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意如墨汁滲入齊宮磚石,比往年更甚地浸沒了臨淄城最深處的寢殿。這裡的光暈萎靡如垂死燈火,空氣凝滯沉重得令人窒息。軟床上,齊桓公薑小白瘦骨嶙峋的身軀深陷在柔軟的被褥裡。昔日寬厚的胸膛塌陷著,每一次吸氣都牽動嘴角,逸出微弱卻刺耳的呻吟——那是肺葉粘連又竭力張開的磨礪之聲,回蕩在空曠寢殿裡,像朽木即將傾塌前最後的風嘯。
貼身寺人俯身湊近,想喂他飲些湯水。桓公乾裂的嘴唇沾上微潤,喉頭卻毫無反應,反倒驟然嗆咳起來,濁液沿著下巴蔓延,汙了錦被。這口汙物中浮動著細微血絲,散發出內臟漸腐的腥氣。
他半闔著眼,渾濁眼球上白翳朦朧,視野裡是模糊晃動的梁柱雕龍。昔日震耳戰鼓、朝議激辯都化作了塵埃,唯獨記憶裡那帶著北地粗糲口音的聲音,格外銳利起來,彷彿響在耳畔:“君上若輕廢立定規,百年之後,宮門之內必生傾軋。”聲音的主人穿著洗得發舊的士人衣袍,目光卻洞若觀火,是管仲。
這念頭如鯁在喉,比病痛更加尖銳,讓他忍不住渾身一激靈。
殿門悄然大開,無聲飄進幾條人影,在榻前影影幢幢。那是長衛姬、少衛姬、鄭姬、葛嬴、密姬、宋華子,他六位尊同夫人的美妾,各憑美貌才情或顯赫母家爭得身份。昔日她們環繞四周時,香風浮動,巧笑嫣然如同爭春的繁花;如今她們立在昏暗中,僅以輪廓顯現,像是聚在將熄火焰旁的群鴉。
侍從默默退出去,帶上門。沉默瞬間如同濕布蒙上了口鼻。
她們的目光各自悄然投向病榻,又閃電般挪開,最終無聲交織於虛空,織著一張張細密難察又緊繃的網。
長衛姬保養細膩的手指輕叩臂彎,目光掃向另外幾人——少衛姬臉上強裝的鎮定掩飾不住眼底焦慮;鄭姬嘴唇抿著堅毅線條,彷彿正麵對戰場;葛嬴目光輕忽飄忽著,似在捕捉風裡的流言。長衛姬的目光尤其在某處短暫停留:密姬低頭凝視著金鑲玉的長甲,唇角微微揚起,像毒蛇盤踞花下,靜待獵物。
這微妙對峙突然被一個壓抑的啜泣打碎。年幼的公子雍被宋華子半藏在身後,卻抑製不住抽噎,身子抖如風中秋葉。宋華子麵頰微紅,立即用手捂住了兒子的嘴,眼神瞬間掠過眾人,旋即垂下。這輕微聲響如石子落入死水潭,隻漾起一圈細微難見的漣漪便沉沒下去,寢殿隨即複歸沉滯般的寂靜,唯有桓公斷續沉重的呼吸如鈍鋸,往複切割。
長衛姬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多出來的人,總歸礙事。
殿外,庭院角落的梅樹枝頭,早開的幾朵紅花悄無聲息地隨風凋零。
偌大的宮室早無昔日的喧嘩笙歌。管仲已然入土,他臨終前為桓公苦心構築、引以為傲的朝堂框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一股濃烈的、帶著血腥的躁動,隨著冬風滲入臨淄城的每一片磚瓦縫隙,直抵宮牆深處。
五位最年長的公子:無虧、元、昭、潘、商人,各以其背後的夫人為憑借,早已悄然豎起各自的旗幟。這些看不見的大纛之下,或明或暗地聚集了黨羽,聚合成勢力,如同暗夜裡各自生長的毒藤,隻待時機,便要纏緊王座,拚個你死我活。太子昭孤懸於風暴中心,空守著舊日儲君的印信,那印記如今卻像懸在頭頂的鍘刀,其重千鈞。
易牙的府邸深處藏在地窖之下,燈燭燃得極少,暗影便如沉重的黑絨毯般堆疊在冰冷的石牆四角,裹緊其間每個人。空氣凝固得難以攪動,隻偶爾有一縷熬煮肉食殘餘的氣味難以消弭,無孔不入地浮動其中,勾起人心深處不安的聯想。
豎刁枯瘦的手指骨節突兀地捏著一卷薄薄的竹簡,聲音壓得如細砂碾磨:
“公子元正暗中拉攏齊國東部幾位世族。葛嬴夫人,”他瞥了一眼端坐的長衛姬,繼續道,“已遣心腹與宋國商人有所接觸,似欲再打通些關節。”
長衛姬紋絲不動,燭光在她冰冷如玉的麵頰上跳躍,勾勒出一道清晰卻無情的輪廓線。她對麵,易牙龐大的身形隱在石椅厚重靠背投下的巨大暗影裡,難以窺清其神色。
“密姬的弟弟,”易牙的聲音終於從黑影深處傳來,厚重地砸在石壁間回蕩,“上月在魯地購進足量鐵器,絕非家用所需,且密姬常與公子商人私下言語。”他頓了頓,語氣似帶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鄭姬,倒是整日閉門誦經,為太子昭祈福,虔誠得很哪。”
“祈福?”長衛姬唇邊終於裂開一道銳利的冷笑,聲音清冽如冰,“怕是唯恐刀鋒不夠快利,砍不下他兄長們的頭顱!她那兒子昭,仗著曾有管仲在宋襄公麵前立過名分,便以為可高枕無憂,何其愚蠢!”
豎刁喉結微動,渾濁老眼在暗影裡亮了一下:“主子所見極是。樹欲靜,而風……”他話未講完,長衛姬的目光已如利矢般穿透黑暗:
“不必迂迴,”她截斷豎刁,聲音驟然提高,卻又如同毒蛇般冰冷滑膩,“君上纏綿病榻,管仲已朽成黃土,此刻,便是天賜之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當斷……”易牙終於向前傾身,上半身完全浸染在桌案燭台的微弱光線之下。那張飽食珍饈卻常浮油膩笑意的肥厚臉龐,第一次顯露出全然的肅殺猙獰,眼瞳幽深得如同通往寒淵,“臣遵命!無虧公子,天資忠厚純孝,理當得此大位!”
話音落地,易牙那隻粗大無比的手掌猛然拍上石案——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地窖中炸裂。長衛姬與豎刁悚然一震。
案上燭火被風壓狠狠一撲,刹那間劇烈搖曳,焰心扭出詭異的弧度,彷彿正艱難掙紮求生。就在火光劇烈顫抖、行將熄滅的刹那,易牙巨大的身形已倏然站起,猶如破開暗影的凶獸,聲音斬斷空氣:
“某這便去!助公子取他應有之位!”
黑影完全籠罩了他方纔的位置。長衛姬端坐如故,臉上卻流露出一抹森冷至極的笑意,那是母獸注視著幼崽撲殺獵物的得意與冷酷。豎刁低下頭,臉上所有的溝壑都堆成了諂媚的紋路,如等待吸食腐肉的蠅蛆。
那點搖曳欲熄的燭火,終於支撐不住,掙紮著,寂滅了。地窖徹底陷入無邊深沉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輪廓。
窗外濃重的夜色沉如鐵幕,齊桓公的床榻前燭火早已被刻意熄去,隻留一片冰冷的黑暗。他如一枚枯葉蜷著,雙眼深陷如同空洞的窟窿,直勾勾朝著頭頂那無法穿透的幽暗。每一次吸氣都異常艱難,彷彿要將肺腔最後一丁點支撐也耗儘,喉間發出微弱的“嗬…嗬…”之聲,彷彿破敗的風箱正被一隻無形之手冷酷拉扯。這已是油燈最後飄搖的微焰。
宮外兵戈撞擊的刺耳銳響,陡然撕裂夜的死寂。
那聲音忽近忽遠,如同群獸廝殺在銅鐵叢林之中,瘋狂地衝擊著緊閉的殿門窗欞!是甲葉摩擦的刺耳刮擦?是盾牌被巨力撞碎的撕裂爆響?又或是利刃切開骨肉時粘稠的撲哧悶聲?更雜著數種咆哮在濃重夜色裡翻騰——“護住公子!”“豎刁誤國!誅殺逆賊!”“殺啊!衝!”
“吼——嗬!”桓公枯敗的軀體猛地一震!彷彿體內最後一絲氣力被那喊殺聲狠狠點燃。渾濁的眼球驟然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白竟在絕對的黑暗中顯出幾分詭異的微光!
混亂!廝殺!他曾在千軍萬馬的戰陣中聽過這令人血液倒湧的聲音!是莒、是蔡、還是那些妄圖爭霸的蠻族?!然而這廝殺不是來自邊城烽火,是自他宮廷最幽微的角落滋生!在他深宮禁苑之內回蕩!
一陣比一陣猛烈的腳步聲裹著金屬摩擦巨響,猛獸般衝向寢殿殿門,發出震耳欲聾的撞擊——“砰!轟!”沉重包銅的巨木門轟然震動,灰塵簌簌直落!
喉嚨深處爆發出更刺耳嘶鳴,如垂死雄獅發出的絕吼。青筋在枯槁脖頸上如瀕死的蛇般虯張凸起!他拚儘全力想要抬動手臂——這曾揮動“尊王攘夷”大纛、號令千乘的臂膀,竟沉重得彷彿灌滿了熔化的鉛水!僵直指尖僅能在錦被上抽搐出幾縷微不足道的印痕。
門外,一個年輕卻凶狠至極的聲音清晰地蓋過了金屬碰撞的銳響,穿透厚重門扉:
“奉君上詔命!逆豎刁擅立無虧,太子昭乃天命所歸!阻擋者,儘斬!”
“殺!”轟然的應和之聲幾欲掀翻殿宇!
“砰!”又一聲驚天動地的撞響,門軸在不堪重負的呻吟中吱呀作響!無數灰塵在劇烈的震蕩中從梁上簌簌抖落。
“逆……逆……”桓公乾裂的嘴唇瘋狂地抽動著,竭力想喊出那個曾經溫順侍立在側的蛇蠍之名。喉頭滾動,卻隻能擠出血沫堵塞的嗚咽!
就在此時,一道幽暗鬼魅般的身影從屏風後側悄然滑出,腳步比水獺踏過蘆葦還要輕巧百倍,無聲無息立在了龍榻陰影之中。是豎刁。他枯槁的臉上如同戴著一張石皮麵具,隻那雙狹長的眼睛裡,跳動著兩簇難以掩飾的光芒,冰冷、精準,彷彿已提前欣賞完那最終的塵埃落定。他對殿外那山搖地動的廝殺置若罔聞,隻將冰冷而專注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鋒刃,定定鎖在齊桓公那張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僵死麵容上。
殿外的咆哮與刀劍交擊愈演愈烈,那慘烈的嘶吼聲彷彿要掀翻整個寢殿!桓公胸膛裡那盞油燈,在無邊的怒焰灼燒下,終於,悄然熄滅了。
那雙因極度憤恨與不甘而幾乎暴出眼眶的眼珠,兀自死死瞪著雕飾繁複卻幽暗無光的殿頂,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光。暴起的青筋在枯朽的麵板下凝固成紫黑的印跡,似一幅詭異的符文。
豎刁隱在龍榻旁的陰影裡,微微歪著頭,似在側耳傾聽著什麼極其悅耳的聲響。那門外金鐵碰撞、喊殺震天的恐怖喧囂,反倒襯托得他臉上的表情愈發詭異。
終於,他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屈起雙膝,以一種近乎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誠姿態,跪倒在那張尚有餘溫的龍榻之前。額頭觸地間,嘴角卻無可遏製地向上彎起一道鋒利的弧線。當他再次抬起臉時,眼中所有的光芒已被收斂得滴水不漏,僅剩下枯井般的深寒死寂。
殿外,震耳欲聾的撞門聲戛然停頓。令人窒息的死寂僅僅維持了一息——
“咵!”的一聲猛烈撞擊!那扇雕飾著玄鳥翔天的沉重宮門,連同包裹的赤銅,竟被一股蠻力從外麵連同一截斷裂的門軸碎片猛撞開來!碎木銅屑如雨飛濺!一個身量高壯的年輕將領當先踏入,他臂膀上淋漓的鮮血還在流淌,手中環首刀鋒刃崩了幾個豁口,滴落著濃稠的暗色液體。身後緊跟著幾十名兵士,甲冑上血汙斑斑,武器閃著寒光。
“豎刁!!”將領怒吼,染血刀鋒直指床畔!
豎刁的身形如浸濕薄紙般倏然融化在了厚重的帷幕之後,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兵士們猛然發現君榻上僵臥的身影。火光從將領身後湧入,晃動地照亮那一動不動、雙眼圓睜的威儀之容。
狂熱的腳步瞬間凝固在冰冷的金磚地上。
“君……君上?”將領的聲音失去了所有力威,隻剩難以置信的顫抖低吟。他臉上方纔還蒸騰的殺氣與血汗瞬間褪成一片灰敗死白,握刀的手劇烈搖晃,刀尖磕碰金磚,發出一連串清脆卻令人膽寒的嗒嗒聲。
沉重的步聲從門外湧入,更多兵甲湧來,刀鋒雪亮,卻在那榻前僵直的身影邊停滯如凍。殿內死寂,隻餘火把燃燒的劈啪之聲,空氣裡彌漫開銅鐵腥味混雜著冰冷死亡的凝重氣息。
暗紅的血跡在大殿冰涼的青色金磚上,尚未完全凝結,呈現出一種粘稠的半凝固狀態。幾具殘破的屍體歪斜地躺著,身上傷口處不斷滲出的血液將磚石縫隙浸得深暗粘稠。空氣中漂浮著刺鼻的血腥味、皮甲燒灼與汙物的氣味交織成的汙濁氣息,令人暈眩作嘔。
易牙肥碩的軀體擠開幾個還握著武器的兵士,寬大的深色錦袍幾乎裹不住他激動的喘息,他環視著殿中一片狼藉與跪伏的屍體,臉上每一塊油亮皮肉都在劇烈震顫:
“奉桓公遺命!立長子無虧為君!公子元——”聲音陡然拔高,“逆賊!假傳詔令,圖謀不軌!已被格殺!爾等!”他用染血的刀柄狠狠戳點著僵立的人群,“即刻肅清餘孽!擁立新君者,賞百金!官進三階!”
話音未落,角落裡有幾聲微弱的兵刃墜地的清脆撞擊響起。緊接著,是更多鐵器在恐懼與僥幸的雙重驅使下,棄落在血泊中的金屬鈍響。先是稀稀拉拉,隨後連成一片。士兵們麵麵相覷,臉上猶帶驚悸,雙腿卻在巨大的威壓下微微發軟。
殿門處猛地響起一陣甲片撞擊的急促銳響!公子商人帶著一隊剽悍親兵闖入,他臉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視線先是被地上兄長的屍首釘住,又猛地轉向易牙,最後越過屍體和兵刃,死死投向那龍榻深處。簾幔縫隙中,他父王那雙怒睜的、失去光亮的眼瞳,冰冷地穿透了塵世的喧囂,直刺過來。
易牙的肥臉上瞬間堆砌出悲慟欲絕的表情,撲向龍榻,龐大軀體如山崩般撲倒在地,捶胸頓足,聲如鬼泣:
“君上啊——奸佞小人作亂,令您死不瞑目啊——老奴拚死,扶立嗣君……方纔平定亂賊……”他一邊乾嚎,一邊從厚重袖管中探出肥手,向床上僵臥之人緩緩靠近,作勢欲撫合那永遠無法瞑目的雙眼。
“爾敢!”一聲暴喝如雷霆撕裂!公子商人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四射,“逆豎!父王屍骨未寒,爾等就敢矯詔作亂!”
“放肆!”少衛姬竟在此時踏入殿門,身後跟著公子元。她發髻略鬆,衣袍也沾染了匆忙的痕跡,卻竭力撐出凜然威儀,聲音尖利:“長兄無虧為正宮嫡出!有先君密命!奸人豎刁易牙挾持內禁!公子元方為持正討逆!”
殿內兵士們的手,再次緊緊握住了剛剛棄下的武器,指節發白。
“母族皆謬!”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幾乎在少衛姬話音落下的同時響起。密姬手挽著她剛強的兒子公子潘步入,目光如淬毒的針尖掃過少衛姬,又刺向公子潘身後的幾個明顯帶有魯國紋飾的親隨,“君上彌留之時,明命公子潘承襲魯國祖廟,早有預立之意!”
“母族?”鄭姬攙扶著搖搖欲墜的太子昭終於站在了殿前門檻光影的分界上。昭那張年輕溫潤的臉,在血汙、驚惶和殿內燭火的明滅跳蕩中,映出一種異樣的慘白與脆薄。他嘴唇微微翕動,目光不由自主被那冰冷的床榻所牽引。鄭姬的聲音卻異常穩練清越,穿透混亂,字字如金珠墜於玉盤:“正統在此!太子昭!受命先相國,得宋襄公鼎助,君上親托!爾等矯命相攻,是要夷宗族儘毀齊國嗎?”
“爾等……”角落陰影裡,一個瘦削蒼老的聲音帶著毒蛇吐信般的黏膩突然響起,是豎刁。他那枯瘦手指從袖袍中探出,指甲幾乎刺入身側公子無虧——這位被推在風口浪尖的年輕公子麵色灰敗如死人——的後腰,聲音不高卻毒汁淋漓:“諸公子……皆是受了奸人挑唆!各自為私利,欲陷齊國於萬劫不複!”
無虧被他指甲刺得身體劇顫一下,抬起頭,嘴唇囁嚅著。然而此刻他的目光——恰恰與長榻上那雙怒視虛空、死不瞑目的父親的眼睛,有了那殘酷至極、不足一瞬的對接!
那曾洞悉烽火諸侯、指揮天下大勢的瞳孔,已凝成冰冷、灰白如石子的混沌球體,空茫地怒張著,似有無限悲憤與詛咒無聲地傾瀉在他身上!無虧猛地張開嘴,如同離水的魚徒勞地抽搐著,喉嚨深處隻擠出破碎的“呃…呃…”音節,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心臟!他的手猛地顫抖著,指向龍榻的方向,身體卻連連後退!
“弑君啦——!”豎刁的聲音驟然拔高,如撕裂錦帛般淒厲尖銳,枯爪直指麵色慘白、連退數步的公子商人!“公子商人意欲奪權!暗害君上!被無虧公子識破!這才死不瞑目啊——!!”
這指控毒如蛇牙!殿內所有目光瞬間化作一道道熾熱的、飽含驚疑和殺意的利箭,齊刷刷射向公子商人!士兵們剛剛才勉強放下的武器,再次驟然握緊!
死寂。隻有火把燃燒的油脂微微發出劈啪輕響。
驟然!密姬身旁那佩戴魯國標記的武士中,有人發出了類似野狗撲食前的低沉咆哮!那持刀的漢子身形瞬間暴起如撲擊獵物的豹!利刃帶著破空之聲直劈殿中僵立的太子昭後心!這是最精準狠毒的嫁禍!昭命在旦夕!
“不——!”鄭姬驚怖尖叫聲破空而起!
“唰——嗡!”斜刺裡一道閃電般的銀光後發而先至!公子潘身後的中年護衛身法快得匪夷所思,厚重長劍精準無匹地橫擊在那魯國武士猛劈的刀身之上!兩刃交擊,爆出刺人眼目的火花與裂金巨響!
整個大殿如同被這刀劍相撞的巨響引爆的火藥庫!所有潛伏的暴力如同壓抑已久的熔岩轟然噴發!不知哪一方的兵士喉間爆出嘶吼:“殺——!!”
長衛姬身邊那原本還帶著猶豫之色的年輕將領,眼中瞬間被絕望和凶悍吞噬,嘶吼著挺矛刺向剛剛為太子昭擋開致命一擊的公子潘護衛!
“狗賊!安敢傷我將領!”公子潘目眥儘裂,佩劍出鞘,狠狠架開矛尖!
刀劍撞擊之聲、甲冑撕裂聲、瀕死慘叫、驚惶怒吼混雜著女人尖銳的驚叫驟然彙成一股洪流般的喧囂!利刃帶起的寒光亂舞如電閃,血花在混亂人影間不斷飛濺炸開!金磚地上流淌的暗紅迅速擴大、交融,散落其間的兵器被靴底、殘軀踐踏、踢開,發出陣陣冰冷的磕碰聲。
易牙龐大的身軀機警萬分地向後疾退兩步,躲開一道險些將他開膛破腹的劍光,粗短手指卻猛地抓起滾落在腳邊的一尊帶血的青銅燈盞!
“快!護送新君!”他嘶吼著,將那沉重銅燈狠狠砸向混戰中一個靠近公子無虧的士兵後腦!銅臭與血腥味瞬間爆開!他肥碩的手臂同時扯住木雕般僵立著的無虧,拚命向殿內更深處的重重帷幕與屏風退去。
公子商人徹底被血光激起了骨子裡的狂暴獸性,吼聲震得門框嗡嗡作響,刀如潑風般砍翻麵前一人:“豎刁!狗奴!滾出來——!”
血霧彌漫,人影晃動狂亂如同煉獄之舞。太子昭被鄭姬和一個死忠護衛拚死護在中間,他腳步踉蹌,目光卻死死釘在那尊被遺忘在血色風暴中心的冰冷龍榻之上——那具給予他身份也帶來致命漩渦的屍體,在無數交錯揮舞的兵刃、飛濺的血光映襯下,愈發顯得孤絕與悲涼,那雙怒睜的眼睛,空洞地注視著大殿上方金碧輝煌的藻井,彷彿那裡盤踞著命運永恒的嘲諷。
車駕在臨淄城冰冷的街巷中瘋狂地顛簸賓士。車輪碾過石板路縫隙積水,濺起刺骨的水花。馬蹄的急促敲擊如絕望人的心跳,敲碎了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車廂裡,太子昭倚靠著板壁,每一次震動都牽扯到內腑的劇痛。鄭姬那支價值連城的白玉步搖,在入宮門時慌亂中跌碎了,尖銳的裂口狠狠刺入他小臂肌肉深處,殷紅的血無聲地洇透了太子服袖內襯的絲帛,黏膩濕熱。
他咬著牙,努力抑製急促的喘息。每一次吸氣,喉嚨深處都彷彿滾動著血沫的鐵鏽腥甜氣味。母親鄭姬緊攥他的手冰冷如鐵,指甲早已深深掐入他手背的肉裡,留下月牙形的青紫色痕跡。她閉著眼,嘴唇無聲翕動,似在向神明禱告或詛咒著誰,麵頰上猶有一道凝結的血痕如斜插的冰棱刺目。
護送他們的,隻剩兩名侍衛,是在大殿那片血海浮沉中拚死掙脫出來護駕的。駕車的那個,左肩甲冑下還插著半截斷裂的箭桿,隨著他控韁的動作微微顫抖,每一次顛簸都令那傷口撕裂般疼痛。
“公子!”車窗被急促敲響。昭撩起簾子,一張滿是焦慮與血汙的年輕麵孔在寒風裡瞬間映入眼簾。“宮門、西門、北門……四處都掛了鎖!有甲士巡哨了!”
另一個侍衛在車廂另一側急促喘息低吼:“南邊巷口被石塊堵死了!後麵似有追兵的馬蹄聲!”
車夫緊拉韁繩,勒得馬匹嘶鳴揚起前蹄!沉重的車廂猛地一頓!鄭姬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昭的目光掃過臨街兩旁的高大屋牆。這些往日熟悉的建築陰影,此刻卻扭曲出猙獰的輪廓。夜空中,隱隱傳來狼犬的低沉咆哮,由遠而近。他側耳傾聽著身後巷道深處那雜亂逼近的馬蹄踐踏石板聲,其中夾雜著金屬甲葉刺耳的摩擦——是易牙豢養的“牙兵”!
昭攥緊流血的拳頭,骨節在黑暗中發出咯咯輕響。
“去……東坊!”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裡撕扯出來,“東坊!‘和氏’陶坊背後,臨水那處小碼頭!快!”
車夫猛揮鞭梢!鞭子在空中炸響!馬車又一次如瘋牛般狂奔起來,直撲那沉水巷深處。蹄鐵擊打在濕冷的石道上,激起點點星花,又在下一瞬迅速湮滅。街角的巡哨燈籠剛剛亮起,模糊人影警覺地扭頭朝這邊望來。
馬車在巷口急刹,幾乎掀翻。昭一把推開虛掩的陶坊後門,攙扶著母親,一頭撲進那彌漫著濕泥與草木灰氣息的作坊深處。角落裡,停著一艘極不起眼的陳舊舴艋舟。岸邊站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翁,佝僂著背,臉被鬥笠遮去大半。那是昭曾微服私訪、賑濟過其孫兒的老艄公,隻憑一個隱晦承諾守候於此多時。
“快!”老艄公聲音沙啞如鈍刀磨石,一雙布滿老繭的手已握住船篙。
“太子!”一名侍衛急切低喝,“我兄弟倆在此擋一刻!”
昭腳步凝滯,那侍衛已經挺直帶傷的身軀,按緊刀柄,目光灼灼:“快走!莫負先君厚托!快!”另一個侍衛一把將自己淌血的環首刀擲入太子懷裡,聲音嘶啞:“速行!”
追兵的犬吠聲已清晰可聞!火把光刺破濃霧,映出人影綽綽,兵器反射著幽光。
鄭姬腳下一個趔趄,被昭用力拖住手臂。她嘴唇哆嗦著,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兩名即將淹沒在追兵腳步裡的年輕身影,眼中淚光如刀光一閃。
老艄公竹篙猛擊岸邊石板!小船無聲地離岸滑入濃霧彌漫、冰冷刺骨的臨淄城中水道,如同投入深淵的一枚暗色石子。岸上,兩聲短促卻刺耳的吼叫如同投入冰水驟然爆裂開來,隨即被無數紛遝而至的腳步聲、刀刃入肉的悶響與惡犬興奮的撕咬聲徹底吞沒。
寒霧如濃稠灰紗裹緊小舟。昭緊緊環抱著微微發抖的母親。冰冷的河水氣息湧入口鼻。身後臨淄城方向,一片驟然亮起的、帶著不祥血色的火光騰起在濃厚的黑暗裡,映紅了低垂的天幕底部。風中傳來遙遠的、模糊的呼喊,不知是哀號還是廝殺,時斷時續,如地獄深處逸出的氣息。
彌漫著腐敗與陳舊藥湯混合氣息的冷宮裡,長衛姬的眉梢如鐵鑄般凝固不動,眼窩處有濃重的青色堆積,昭示著不眠的長夜。她聲音冷冽,如匕首劃過冰麵:
“無虧……乃新君。”話語在舌尖滾動一遍,確認這稱謂的沉重分量,“豈可容異己者散佈流言?那些朝堂舊人、守陵老臣……”她眼神銳利地刺向身旁閉目養神的豎刁,“管仲門徒呢?”
豎刁枯瘦的手指緩緩敲擊著冰冷案幾邊緣,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公子商人……暴虐悖逆,驚擾先君,自取其禍。”他眼縫中泄出一點幽光,“鄭姬失德無行,暗結宋國意圖亂政,自是先君所惡。至於太子昭……”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如同蟲豸爬行,“不過亂臣賊子,其母助孽,早已畏罪潛逃。宮闈之地,婦人豈可留此汙穢之名?”
長衛姬無聲地點了點頭,喉結輕微一滾,目光卻未移動分毫。易牙龐大軀體深深陷在陰影處的軟席裡,一直沉默聽著,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厚重得如同推磨盤:“當務之急,是穩——穩新君之位!穩朝廷之心!”
豎刁眼珠微微轉動,那兩束幽冷的光聚攏起來,投向遠方宮殿的輪廓:“昭既已亡奔……宋襄公……”他嘴角無聲扯動了一下,“彼好虛名,‘仁義’之心熾盛……必不罷休。”
易牙鼻腔裡擠出沉悶冷哼,眼中戾色一閃:“宋國?”他肥胖的手掌在暗處緩慢用力攥緊,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輕微咯吱聲,“新君需修書晉、楚!重禮厚使!共討……此叛逆之賊!”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線縫隙,寒風捲入,吹動壁龕燈火搖曳。“新君……”一個小寺人顫抖著伏在門檻處,“新君……仍在寢殿……對案久坐……不進湯水……亦不言……”聲音被寒風捲走,透著無力的恐慌。
易牙濃眉驟然扭緊!粗大的指關節因為猛力攥握發出刺耳的脆響!長衛姬霍然起身,寬袖帶動氣流,燭火劇烈一抖!豎刁那張枯槁臉孔如同覆霜岩石,唯有眯緊的雙眼中射出淬毒寒冰般的光,無聲地穿透了在場諸人。
齊國宮苑深處最闊大的殿宇——曾經“九合諸侯”的策源地,此時卻被一種奇異的寂冷佔領。殿內所有繁複的門窗皆緊閉,甚至以厚重帷毯仔細堵塞住每一道縫隙,如同畏懼外界的強風。殿宇深處,唯剩一座孤零零的沉重金磚砌築的華麗床榻。
燭火隻稀疏散落在門廊前。光線畏縮著,隻能艱難攀爬過門檻,卻絲毫無法透入床榻深處的濃暗。那方華榻沉沒在陰影的深潭中,巨大的龍床黑沉沉宛如一塊來自幽冥的巨石,上麵一具軀體被金線錦被覆蓋的輪廓,凝固成一道神秘莫測的邊界。
濃烈的甜膩氣息混著冰寒刺骨的酸腐惡臭,在這窒悶空間中無聲蒸騰、堆積、凝固。空氣膠著如粘稠的蜜油,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牽動喉頭深處的陣陣痙攣,彷彿有無形的腥甜絨線塞入鼻孔,直抵肺腑。
無虧獨自盤坐在距離龍床十幾步遠的坐席之上。他裹著一件寬大的素色深衣,臉色在遠處幽微燭光的映襯下慘白如冬日的薄霜,雙眼深深凹陷下去,空洞地定在前方的虛無。他極力保持頸項的端正姿態,肩膀卻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著,彷彿正承受無形的風霜擊打。坐席前方擱置著冷透的黍粥和麵點,原封未動。
兩個宮娥如同兩片驚魂未定的樹葉,瑟縮在遠離龍床的最遠角落裡。其中年幼的一個無意間抬頭,驚懼地發現君前幾案冷炙上方,似有極其微小細弱的灰點正在緩慢地盤旋、飄動……
“啊……”她捂住嘴,發出一聲幾不可聞、被扼在喉嚨裡的氣音!下意識地瞥向那黑暗中央的巨大床榻。
就在此刻!
“啪嗒。”
極其微弱,卻令人心悸萬分的墜物聲音,清晰無比地從那濃黑如墨、深不可測的龍床深處傳來!
無虧猛地一個驚悸!脊背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他僵硬而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試圖將自己的頭顱轉向那聲音的來源方向……脖頸骨節發出喀嚓輕響。
時間彷彿凝固。
突然,殿門廊前那道厚重門簾被掀起一道縫隙!一個年老內監端著銅盆躬身探入,渾濁老眼掃過殿內,瞬間凝滯!他失聲低呼:
“天……!”
無虧被這聲音驚得一震,目光下意識掃去。隻見那老監手裡的銅盆“咣當”一聲脫手滾落!盆中泛著濃鬱香料氣息的熱水潑灑出來,在冰冷金磚上騰起一片氤氳白氣!老監枯槁的手指向床榻深處,抖如篩糠,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眼中是足以吞噬理智的恐懼!
無虧的心臟如同被無形的巨拳狠狠攥緊!他倉皇地順著那顫抖的手指望去,目光投向那深邃的黑暗——
目光僅僅在黑暗中觸及某種模糊移動的輪廓!一股無可言喻的強烈腥腐氣息猛地衝撞著他的嗅覺,混合著視覺上無法承受的可怖衝擊!
“呃……嘔——!”無虧的身體猛地向前佝僂!劇烈的乾嘔從喉間爆發出來!他雙手死死捂住翻江倒海的喉嚨,胃袋瘋狂抽搐!他雙腿發軟地在地上滑跌兩步,狼狽掙紮著,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外掙紮、爬去!
那兩個宮娥也同時看到了黑暗中那令人魂飛魄散的景象!她們尖銳的、幾乎撕裂心肺的慘叫如同炸雷般在大殿中轟然爆開!兩具溫軟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猛推,朝著無虧相反的方向——殿宇更深處幽暗角落——連滾帶爬地撲去,隻想離那黑暗中心的恐怖遠一點、更遠一點!
門外幾個當值的侍衛被殿內猝然爆發的混亂尖叫和金屬撞擊聲驚動!一人拔刀在手,警覺地探身入殿!然而僅僅一瞥,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孔大小!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鐵水瞬間灌注四肢百骸!他握刀的手猛一哆嗦!那明晃晃的環首長刀“哐啷”一聲脫手墜落在金磚上!刺耳的撞擊聲在凝滯空氣中異常尖厲!他也顧不得拾起武器,魂飛魄散般轉身便朝殿外跌撞著衝去!
無虧仍在劇烈的痙攣嘔逆中掙紮,四肢如同失去牽線的傀儡般癱軟無力。他在地上翻滾幾下,終於奮力撞開了沉重的殿門!冰冷的夜風夾雜著雪沫猛地灌入!如同無數鋒利的冰針刺在他的臉和脖頸上!這突來的寒冷竟讓他翻湧的氣血和無法抑製的嘔意奇跡般舒緩了幾分!
他癱坐在門外的冰冷石階上,如同剛掙脫陷阱的困獸般大口喘氣,身體兀自無法遏製地戰栗。風雪劈頭蓋臉地砸落。前方宮廷殿閣的輪廓沉沒在無邊的寒冷與黑暗中。唯有背後那扇半開的殿門內,那無法言喻的甜腥腐臭,混合著兩名宮娥若有若無、如同瀕死小獸般斷續的哀鳴,還有侍衛踉蹌奔逃時失魂落魄的動靜……如同冰冷滑膩的毒蛇,纏繞著他每一寸神經。
他茫然四顧,這他曾夢想登臨的巍峨宮殿,此刻卻比墳墓更寒徹骨髓。風雪卷過空曠的庭院,發出尖銳悠長的嗚咽。
通往城外河岸的密林小徑深處,馬車如同被追殺的困獸般瘋狂顛簸掙紮。駕車的漢子半身染血,左臂軟軟垂落,僅剩右手死死攥著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打著油滑的韁繩,齒縫間發出野獸瀕死的低吼。車廂內,太子昭的身軀被甩得像布袋裡的碎石子,緊握環首刀的手骨節慘白如骨雕。手臂上的傷口在劇烈顛簸中又被撕開,新鮮的血液重新浸潤已經板結發硬的衣袖,染出一道更深的褐紅。
後方,沉重的蹄聲如碾壓心房的石碾滾雷般迫近!飛蝗般密集的箭矢貼著顛簸車頂劃過,釘在路旁樹樁上,尾羽猶在震顫!
“駕——!”傷重的車夫發出最後的咆哮,鞭梢炸響如霹靂!
前方河岸豁然開朗!冰麵寬闊幽暗,映襯著天際最後一點青灰微光。河岸邊上,幾個模糊人影立於一艘小舟之旁。
“跳!”鄭姬聲音撕裂般尖銳!不等車馬停穩,她猛地推開右側車門!寒風如冰水潑麵!
昭毫不猶豫,用整個臂膀護住母親,朝車門外模糊的地麵猛撲下去!身體沉重撞擊在凍得鐵硬、布滿冰碴子的岸泥上!刺骨寒氣直透骨髓!他掙紮滾開,連爬帶滾,將鄭姬也拽了出來。
岸邊的影子疾步衝來。是一老一壯。老人動作顫巍卻堅定地攙扶起鄭姬,那壯實漢子雙臂猛然發力!竟將那沉重如山的馬車生生推得偏移了方向!疾衝的馬車轟然撞向另一側岸邊堆積的漁網與破船!
“走水!”河對岸突然響起尖利的哨聲!數支熊熊燃燒的火箭驟然升起,如流星撕裂濃重夜色,劃過黑暗冰封的河麵!熾熱的箭鏃拖拽著不祥的尾焰,呼嘯著紮入馬車撞毀處的乾草漁具堆中!
轟!火光猛烈爆燃!赤紅焰舌如同巨獸貪婪的舌頭,瞬間舔舐吞噬了大半個車廂與駕車的斷臂漢子!慘烈的人聲混雜著木質爆裂的脆響刺破夜空!
河冰邊緣,在冰麵微弱反光映襯下,小舟已被推入水中。冰層極其單薄,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一支燃燒的火箭呼嘯而落!嗤地一聲深深紮入船艄新漆的木板中!火焰猛地跳動起來!
老艄公怒吼著,脫下身上棉袍不顧一切撲打著那跳躍的火苗!濃煙和焦糊味霎時彌漫開!火未撲滅!他猛力操起船槳!槳頭狠狠撞在船舷上幾枚凍硬的碎石上!石屑和火星瞬間一同飛濺!微弱的火焰掙紮著,黯淡下去!
一葉扁舟在冰碴浮動的寒冷水流中搖晃著駛向黑暗深處。岸上火光衝天,映紅了冰麵。身後追兵馬嘶聲和叫嚷在濃霧中變得模糊扭曲。幾支疾馳而來的箭矢射中冰麵或近處水麵,激起冰冷的碎冰和水花。
鄭姬癱坐船艙,劇烈喘息著咳嗽,突然捂住了嘴。借著對岸尚未熄滅的火光,昭猛地看見母親指縫間滲出刺目的鮮紅!血珠滴落在她深色的外衣前襟,迅速洇開,如同暗夜裡驟然綻放的不祥花朵。昭的心猛然收縮!緊緊抓住母親手臂,那滾燙的體溫灼燒著他的掌心!
“娘……”聲音卡在喉嚨深處,如同沾滿血腥的碎石。
鄭姬艱難地搖頭,用力推開他的手,目光越過冰河黑暗的寒水,刺透濃霧和夜色,死死盯向臨淄城方向那片隱約升騰、被火光映照得幽紅的天空。那裡,正無聲翻湧著無儘的黑暗。
宋國都城商丘的宮牆在凜冽北風中肅立如鐵,城樓上冰冷的黑色玄鳥旌旗在風中啪啪作響。內殿四角獸爐中,被特意燃起的上佳香炭散發馥鬱暖香。然而殿心矗立的宋襄公茲甫,身形在厚重的玄端禮服下似乎略顯清減,他那張素稱仁厚的臉上,此刻每一道皺紋都如同新劈開的刻痕。
太子昭與鄭姬雙雙伏於冰冷的玉階之前,身後是宋國群臣林立的身影。
“襄公!”昭抬頭,聲音竭力控製,卻仍有未褪的戰栗與血絲的粗糲,“齊國禍亂驟起,**擅立,父死不斂……易牙、豎刁弑君禍國之徒盤踞臨淄!無虧之輩……怎堪九鼎之重!”他急促喘息著,“懇請上公!”伏拜下去,額頭用力抵在冰冷的金磚,聲淚俱下,“念及昔日托孤之情!護我先君法統於不墜!”
襄公的目光靜靜垂下,落在階下那孱弱而狼狽的年輕身影上。少年太子衣袍染滿泥塵與汗漬,衣袖破損處赫然可見裹傷白布滲出點點暗紅;他身側的鄭姬雖竭力維持儀態,憔悴得如同一株在冬日寒風中隨時折斷的蘆葦,掩住口唇的手指縫隙裡,正悄然滲下新鮮的、刺眼的血珠。
襄公緩緩闔上雙目。眼前並非階下涕淚橫流的母子,而是十數年前畫麵——烽煙滾滾,自己繼位之初,宋國根基尚虛之時,那個威震天下的桓公薑小白,曾策馬親臨宋境。彼時齊軍甲光耀日,然桓公卻在營前親自下馬執禮,毫無霸主之倨,聲如金鐵,將他嫡出幼子的未來,鄭重托付於己:
“襄公仁義昭彰!異日齊國若有事,此子……需得你庇護周全!”
桓公目光灼灼。
那托付,猶在耳畔!
此刻,齊宮血火,托孤少年一身血汙匍匐麵前。鄭姬指縫間滲出的血跡,此刻彷彿灼人眼目——那是齊國法統正被生生撕裂的暗影!
襄公再抬首時,眼中濕潤儘褪,唯餘一種磐石般的凝重與銳利的鋒芒:“不義不祥,神人共憤!”他聲音不高,卻如磨利的青銅撞向編鐘,清越而沉凝,穿透殿宇,“齊桓公乃天下共仰之伯主!今薨於奸逆!六十七日暴屍!孤……”他掃視階下群臣,聲調陡然拔高,字字如錘鑿進金鐵,“不容此辱!不容禍亂!不容法統傾覆!宋起仁義之師!伐逆!定齊!正名!”
“伐逆!定齊!正名!”階下群臣聲浪驟然炸開!如怒潮衝決堤岸!金玉鏗鏘!無數戟戈頓地之聲彙成雷霆!震蕩得殿宇深廊嗡嗡回響!
襄公雙手猛力向前一揮!寬大袖袍帶起風聲!殿門轟然大開!狂猛地湧入凜冽刺骨的北風!吹得殿中燭火狂舞欲滅!殿外廣場上,無數待命的宋國甲士如同肅穆的森林瞬間被點燃!戰鼓驟然炸響!沉重的鼓點壓過了一切風雪!旗幟獵獵,刀矛彙成無邊的寒光之海!
太子昭在冰冷金磚上挺直了脊背,手臂的劇痛似也麻木。淚水混著血汙淌過他蒼白麵頰。母親鄭姬染血的手指深深摳入他手臂,她的呼吸灼熱短促,卻不再顫抖,目光亮得如同焚燒殆儘的餘燼,直射向殿外那片刀戟如林的刺骨寒光!
冬日的寒氣一絲絲鑽過殿堂窗欞的縫隙,凝成空氣中白絮般的霜痕。無人敢靠近寢殿深處那片令人窒息的區域。那扇巨大的金漆殿門終日半掩,透不進多少天光,隻在門軸縫隙間流瀉出一線灰暗的光帶,斜照在冰涼的金磚上。殿內空氣凝滯了數不清的日夜,一股超越想象的腥甜中夾雜著強烈酸腐的氣息,不斷從門縫中絲絲縷縷擠出,如同無形的、滑膩的觸手,無聲無息地蔓延到前殿、迴廊,每一次輕微的氣流拂過,便帶來一陣令人眩暈欲嘔的湧動。負責夜間值守的甲士不得不輪換到最偏僻的殿角,依然無法逃避這無處不在的陰魂氣息,每一次輪值交接,眼中都密佈驚懼的血絲。
長衛姬已極少離開她深鎖的宮室,整間宮室內燃著價值千金、氣味濃烈的百和香餅。但那些奇異昂貴的香氣,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住那從遙遠寢殿深處不斷滲透而來的腐朽甜腥——它如同無形毒瘴般從門底縫隙、從梁柱孔隙頑強鑽入。
“砰!”一隻青白玉碗被長衛姬狠狠摔砸在熏得烏亮的銅爐上!碎片與滾燙的湯藥四濺飛灑!侍奉在側的女奴連驚叫都未及發出,已然嚇得魂飛魄散,瑟縮伏地抖如秋蟬。
“無用!全是無用!”長衛姬尖利的聲音在濃香彌漫的殿中顯得格外刺耳,“再點!點上那進貢的龍腦!把四角都點上!”
新換上的宮娥顫抖著點燃更多香餅,濃鬱的異香如同有形白煙般升騰而起。殿外突地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內監幾乎是翻滾著撲進殿門:
“娘娘!新、新君……新君他……”
長衛姬眼神如淬毒寒釘:“如何?!”
“新君……登臨大殿,欲與朝臣議事……那、那氣味……新君剛至階前……”內監喉結滑動,恐懼使他幾乎無法成句,“新君……嘔得……竟無法自持!朝堂上……諸公大夫……個個掩鼻色變……混亂難以形容……”
長衛姬如遭重錘!身體猛一搖晃,幾欲栽倒!她扶住沉重冰冷的案角,枯瘦指節用力攥住雕花邊緣,彷彿要將指甲生生嵌進硬木裡去!胸中那壓抑太久的狂躁與挫敗如同燒熔的鐵汁猛然撞上喉頭!她張嘴——
“嘔——”一聲無比痛苦的乾嘔猛地自喉間噴射而出!她躬下身,身體劇烈抽動著!額角青筋暴起!然而除了酸苦的膽汁,胃裡已是空空如也!極度的厭惡與那無處不在的腥腐氣息徹底摧毀了她最後的強撐!
內監和宮娥們驚恐地圍攏上前。長衛姬發髻散亂,猛地甩開一切試圖攙扶的手!她雙眼赤紅布滿血絲,聲音卻嘶啞如同夜梟啼血,每個字都浸透了冰與毒:
“豎刁……易牙……速將……速將‘他’……挪入側殿!擇日!擇日發喪!”
寒日的餘暉被濃重雲層完全扼殺。齊國宮苑深處,所有門戶殿閣都緊緊閉鎖。唯獨內殿那扇巨大的正門被徹底推開,讓外麵凜冽的寒氣能夠洶湧貫入。
刺鼻的香雲劇烈升騰翻滾,數十座巨大的香爐環繞那方冰冷巨榻狂烈燃燒著百和香餅,濃白煙霧如同糾纏掙紮的蛟蟒,試圖撲殺空氣中沉凝不散的那股深重惡孽氣息。
豎刁那張布滿溝壑的枯槁麵孔僵硬如同風化千年的蠟像,眼中卻閃爍著異常亢奮而警覺的光芒。他手持一冊泛黃陳舊的竹簡,聲音在繚繞香霧中刻意拔高,尖利如同青銅薄片刮擦:
“禮!國之重器!天子七月而葬,諸侯相五月!今我桓公,伯主之尊,當行諸侯禮……”
“閉嘴!”易牙龐大的身形矗立在殿心那片最慘淡的陰翳裡,突兀打斷了豎刁滔滔不絕的誦讀。他臉膛如同塗抹了一層青灰,聲音如同被沙礫磨礪過:“快!覆衾!殮屍!”
棺槨已被合力抬入。那並非最上等的楠木金棺,而是匆忙征調來的老漆槨室,透著一股倉促和敷衍。
一層層繁複重疊的錦繡紵絲被數十名麵蒙浸透香汁厚重帛巾的役者捧來,由豎刁顫顫巍巍地鋪展覆蓋在龍床之上。每一層華貴織物落下,彷彿都試圖埋葬一段可怖的記憶,卻怎麼也壓不住那層詭異氣息。
當蓋覆的最終程式迫近,豎刁深吸一口濃烈香料氣息壓住胸腹翻騰,湊近榻前僅剩一層覆蓋的輪廓……他枯爪極快地捏住覆蓋頭部絲衾一角,如同驅趕穢物般猛地向下一拽!
刹那間!
難以想象的景象撞擊眾人眼球!
那昔日威儀的頭顱,曾被“尊王攘夷”光環籠罩的麵容,已全然難以辨認!暗紫色皮肉崩解如爛泥,如同被無形蛀蟲啃噬朽爛的木雕!深深塌陷的眼窩內布滿粘稠灰白的糜爛物,鼻子處僅剩幾個幽暗孔洞!嘴角被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撕裂開,猙獰地向兩側延展,彷彿凝固著一聲跨越死亡的、憤怒而痛苦的無聲咆哮!腐爛最為徹底之處,甚至依稀裸露出發暗的頭骨!其上有細微蠕動的痕跡!濃黃粘稠的屍液早已將華貴絲枕浸透,如毒蛇般蜿蜒洇開,浸潤了下方大塊錦褥,板結成板硬的暗褐!那是一種浸染到骨髓深處的汙穢烙印!
“嘔——”
“嗚哇……”
巨大的恐懼和生理性的極度厭惡瞬間擊穿了所有準備!役者們再也無法控製!幾個撲倒在地瘋狂嘔吐!濃烈香料也無法壓製的惡臭瞬間彌漫!
易牙龐大的軀體猛地一個劇烈趔趄!腳下沉重金磚濕滑如同覆蓋著腥膩油脂!他手徒勞地在空中抓了兩把!轟然巨響!他那如鐵塔般壯碩的身軀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那曾經攪動天下風雲、操持宮廷殺伐的雙手,此刻沾滿了地上不知名的肮臟汙穢!他的臉也埋在了那片潮濕粘膩的冰冷之中,身軀劇烈抽搐著!
唯有豎刁。他死死捏住那頁竹簡,枯瘦手臂如同兩段僵直的朽枝,幾乎戳進龍榻邊緣!他那張遍佈褶皺、宛如枯死老樹皮的灰敗臉上,此刻卻湧動起一種混合著極端瘋狂、亢奮與扭曲的奇異潮紅!一雙細小的眼睛瞪到了極致!死死地、死死地鎖住榻上那猙獰的遺骸!嘴唇不停地抖動著,彷彿在無聲地誦讀著某種隻有他自己才能聽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咒文!某種超越死亡的巨大情緒徹底吞噬了他!
宮室外,風雪猛然加劇,狂風發出尖銳的嗚咽之聲,如同天地垂落最沉重的喪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