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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甗血玉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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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42年。春風,本該暖融。然而飄過宋國以北那廣袤的齊魯大野時,它們卻裹挾著一股砭入骨髓的寒意,帶著宿冬未曾散儘的枯敗氣息。凍土依舊堅硬,幾縷單薄的綠意怯生生地掙紮在道旁溝壑裡,如同無根飄萍。天是鉛灰色的,低低壓向曠野,一群歸雁排著破敗的人字,掠過陰沉的穹頂,幾聲悲鳴斷斷續續,散落在空曠的原野,很快便被一種沉重而單調的巨大聲響吞沒——那是金屬摩擦、車輪滾動、皮甲撞擊,以及成千上萬人壓抑呼吸彙成的低沉轟鳴。

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如同緩慢移動的、渾身覆甲的猙獰巨獸,撕裂著沉寂的原野。

隊伍的最前端,一輛特製的高大青銅戎車昂然碾過凍得龜裂的土地。車身鑄造著饕餮與夔龍的猙獰紋路,在昏昧天光下浮動著幽沉的青銅冷光。車輪是堅固而沉重的實心木輪,轆轆滾動,深深嵌入地麵,留下兩行漫長而新鮮的轍痕。車軾後方,一麵赤色為底、鑲有九斿的重重大纛迎風猛烈招展,獵獵之聲如同戰鼓激蕩。大纛中央,一個巨大遒勁的金色“宋”字,被風撕扯著,在灰色蒼穹下迸發出刺眼的威儀。旗幟之下,宋襄公禦戎而立。

他身著象征侯爵尊崇的玄衣纁裳禮服,莊重如山嶽。衣領袖口的織錦紋飾繁複到極致,此刻也被朔風粗暴地攪動,如一團躍動的幽闇火焰。他雙手緊握車前橫軾,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深陷的目光穿透彌漫的塵煙,牢牢鎖住北方那個名為“齊”的方向。那張在平日或顯敦厚的臉此刻繃得如同硬冷的青銅麵具,隻有嘴角抿出兩道如刀刻般的銳利線條,刻寫著毋庸置疑的、近乎熾烈的決心。寒風如刀,刮過他微霜的兩鬢,他卻渾然未覺。

在這輛作為整個聯軍神經中樞的宋公戎車之後,滾滾煙塵如同無形的巨手攪動著原野的混沌。兵戈的暗色長龍漸次顯露,在宋國旌旗的指引下,曹國軍陣的車輪在行進中輾壓過頑固的凍土,發出沉悶而令人心悸的呻吟。拉車的駟馬噴出團團濃白氣霧,騎卒麵色冷硬如岩石,唯有眼眸深處跳動著被行軍與征伐喚起的野性光芒。車身隨著地麵的起伏輕微顛簸,那架在車旁的戈、矛卻紋絲不動,幽冷的矛尖寒光排成一線,森然刺破煙塵。

右翼是衛國的方陣,皮甲戰士排著較為齊整的佇列疾步跟上。皮甲覆蓋之下是健碩的身軀,隨著奔走的節奏規律地起伏。陽光吝嗇地從雲縫間灑落幾縷,卻恰巧在那些打磨得鋥亮的肩甲上跳躍、反射,化作無數細碎銳利的寒星,彷彿冰冷的警告,無言昭示著他們手中銅戈的渴望。

而左翼,是以彪悍著稱的邾國勁卒。他們沒有華麗的戰車,隻有堅韌的雙腿。這群慣於山野征戰的漢子們步履沉重而迅捷,獸皮縫製的厚重靴子踩踏在僵硬的地麵上,每一次落下都揚起一團塵土,每一次抬起都似乎要扯開一條細微的地裂。他們背著自製的桑木大弓,腰間掛著皮囊袋的短刀或石斧,粗糲的麵龐被風沙磨礪,眼神中帶著近乎原始的嗜血,像一群嗅到了血腥的豺狼,緊緊跟著前方貴族的車輪煙塵。

在這股由鋼鐵、皮革、塵土和冷酷決心組成的恐怖洪流的核心地帶,稍微靠後的位置,另一輛相較宋公戎車樸素許多的革車顛簸前行。車上的人,公子昭,僵直地坐著,試圖維持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儀態。然而車身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讓他的脊背無法完全依靠冰冷的車板。他雙手死死抓住兩側僅有的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幾近透明。

他身上象征太子尊位的華服——玄端素裳,早已失去了原本應有的光澤,蒙上了一層怎麼也撣拂不掉的、來自漫長流亡路途的厚厚浮塵。塵埃細密地滲入織物的紋理,讓那精美的圖案顯得黯淡而模糊。尤其刺眼的,是他腰袢懸掛著的那塊血玉璜——那是君父齊桓公在他冊封太子之時親賜的信物,玉質溫潤如初陽熔金,血色流動如生命的烙印,是身份與使命最古老的憑依。此刻,這塊曾經象征著他至高地位的信物,正隨著車身令人心煩的顛簸,一下又一下,輕輕敲打著冰冷的、裝著佩劍的皮質劍鞘。

嗒…嗒…嗒…

節奏並不快,聲音也細微到幾乎要被周遭的鐵馬金戈所淹沒,但在公子昭自己的耳中,這聲音卻無比清晰,每一次碰撞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激起一陣痙攣般的戰栗。那是他壓抑到幾乎窒息的內心唯一無法控製的律動,是無言的恐懼、屈辱、孤注一擲的希冀以及如芒在背的惶恐在胸腔中瘋狂攪動後,隻能借著這冰冷玉石的撞擊表達出的微弱哀鳴。

煙塵彌漫,他感到窒息。車外甲士們沉重的腳步聲、戰馬的粗重鼻息、金屬因顛簸而相互刮擦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銳響、遠方不知哪個方陣短促低沉的傳令呼喝……無數雜亂的聲音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神經幾欲崩斷的低吼。這低吼震得他腦仁發麻,血液奔流的轟鳴聲似乎被放大了無數倍,在耳鼓內橫衝直撞。眼前,是宋襄公立於高車上那挺拔如鬆、氣勢如山的背影。那人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牢牢吸附著周遭所有的力量、崇敬與忠誠,隻為了將他——公子昭——送還那座本該屬於他的王城。

公子昭的指關節因為死死抓著扶手而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一股混雜著滾燙與冰寒的氣流在他喉嚨深處翻滾,幾乎要撕裂聲帶噴湧而出。他用儘所有力氣咬緊牙關,將那失控的呐喊死死堵在口中,牙齒相碰,發出咯咯的輕微聲響。眼睛乾澀得像是被塞滿了沙礫,每一次艱難地眨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感。他隻能死死地盯著前方,用近乎凝固的目光,牢牢鎖定宋公背影上玄衣那幽深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彷彿那是此岸唯一的錨點,一旦錯開,他整個人便會被這場裹挾著他的鋼鐵風暴徹底撕碎、吞沒,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車輪轆轆,碾過的不隻是齊魯大地的泥土,更是他搖搖欲墜的尊嚴。旌旗獵獵,捲起的風吹散了天空的陰雲,卻吹不散他心頭那沉甸甸的、如同冰河凍結般的茫然。

臨淄城的春天,來得似乎比野外的曠原更為遲疑。三月已至,儘管城牆下柳枝的新芽已經隱約透出鵝黃色的生機,但宮城之內,一種沉重而凝滯的氣息依舊盤桓不去。齊國的強盛與威儀,彷彿隨著齊桓公的薨逝驟然消散,隻留下一個龐大而脆弱的空殼。

宮廷深處,一間平日私密、此刻卻燈火通明的小廳室內,氣氛更是粘稠得幾乎滴落下來。空氣裡氤氳著昂貴魚膾的鮮美、鼎中烹煮的羊肉羹的醇厚,以及剛燙過的米酒所散發出的糧食清甜香氣。然而,這幾種本該令人愉悅的氣味混合在一起,飄蕩在壓抑死寂的空間裡,卻反而催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感。

廳堂中央鋪設著一張巨大的漆繪矮榻,其上放置著精緻的青銅餐具,鼎、簋、豆排列有序。齊國此刻執掌權柄的核心人物們——高傒、國懿仲,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世族耆老分坐幾旁,麵上都帶著一絲極其微妙、近乎僵硬的微笑。國懿仲輕輕握著手中的玉柄酒樽,指腹一遍遍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麵螭龍紋的凹凸曲線,他的目光垂落在麵前的銅豆上,那裡擺著一條烤得金黃酥脆的鯉魚,魚鱗在燭光下閃爍,眼睛似乎仍殘留著一點呆滯的反光,如同此刻他的沉默。

他們的對麵,豎刁正歪歪斜斜地倚著錦緞靠墊。他今天顯然是刻意放鬆地放縱了一番,幾案上佳肴堆疊,那套象征內廷權柄的精美內臣常服已經被他自己扯開半幅,露出裡麵雪白的中單領口。或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他蒼白的臉頰浮上兩團不自然的紅暈,眼睛被燈光映照得異常閃亮。他一手隨意地把玩著麵前盛滿猩紅美酒的三足青銅爵,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捏著一塊尚在滴油的烤鹿肉,油光沾染了他修剪得異常光滑的指甲。

“哈哈!”又是一陣刺耳的笑聲從豎刁喉嚨裡滾出來,帶著酒氣的顫音在寂靜的大廳裡橫衝直撞,“痛快!高大夫府上的庖廚,果然比宮中那些隻知道擺弄雕蟲小技的庸才強出百倍!”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些許暗紅的液體順著他微微冒汗的下巴流下來,滴落在精美的絲錦坐墊上,暈開一小片汙跡,“如今內外安定……隻要將那不安分的公子昭……”他帶著濃重酒氣的獰笑突然頓住,布滿紅絲的三角眼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試探,逐一掃過對麵那些沉默的老臣,“當然,還有幾位公子的‘訴求’,國、高二老……自有英明裁斷……我等……唯命是從便是!”他把“唯命是從”四個字咬得很重,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鉤子,狠狠刮過每個人的臉。

就在這放肆的尾音拖得令人難以忍受的瞬間,廳堂角落一處被巨大青銅燈樹遮擋的暗影裡,輕微地傳來一聲“鏘”的金屬摩擦輕響。這聲音極小,卻被過於沉寂的空氣無限放大。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幾分醉態的豎刁,都下意識地被這細微的異響所牽引,朝暗影處看去。

一道雪亮刺目的光芒如同暗夜驟然劃過的閃電,毫無預兆地撕裂了酒香彌漫的暖昧空氣!

齊公子無虧的身影猛地從那片陰影裡撞了出來!他年輕的臉上因激怒和屈辱扭曲得可怕,眼睛完全充血赤紅。他手中那柄裝飾極其華麗的衛君佩劍——是去年衛國所獻——不知何時已然完全出鞘!劍身寬闊且帶有優美的弧度,刃口磨得能映出人扭曲的麵容,此刻正挾帶著一股決絕而暴戾的死氣,伴隨著一聲喉嚨被掐住般的嘶吼:“逆閹豎——!”

劍尖直指咽喉鬆懈、臉上還殘留著得意與驚愕的豎刁!

空氣在那一刹那如同凝固的水晶。

距離太近,速度太快。無人來得及反應,甚至高傒下意識欲呼喝的“住手”兩字還隻吐出一半音節!

“哐當——!”

一聲刺耳到令人齒酸的金石撞擊轟鳴!就在無虧的劍尖距離豎刁咽喉不足一寸的致命距離,一塊厚實沉重的玉笏——上等青玉整料剖成,通體打磨得溫潤無比——帶著一股沉穩如山的力量,自上而下,猶如隕石撞擊般狠狠砸在了那劍身最寬闊的中段!

擲出玉笏的力量之大,超乎想象。無虧隻覺握劍的手腕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中,劇痛瞬間沿著手臂竄上肩胛,整條右臂瞬間痠麻欲折!那股沛然難禦的撞擊之力不僅止於此,更加狠厲地傳遞到他全身!他立足不穩,像被奔馬迎麵撞上,整個人猛地向後趔趄倒仰下去!

“啊——!”

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他手中的名劍如同被折斷翅膀的飛鳥,“哐啷啷”一聲脆響脫手飛出,沉重地摔在數尺之外光滑如鏡的黑釉地麵上,滑出老遠,在地麵擦出一溜細碎的火星,最終停在主座之下。華美的劍柄仍在微微顫動,對映著頂上的燭火,晃動著冰冷而絕望的光。

驚變猝發!無虧重重仰倒在地,後腦撞在堅硬的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眼前頓時金星四濺,一片漆黑。耳邊嗡嗡作響,隻聽得見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他掙紮著想要撐起身體,那隻劇痛的右手卻根本無法用力。就在他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的瞬間,原本端坐如塑像的國懿仲驟然動了!

老者布滿老年斑的臉上如同青銅麵具般毫無表情,唯有眼中一點寒芒如同深井凍結千年,快得沒有任何預兆!他枯瘦的身體爆發出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敏捷,一步便已跨到那柄滑落的衛君寶劍旁。布滿褶皺和凸起青筋的手——那隻手執掌國政幾十年簽下過無數生死令的手——猛地握住了冰冷的、纏繞著紅繩的劍柄!下一瞬,那沉重冷硬的劍身化作一道呼嘯而起的寒電,裹挾著老人畢生沉澱的殺伐決斷之力,毫不留情地朝著地上掙紮的豎刁劈落!

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噗嗤——

一股滾燙的、帶著濃烈腥氣的液體噴濺而出!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高傒蒼老乾枯的手還保持著伸出的姿勢,僵在半空。他身後幾位老臣的瞳孔驟縮到針尖般大小。侍立在角落的兩名高大內侍,臉上的肌肉因極致的驚駭而徹底凝固僵死。

時間似乎隻過去了彈指一瞬,又像是漫長得令人窒息。

“動手!”

一個嘶啞如同砂礫摩擦的聲音猛然撕裂死寂。那是國懿仲。他依舊站在原地,那柄裝飾華麗的衛君重劍已深深斬入下方軀體,粘稠鮮紅的液體正沿著劍身的血槽汩汩流出,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他握劍的手如同生鐵鑄就,紋絲不動,粘稠的鮮血順著他的小臂向下流淌,浸透了深玄色的廣袖。

國懿仲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刺穿了在場每一個被驚得魂不附體的人。他的臉在搖曳燭光下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青灰色,每一個刀刻般的皺紋都因用力而繃緊,眼中射出逼人的寒光,如同盯住獵物的鷂鷹,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終,那目光帶著一種審判般的決絕,死死釘在驚魂未定、剛剛扶著幾案站穩的豎刁臉上。

豎刁臉上殘留的得意、驚愕和那一抹不自然的酒紅色,如同劣質的畫布被潑上了滾燙的油彩,瞬間扭曲、融化、崩塌!他甚至忘了頸邊那幾乎被無虧割裂的細小傷口傳來的刺痛,眼珠子像要脫眶而出般瞪視著持劍而立的國懿仲以及他劍下汩汩流淌的鮮血。

“當啷——”

銅爵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鑲玉的紫檀食案上,濺起殘酒,猩紅的液體潑灑在他早已汙穢不堪的錦袍前襟,如同綻放了一朵妖異的死亡之花。

這一聲金玉碎響,如同解除魔咒的最後一道敕令。

屏風之後、廊柱陰影裡、廳堂外垂落的厚重帷幕之後,瞬間爆發出低沉而迅猛的腳步聲!甲冑鏗鏘!那絕非尋常護衛的薄甲所能發出的聲音,而是內襯犀兕皮、外包冷鍛銅的沉重步人甲相互撞擊、摩擦的駭人聲響!是真正的、久經戰陣的虎賁武士!

“誅逆!”

“斬亂賊!”

嘶吼聲帶著金屬撞擊的混響,如同破閘的洪水般席捲了整個廳堂!

四名鐵塔般的甲士首先從靠近豎刁的帷幕後閃電般衝出!他們行動無聲,目標明確!兩人一組,撲向地上的無虧和失魂呆立的豎刁!動作如鷹隼捕獵!一人鎖臂,一人壓背,帶著全身重量和鐵甲的沉重慣力狠狠砸下!

無虧剛剛撐起一半的身體瞬間被壓回冰冷的地麵,甚至來不及掙紮,臉頰重重磕在染血的玉磚上,眼前發黑。他那隻脫力的右手被一隻布滿繭子、帶著鐵指虎的大手如同鐵鉗般擰到背後,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吧”輕響!另一隻同樣粗壯的手臂如蟒蛇般纏上了他的脖子,冰冷的鐵甲死死壓住他的頸後要害,瞬間阻斷了呼吸!他想掙紮,全身卻被山嶽般的重量壓製著,臉憋成紫醬色,隻從喉嚨裡擠出嗬嗬的怪響。

豎刁的反應稍快一線。在第一個“誅”字喊破長空的同時,他本能地向後猛縮!但一隻大手已經閃電般攥住了他剛被酒水濺汙的前襟!那五指如同燒紅的鐵鉤,狠狠刺入絲綢!

“呃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嚎叫撕裂廳堂!並非刀傷,而是那前襟被巨力抓住向後狠拽,將他整個人扯得離地而起,又狠狠摜向地麵!劇痛尚未從背部炸開,沉重的膝甲已抵住了他的後腰脊椎!堅硬的金屬狠狠嵌進皮肉!同時,冰涼的鋒刃貼上了他的脖頸!

混亂驟起,血腥彌漫。世族老臣們紛紛驚慌失色地向牆角退避,以免被這暴烈的殺戮所波及。

唯有國懿仲和高傒,如同風暴中沉默的礁石。高傒閉上眼,胸膛深深起伏了一下,喉結滾動,似乎有歎息卡在喉嚨裡,卻沒有發出。他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磐石般的堅決。他迅速走向廳堂最內側,那裡是一扇緊閉的、雕刻著繁複雲雷紋的小門。他的目光穿透喧嘩與血腥,與站在主位旁的國懿仲瞬間交彙。

國懿仲微微點頭,那眼神冷酷如冰,映著案上搖曳的燭火,沒有一絲溫度。高傒再不猶豫,對守在門邊的兩名黑衣侍從低聲吐出兩個字:“取來!”

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縫隙。片刻後,兩名侍從合力捧著一隻巨大的、覆蓋著黑色錦緞的漆盤,步履無聲而迅捷地走進廳堂。盤中之物,即使在錦緞掩蓋下,依舊透出一股莊嚴肅穆之氣。侍從徑直走到高傒麵前,肅然而立。

國懿仲冷漠地鬆開握著劍柄的手,那柄沾滿血汙的衛君佩劍脫手,沉重地摔在冰冷地上。他視若無睹。兩名侍從立即上前,無比恭敬而嚴肅地,合力掀開了覆蓋在漆盤上的黑色錦緞。

玄端素裳!諸侯朝會、重大典禮才配穿的最高禮製——侯爵冕服!

玄色的端服厚重無比,領口袖緣繡著精美的蟠螭紋。腰下配著的素白色蔽膝層層疊疊,針腳細密至極。冕冠上懸垂的玉旒雖未係上,卻安靜地置於冠側,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而內斂的光華。一件疊放得極其整齊的玄端素裳冕服!屬於儲君太子朝覲的冠冕朝服!此刻,它靜靜躺在黑漆盤上,那莊嚴肅穆的玄黑與素白,如同撕裂這血腥廳堂的一道光,帶著與生俱來的權威,甚至微微震懾了還在進行的殺戮。

國懿仲和高傒的目光再次交彙。這一次,兩人同時深吸一口氣,麵對著那件象征著正統的冠服,緩緩地、無比莊重地整肅自己的袍袖——哪怕袍袖已然沾染了斑駁血跡——然後朝著漆盤上的冠服,端正麵容,深深一躬到底!

這一拜,如同無聲的驚雷,瞬間壓過了廳堂內的最後一點混亂餘波。

被按在地上、脖頸勒得幾近斷裂的無虧猛地睜大了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盤冕服,喉嚨裡發出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絕望嘶鳴:“啊——!”

被鐵膝抵住後腰、鋼刀壓頸、痛得幾乎昏厥的豎刁,原本驚恐扭曲的臉上陡然爆發出一種混合著徹骨恐懼和怨毒的狂怒!但他隻來得及從齒縫裡擠出半句惡毒的詛咒,便被頸後猛一加力的刀刃徹底截斷,隻剩下一陣徒勞的嗚咽。

血腥彌散,混著酒氣和食物的氣味,化作一種令人作嘔的粘稠汙穢。幾案傾覆,杯盤狼藉。華麗的錦緞上濺滿了斑斑點點的猩紅與醬褐湯汁。兩名行刑的甲士麵無表情地從兩具兀自輕微抽搐的軀體上拔出血淋淋的短刀,順手在那名剛剛死去的內侍華貴的衣料上抹乾刀刃。無虧和豎刁的鮮血在地麵上蜿蜒流淌,漸漸彙成兩條令人觸目驚心的溪流,最終在不遠處交織融合,滲入那黑玉一般的地磚縫隙。廳堂的華麗帷幕被撕扯得歪斜,燭光搖曳著,將幾個高大身影提刀站立的影子猙獰地放大投射其上,扭曲晃動,如同來自幽冥的惡鬼。

高傒對廳堂內外的狼藉血腥視若無睹。他渾濁卻銳利的目光越過地上的屍體、破碎的酒具,緩緩掃過牆角那些臉色煞白、被這雷霆手段驚得如同泥塑木雕的幾位世族耆老,最終落在那捧著太子冕服的沉重漆盤上。那玄黑的顏色在血光與燭火中顯得愈發沉鬱莊重。他那帶著細微老年斑、被鮮血染紅了指甲的手抬起,輕輕落在玄端素裳那厚重的絲織物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領口細密精美的蟠螭紋繡。

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彷彿要將適才所有的血腥、暴戾都隔絕在指尖之外,隻餘下冕服本身象征的天命秩序。

“臨淄,”

高傒的聲音打破了窒息般的死寂,喑啞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擠出,卻又蘊含千鈞之力,“需要它的主人了。”

聲音低沉,卻如同重錘敲在每一個人心頭。

話音甫落,他便挺直了原本略顯佝僂的脊背。那老邁的身軀驟然繃直,釋放出一股久居高位、執掌生殺的氣息,沉聲道:“傳令!各城門令尹即刻換防!國都戍衛尉升格警戒!凡街衢生亂者,無論身份,立斬!”

“遵命!”

肅立在門口,披掛著沉重銅劄甲、早已按刀等候的黑臉裨將沉聲低吼,聲音在空曠中回響。他是高傒麾下最得力也最冷血的戰將。他用力頓了一下甲冑包裹的胸甲,發出“鏗”的一聲悶響,如同鐵骨撞擊,再不多言,猛地轉身大踏步奔出廳堂。沉重的腳步聲撞在廊柱和牆壁上,又迅速消失在遠處。

緊接著,兩名親信快步上前,取代了原先捧盤的侍從位置。他們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沉重無比的漆盤,如同捧著易碎的稀世珍寶,步履沉穩而急促地跟在高傒身後,同樣向廳外走去。那冠服在盤中的重量似乎不僅僅來自它自身,更承載著整個臨淄此刻的命懸一線。玄黑色的緞麵在搖曳的火光下流過深沉的微芒。

“隨老夫,”

國懿仲的聲音響起,比高傒更乾澀、更低沉,如同石頭在沙地上磨擦,不帶一絲情感,卻又飽含不容抗拒的威勢,“……登城!”他邁出的步子同樣急促而堅決,袍袖翻飛,大步流星。其餘幾個驚魂未定的老臣們這才如夢初醒,顧不得整理衣冠,踉踉蹌蹌地跟上。唯有角落陰影裡負責整理被驚擾燈燭的貼身老仆動作最慢,他那枯槁的手在慌亂中不小心碰到燈架下一灘尚未凝固、尚有餘溫的暗紅色液體,指尖猛地一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乾癟的嘴唇無聲地哆嗦了一下。

血腥仍未散去。廳堂一角殘燭的火苗忽然劇烈地跳動了幾下,似乎有穿堂冷風灌入,將燭光扯得支離破碎,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投下幢幢鬼影,又旋即歸於穩定,幽暗地燃燒著,默默吞噬著這處剛剛發生的權柄更迭與血腥清洗的餘燼。

臨淄的夜,正在沉入更深的黑暗。而新一天的曦光,已在遠方的地平線處艱難孕育。

城頭之上,天色呈現出一種暴風雨前夕獨有的、令人不安的詭異。濃雲在極高的天空翻湧堆疊,如同沸騰的灰紫色鉛汞。厚重的雲層被尚未露麵的陽光從底部勉強映出一抹渾濁壓抑的暗紅,微弱的光線艱難地滲透下來,勉強勾勒出城樓上守軍緊張挺立的僵硬輪廓。

昨夜城內發生的清洗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塊巨石,震波迅速擴散,足以讓每一個角落都嗅到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足以讓潛伏的野心、積累的怨恨瞬間點燃。

當那麵陳舊的白鹿旗——屬於公子潘的部曲戰旗——在一條靠近西北角樓的暗巷儘頭被猛地豎起、撕破凝滯空氣的瞬間,彷彿吹響了總攻的號角!

“殺!”

低吼聲從各個意想不到的角落爆起!如同一鍋被點燃的滾油,瞬間潑向了守備森嚴的宮禁!

五公子的殘部,那些在父君死後各自選擇依附了不同主子、早已被臨淄上層遺忘的野犬,嗅到了清洗過後的血腥氣息!公子潘的悍卒、公子元的門客、公子商人豢養的亡命徒,甚至還有少數被收買的宮中衛兵!他們如同瘋狂的鼬鼠,用鉤索,用粗壯的原木撞擊薄弱處,甚至不惜架起人梯,從那些平日疏於巡察的下水溝渠、坊市間的巷道、甚至年久失修的宮殿外牆攀爬而上!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身體重重摔落的聲音、瀕死的慘叫混合著絕望的咒罵,瞬間將這座本該象征齊之莊嚴的都城撕扯得麵目全非!宮城外圍的幾處坊牆多處被轟然撞開缺口,黑壓壓的人群湧了進去,但內宮核心的幾重壁壘如同磐石,在混亂中屹立不倒。城頭上的守軍居高臨下,箭矢如疾風驟雨般潑向湧入的叛軍!

一名公子商人麾下的死士,臉上塗抹著漆黑的灰燼,隻露出兩隻血紅瘋狂的眼睛。他攀上宮牆一角,手中削尖的、帶著倒刺的長竹竿狠狠戳向垛口後一名弓箭手!竹竿入肉的聲音和弓手淒厲的痛嚎被淹沒在嘈雜中。但幾乎是同時,旁邊另一名守軍的長戟無情刺出,狠狠紮入這死士的左肋!戟尖透甲而出!死士口中噴出一股血沫,整個身體被巨大的衝力帶得向牆外撲去!他還死死抓著那竹竿的另一端,身體懸空,發出非人的嗥叫!

另一處缺口,公子潘親自組織的十數人突擊小隊正舉著臨時拚湊的木盾,頂著如雨的箭矢衝向一扇巨大的朱紅宮門。“撞開!”首領的吼聲嘶啞。沉重的圓木被高高抬起,轟然撞擊木門!門發出沉重的呻吟,劇烈的震顫!門樓上,一鍋滾燙的沸油被傾倒下來!油液澆在木盾和前排的人身上,瞬間爆發出令人頭皮炸裂的嗞啦聲和焦糊氣味!慘叫聲蓋過了撞門聲!盾牌碎裂,人體翻滾,皮肉焦黑!

混亂如同沸騰的漩渦,攪動著黎明前的黑暗。然而,就在宮城核心區域依然固若金湯,守軍的鐵壁在血腥洗禮下愈顯堅凝,叛軍看似狂暴的攻勢開始顯露出一絲後繼無力的征兆之時——

城東方向!

一麵嶄新的、巨大無比的旗幟,迎著地平線上那縷不斷掙紮而出的微弱霞光,驟然間在臨淄最為高大巍峨的主城樓——“高闕台”的最高處,如同展開雙翼的金翅大鵬,獵獵揚起!

那是玄底金紋,描繪著猙獰雙爪緊緊攫住一條巨大黑蛇圖案的巨鳥圖騰!是國氏一族傳承數百年的族徽!

緊接著,相隔不足百步之遙,臨淄東北角同樣重要的“望星角樓”上,一麵同樣嶄新、同樣大小的火焰赤底、中心描繪著一隻金色立虎圖案的大纛,幾乎在同時升起、展開!那是高氏一族古老而煊赫的猛虎族徽!

玄色金烏吞蛇!赤焰金虎咆哮!

兩麵巨旗巨大無朋,遠在幾裡之外的城中激戰區亦能清晰看見,幾乎籠罩住了整個宮闕的核心天宇!玄黑與赤紅如同熊熊燃燒的天火,迎著初升的慘淡朝陽,散發出震人心魄的光與威!

就在兩麵族旗在晨曦的風中完全伸展的那一刹那,所有正在搏殺、慘叫、衝擊或死守的人們,無論出身尊卑,無論處於城內的哪個方位,都下意識地、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一般,猛地抬頭!

宮牆上下,那原本膠著慘烈的廝殺,如同被投入冰水的沸鍋,瞬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凝滯!

一名公子元手下衝鋒在前的百夫長,正揮舞著沉重的環首長刀,瘋狂劈砍著眼前一張皮甲盾牌,刀風呼嘯。當他眼角的餘光瞟見高闕台上展開的那麵玄底金烏大旗時,臉上的瘋狂陡然僵住!劈砍的動作硬生生頓在半空!那一瞬間的失神足以致命!盾牌縫隙中陡然刺出一柄短劍,“噗嗤”一聲刺穿了他的頸側!熱血噴濺!他張大嘴巴,似乎想喊什麼,卻隻發出咯咯的漏氣聲,直挺挺向後倒去。

一名在箭樓上奮力開弓的守軍老兵,背脊已經被汗水浸透,拉弦的手指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當兩麵巨旗在最高處迎風展開的畫麵映入他眼簾時,他那布滿血絲、因長久戰鬥而渾濁疲憊的眼睛驟然瞪大!那目光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種近乎死士赴難的決絕!他猛地將弓弦拉得更開,不顧手指崩裂的疼痛,朝著下方一個正在奮力攀爬的、穿著公子潘部服飾的彪形大漢,發出了一聲用儘全力、幾乎撕裂聲帶的咆哮:“大齊——!”

箭矢化作一道奔雷,帶著他的全部意誌,怒射而去!

更多的叛軍,無論是宮門前的雜兵,還是仍在其他坊牆缺口處奮力搏殺的精銳,當他們抬頭看到城頭上那兩麵象征著齊國最高門閥、象征著權力核心已然做出最終決斷的巨旗時,所有支撐他們衝擊的瘋狂氣焰,如同風中殘燭,驟然熄滅!

絕望!

徹骨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所有叛軍的心頭。公子潘部下一個頭目在混亂中嘶聲狂吼:“退!退!退啊!”他的聲音在鐵甲碰撞、弓弦厲嘯、垂死哀鳴的狂亂背景音中,顯得如此蒼白、驚恐、不堪一擊。

主心骨崩塌的恐懼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無數雙瘋狂的眼睛黯淡下去,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鬥誌。有人開始不顧一切地調轉方向,朝來時的缺口或者根本無法逾越的城牆盲目奔逃。更多的人則在巨大的精神衝擊下動作遲緩、手足無措,成為守軍精準射殺或者衝殺而至的士兵的絕佳靶子。

城頭守軍的士氣在那一刻,被點燃了!兩麵巨旗就是無聲的命令,是不需要任何解釋的、代表著最終勝利的昭示!

“殺——!”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整齊、都要洪亮、都要震徹全城的怒吼從宮牆、箭樓、垛口的每一個角落衝天而起!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爆發的裂口!

守軍的反攻如雪崩般迅猛。刀盾兵結陣步步緊逼,長戟如同鋼鐵荊棘般無情推進,箭雨變得更加綿密精準。方纔還在悍勇衝擊宮門的叛軍,瞬間從獵食者變成了被驅趕宰殺的獵物。潰退,在兩麵俯瞰全城、震懾人心的巨旗的威儀下,變得混亂而不可阻擋。

當第一縷真正意義上淡金的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斜斜照射在“高闕台”巨大的玄底金烏吞蛇大旗上、為那隻圖騰巨鳥鍍上一層金邊的瞬間,臨淄宮城之外,大部分坊區混亂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硝煙滾滾,夾雜著皮肉焦糊的刺鼻氣味和濃鬱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在漸漸明亮的空中盤旋升騰。幾條主要街道上,零星的抵抗和絕望的哀嚎仍在持續,但叛軍大規模成建製的衝擊已經完全崩潰。守軍的精銳分隊已經離開城頭工事,開始逐街逐巷地清剿殘敵,甲片撞擊聲和兵刃揮砍的冷響回蕩在死寂或慘叫此起彼伏的深巷裡。

國懿仲如同生了根的鐵石,依舊佇立在“高闕台”最高處冰冷的箭孔旁。他那身深玄色的朝服袍袖上沾染了濺射狀的暗褐色斑點,那是在昨夜廳堂內或方纔城樓一角指揮時沾染的血跡。初升的陽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落在他布滿溝壑、如同曆經風雨衝刷般冷硬的麵容上,卻沒有在他眼底的冰封帶來絲毫融化,那雙眼睛依舊冷徹地穿透全城的殘破與狼藉。

高傒緩緩地登上角樓頂端寬大的木製平台,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他蒼老的身軀在寬大厚重的朝服包裹下,在這破城後的晨曦中,背影顯得愈發枯瘦、佝僂,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但他的步伐卻極其穩固,沒有一絲顫抖。他在國懿仲身旁站定,兩位老人默然無言,肩並肩站在晨風料峭的獵獵風口中,一同眺望著這座幾乎被他們親手從崩潰邊緣拉回的古老城池。

東方,朝霞似火,熔金般的顏色侵染了大半個天空,然而下方籠罩宮闕的硝煙依舊濃厚如墨,倔強地盤旋升騰。

高傒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焦煙和血腥氣味的冰冷空氣,再緩緩吐出。他側過身,聲音被城頭的風撕扯得有些模糊破碎,卻字字清晰地送到國懿仲耳邊:“城門內外……須再徹查。尤其是……”他話鋒微頓,目光如炬,穿透城闕的陰影投向東南那片狼煙升騰的方向,“……通往‘甗’地的……要道!務必肅清!”

國懿仲布滿青筋的手指,無意識地搓撚著冰冷石雉堞上粗糙的沙礫。他乾澀的嘴唇幾乎看不見嚅動,隻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冰冷似鐵、淬過火般的字音:

“善!”

這聲音低沉得像是石塊相互磨礪,卻又帶著一種鐵水灌注的沉重感,砸在肅殺的晨風裡。兩個老人沉重的身影在初升的、慘淡金紅的朝陽映照下,如同兩尊鎮守著劫後城池的青銅巨鼎。

齊魯大野的春天,終究與南方迥異。三月才至,寒意料峭未消,但曠野之上,雨水卻驟然多了起來。昨日一場透雨之後,道路的泥濘達到頂峰。原本可以並行兩乘戰車的古驛道,此刻如同被無數凶獸利爪蹂躪過的腐屍表麵,粘稠濕滑的紅褐色泥漿覆蓋了一切痕跡。車輪碾過,泥漿翻滾著將笨重的木質輪輻陷住,再被蠻橫的力量扯開時,便發出“噗嘰、噗嘰”令人牙齦發酸的粘滯悶響,拖曳出兩道深可盈尺、不斷向外滲著渾濁漿水的轍痕。

在這種地獄般的道路上,一支規模遠比此前伐齊時更為龐大、也更為狼狽的軍隊,正強行向前蠕動。宋襄公的青銅戎車依舊在佇列最前方,充當著利劍破風的尖端。但這柄利劍此刻沾滿了泥濘。車軸、車板、甚至車軾上象征權勢的獸首紋飾,都被厚厚的、滴滴答答的爛泥包裹著,隻在劇烈的顛簸中偶爾露出一點暗沉冰冷的金屬光澤。車後的大纛,那“宋”字的金紋被泥漿糊滿,再也無法在暗沉天色下閃耀,濕透的沉重旗布拖在車後泥水裡,如同一麵慘遭蹂躪的抹布。

禦戎死死勒緊四匹神駿但此刻也泥漿斑斑、口鼻噴著渾濁白氣的駿馬韁繩。車輪再次被吸住。右側車輪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般的“嘎吱”聲!車體猛地向右側歪斜!旁邊幾個身強力壯的徒兵立刻撲上去,毫不猶豫地用肩膀、用脊背,甚至是臉貼著冰冷濕滑的泥濘地麵死死頂住車廂板!身體深深陷入泥漿!口中發出沉悶的呼吼,泥點濺了他們滿頭滿臉。整個車身在劇烈抖動中一點點艱難地擺正。

車中,宋襄公的身形紋絲不動。那雙布著細微血絲卻依舊燃燒著不甘之火的眸子,死死盯著前方泥濘道路儘頭那片更顯蒼茫的地平線——甗地的方向!公子昭的那輛革車就緊隨其後,車身搖晃如同驚濤駭浪中的扁舟。他整個人蜷縮在車廂裡,臉色比身上的素裳還要慘白幾分,指節死死摳著車板邊緣,指甲縫裡嵌滿了烏黑的汙泥。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他腸胃翻湧,幾乎將膽汁嘔出。腰間那塊象征太子的血玉璜在瘋狂顛簸中毫無章法地撞擊著冰冷的革車護板,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混亂敲擊聲,如同他此刻紛亂絕望的心緒,似乎隨時可能在這地獄之路的儘頭碎裂。

“咻——!”

一支羽箭厲嘯著撕裂雨後的濕冷空氣,帶著死亡的氣息,精準無比地射向公子昭車駕右側一名剛剛奮力頂住車廂後還未來得及站直身體的徒兵!

“噗!”

箭頭狠狠貫穿了那壯漢粗糙堅韌的皮護肩!箭頭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力量奇大,連帶著那名徒兵整個人被帶得向後一個趔趄,幾乎要撲倒!緊接著,箭簇從他身前皮甲內透體而出半截!

“呃啊——!”

撕心裂肺的慘嚎剛出口,那徒兵瞳孔渙散,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低頭看向胸前那截冒著熱氣的、鮮血淋漓的箭簇,身體晃了晃,轟然砸進泥漿之中,濺起一大片腥熱的紅褐色泥浪!

“敵襲!右翼!”

淒厲的示警聲驟起!尖銳地穿透了行軍沉悶的雜音!

整個行軍佇列猛地一窒!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驟然爆發的混亂!宋國軍隊的前端、中段、後衛,像是被無形的冰針刺入的蟻群,立刻開始無序地湧動、推搡!中軍徒兵慌亂地將木盾舉起,胡亂遮擋著前後左右,陣型瞬間散亂!而靠近右翼邊緣的部隊更是混亂不堪,士兵們驚恐地想要結陣或者躲避,彼此推擠著,反而將陣線撕開更大的口子!

幾乎在示警聲發出的同時,右側那片剛剛經曆過雨水衝刷、在晨曦薄霧下泛著濕潤青光的稀疏林子邊緣,幾十個如同幽靈般的身影驟然撲了出來!他們根本不成隊形,赤著上身或隻穿破爛麻衣,身體黝黑精瘦如同鐵石,每一個臉上都塗抹著猙獰恐怖的黑白或硃砂色彩!手中揮舞著簡陋到極致的兵器——砍削粗糙的長竹矛頭閃爍著惡意的綠芒,巨大的石斧邊緣殘留著明顯啃砸出來的不規則豁口,甚至有人隻用削尖的粗大木棍!他們奔跑的姿勢詭異而迅捷,如同林間竄出的豺狗!毫無章法,卻帶著撲食般的原始狂暴,嘶吼著聽不懂的腔調,直撲向被示警驚擾、陣腳已亂的宋軍側翼!其中最為迅捷的一個蠻人高舉著一柄刃口粗礪、卻沾滿不明汙血的大石斧,嘶嚎著跳過一灘爛泥窪坑,直朝著公子昭車駕旁另一名剛剛挺起短戟、試圖結陣的年輕甲士兜頭猛劈!

“穩住陣腳!不得自亂!弩車右移!壓前!”

宋襄公炸雷般的厲吼從高車上驟然壓下,彷彿能瞬間蓋住所有喧囂!那聲音裡蘊含的威儀穿透混亂的空氣,如同定海神針!

混亂瞬間被強行抑製!原本混亂的士卒被吼聲刺激,下意識地恢複著訓練帶來的紀律!那年輕甲士麵對兜頭劈來的石斧,眼中雖閃過一絲驚懼,卻本能地將手中短戟橫舉!“鏗”一聲刺耳炸響!火星四濺!粗礪沉重的石刃狠狠砸在戟杆上!戟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甲士隻覺一股狂暴巨力砸得他雙臂瞬間麻木,喉頭一甜,身體蹬蹬蹬連退數步,腳下一滑,眼看就要跌入泥漿!但那蠻人眼中凶光暴射,另一隻空著的手竟閃電般抓向甲士的前胸皮甲搭扣!五指如鉤!

就在此刻,一匹快馬從車隊左側疾馳而至!馬背上是一名身披輕型鎖子甲的傳令騎士,人未到,一道雪亮的劍光已如匹練般削向那蠻人抓向甲士胸甲的手腕!“嚓!”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聲!那蠻人半截手掌連同幾根手指被應聲斬下!劇痛讓凶悍的蠻人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慘嚎!緊接著,騎士的坐馬毫不留情地撞在他身體一側!沉重的衝力讓他踉蹌摔入泥漿!數名反應過來的甲士立刻挺著矛戟刺下!

宋襄公的目光隻在那小小插曲上一掠而過。他布滿血絲的雙眼像鷹隼般越過短暫而混亂的接觸戰場,死死盯著那片稀疏林子的更深處,幾乎是在對身邊的親兵牙將嘶吼:“不是伏擊主力!是蠻夷奴隸所驅之獵犬!射鵰都尉何在?!”

話音未落!

嗡——嗡——嗡——!

一陣奇異而低沉的弓弦震鳴聲猛然從宋軍中後部響起!那聲音連綿成一團低沉而恐怖的合奏!刹那間,超過百支特製的、分量沉重、箭頭寬厚如鏟、尾羽粗壯的巨大弩箭帶著撕裂天空的尖嘯,如同驟然升騰的死亡陰雲,粗暴地撕開稀薄晨霧,劃出慘厲的拋物線,狠狠地朝著剛剛那群蠻兵撲出的稀疏林地邊緣,以及林後更遠方地勢略高的坡地傾瀉而下!

“噗噗噗噗噗——!”

沉悶而密集的箭矢入肉聲響成一片!伴隨著幾聲更為短促淒厲、戛然而止的慘嚎!剛才還嚎叫著撲出來的幾十個身影,至少有半數以上被從天而降的巨大箭鏃狠狠釘在地上或被砸入泥漿!那沉重的弩箭動能極大,甚至將其中一人的胸腔完全炸開!血肉飛濺!更有一箭正中林中某個隱蔽指揮處,一個身著簡陋獸皮坎肩、頭插彩色野鳥長翎、正揮舞著骨刀似乎在喝令指揮的蠻人頭領!巨大的特製箭鏃如同一柄沉重的戰錘,直接將其上半身砸得血肉模糊,斜飛出去掛在一叢矮樹的斷枝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殘存的零散蠻人如同被滾水潑到的螞蟻,瞬間發出驚恐的哀鳴,連爬帶滾,毫不遲疑地放棄了衝鋒,掉頭就朝來時更幽深的、遠未被弩箭覆蓋的林莽深處狼狽潰逃而去!連頭領的屍體也無人敢去收殮。

“清道!拔營!”宋襄公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酷得如同這雨後清晨的北風,甚至帶著一絲不屑。那僅僅隻是一個混亂的開胃小菜。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車隊前方的泥濘深處,越過這片被血腥和混亂短暫汙染的林地,釘死在西南方那片更為廣闊平坦、名喚甗地的巨大窪澤方向。那裡,如同巨獸張開等待的血盆大口,纔是真正吞噬一切的戰場。

低沉的號角聲嗚咽著劃過荒野,蒼涼而肅殺。慘白的薄霧如同怨靈的歎息,沉甸甸地懸浮在甗地這片廣袤平坦、土色暗紅的巨大沼澤窪地上空,久久不散。濕冷刺骨的風穿行在幾叢稀疏低矮的檉柳和成片倒伏、枯黃的蘆葦叢中,發出尖銳如同鬼哭般的呼哨。

霧中,沉重而壓抑的轟鳴從不同方向逼近,漸漸彙聚成令人窒息的死亡浪潮。

“轟隆隆隆——!”

金屬輪輻碾壓稀泥爛沼的沉悶巨響率先撕破寂靜!一輛、兩輛、三輛……無數輛來自不同方向、樣式各異卻都殺氣騰騰的戰車,如同從地獄爬出的巨獸,衝破薄霧的層層簾幕,彼此撞入這片血色的天地!青銅的輪轂在濕滑的泥漿裡瘋狂旋轉、攪動,車轅劇烈顛簸!車廂內的甲士必須拚命抓牢才能勉強維持不被顛簸!拉車的駟馬口鼻噴吐著濃稠的白氣,眼珠因極度的興奮、疲憊和本能恐懼而布滿血絲!戰車互相追逐、穿插、乃至凶狠碰撞!戰車衝撞的巨大聲響混合著刺耳的青銅與硬木折斷的脆響,令人牙酸!被撞得車軸崩裂、車身解體的戰車上,甲士和馭手如同斷裂的石像般狠狠摔進泥沼!

“公子元在此!擋我者死!”

一輛裝飾最為華麗、車頭插著黃色大旗的雙駕戰車上,公子元單手死死扳住車軾,另一隻手緊握鑲嵌著綠鬆石的青銅長劍,朝著不遠處一輛同樣高速斜刺裡撞來的青驄馬戰車怒吼!

“嘿!好二哥,你那幾畝薄田的人,不夠吾兒郎塞牙縫!”公子商人駕駛著四匹健碩黑馬拉曳的重型兵車,毫不示弱地發出洪亮的嘲笑。那笑聲在混亂的戰場背景中如同夜梟啼叫。他戰車前端的尖銳衝角正試圖狠狠撞向公子元右側車駕的馬匹!馬上的披甲騎射手卻早已彎弓搭箭,“咻”一聲,一支迅疾如電的弩矢擦著公子商人的鼻尖飛過,沒入霧中!

混亂!

徹底瘋狂的混亂!

戰車之間捉對廝殺,互相追逐衝撞。馬上的乘者揮舞著長矛、短戈或青銅重劍,在顛簸的車廂內互相狠命劈刺!戰車失去控製,拉車的戰馬被旁邊刺來的長戟貫穿了脖頸,嘶鳴著撲倒在血泊裡!整輛車轟然翻倒,車廂上精美的彩繪被泥漿和血漿迅速覆蓋!另一輛戰車為了躲避,車輪陷入泥潭,徒兵們奮力推搡,而敵人戰車毫不留情地撞來碾過!慘叫聲和骨裂聲被車馬巨響吞沒!

戰車與步卒的絞殺更加慘烈。失去車陣庇護的徒卒,立刻成為泥淖中血腥角逐的獵場!公子潘的徒卒結成的方陣剛剛用盾牌架住一柄沉重的石斧劈砍,旁邊一支突如其來的鋒利長矛無聲刺穿了方陣前排士兵的後心!步兵們吼叫著互相劈砍!青銅矛、斷掉的戈杆、沉重的石頭、赤手空拳的扭打!濃霧裡人影翻騰、兵器揮動帶起的模糊寒光如毒蛇吐信!

“死——!”一名公子潘部屬的彪悍步兵頭目,**著精壯上身上刺著詭異的野獸圖紋,麵孔因為狂怒和興奮扭曲猙獰。他口中爆出嘶啞的狂吼,雙手緊握一柄刃口崩缺但分量驚人的大石斧,像一頭發瘋的公牛般衝了出來。沉重的腳步踩在吸力強大的爛泥裡,每一步都激起大團的泥漿!他無視射向他的流矢,眼中隻有不遠處的公子商人!那名正站在稍稍高些的土坡上試圖指揮戰車的目標!

石斧撕裂空氣的沉重呼嘯聲由遠及近!公子商人的親衛牙將猛撲上前格擋!但石斧來勢實在太沉!“砰”的一聲巨響!牙將手中的青銅戈杆應聲斷裂!沉重的石斧餘勢未消,狠狠砸在牙將的青銅護心鏡上!護鏡瞬間凹陷!鮮血從斷裂的肋骨處噴射出來!牙將慘嚎著倒飛出去!石斧巨漢狂吼著甩開屍體,紅著眼睛再次揮起滴血的石斧直撲公子商人!

公子商人臉色微變,卻並未慌亂,眼神驟然變得像饑餓的毒蛇一樣陰寒。就在石斧巨漢的嘶吼撲近的刹那,公子商人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猛地揚起!一塊邊緣被打磨得鋒利無比、泛著青幽冷光的沉重青玉石手錘,如同一道沉默的黑色閃電,帶著極其刁鑽狠辣的角度劈向石斧巨漢的下盤——砸的正是他因踩踏爛泥而抬腳後露出的、僅包裹著簡單獸皮的小腿脛骨!

“哢嚓!”

令人頭皮炸裂的骨裂聲!清脆得如同枯枝折斷!石斧巨漢前衝的身形猛地一滯,臉上狂熱的猙獰瞬間凍結為無法置信的、深入骨髓的極致痛苦!緊接著爆發出超越人耳極限的淒厲慘嚎!巨大的身體失去支撐,轟然砸進腥臭粘稠的泥潭!劇烈的痛苦讓他蜷縮成蝦米狀,雙手死死抱住那條形狀詭異地向外扭曲、白森森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渾濁泥水中的斷腿,口中發出野獸般絕望的嗚咽!泥漿迅速被汩汩湧出的鮮血染紅!

但這不過是龐大泥淖戰場上微不足道的一隅。

血紅的沼澤窪地已完全化為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盤。

天空,一群被濃烈無比的血腥氣和驚擾氣旋吸引而來的食腐寒鴉如同不祥的黑雲,盤旋著,越聚越多,發出喑啞刺耳的聒噪,如同地獄的招魂曲。

就在這片血肉橫飛的修羅場陷入膠著泥淖之時,東北方向!

那麵象征著宋國公室的赤色九斿大纛,如同一輪浴血升起的太陽,帶著一股新銳而狂暴的氣息,驟然刺破濃霧的陰霾,在血色沼地上空高高揚起!巨大的“宋”字如同被無形的怒潮點燃,在慘淡天光下灼灼燃燒!

在大纛之下,是宋襄公的青銅戎車!它如同上古洪荒的戰神所駕馭的座駕,碾過外圍混亂奔逃的零星潰兵和糾纏的屍骸,無視這片正在互相吞噬的漩渦,如同一支裹挾著鋼鐵洪流的長矛,毫不猶豫地、筆直地刺向公子元那片陷入苦戰的車陣側後翼!青銅車首尖銳的撞角在霧中閃耀著冰冷的寒芒!

宋國的兵鋒,終於以無可阻擋之勢,撞入了齊地兄弟相殘的漩渦中心!

甗地的硝煙尚未散儘,大地上暗紅的泥濘如同浸透了無法洗刷的罪愆。又是漫長的八年時光無情流走。齊國臨淄的宮城,依舊巍峨,簷牙鬥拱在午後的陽光下沉寂,唯有一縷飄散的香煙在深闊的殿堂內遊弋。

齊孝公立於雕滿蟠虺雲雷紋的青銅案幾之後。身披華貴的玄端朝服,金線繡成的玄鳥紋在光線下流動著沉滯的光澤,袖口織錦的饕餮暗紋隱現凶相。案麵光潔如冰鑒,映出一張棱角分明、已被歲月鑿刻出滄桑痕跡的臉。昔日公子昭眼底那些惶恐、脆弱與激憤的星火,早被漫長的時光和冰冷的權座淬煉殆儘,沉入深潭般的眼底,唯餘一片冷硬如磐石的幽深與久居高位沉澱下來的凜凜威儀。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那隻手曾執拗地抓住流亡車的扶手,曾在顛簸的戰場上握緊冰冷的劍鞘。如今,它變得穩定、有力,指節分明如同石刻,掌心因長期握持銅劍劍柄而磨出的繭子尚未完全消褪。掌中托著的,是一卷沾染了些微路途塵埃的薄木牘。牘上所載之字,早已由密探以染了鴉血丹砂的細密小字刻入他的腦海——

“乙酉日,君不見,魯侯伯禽之裔,於洮水之濱,盟衛侯……”

“丙戌日,續於向邑,莒子執牛耳……”每一筆刻痕都如同燒紅的針尖,狠狠刺進他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血管深處!那並非簡單的背棄盟約,而是將他君父齊桓公辛苦締造的霸業基石,當做可隨意交易的籌碼!更是將他——齊孝公——這由宋國大軍扶立才得以返國踐祚的君主威儀,視作糞土!在踐踏的刹那,他甚至能幻聽到那些諸侯使臣唇邊若有若無的、混合著輕蔑與謀算的嗤笑。

一縷陽光斜射入窗,如同利劍劈開殿堂的昏暗。那刺眼的光柱恰好落在他手捧木牘的玄端袖袍之上。錦金交織下的玄鳥彷彿被烈焰點燃,於一片晦暗中迸裂出刺目的金色鋒芒,如同君王內心怒意被點燃的凶戾眼神!他的手指驟然收攏!

“篤!”

“篤!”

“篤!”

沉重的木牘被猛地摔下,狠狠地砸在光潔如鏡的黑釉地磚上!

沉悶冰冷的撞擊聲瞬間擊碎了殿閣的寧靜!原本侍立兩旁的寺人、宮女如同受驚的水鳥,身體齊齊一顫,頭顱垂得更低,視線死死膠著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寸之地,連呼吸都屏住了。空氣驟然凝固,唯餘那幾張象征屈辱盟約的木牘在光滑的地麵上不甘地輕微顫動、跳動了幾下,最終徹底沉寂,如同斷氣的蝶。

齊孝公的身影凝固在陰影之中,脊梁挺直如孤峰。冰冷的威壓如同凝結的寒冰,無聲地蔓延至殿宇的每一個角落。他緩緩抬起頭,下頜的線條緊繃如拉滿的弓弦。那雙深沉如淵的眼眸深處,一點森然冷光驟然亮起,灼灼刺目!

“擊鼓。”兩個字從他喉間擠出,低沉得如同古鼎震動,帶著鋼鐵摩擦的沙啞質感,“點兵。”

轟隆隆——!

齊國沉重的戰車碾過尚未完全解凍的齊魯大地。玄底金紋、紋飾猙獰的帥旗飄揚,如同陰雲密佈的天空下翻湧的怒潮。蹄聲沉悶如雷滾動,煙塵直衝天際。車輪碾過剛剛複蘇的草木,發出骨頭碎裂般的脆響。

這支龐大軍隊的鐵甲洪流輕易便踏過了分隔齊魯的汶水。碧綠的河水被沉重的青銅輪轂壓碎、踐踏,激蕩起渾濁的水花與黑色的沉泥。齊國的軍旗在汶水北岸林立,兵鋒銳不可擋,直指魯國。

春寒料峭,旌旗在風中發出撕裂般的聲響。軍陣的最核心處,齊孝公的戰車停駐在一片地勢略高的坡地上。他坐在厚重華貴的車駕中,玄端披風在獵獵風中翻飛。眼神穿透煙塵,如鷹隼般鎖死南方的地平線,嘴角緊抿出一道剛硬的線條。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斥候的戰馬渾身蒸騰著熱氣,口鼻噴吐著濃稠的白沫,幾乎連滾帶爬地衝上了主帥車駕所在的土坡!斥候滾鞍下馬,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也顧不得疼痛,聲音嘶啞顫抖得幾乎變了腔調:“君上!穀……穀地……穀地急報!”

齊孝公的眉峰驟然堆起刀刻般的褶皺。

斥候猛地抬起沾滿塵土汗水的臉,眼中是無法壓抑的驚駭與難以置信:“楚……楚軍!楚國大旗漫山遍野!穀城守將……已然倉皇退入營壘!他……他說……楚人!楚軍主力突……突至!”

那嘶啞的“楚”字尾音尚未在帶著血腥味的風中完全散儘,天空猛地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一道慘白而巨大的閃電如同上蒼震怒劈下的巨鐮,悍然撕開了積壓著沉雷的灰濛天幕!

轟隆——!!!

緊隨而來的雷聲滾滾炸裂!整個大地都在聲浪中顫抖!

就在電光撕裂天際的刹那!

在南方,穀城城頭!

一麵巨大得足以遮蔽半個城樓的黑底火焰猛虎戰旗如同從地獄深淵破土而出的巨獸,迎著這淒厲的閃電霹靂,驟然升起!旗麵被颶風鼓脹,那闇火勾勒的、睥睨咆哮的巨虎紋章猙獰欲裂!

而在巨虎大纛之下,另一個令北方諸侯聞風喪膽的圖騰旗也正被狂風卷動!黑底!赤紋!那是一隻姿態古拙、如同巨鳥又似飛蛇、纏繞著升騰火焰般長角的蛟龍!猙獰盤踞,似要擇人而噬!

闇火猛虎!赤角騰蛇!

楚國最凶悍的兩支大軍!

閃電刹那間的刺目雪亮,清晰無比地定格住那兩幅恐怖圖騰——猙獰的猛虎巨口大張,彷彿能吞噬山河;纏繞火焰赤角的蛟龍身軀扭動,如同地獄毒蛇降臨人間!

旗角在狂風與電光中猛烈翻卷、撕扯,如同兩隻狂舞的魔神在向遠方的齊國大軍發出無聲、卻足以震裂肝膽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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