭。斷折雕欄埋在藤蔓糾纏的廢墟裡。整片禦苑,如同一具被吸乾精髓後拋荒的巨大屍體,在深秋的夕陽下發出無聲的悲鳴。

他伸手拂過一截枯槁開裂的木欄杆,指尖沾滿厚厚的塵灰。那一刻,他不再是一個國家的君主,而是一個驟然窺見繁華廢墟的少年。他的指骨在那片枯死的木頭上無意識地收緊、鬆開、再收緊。夕陽殘血般的紅光透過枯萎枝椏的縫隙投射在他瘦削的側臉上,光影將那臉上曾經所有的年少輕狂都雕刻成嶙峋深刻的懺悔。

“開苑!”他驀然開口,對著身旁呆立、垂首不敢言的內侍,聲音低沉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如同宣佈最後的判決,“即日!將此苑中所有生靈,儘數放出!草木任百姓采擷砍伐!泥土儘歸黎民!”

“君上?!”內侍驚恐抬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頃公猛然回身,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鐵,直逼內侍的心魄:“傳寡人詔令:齊國上下,粟米布帛之賦,自今歲起,減五抽一!臨淄城內所有官倉,除留足國用軍糧,餘者即日開倉!按戶按丁,無分貴賤老弱,一體放賑!”他的聲音在空曠衰敗的苑囿廢墟中回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又像敲打在腐朽的枯木上。

新令如火般在齊國蔓延焚燒。無數貧弱的脊梁被驟然減輕的賦稅壓直了些許。饑餓的眼睛在開啟的糧倉前煥發出麻木之後的第一絲活氣。有司官吏穿梭於陋巷病坊,銅錢和粗糲的粟米流入最卑微的鰥寡孤獨手中——那隻手如同枯萎的樹枝,捧住微薄的救濟時,指關節突兀地發白,骨節在粗糙掌心的襯托下無比刺眼。市井巷陌之間,終於開始有了久違的、斷斷續續的低語,如同寒冬後第一線微弱的春風拂過冰麵。

“君上廢了獵苑減了稅賦家裡的老翁領回了大夫給的藥錢……”

使者帶著齊國精心挑選的厚禮穿梭於列國之間。車廂裡堆疊的錦帛絲緞泛著柔和昂貴的光澤,珍奇的漆器木器散發千年沉木的幽香,活蹦亂跳的太牢三牲在車後哞哞嘶鳴。貢物的規格遠超禮節所載,豐厚得令收受者訝然甚至不安。使節謙卑的措辭被寫在刻著精緻鳥獸雲紋的竹簡上。

“寡君失德,鞍原之過敝邑但有寸產,願輸於貴國,修萬世之好。”

宋、鄭、曹、衛……各國大夫看著眼前這些遠超“賠罪”分量、足以稱得上“厚賂”的禮物,彼此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宋國高門大屋的精舍裡,氤氳的蘭膏香氣也難掩那份沉重禮單帶來的詭異壓力。鄭國宗廟階前,成捆的絲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反而照得觀禮的貴卿心頭陰影更深。曹國的執政卿翻動簡冊,指尖被竹片棱角硌得生疼。衛君新返的宮室裡,青銅禮器沉重冰冷,折射出使者那張疲憊至極卻又強撐著得體禮數的臉。

一種無言卻沉重如山嶽般的壓力,正隨著這些來自臨淄的輜重車隊,沉默而牢固地勒緊每一個鄰邦的脖頸——非以兵戈,乃以饋贈;非以威迫,乃以情義!被割讓的魯衛城邑已歸,割裂的傷口開始結痂。曾經幾乎徹底塌陷的齊國宮殿,在廢墟之上,正以一種近乎自我獻祭的姿態和難以估量的財富緩慢而痛苦地撐起。沉重的負擔如同跛行的身影,卻每一步都更沉重地踏在破碎的國土上。傾公廢苑的枯草之下,隱隱有青芽在黑暗深處倔強掙紮。

臨淄城的七月,雨水像是被戳破了天的水囊,晝夜不停地傾瀉而下。陰沉的天空如同蒙著一塊巨大的濕透的粗葛布,悶熱得令人窒息。細密的雨水敲打著太廟屋簷上排列整齊的青色筒瓦,彙成一條條細小冰冷的水線,沿著瓦當滴落,在殿前平整的石板上鑿出無數微小的、深色的圓點,連成一片迷濛的水簾幕。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潮濕木頭腐朽味和香火灰燼被雨水反複打濕後發出的那種陰鬱沉悶的氣息。

一陣低沉、壓抑的慟哭聲從宮城深處隱隱傳出,透過淅淅瀝瀝的雨幕艱難地擴散開來,如同沉沒在水底的一聲悲鳴。那是哀傷的宣告:齊頃公薨逝了。

殯宮設定在臨淄城北的太廟偏殿。殿內光線晦暗如黃昏,空氣中凝結著水汽與濃重樟腦混合的怪異氣味。齊頃公的靈柩安靜地停放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上。那是一具巨大的梓木棺槨,內外髹以厚重的玄色大漆,表麵鑲嵌著打磨得光滑如鏡的蚌片,拚鑲成繁複古老的玄鳥、雲紋與雷紋,在長明燈幽微跳動的光線裡閃爍著冷硬的光澤。棺槨四周放置了冰鑒——巨大的青銅方鼎盛滿冬天儲藏於地下冰窖的堅冰,寒冰散發出的冷氣在四周凝結成一層白霜,像一層冰冷的壽衣裹覆在槨室邊緣,將夏日的酷熱隔絕在生死界限之外。靈堂前方豎立著一麵碩大的“銘旌”,墨書赫然寫著“大行齊侯之柩”。無數白色的魂幡懸掛在梁柱之間,如同巨獸垂死的觸須,在幽暗的光線裡緩慢飄動。

翌日清晨,雨勢稍歇,天色依舊是令人絕望的鉛灰。送葬的隊伍如同一條緩慢爬行的黑色長蛇,沉默地蠕動著,行進在臨淄城外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的馳道上。白麻布做成的引魂幡被風雨打濕,沉重地垂著,被高擎於隊伍最前方。數十名身披素麻、腰係葛帶、頭戴三嫋冠的禮官肅立在高高的靈車兩側,口中唱誦著古老的招魂之曲:

“魂兮歸來!去君之恒乾,何為四方些!”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讬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歌聲悠長悲切,混著風雨嗚咽,鑽入每一個送葬者的心底。靈車由兩排駕者引轡,左右共有八匹訓練有素的黑色駿馬牽引,每匹馬都覆蓋著刺滿白色日月星辰圖案的黑色帛衣。車架龐大而肅穆。車後緊隨著龐大的送葬行列:新即位的齊侯和宗室子弟皆披斬衰重孝,粗劣的麻衣草履,以竹為笄束發,麵色慘白如紙,由宮人攙扶著在泥濘中蹣跚前行。身後,是由戰車、步卒組成的森嚴方陣,冰冷的甲冑被雨水衝刷得發亮,戈戟斧鉞的鋒刃在灰霾的天光下凝滯不動,隻有軍陣前行時沉重的腳步聲和車輪碾過泥濘的軲轆聲響,合成一支毫無生氣的死魂靈之曲。再後是連綿的車隊,裝載著無數陪葬的漆器、青銅禮器、玉器、帛畫、簡冊,車輪深陷於泥水中,艱難地向前挪動。最後是國都的黎庶,人群如同墨水滴入水中般彌散開來,望不到儘頭。

隊伍終於抵達郊外預定好的陵地。這是一個依著低矮山坡開鑿的深穴,穴壁夯土如同磚石般堅硬。穿著麻衣草鞋的國老麵容枯槁,顫巍巍地從沾滿雨水的泥地裡捧起新掘的第一抔黃土,高舉過頂,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嘶啞地吐出古老的祝禱:

“大行公侯謹受圭璧今葬於茲魄安居兮!”

聲音在淒風冷雨中飄散。

一隊身著玄甲,麵覆青銅獸麵甲具的守陵力士上前,他們的動作機械而沉重,如同地獄派出的執殳武士。他們合力抬起那具沉重的梓木棺槨。棺槨表麵鑲嵌的蚌片玄鳥紋飾在瞬間滑過的一絲慘淡天光下閃出詭異的光芒。棺槨被緩緩沉入幽深的墓穴底部。力士退後。新君手捧著一塊雕刻著雙螭紋的玉璧,走到墓穴邊緣。他閉了閉眼,淚水無聲地滑下,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間洇開一小團深色。他用力將那玉璧高高拋起!玉璧在空中劃過一道灰白的弧線,“噗”一聲落進穴底,砸在梓木棺槨的蓋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接著是新君帶頭,宗室、卿士、士卒乃至一些站在隊伍前列的國老依次上前,人人手中都捧著一抔泥土。手臂在冷風中顫抖著,一捧接一捧的泥土和沙石被拋入穴中,撞擊在棺木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響,如同命運沉重的鼓點。最初隻是沙粒的輕響,隨即泥土覆蓋棺蓋的撞擊聲越來越鈍重、密集,宛如一場規模宏大的傾盆之雨。那象征王侯尊嚴的棺槨被這一層層來自大地的沉重沙石緩慢卻不可抗拒地埋葬。

當最後一捧泥土落下,巨大的墓穴已被填平。地麵僅剩下一座隆起的、覆蓋著新鮮濕潤泥土的墳塚。那泥土被雨水澆透,泛著一種不祥的深黑色澤。玄色的王旗,在此刻緩緩降下。冰冷的旗杆頂端,那曾經翱翔天際的玄鳥圖案頹然委頓於泥水之中,被隨後而來、彷彿無窮無儘砸落的土塊和冰冷的雨點覆蓋,瞬間消泯了所有曾經存在的痕跡。新即位的國君緩緩跪伏在冰冷的泥水之中,對著那尚在堆積的封土堆深深叩首。雨水順著他的發髻流下,滴入頸後的喪服深處,冰涼刺骨。

新君起身,接過內侍捧上的祭酒。沉重的青銅爵耳冰冷,爵內是新釀的薄醴。他舉起沉重的爵,動作滯澀如同提舉千鈞。那爵的邊緣抵在冰冷的唇上,薄醴滑入喉嚨,帶著一種浸入骨髓的冰涼苦澀。

“父君……”他低啞的、破碎的聲音被風聲撕扯得幾乎聽不真切,“孩兒守此社稷!”

他身後,無數沉默的身影在無邊無際的雨幕裡模糊一片,與那座剛剛堆起的、註定被風雨衝刷去輪廓的新土堆,漸漸融為一體。玄鳥已墜,唯餘雨聲瀟瀟,像是這片曾經驕傲的土地在為一個時代垂落帷幕時的嗚咽低泣。蒼茫茫的新土被冰冷雨水衝刷著,泛起微弱的濁黃,在泥濘中艱難沉淪,最終流向未知的遠方。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