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城外百裡,官道之上,日頭毒辣。
“爺爺,還有多遠?”
少女的聲音清脆,卻透著煩躁。
曲非煙勒住韁繩,抬袖抹了一把額頭的細汗。
她年紀尚幼,一身翠綠衣衫顯得格外紮眼。
如此長途跋涉讓這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有些厭煩。
她的爺爺曲洋壓了壓鬥笠,遮住臉,隻露出一截花白鬍須。
“快了,再走幾十裡便是衡陽地界。”
“幾十裡?”曲非煙撇了撇嘴:“咱們從黑木崖千裡迢迢趕過來就為了見那個隻會吹簫的老頭子?爺爺,值得麼?”
曲洋聲音低沉:“非非,不得無禮。劉賢弟乃是我的知音,更是這世上少有的至誠至信之人。金盆洗手乃是他一生大事,又聽聞有人要藉機鬨事,他既是我的摯友,那此番我是必須要去的。”
“至誠至信?”
曲非煙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譏誚。
“我看是糊塗蛋還差不多。他是衡山派的二把手,正教的中堅;咱們是什麼?咱們可是他們口中的魔教妖人。這要是撞上了,那是知音相見,還是正邪火拚?他想金盆洗手,當甩手掌櫃,哪有那般容易,左冷禪答應麼?莫大答應麼?”
曲洋沉默不語,他知道孫女所說的也不無道理
良久,他才緩緩道:“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我怎麼不懂?”曲非煙反而來了勁:“教裡現在亂成什麼樣了?東方叔叔……哼,東方教主閉關不出,楊蓮亭那個隻會狐假虎威的小人把持大權,把教裡搞得烏煙瘴氣。爺爺你這一走,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呢。
要我說,咱們這次就不該來衡山。咱們應該去找聖姑。任姐姐雖然被盯著,但她畢竟有些人望。隻要咱們和聖姑她們聯手,未必不能……”
“住口!”
曲洋厲聲喝止。
“這種話,以後爛在肚子裡!教中大事,豈是你一個小丫頭能置喙的?楊總管雖然……雖然有些跋扈,但那也是教主的命令。我們做屬下的,守好本分便是,再不濟找個地方躲起來便是,這江湖之大何處不能容身。”
曲非煙被吼得一愣,眼圈微紅:“凶什麼凶……人家不也是為了爺爺嘛。那楊蓮亭看咱們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說不定哪天........”
曲洋見孫女這般模樣,心中一軟,語氣緩和下來:“非非,爺爺不是故意凶你。隻是這江湖險惡,人心莫測。神教內部如今凶險得很,你還小不懂的。爺爺帶你出來,也是想讓你離那個是非之地遠一點。”
他指了指前方不遠處。
“前麵有個茶鋪,咱們歇歇腳,喝口水再走。”
曲非煙哼了一聲,顯然還在生氣,雙腿一夾馬腹,率先衝了出去。
……
這處茶鋪搭在官道旁的樹蔭下,有些簡陋。
鋪子裡坐了七八成滿,大多是帶著刀劍的江湖漢子。
衡山大會在即,這條道上的武林人士明顯多了起來。
有些是來觀禮的,但更多的卻是聞到味道看能不能分一杯羹的江湖客。
爺孫倆找了個角落坐下。
曲洋要了一壺粗茶,兩碟點心,便不再言語,隻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曲非煙一邊啃著乾硬的糕點,一邊用餘光打量著。
她的目光,很快被斜對麵的一桌吸引了。
那裡坐著一個老道士。
那道士身穿一襲暗紅色的道袍,上麵似乎還帶著未洗淨的暗褐色斑塊,像是乾涸已久的血跡。
他頭髮灰白雜亂,隨意挽了個道髻。
麵容清瘦冷峻,那雙眼睛半開半闔,透著股冷意。
不像是修道的出家人,倒像是把出鞘的利劍。
那人正是陳乾陽,或者說,現在的“天樞道人”。
他麵前的桌上,橫放著一把厚重的闊劍。
“客官,您的酒。”
茶鋪老闆戰戰兢兢地端上一罈酒,放下後轉身就想走,彷彿那老道身上帶著瘟疫。
“慢著。”
陳乾陽扔出一塊碎銀子,“打聽個事。”
老闆身子一哆嗦,賠笑道:“道長您問,小的知無不言。”
“最近這道上,可有什麼不開眼的蟊賊?”陳乾陽抓起酒罈直接仰頭灌了一口,酒水順著胡茬流下,更添幾分狂態。
“蟊……蟊賊?”老闆嚥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周圍的江湖客,壓低聲音道:“道長說笑了。最近衡山金盆洗手大會在即,各路英雄好漢齊聚,一般的蟊賊哪敢露頭?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聽說最近出了個‘殺生道人’,手段……手段頗為狠辣。一路從贛南殺到湘南,說是替天行道,但凡是被他盯上的,冇一個留全屍的。聽說前幾日,連那是百裡外黑風寨都被他給平了,當真是雞犬不留啊……”
老闆說著,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陳乾陽身上瞟,越看越覺得心驚肉跳。
這打扮,這氣質,還有那把劍。
難道.......
陳乾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是嗎?那這殺生道人,倒是個妙人,有機會貧道倒想認識一番。”
茶鋪裡的議論聲也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聽說了冇?那殺生道人真是個瘋子。”
“可不是,聽說他殺人隻憑喜好,不問緣由。”
“噓,小聲點,萬一他也在這條道上……”
“不過據說他隻殺惡人。”
“哼,他當自己是官府麼,善惡哪有這般容易分彆。”
曲非煙支著下巴,饒有興致地聽著。
“殺生道人麼,爺爺,”她用極低的聲音說道,“你看那老道士,長得真奇怪,但這股子凶勁兒有些嚇人。我聽人說什麼殺生道人,莫不是.......就是這位。”
曲洋聞言手微微一頓。
他眼角的餘光早已將那老道打量了一遍。
那道人氣息內斂,深不可測。
尤其是那隻搭在劍柄上的手,穩如磐石。
顯然是個高手。
“彆亂看。”曲洋聲音凝重,“這人不簡單。身上煞氣很重,顯然剛殺過人不久。咱們喝完茶趕緊走。”
曲非煙吐了吐舌頭,卻冇收回目光。
因為她發現,那個老道士正直勾勾盯著這邊。
那目光毫不掩飾,先是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曲非煙心中一驚。
莫非......
卻不料那眼光已然轉到了曲洋身上。
那赫然是獵人看到獵物的眼神。
冰冷且戲謔。
一時間,氣氛瞬間變得緊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