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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齊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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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蟲不知疲倦地聒噪,將這臨淄城宮牆內的死寂烘托得愈加難捱。齊孝公薑昭躺在他那張寬闊得如同祭台的紫檀木榻上,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像破舊風箱最後淒涼的呻吟。藥石的濁氣沉沉浮在空氣裡,混雜著一股鐵鏽般的甜腥——那是生命在無可挽回地衰朽的末路氣息。

長明燈幽微的光焰將內殿切割成巨大而扭曲的黑暗塊壘。幾案上,一卷尚未批複的關於邊境烽燧告急的竹簡,孤零零地攤著。

公子潘跪在榻邊陰影最濃稠處,上身挺得筆直。他膝下的茵席浸透了冰冷汗水,緊貼著麵板。孝公渾濁的瞳孔緩慢地轉動著,吃力地聚焦在他臉上,嘴唇翕張。

“……潘……”孝公的聲音嘶啞渾濁,彷彿生滿銅綠的古鐘在無人處自鳴,“……寡人之後……望汝……扶持少君……”

“臣弟……明白。”潘的頭深深叩了下去,額頭重重觸在冰涼光滑的地磚上,發出沉悶一響。黑暗裡,他垂下的眼瞼遮住了眸子裡一切洶湧翻騰的東西,隻露出一個恭謹臣下該有的、泥塑木雕般毫無生氣的姿態。

孝公枯槁的手在繡金堆玉的錦被上痙攣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卻又被一陣洶湧如潮的劇咳猛地攫住,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劇烈地抖動著,像一張在狂風裡被無情撕扯的薄紙。那咳嗽聲穿透厚厚的宮帷,讓殿外那些侍立於黑暗甬道中、屏息凝神的內豎們也禁不住渾身微顫。

太子薑舍,還是個剛被太傅匆匆喚醒、身上僅胡亂罩了件素色深衣的少年。他臉色煞白如新刷的宮牆,由兩位年長些的內豎幾乎是半拖半架著,跌跌撞撞撲倒在父親榻前。

“父君!”少年帶著哭腔的呼喚被巨大的驚恐堵在喉嚨裡,隻化為一聲短促的氣音。

孝公艱難地側過頭,望向那團瑟瑟發抖的少年身軀。渾濁的瞳孔裡掠過一絲微弱的光,似是父親本能的不捨,旋即又被洶湧的灰暗徹底吞沒。他喉結滾動,似乎積聚著最後一點力氣,最終卻隻吐出一串混雜著血沫的、意義不明的殘喘,一隻顫抖的手極其輕微地向上抬了不到半寸,便頹然落回冰冷的錦被上。

那凝固的姿態,像一尊被風雨剝蝕殆儘、轟然倒塌的古老神像。

“父君——!”

太子舍一聲撕心裂肺的號哭終於破腔而出,撕破了殿內濃重的死寂,也撕裂了夜色凝固的外殼。更多的腳步聲紛雜響起,沉重的殿門被轟然推開,高豎、崔杼等重臣衣冠不整地疾步搶入。有人撞翻了角落承盤中的水盆,“哐當”一聲刺耳的碎響,水花飛濺,濕漉漉地漫過跪在近前的潘的衣擺下緣。

潘依舊伏跪著,深垂的頭顱紋絲不動。任憑那冰冷的水跡陰濕了膝蓋,任憑耳邊驟然爆發的混亂哭號如同滾滾雷聲碾過屋頂。他那被額前碎發和濃厚陰影覆蓋的嘴角,在誰也看不見的角落,極深地抿了一下。那動作快如閃電,細微如塵埃墜落,瞬間歸於沉寂的深海。彷彿一個困在泥潭太久、終於在最後一刻觸碰到岸沿的溺水者,本能地撥出了腹中僅剩的那一口濁氣與絕望。隨即,那片薄唇又緊緊抿成一條無情無緒的直線,徹底融入了殿內喧囂的悲慟洪流之中。

濃得化不開的秋夜黑得如同傾覆的墨池。幾絲冰涼的風穿過宮廷廊道,帶起一陣令人心悸的嗚咽,是懸在簷角生鏽的銅鈴在徒勞地晃動。公子潘府邸深處,一處隱秘得如同不存在於地麵之上的偏室,連月華都不曾光顧的角落。

幽暗裡隻有一點燭芯在微弱跳動,焦糊的氣味一絲絲散開。昏黃的光暈隻勉強照亮了中央一張紫漆幾案,上麵放著一枚青銅蟠螭紋令牌,冷硬而無情地反射著燭光。案前一排低矮的茵席上,坐著三個影子,他們的身形如同黑色的礁石沉在暗流裡。

“開方。”潘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是怕驚擾了空氣中無形的塵屑,每個字音都凝著冰棱的寒氣,“你在宮中時日最長,宮禁門鑰、夜值巡守路徑,你最清楚。”

被點名的陰影緩緩直起了些。開方,曾是孝公的近身侍從之一,一張蒼白到近乎病態的臉在燭光邊緣稍縱即逝,下頜的線條顯得分外尖利。他低聲道:“主君放心,自新君寢宮至西偏殿之間,值衛皆歸我調遣。子時三刻,甬道東西當值交接,北側角門有片刻空隙,足夠一人身影沒入。”

潘的指關節無聲地敲擊了一下冰涼的幾案邊緣。細碎的燭光跳動在他眼中,映出深處燃著某種非人間的火焰,一種為達目的、不惜焚滅一切舊物的決絕。“那小兒,”他幾乎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帶著一種刻骨的輕蔑與痛恨,彷彿提及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塊必須被清除的汙跡,“依禮需宿於高台舊殿。這是祖宗傳下的規製,即便此刻宮城內外亂如沸蟻,這點規矩他們還不敢破。”他停頓一下,舌尖彷彿嘗到了某種殘忍的、帶著鐵鏽味道的東西,“……新君登殿前夜……正是最該告慰列祖列宗之時。”

他的目光轉向另外兩道幾乎融入黑暗的輪廓:“人手已備妥了?”

“是。”其中一個影子喉嚨裡應了一聲,聲音粗糙得像砂礫摩擦,“都是府中養了多年的死士,不知父母,不問來路,隻認主君。他們的刀……隻為主君而動。”

“務必……要快!”潘的聲音再次壓低,每個字都彷彿淬了劇毒,“須臾之事,不能拖宕!”他深吸一口氣,那吸氣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得可怕,“利索些……讓他走得無知無覺,也算我這個叔叔,最後一點體麵。”最後幾個字,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嘲諷意味。

開方袖管微動,那枚冰冷的青銅蟠螭紋令牌已被悄然納入他手心。

窗外陡然一聲淒厲的夜梟啼鳴,如同鬼爪撕破了這臨淄城本就脆弱的安寧。聲音直直穿透窗紙,讓搖曳的燭火猛地一暗,彷彿被無形的利爪攫住了焰心。潘的眼神驟然收縮,銳利如針尖,直刺向那被黑暗完全掌控的窗外,瞳仁深處最後一點屬於活人的溫度也被某種更為堅硬的東西徹底覆蓋。冰,或者鐵。

燭台被碰倒的陰影裡,那些潛伏的死寂沉默如山,不再有半分晃動。

舊殿梁木年深月久,散發出一種陳腐的、混雜著塵土與腐朽木頭的氣味,濃重得彷彿要將空氣都凝固住。簷角掛著的幾盞昏黃油燈,非但沒能驅散黑暗,反而像幾顆巨大而渾濁的眼珠,在夜風中投下幢幢鬼影。新君薑舍屏退了大部侍從,獨自一人跪坐在巨大的供案前。

案上堆滿了森然林立的祖先牌位——昭公、懿公……一層層堆疊上去,如同一堵冰冷沉默的鐵壁。那無數個墨書的名字在搖曳的微光裡似乎也在凝視著他。銅爐裡新插的香柱頂端一點暗紅,掙紮著灼出幾縷細若遊魂的煙線,繚繞盤旋在牌位和他蒼白年輕的麵孔之間,彷彿在為他提前招魂。

舍隻覺得雙膝在光滑冰涼的磚地上已經跪得麻木,寒氣從骨頭縫裡鑽進來。他緊咬著下唇,才抑製住牙齒相叩的輕響。父親的猝然離去帶來的巨大恐懼和無助尚未散去,這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國君之位又驟然降臨。供案正中那尊代表父親薑昭的神主木牌,在一派昏暗中像一枚巨大的、沉默而哀傷的眼睛。

殿門在身後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隙,一股陰冷潮濕的風猛地灌了進來。舍下意識地回頭。廊下值夜的內豎身影不見蹤影。進來的是開方,他低著頭,手中端著一個黑漆托盤,盤上一碗熱氣氤氳的羹湯。那微弱的食物香氣在這死寂的大殿裡聞起來卻有一種詭異的陌生感。

“君上,”開方的聲音低沉平緩,帶著那種宮中老人特有的恭順腔調,一絲異常也無,“夜深霜重,請用些安神的羹湯暖暖身吧。孝公……哦,先君在時,素來惦念君上身子。”他垂著眼,一步步走得很穩,將那碗湯穩穩當當地放在了供案角落,緊挨著祭品碟子裡冰冷的桃李。

“放那兒吧。”舍的喉嚨有些發乾,嗓音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嘶啞。他隻是瞥了一眼那碗霧氣騰騰的羹湯,便又轉回頭去,望向祖父牌位後麵更高處那些更古舊的木牌,試圖從冰冷的文字裡汲取一絲勇氣,或者僅僅是一絲慰藉。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思考著某個懸而未決的重大決策——關於邊邑的糧秣、關於大夫們隱晦的勸諫,或者僅僅是關於明日加冕禮那冗長到令人窒息的儀軌。

開方沒有立刻退下。他依舊垂首侍立在那碗羹湯旁,如同大殿角落一根無聲無息的漆黑木柱。時間在濃得凝固的寂靜中一點一滴流淌,彷彿舊殿深處的陰影正在無聲地滋長、蔓延。供案旁唯一的一盞小燈爆了一下燈花,發出輕微的“劈啪”一聲。

就在那微弱炸響的餘音尚未消散的瞬間,殿門處一道深濃得如同實質的影子如離弦之箭般撞開虛掩的殿門!沒有一絲呼喊,沒有金屬出鞘聲,那隻是一道純粹的、將四周本就微弱的光徹底吞噬的墨影!帶著一股狂暴而冰冷的旋風,撲向正毫無防備地跪坐著的年輕君主!

舍甚至來不及回頭看清楚那究竟是什麼,一股巨大到無法抵抗的力量已狠狠貫向他的後背!那不是拳腳,而是某種堅硬如鐵石的重物轟然撞上!天旋地轉的劇痛瞬間撕裂了他的意識。整個人如同一個被摔擲出的布偶,被這恐怖的力量淩空掀翻,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供案邊緣!

“哐當——噗嗤!”

沉重供案被撞得移位,震倒了擺放其上的銅酒爵和冷食果盤,叮叮當當滾落一地。一道極細微、卻令人牙齒發酸的骨裂聲清晰地響起。碎裂的漆盤木屑和冰冷的銅器、貢品果子紛亂滾落在舍的身上和四周。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半聲痛呼或驚叫,頭部與供案棱角那一下致命的撞擊,已經讓所有掙紮的意誌瞬間熄滅。

開方像根木樁一樣釘在原地,垂著頭,盯著自己腳麵下方寸之地,彷彿那被狂風驟雨捲入供案之下、再無聲息的軀體隻是一件被風吹倒的無足輕重的器物。

那偷襲的黑影完成這石破天驚的一擊後,並未停留。如同他悄無聲息地來,又如一縷被疾風吹散的、從未存在過的鬼魅青煙,閃身沒入了殿門外粘稠得吞噬了一切的黑暗甬道。

一切歸於死寂。隻剩下那碗被遺忘在供案邊的羹湯,仍在執拗地蒸騰著最後幾縷稀薄的熱氣,嫋嫋上升,融入大殿高處那些密佈蛛網、木梁深黑的黑暗中。一點溫熱的水滴濺落在地上,那是不知何時傾倒在案角的羹湯,如同暗夜中流下的第一行血淚。

供案下方,一隻蒼白的手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被重力扭曲的姿勢半蜷著伸在陰影外,一動不動。舊殿深處,隻有夜風穿過空蕩迴廊時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咽低鳴,像是祖先牌位在無聲地哀哭。

十九載寒暑,如同疾馳的駿馬掠過臨淄高大的宮牆。五月熏風初起,帶著稷門外田野間新麥將熟的氣息吹拂過垂掛白練的宮簷時,齊宮深處那屬於威權中心的巨大宮室裡,屬於昭公薑潘的生命之燭在搖曳中徹底熄滅了。濃厚的藥石氣、焚燒名貴香料都無法徹底掩蓋的死亡氣息彌漫在每一根廊柱、每一片簾幕之間,沉重得令人窒息。

停靈的前殿,被素白的縞帳覆蓋。巨大的梓宮停在中央,陰沉木烏黑沉重的光澤在一片慘白中透著懾人的寒意。昭公薑潘靜靜躺在裡麵,冠冕齊整,臉上覆蓋著精心繪製的冕旒,隔絕了生者所有的目光。隻有那股無法驅散的腐敗氣味,固執地提醒著人們棺木深處正在無可挽回地朽爛著什麼。

齊侯舍立在梓宮前,穿著孝子專用的粗麻斬衰喪服。十九年前稚嫩的麵龐已被歲月刻下些微痕跡,但那份刻在骨子裡的蒼白和猶疑卻揮之不去,在喪親的哀傷和驟然擔起的國事重壓下,顯得更加突出。他望著巨大棺槨前刻著“齊昭公潘”字樣的冰冷神主牌位,眼神有些空洞。

“君上,”

高氏的一位大夫趨步上前,聲音低沉克製,卻也足夠打破這靈堂中近乎凝固的哀肅,“昭公入殮已畢,停靈日久,恐非吉兆。依禮製,請君上示下卜筮吉時,當儘早……奉梓宮出殯入陵。”

舍微微轉頭,看向說話的大夫,那眼神像是透過一層霧氣。他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正要開口。一陣壓抑的、零碎而快速的腳步聲從殿外甬道傳來,一個身著黑色罩服的小臣幾乎是手足並用地撲跪在靈前冰涼的磚地上,因急促和恐懼而語不成調:

“稟、稟君上!西偏……西偏庫所……失火了!火、火勢……”那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靈堂中的氣氛驟然一緊!空氣彷彿被無形的手攥住。許多跪在蒲團上的臣子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臉上顯出驚疑不定之色。西偏庫緊鄰宮中儲藏重要典籍和秘檔的重地!火光一起,若蔓延開來,便是滔天之禍!連立在顯眼位置的大夫崔杼,都不由地微微蹙起了眉頭。

齊侯舍的麵色瞬間又白了幾分,本能的恐慌攝住了他:“失火?為何會失火?!速去檢視!救人!救典籍!”他聲音都拔高了些,在死寂的靈堂內顯得突兀而尖利。

“諾!”那小臣得令,爬起來又跌跌撞撞跑出去。

緊張瞬間彌漫開來。舍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目光無意識地投向殿門外。靈堂內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短暫地、無可避免地轉移。沉甸甸的悲哀被灼熱的擔憂壓下了一刻。

就在那一瞬間的、無人刻意留意的靈堂門戶空隙,一個穿著同樣喪服、披麻戴孝的身影像一抹無聲的幽靈,裹在雜亂人流之中悄然滑入。他步速極快,低著頭,麻布的冠冕深深壓著額頭,手中卻似緊緊握著什麼被寬袖遮蓋的硬物,袖子邊緣微微鼓起一道棱角。

那身影如鬼魅般直撲高踞於巨大棺槨旁祭案之上的齊侯舍之位!

沒有絲毫征兆。當那些背對著的大夫還驚疑地望著失火方向,當侍衛的警覺被那報信小臣帶走的刹那,那團陰影便已悄無聲息地侵到了齊侯身後不到三尺的距離。

寒光驟亮!並非刺眼,卻陰寒如九幽鬼冰,撕裂了靈堂內燭火繚繞的光暈。一把短劍從那人寬大的喪服袖管中爆射而出,帶著一抹決絕的、淬煉了十九年仇恨的毒蛇吐信般的冷芒,精準無比、毫無半絲偏差地貫向齊侯舍的後心!

噗嗤!

一聲鈍響,細微得像是捅破了一層堅韌的牛皮紙,卻又異常清晰地刺入在場每一個耳中。

正要指揮滅火的舍渾身猛地一震!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槌狠狠砸中後背。所有動作、所有聲音都戛然而止。他臉上的血色潮水般退去,瞬間化為死灰。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怪異、如同破碎風箱抽氣般的“呃”聲。

他僵直的身體極其緩慢地、被那貫體的凶器帶著向前微傾了一下。眼睛空洞地瞪大著,望著眼前巨大的、雕刻著蟠螭紋路的沉重梓宮。父親薑潘就在裡麵躺著。他腦中最後的畫麵,似乎不是背後凶手的模樣,而是眼前這口將他永遠隔絕在外的、巨大的、冰冷的黑木巨匣。

那刺客一擊得手,動作迅捷得如同靈貓。在齊侯尚未栽倒的瞬間,他已抽劍急退!染血的劍鋒帶出一道短暫而炫目的暗紅軌跡。他撞開旁邊一個擋路的蒲團,絲毫不在意跪在蒲團上那位側近之臣驚駭欲絕的目光,甚至那目光都沒來得及聚焦在他臉上。他隻留下一個瞬間沒入殿外混亂人群背影的黑色輪廓,以及袖口翻滾時隱約透出的一角熟悉的貴族佩玉紋樣,快得像一滴墨汁落入湍急的黑水裡。

“呃啊——!”側近大臣終於爆發出淒厲的嘶吼,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有……有刺客!君上!”他手腳並用地撲向正向前軟倒的齊侯舍。

“君上!”崔杼等重臣的怒吼聲、侍衛們倉促拔刀的金屬摩擦聲、小臣宮女驚恐的尖叫瞬間炸響!靈堂內徹底大亂!無數目光驚恐地聚焦過來。隻見齊侯舍前胸後背那件素白的斬衰麻衣上,一團暗紅色的血跡正在以駭人的速度蔓延開,如同開在雪地裡最妖異最不祥的花!那血跡的中心,一個清晰的、還在汩汩冒血的創口赫然醒目!

巨大的梓宮在燭火搖曳下,黑沉沉地散發著陰冷的光澤。神主牌位上“齊昭公潘”四個字,在慌亂奔走晃動的影子中,竟顯出幾分殘酷冰冷的譏誚。那個悄然滑入人群的背影——那個公子商人派出的使者,早已消失在靈堂外鼎沸的人聲與更遠處隱隱透來的火光與濃煙之中,無跡可尋。隻剩下供案上那屬於先君潘的神主,無悲無喜地俯視著新君舍倒在血泊中、漸漸冰涼的身體。

齊宮那場混亂不堪的葬禮血跡未乾,秋日的肅殺之氣已悄然籠罩了臨淄。十月初的朔風卷過殿閣高大的屋脊,將殘存的哀樂白幡撕扯得獵獵作響。丹墀之上,屬於齊侯的位置已換了新主。

齊懿公商人身著一身威嚴的玄端冕服,十二旒玉珠垂於額前,冕旒微微搖晃,遮蔽了他眼底深處的晦暗和某些難以言說的癲狂痕跡。他的臉色是一種長期壓抑後驟然釋放的不自然的潮紅,眼神飄忽不定,時而如饑鷹掠食般掃過階下匍匐的臣子冠冕,時而又空洞地飄向殿外空曠高遠的天空。

“報——!”一名風塵仆仆、鎧甲上沾滿灰色泥塵的使者踉蹌奔入大殿,一頭叩在金磚地上,“君上,費邑急報!山戎千騎犯邊,已在費邑以西劫掠村落數個!城守閉門死守,請君上速派大軍馳援!”

階下重臣們瞬間一陣低沉的騷動。剛經曆過君主更迭之亂,邊境烽火再起,實在是雪上加霜!大夫高豎立時出列,揖手沉聲道:“君上!山戎趁喪犯邊,其勢洶洶。費邑乃東境重鎮,不容有失!請君上即刻發中軍甲士,兼程赴援!遲恐不及……”

“山戎?”懿公打斷了他,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利顫抖。他的目光並未看高豎,反而在虛空中死死地抓住了一個無形的影子。“費邑?可是大夫邴原當年主持分封的膏腴之地?”

高豎一滯,殿內幾位老臣臉色也微微一變。先君昭公朝中,懿公商人年少氣盛,與當時聲名鵲起的大夫邴原爭奪靠近費邑的兩處最為豐腴的采邑歸屬。商人巧設陷阱欲栽贓邴原貪墨軍糧,卻被邴原當庭呈出鐵證反製,鬨得極其難堪。懿公當時即受重懲,此恨銘心刻骨。此刻他竟問費邑與邴原何乾?

“……回君上,費邑與邴氏之采邑確有些毗鄰,”高豎小心翼翼地措辭,“然此次兵禍……”

“是他!!”懿公猛地一掌拍在髹金雕龍的禦座扶手上!“噌”一聲刺耳至極的銳響在大殿中回蕩。他原本泛著潮紅的臉頰瞬間蒙上一層鐵青,眼神裡爆射出狂亂、怨毒和一種積年陳腐恨意陡然複燃的光芒,“寡人想起那匹夫了!是他!定然是他!死了還不消停!還在費邑作祟!”他的手指因憤怒而神經質地顫抖著,指著虛無的空中,彷彿那裡站著一個看不見的、令他恨到骨血皆沸的仇敵。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大臣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望向寶座上那個幾近癲狂的新君。邊境軍情如火,他竟扯到了十幾年前被分封至此、早已死去多年的邴原大夫身上?

高豎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給寡人查!”懿公商人猛地站起身,寬大的玄端袍袖帶倒了禦案邊一支青銅燈盞,“咣當”一聲砸在金磚地上,滾動的燈盞發出單調刺耳的聲響,油汙流淌開來。“即刻去查!給寡人去查清楚!邴原那老賊……那老賊的墳墓何在?!”他咆哮著,聲音裡充滿了怨毒的快意和一種近乎病態的執念,震得空曠大殿四壁回響。

“君上!軍情緊急!”另一位將領打扮的臣子大著膽子出聲,試圖將話題拉回。

“邴原!”懿公眼中赤紅一片,對將領的提醒置若罔聞,那執念在他心中翻騰咆哮,“挖開!給寡人挖開那匹夫的墳!寡人要親眼看看他……看看他在地下是不是真如他所願,安穩了十幾年!”那最後幾個字從他緊咬的齒縫裡擠出來,淬滿了腥毒與恨意,彷彿要將地底仇人的枯骨也拖出來寸寸碾碎!

殿內死寂得如同新修的陵墓。隻有那個匍匐在地的傳令兵官顫抖的脊背,和地上那盞青銅燈盞滾停後餘音帶起的、更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寶座上那個陷入瘋狂的新君身上,看著他眼中跳躍的、宛如地獄鬼火般的殘忍光芒,比山戎的千軍萬馬更讓人心膽俱寒。

肅殺的西風卷過臨淄東郊一片凋敝的枯草地,發出嗚嗚的、如同鬼魂嗚咽般的聲響。土坡孤高處,幾株老槐樹枝椏光禿扭曲,嶙峋指向灰霾籠罩的天空,枝乾上掛了幾點殘雪,遠遠望去如同招魂的幡旆。

一隊如狼似虎的甲士踏碎了墓地的死寂,手中鍬鎬沉重,閃著鐵器的寒光。為首校尉手持一枚金燦燦的符令,高高揚起:“奉懿公命!掘邴氏墓!違者,斬!”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傳出去很遠,引來幾聲寒鴉驚惶的聒噪。

鐵器與凍土撞擊的聲音沉悶刺耳,在寒冷的空氣中撞響。土塊飛濺,腐爛的木屑氣味、沉積的泥土腥氣逐漸彌漫開來。墓穴被粗暴地剖開,露出裡麵黑沉沉的木槨。士兵用帶鉤的長矛撬開榫卯連線已經朽壞的槨蓋板,深埋地底十幾年的陰濕、腐敗的黴氣裹挾著刺鼻的朽木味道洶湧而出,讓近前挖掘的甲士都忍不住側過頭猛咳了幾聲。

懿公商人的玄色戎裝車駕遠遠停駐在坡下。他獨自一人,踏過被亂草覆蓋、凍得硬邦邦的坡地,一步步走向那個重新被挖開的墓穴洞口。近衛試圖跟上,被他一個冰冷的眼刀釘在了原地。冬日的寒風像冰刀切割著他的臉頰,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的火焰卻在瘋狂地燃燒著,是幾十年怨恨堆疊而成的毒焰。他臉上殘留的潮紅早已褪儘,隻剩下一種病態的慘青,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邴原當年雖是大夫,但因敗於懿公之父黨爭旋渦,身後葬儀十分簡薄。墓穴不深,內中隨葬寥寥。借著甲士們擎起的火把光亮,能勉強看清墓室內一角已然散架腐朽的髹漆木棺。

“拖出來!”懿公站在洞口邊緣,聲音低沉嘶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用力刮出來的,聽不出絲毫屬於人的溫度,隻有冰冷刺骨的毒液流淌的簌簌聲。

兩個膽大的甲士,咬咬牙,探身進去,抓住早已朽壞不堪棺材邊緣散落的烏黑碎木,還有幾根慘白的、已經不知是骸骨還是朽木的長條物體,胡亂往外拖拽。塵土、碎木、夾雜著破碎的帛片飛揚。一些粘連著深褐色汙跡、沾滿黑泥、早已變形扭曲的枯骨被拖了出來,隨意地扔在凍得硬邦邦的墓穴邊緣土地上。那白骨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死寂的青光。

懿公的眼眸驟然收縮,瞳仁深處那幽綠的怨毒之火驟然熾烈起來!他死死盯住那堆殘骸中一雙相對完整的腿骨,因深埋地下多年而色澤灰敗,關節部位朽壞殘缺,形狀卻還清晰可辨。

就是這個!當年就是這雙腿,挺立在堂上,支撐著邴原將他那得意的、撕碎他陰謀的證物釘在了恥辱柱上!就是這雙腿,讓年少氣盛的他從此被打入冷宮般沉寂了十幾年!

一種扭曲的快意伴隨著無邊的怨恨瞬間衝上懿公的頭頂!

“足!他的足!”懿公猛地嘶吼出聲,聲音尖銳,撕裂了曠野的風。“他的雙足還在!把它……給寡人砍下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指著地上那雙白骨,指關節因用力而繃得慘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尚不自知。

執行命令的甲士愣了一下,握著短刀的指節泛白。掘墳已是傷天害理,再對著枯骨下手……但君命如山,寒風吹過冰冷的甲葉帶起刺耳的聲音。

“諾!”終究是求生的**壓倒了一切。那甲士不敢再看主君那雙欲擇人而噬的眼睛,低吼一聲壯膽,抽出腰間短刀。精鋼打造的沉重刀刃在晦暗光線下閃出寒冽森光,刀身筆直厚實,刀背敦厚適於劈砍。他咬著牙,閉著眼,舉起刀,帶著一股盲目的狠勁,狠狠砍向那雙散落在地上的腿骨腳踝連線之處!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又心悸的碎裂聲在寒冷的空氣中清晰無比地炸開!像折斷了一根被遺忘在地下多年的朽木,又像是碾碎了一塊風化的石頭。帶著殘渣碎屑,那白森森的足骨離開了它們主人的殘軀,被那砍斫的力量帶著滾出去幾步,孤零零地停在肮臟冰冷的凍土草根之間。

懿公死死盯著那雙被砍下的斷足,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口鼻中噴出白色的急促氣息融入寒風中。他臉上那種慘青色驟然褪去,湧上一種病態的、酡紅般的狂喜,乾涸的嘴唇神經質地翕動著。他向前一步,彎下腰,竟親自伸出帶著黑色絲綢便手套的手,猛地將那雙沾滿了泥土和朽木碎屑的斷足骨撿了起來!冰冷的骨感穿透薄薄的手套傳入手心。

他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寶,將那斷骨湊到眼前細細端詳,又像是徹底瘋魔的戲子,口中發出“嗬嗬”的、意味不明的低笑聲,在寂寥冰冷的墓園狂風中回蕩著,令人毛骨悚然。

周圍那些奉命而來的甲士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埋下頭顱,不敢看那握著人骨發出怪笑的主君。火把的光搖曳著,將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扯得巨大、扭曲而猙獰,像一個從地獄裂縫中爬上來的食屍惡鬼,正捧著祭品狂笑不止。

當懿公那雙因昨夜撫玩斷足而亢奮得幾乎整夜未合的眼睛微微乾澀發脹時,當晨光勉強驅散了臨淄冬霧的寒意時,一頂裝飾著玄色羽毛的青蓋小車便碾過宮道清冷的薄霜,停在了他宮室外的階前。

一名宮中年長的內宰匆匆而出,臉上帶著一絲欲言又止的為難神色,低聲傳達著一個名字:“君上,大夫……邴歜,候在宮外,求見。”

“邴歜?”正在銅盆前濯洗的懿公動作猛地頓住,水珠順著他的額角、顴骨向下滾落,沾濕了鬢角幾縷頭發。他那雙原本因無眠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透出一種奇異的、混雜著毒辣算計和扭曲興趣的光芒。“嗬……邴原的兒子?”他將濕漉漉的臉從水盆裡抬起,水珠滴落。一抹極度怪異、帶著殘忍戲謔意味的笑容,像是鋒利的刀片在臉上刮過,驟然浮現。“傳他進來。”語氣平淡,卻暗藏著令內宰下意識地繃緊肩膀的某種東西。

邴歜很快被引入。年輕人顯然竭力保持著表麵的鎮定,但蒼白的臉色、微微顫抖的袖口和眼底深處那難以掩蓋的空洞哀慟與驚惶將他徹底出賣。他依照禮製深深揖拜下去,動作卻僵直得如同牽線木偶:“罪臣……罪臣邴歜,叩見君上!”

懿公坐在禦案後,隻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他身體微微前傾,彷彿在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什麼極其有趣的玩物,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濃了。他故意沉默了數個呼吸的時間,讓恐懼在年輕的邴歜每一寸緊繃的神經中攀爬。

“邴歜……”懿公終於開口,聲音拖得有些長,“抬起頭來。”

邴歜依言抬起頭。他的眼神極其複雜,悲哀、屈辱、恐懼……交織翻滾,最後都被死死地按進一個名為“順從”的、沉靜的泥沼中,目光試圖平視前方,卻又不自覺地微微垂落。

懿公的目光如同冰冷滑膩的蛇信子,反複舔舐著邴歜強撐出來的平靜麵孔。他忽然慢悠悠地說道:“令尊……是個‘人才’啊。”

他頓了頓,滿意地看到邴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抖,才繼續道,語氣更添幾分惡意的玩味,“隻是走了十幾年,這墳也未免太過荒涼。寡人感念故人,特意替他……略加修葺了一下風水地脈,如今該是通透多了。”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宮殿的牆壁,看到了東郊那被掘開、砍裂的墳墓和殘骸。唇角的弧度愈發明顯。

邴歜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瞬間褪儘,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似乎下一秒就要爆發出絕望的哀嚎或咒罵。但那雙垂在身側緊攥成拳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的尖銳疼痛,終究是將那洶湧的情緒死死按住了。他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燃燒過一切的灰燼的死寂:“……君上……隆恩……父親……泉下……感、感恩……”聲音沙啞破碎,幾乎不成句。

“哦?”懿公的笑容加深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感恩?是嗎?”他似乎覺得這年輕人的反應有趣極了,身子更加放鬆地向後靠向禦座厚實的錦墊,眼神裡閃爍著玩弄獵物的殘忍光芒,“寡人聽聞你馭車之術精湛,名滿臨淄?”

邴歜的身體又是一顫,幾乎要將牙根咬碎,才硬生生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垂首啞聲道:“……微……末技藝……不敢汙君上尊聽……”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血塊。

“正好!”懿公猛一擊掌,彷彿發現了一個絕妙的樂子,“寡人的戎右車駕尚缺一執轡禦者。便由你……充任此職!常伴寡人身邊,替你那‘感念’寡人的父親,好好儘這份遲來的忠孝之責!”

他刻意加重了“儘忠孝”幾個字音,眼中的惡意洶湧得如同毒液即將漫溢而出。

邴歜的身體僵硬如同凍土裡的枯木。殿內燃著上好的椒香木炭,可他卻感覺從骨髓深處一陣陣發冷,一股無法抗拒的滅頂之仇就如此強行披上了“恩典”的外衣壓在他身上。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再次深深伏拜下去,額頭觸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那碰撞聲微弱,卻清晰得如同心臟被碾碎的聲音:

“……罪臣邴歜……謝君上……不棄之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生生撬出來的碎瓷片,濺落在冰冷的金磚地上。

懿公看著那個匍匐在地、因極致痛苦和屈辱而微微顫抖的背影,咧開了嘴。那笑容無聲地在禦座上舒展著,空洞,毒辣,充滿了扭曲的饕足。他將一個仇人之子,放在了貼身車夫的位置,這簡直是一道精心製作的、慢火熬燉的毒宴。他要讓邴歜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記得自己父親的墳墓是如何被掘開,那雙腳骨是如何被砍斷。痛苦?絕望?怨恨?不!他要用這屈辱和恐懼徹底碾碎這個年輕人。這纔是真正的快意,比當年當庭擊敗邴原時更淋漓的快意!這快意如同滾燙的岩漿流過他冰冷的心口,填補了那被恨意蛀蝕多年的空洞。

他揮揮手,內侍上前,將那象征著恥辱的車夫銅符,親手遞到了邴歜依舊觸地的、冰冷僵硬的手中。那銅符棱角冰冷堅硬,像一塊剛從冰窟中掏出的毒藥。

初夏的日頭已然毒辣。臨淄城外不遠一處苑囿,宮娥們侍立在高台上羽扇遮蔭,樂伎們瑟管齊鳴,但絲竹管絃之聲落入苑囿一角,卻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懿公商人正命人從西戎新獻的馬匹中挑選良駒,興致勃勃。他今日著一身便於騎乘的緊身獵裝,將往日略顯臃腫的身體勒顯出線條。當一匹毛色如同最上等桐油般光潔油亮、筋肉結實賁張的黑色駿馬被幾名精壯的圉人費力牽到場中時,懿公渾濁的眼睛驟然一亮!

“好馬!”他忍不住讚了一聲。那馬個頭比尋常宮苑馬匹高大半頭,脖頸高昂,鼻息咻咻噴吐著白氣,烏亮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澤,四蹄碩大而有力,不安地在硬土地上叩擊著。

但馬性顯然極為暴烈不馴。牽它的圉人已使出了渾身解數,死死拉住纏繞在馬頭的厚皮索韁。饒是如此,那黑馬依舊暴躁地左右甩動巨大的頭顱,碗口大的蹄子刨起地上的塵土,嘶鳴聲刺耳激越,帶著一種原始的野性力量,不斷試圖衝撞拉扯它的圉人,長長的黑色鬃毛在狂野的甩動中如怒濤翻卷。

“君上!”旁邊侍立的一位大臣急忙上前一步勸諫,“此馬似尚未完全馴化,野性尚存!龍體……”

“無妨!”懿公豪氣地一揮手,眼中冒出一股獵奇的興奮火焰,打斷了他的話。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從臉色發白、額頭見汗的圉人手中搶過了那厚實的皮韁繩,“寡人正愁尋常馬匹如同踏春,失了騎射之樂!今日便看看此等西戎良駒的本事!”

他言語間透著一股對自己騎術久未磨練的自信。

韁繩一握入手,那劇烈反抗的力量果然非比尋常!一股洶湧的力道猛然從韁繩傳遞到懿公手上!懿公猝不及防,身體被這股巨力帶得猛地一個趔趄向前衝了兩步!幸虧身後兩個力士眼疾手快搶步上前,從側麵死死頂住了馬頸和禦者的後背,才避免了墜馬之險。

“混賬!”

懿公臉上因驚悸而湧上的蒼白迅速被更深的惱怒取代,他穩住身形,猛地揮起手中那柄裝飾華麗的銅柄馬鞭,狠狠抽向那黑色駿馬的臀部!

“啪!”

一聲脆響!馬鞭抽打在光亮的皮毛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色印痕!

劇痛徹底激怒了本就不屈的烈馬!

“唏——嚦嚦——!”

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絕望悲鳴,猛地揚起前蹄,整個馬身像一張拉滿的巨弓般陡立起來!幾乎與地麵垂直!懿公隻來得及死死攥住韁繩,身體便瞬間離鞍懸空!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場邊頓時一片混亂的尖叫聲!

那黑馬前蹄尚未完全落穩,緊接著竟是猛地向側方狂暴地一擺!一個野蠻至極的“蹶子”!後蹄帶著千鈞之力,呼嘯著向側後方蹬踹而出!若非那兩個頂在側麵身強力壯的戎裝力士見勢不妙、拚死用肩扛撞擊馬肋的緩勁加上早已死死箍住了馬腿的熟銅鎖鏈,那沉重的後蹄幾乎就要掃到懿公懸空的右腿!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那兩個力士踉蹌後退,鎖鏈嘩啦作響。烈馬嘶鳴咆哮,力量奇大,數名侍從撲上來死死拖拽,人喊馬嘶亂成一團,塵土彌漫。好一番折騰,那匹馬才被數條皮索和鎖鏈徹底製服,打著粗重的響鼻被強拉向廄舍深處,馬身上的汗水如雨滾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濕印,眼神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混賬!畜生!該殺的東西!”

懿公商人臉色鐵青,被侍從七手八腳扶下馬背,雙腳剛一落地,便覺右腿從髖骨直至膝彎一陣火辣辣牽扯的劇痛,想必是方纔猝然懸空又被強力拽落牽扯了筋骨。他強忍著痛楚和未散的驚悸,惱羞成怒地將手中馬鞭狠狠擲向塵土!

“君上息怒!保重龍體!禦醫——”大臣們驚慌失措地圍攏過來。

“無……無妨!”

懿公咬著牙,額角滲出汗珠,恨恨地喘了口氣,將那痛楚和惱怒硬嚥了下去。他目光陰沉地掃過那匹被拖走的黑馬,又煩躁地揮開圍得太近的內侍們。心頭那股被野獸忤逆的邪火無處發泄。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穿過忙碌混亂的人群,姿態利落地躍上一輛停在旁邊備用、早已套好兩匹馴順黃驃馬的朱漆軺車。車輪轆轆,穩穩地停在了懿公麵前幾步處。

正是車右邴歜。

隻見邴歜穩穩控韁,兩匹駑馬如同靜止。他放下韁繩,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轉身從車廂後方那掛著的藤木架上取下一件東西——一件在夏日陽光下並不起眼、帶著細碎黑色雜毛的深色犛牛氈墊!那氈墊顏色沉著,邊緣未經精細修飾,氈毛稍顯粗硬,顯然比之宮中那些光滑柔軟、精心裁剪的錦緞綢皮坐褥要笨重原始許多。

邴歜不言不語,神情平淡,沒有絲毫多餘動作或言語,彷彿隻是做著一件理所應當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拿著那塊氈墊,走到國君車駕旁,將它穩穩地覆在了那光潔朱漆的車輿座位上。

懿公商人微微一怔。邴歜動作雖快,但以他的目光,足以看清那塊墊子——粗糲、原始、厚實。正是這種看似笨拙之物,最能有效減輕長途乘坐時臀骨與木輿之間單調震擊帶來的酸脹痛楚,最適合於……筋骨損傷之後!這是戎人牧民或長途跋涉行商車隊最常用的東西。

一絲異樣的感覺,如同冰冷刺骨的地泉裡冒出的一滴不易察覺的溫熱,極其微弱地流過懿公商人那被惱怒和腿痛充斥的胸膛。

他瞥了一眼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毫無一絲多餘表情的邴歜。那張年輕俊挺的臉上,沒有任何諂媚討好之色,平靜如同無風的水麵,甚至找不出一絲對他這位主君方纔遭遇狼狽的同情或關切,隻有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專注於駕車的沉靜。彷彿他隻是依照禦者的職責,為君王提供一件合用之物,如此而已。

“哼!”

懿公低低冷哼一聲,臉上陰晴不定,但心頭那股因烈馬忤逆而生出的怒火,卻奇異地因為這恰到好處的、不動聲色的犛牛氈墊而平息了一絲,甚至那右腿的隱隱作痛也似乎緩解了幾分。他不再斥責,由幾名力士攙扶著,踩上朱漆銅階,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威儀坐進了自己那輛寬大的軺車之中。

那犛牛氈墊接觸臀股和隱隱作痛腰脊的一瞬間,一股厚實的托舉感和恰到好處的軟中帶韌的緩衝力傳來,確實遠比那些華麗綢緞內襯、看似柔軟實則容易使人深陷更感疲累的軟墊受用得多!

懿公靠在車輿靠背上,眯起了眼睛,享受著腿臀下那股實在的舒適。對邴歜那份恰到好處的“細心”,竟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連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滿意?這滿意極其淡薄,如同蛛網,卻已悄然蒙上他那顆被怨恨與多疑填塞得毫無縫隙的心臟一角。

朱漆軺車啟動,兩匹溫順的黃驃馬邁著平穩的步子。車輪碾過被無數馬蹄和人足踏亂的地麵,濺起點點塵土,向著層林疊翠的宮苑深處行去。車輪轆轆聲中,無人看見,禦座之上的邴歜,握著車轡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慘白泛青。

初夏的微風帶著臨淄郊外青草和野花的清新氣息拂過申池。池邊幾座依天然泉眼修建的石屋,氤氳著濕潤溫暖的水汽。泉水的源頭在深處山壁下汩汩湧出,白霧迷濛中,隻見池水被人工巧妙地分割成數個大小不等的石砌池子,池底鋪設著光滑的鵝卵石。

懿公的車駕隊伍浩浩蕩蕩打破了此地的寧靜。他今日心情似乎尚可,泡在最大的那個池子裡,溫熱滑膩的池水包裹著身軀,驅散著近月來處理不完的庶務和胸中塊壘帶來的煩憂。幾縷花白發絲飄浮在水麵,他微微闔著眼,水汽蒸騰中,麵上顯出難得的鬆弛。幾個侍衛按劍侍立在不遠處石廊陰影裡,如同泥塑木雕。

“閻職,你這轡索控得是越發穩當了,”

閻職站在水池邊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正在擦拭著車身濺上的灰塵,忽然聽得身後有人搭話,那聲音輕佻,帶著一點故意的拖長腔調,是車左邴歜的聲音,“隻是……怎麼老瞄著池壁這邊瞧?池水裡有金子不成?”

閻職動作沒有停,也沒回頭,但那擦拭著軺車鎏金扶手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他心中冷笑,自然知道邴歜指的是他方纔目光掠過水池時,落在霧氣深處那個泡著的懿公身影上。這分明帶著挑釁。

他鼻子裡輕哼一聲,將手裡的麻布擦了擦車轅上一處濺上的泥點:“眼倒是尖。我是在尋思,這麼大的池子,不知裡麵有沒有藏著隻斷腿的蛤蟆……”

他聲音不大,確保隻有幾步之外的邴歜能聽清,話語中那“斷腿”二字刻意咬得分明。

如同冰錐猛然紮進皮肉!

池水邊緣的氤氳霧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邴歜那張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瞬間血色儘褪!一層駭人的青白爬上眉梢眼角!他擦拭長戈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捏得慘白,指節縫裡幾乎要迸出血來!彷彿那把冰冷的兵器下一秒就會脫手而出,帶著撕裂一切的勁風飛向閻職!

幾乎在同時,閻職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方纔的嘲諷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種被揭開最深傷疤後的慘然和痛楚!那“斷足子”三個字是插向他心窩的刀,這“奪妻者”三個字又何嘗不是!一股混合著絕望暴怒的岩漿般的激流瞬間衝上頭頂!

他猛地挺直脊背,動作幅度極大,帶動身上的硬皮甲葉一陣嘩啦輕響。他死死盯住邴歜那雙幾乎噴出火又瞬間被冰水澆透的死寂眼眸,一個字還沒出口,整個身體都因為那瞬間爆發的怒氣和那更深的、無路可走的恥辱在劇烈顫抖!

一切僅僅發生在半個呼吸之間!

原本在水池中閉目養神、享受著難得愜意的懿公商人尚未察覺到身後幾丈外的異變。

邴歜和閻職的目光隔著幾步空氣猛烈地碰撞!如同兩柄渴血的刀鋒在交擊!目光中翻騰著灼熱的岩漿、刻骨的仇恨、被命運徹底碾碎後的絕望火焰……但那火焰燃燒著,最後燒融而成的,竟然不是投向彼此的毀滅,而是一種奇詭的、無聲無息的、如同血契結成般驚人的一致!

兩人眼底深處那片被瘋狂、痛苦、屈辱燃燒殆儘的灰燼裡,同時映照出一個人!一個還在溫泉裡兀自吐著舒服氣息的模糊身影!

就在那一瞬間,彷彿有同一根無形的弦在兩人崩到極限的心尖轟然彈響!那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共鳴,無需言語,絕望的靈魂在此刻找到了同歸的絕路!

電光石火之際!

“啊——!”

一聲淒厲非人的嘶吼猛地撕裂了申池寧靜的假象!

彷彿掙脫了最後一道枷鎖的狂獸,閻職雙眼赤紅欲裂,帶著一股決死的瘋狂,如巨猿般從軺車邊緣的平地高高躍起!右臂肌肉在粗布衣下瞬間繃緊,掌中那柄他片刻不離身、用以隨時修剪馬蹄或撬釘的車夫短柄鐵錘高高揚起!錘頭在半空掠過一道死亡的弧線,帶著他整個身體的重量和積壓了無數日夜、足以劈開山巒的恨意,向著池中那個毫無防備的身影轟然砸落!

轟!!!!

巨大的水浪轟然炸開!雪白的浪花夾雜著殷紅瞬間迸濺!鐵錘頭結結實實撞在懿公泡得鬆弛的肩背上!一聲令人頭皮炸裂的骨肉混合鈍響!水花四射中,池麵上迅速暈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赤色!

懿公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痛呼,隻覺得整個身體被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從溫熱的包裹中狠狠砸進了冰冷的池底鵝卵石上!劇痛混合著溺水、骨骼碎裂的麻木感瞬間席捲大腦!

與此同時,另一個身影已如出閘噬人的黑色巨鱷撲至!是邴歜!他動作迅捷如電,不知何時已放下長戈,手中緊握的,正是侍衛警戒佩帶的寒光凜冽的長劍!劍光淩厲無匹,劃破氤氳的水汽,如同索命惡鬼的獠牙!沒有絲毫猶豫,劍尖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貫入剛剛被巨錘砸得蜷縮翻滾的懿公胸肋之間!

噗嗤——!!!

冰冷的劍鋒穿透水層,再貫入溫熱人體的感覺被水扭曲放大!滾燙的血如同找到了決堤口,洶湧噴射而出!那血在水中彌散,將這一方池水瞬間染得猩紅一片!懿公商人圓瞪的眼珠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恐懼,嘴巴大張著,發出一連串被血沫和池水堵住咕嚕聲,身體在池底劇烈地扭動抽搐著,如同離水的魚做著最後的、徒勞的絕望彈跳!

“呃啊——!”侍立在遠處石廊的一個侍衛終於反應過來,發出變了調的淒厲呼喊!

“護駕!有刺客!”另一個侍衛瘋狂地拔出佩刀,亡命般衝向池邊!雜亂的腳步聲、驚駭的呼喝聲震得整個申池嗡嗡作響!

但已遲了!

閻職一擊得手,猛力拽回卡在懿公背骨裡的鐵錘,帶起一大片筋肉模糊的碎塊。那柄曾經為他帶來無儘恥辱、用來為仇人鞍前馬後服役的長戈!

“啊——!”閻職喉嚨裡爆發出一聲非人的、如同野獸瀕死的狂嚎,再度高高躍起!那沉重的戈並未刺出,而是如同劈山的巨斧般朝著懿公還在徒勞抽搐的軀乾猛力劈砍砸落!

沉悶又刺耳的骨肉碎裂聲伴隨著滔天血浪猛烈炸開!血花、碎肉如雨噴濺上石壁!

與此同時,邴歜手中那柄飲血的劍,如同最嫻熟的屠夫剔骨,帶著刻骨的仇恨和瘋狂,閃電般連刺帶攪!每一劍都深沒至柄!攪動!

血!猩紅滾燙的血!如同燒沸的熔岩瘋狂噴湧!整個不大的溫泉池被徹底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血海!濃稠的血腥氣混合著硫磺溫泉的氣息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瞬間衝垮了所有人的神智!池水翻騰,渾濁,唯有猩紅!

當侍衛們終於魂飛魄散地撲到池邊時,池水中那個肥胖的身軀已完全不成人形,像一塊被肢解殆儘的巨大腐肉,沉浮在沸騰的赤色血漿之中!頭顱半沒入水麵,渾濁的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凝固在永恒的恐懼和不解裡。隻有池底那些潔白的鵝卵石,被衝刷得映出猙獰血色。

兩個屠戮者喘著粗氣,渾身浸透血汙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他們看著池中那團漂浮的殘骸,臉上沒有一絲人色,隻有殺戮之後巨大的虛無和空白。閻職手中還死死攥著那把滴著血與肉糜的鐵錘,邴歜的劍也還在滴血。

“走!”邴歜的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礫石摩擦。他沒有再向池中投去一眼。閻職機械般邁開沉重如同灌鉛的雙腿,兩人幾乎是並排衝出石屋!

初夏溫暖的陽光從外麵照進這血腥地獄,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草木氣息,與身後濃烈如實質的血腥形成刺眼對比。不遠處,就是蔥鬱繁茂的竹林,綠意盎然,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寧靜得如同一個世外桃源。

他們拖著沉重僵硬的身軀,踉蹌而行。閻職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著鐵錘的右手,那手上滿是溫熱黏膩的鮮血。他感到一陣滅頂的惡心和眩暈。那具浸在血池中的殘軀……那個如同神靈般操縱、碾碎他人生的存在……就這樣……沒了?像一個被隨意丟棄的破爛?

竹林就在眼前。竹影婆娑,翠綠鮮亮的枝葉縫隙間篩下細碎晃動的光斑。風過,竹葉發出的沙沙聲如同低語。

他們將那具早已失去一切人形的殘軀拖到了竹林深處最濃密的掩蔽之下。地麵覆蓋著厚厚的落葉,散發著腐敗的土腥和濕潤的涼意。用力一推,那堆肉塊便滾落進去,深陷在厚厚軟軟的腐葉泥坑裡,隻露出一點被血汙染得暗紅的一角袍袖。

一個內侍不知從何處跌爬滾打過來,臉上沒有一點人色,抖得幾乎站立不住,手中卻死死抱著兩個碩大的陶罐。酒壇泥封未啟。

閻職和邴歜誰也沒說話。閻職一把搶過一壇酒,拍開泥封,仰起頭,辛辣的酒液如決堤的洪水猛地灌入口中!衝淡了嘴裡彌漫的血腥氣息?還是想燒掉胸膛裡那滅頂的黑暗和空洞?

邴歜沉默地接過另一壇,同樣一掌拍開,舉壇便灌。濃烈的劣質酒液順著他的嘴角、脖頸向下流淌,浸濕了本就黏膩著血汙的前襟,也未曾停下。

竹林深處,隻剩下兩個仰頭痛飲的身影,如同兩尊被血汙染透的、無家可歸的石像。陽光透過竹葉縫隙,在他們腳下的腐葉層上投下斑駁淩亂的光點。酒壇舉起放下的間隙,光影在他們凝固如死水般、毫無表情的臉上跳躍,既照亮了那片刻未散的血汙紅痕,也照得那眼底的深淵……越發空無。

五月槐花零落如雨,點點暗香零落成塵,灑在齊宮剛剛清理過血腥、複又鋪設的冰冷金磚上。風已帶來夏的燥意,卻再也吹不散那彌漫在臨淄城上空、如同鐵幕般沉重的陰雲。齊宮深處,一場前所未有的爭吵如同悶雷般在狹窄的宮室中炸響。

“斷足、奪妻、暴虐無行……哪一樁不是亡國之征!哪一樁不引天怒人怨!”高氏宗族的老家長高止須發戟張,手中青銅杖頭重重頓地,撞擊金磚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連案上擺放的錯金酒樽都在微微跳動,“如此暴君!死不足惜!然其血脈,便是那暴戾的毒根!斷不能續!決不能讓那幼子踐祚!再續一脈禍國殃民的孽種!”他激憤之下,老淚縱橫,嘶啞的嗓音在殿內隆隆回蕩。

“高子所言固然有理!”崔氏一門如今的中堅,崔杼之父崔武子霍然站起,身形魁梧如同一尊鐵塔,聲音洪亮如同戰鼓,“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公子商人雖有惡名身死,終究曾為我齊主!其子若無罪,依禮法承祀,我等強拒,豈非更授人以柄,落下逐君害幼之口實?!將齊國置於不義,引來諸侯兵戈相加!此乃取亂之道!”他話音未落,已有數名平日裡偏向法度穩固的朝臣在階下悄然點頭。

“禮法?!暴君屍骨未寒,血肉被拋竹野!此等人之子,配談什麼禮法承祀?!”一位平日裡頗得民望、素以耿介著稱的矮胖大夫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突,激動得唾沫星子都飛濺出來,“滿城老少,誰不拍手稱快!誰不想啖其肉!若是其子再登大位,豈不是向天下宣告,我齊國便是這豺狼之家?!人心還要不要?天理昭昭,難道還容得下一個暴君之後?!”他因怒而急促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殿角一個內官嚇得幾乎跌坐在地,手中捧著的玉甌“咣當”一聲摔得粉碎!碎片飛濺一地晶瑩!爭吵聲被這刺耳的碎裂戛然打斷。所有人都扭頭看去,那內官麵無人色,跪在地上篩糠般抖著,頭埋得低得不能再低。

死寂。殿內隻剩下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摔碎玉器後的嫋嫋迴音。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低沉、沙啞、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並非來自殿內任何一位顯赫宗族的聲音,在靠近大殿門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響起。那裡肅立著一個身著普通甲冑的戍衛尉官,他開口了:

“君……暴君所為,斷足之恨,非獨邴氏一姓之恨;奪妻之痛,亦非閻氏一門之私怨!彼橫死申池竹林,乃國人積怨之天雷劈落!而今國人,聞其名則唾!懼其子再立則夜不能寐!唯恐複生一商人也!”

他猛地抬起頭,銅盔下的眼睛竟布滿血絲,帶著一種來自民間的赤紅火焰,“民……纔是載舟之水!水若不載,傾覆隻在旦夕!齊國將亡於何人?其子?抑或……那再也無法承受下一次暴君煎熬的萬千民心?!”

擲地有聲的“民心”二字,如同冰雹狠狠砸在殿中那些世家勳臣們的心口上!殿內陷入一種更為壓抑、更為沉重、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氣凝固了。連那摔碎玉甌後驚恐萬狀的內官都忘了顫抖。每一個人都明白,戍衛尉說的是血淋淋的、無法迴避的真相!那沸騰的民怨,纔是真正能掀翻王座的滔天巨浪!

不知何時,殿外傳來幾聲尖利又沉悶的竹梆聲,一聲連著一聲急促地敲打,是臨淄城坊市儘頭,那專為傳播喪訊和異變的敲梆訊號在街頭巷尾沉悶地回蕩。聲音隔著厚重的宮牆,也依舊傳進了這窒息的大殿。像是遙遠潮水的歎息,提醒著每個人牆外那沉默無言的、卻足以決定一切的力量。

“那就……”高止那嘶啞蒼老的聲音再次艱難地響起,帶著一種被逼到懸崖的決絕,卻又透出一絲塵埃落定的虛脫,“……罷黜幼子!迎……”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極其緩慢地掃過殿中每一張或凝重或焦慮或沉思的麵孔,最終定格在通向那高遠得不可攀的大殿穹頂方向,彷彿穿透了重重宮苑,投向了更遠、更無邊的未知。他的視線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釘在了虛無之中,又像是捕捉到一線來自更古老、更寒冷方向的光:

“……迎回衛國的那位公子吧。”他閉上眼,從肺腑深處吐出了那個沉埋了十餘年、幾乎帶著血痕的名字,“公子元……”聲音低啞下去,消散在空曠而微涼的空氣中,彷彿一個沉重的時代,伴隨著這個名字的回響,轟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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