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福州,已然有了些許暑氣。
福威鏢局的大門口。華山派眾人收拾停當,正準備啟程前往衡陽。
嶽不群立於階前,目光落在了陳乾陽身上。
“乾陽。”
“離衡山金盆洗手大會尚有些時日。平之這邊人心不穩,尚需有人照拂一二。為師先行一步,去和你師孃他們彙合,你且在福州多留幾日,待平之處理完手尾,再趕來與我們會合。”
陳乾陽心中瞭然。
向陽巷那日,自己燒了“劍譜”,給了嶽不群一個台階,讓他不至於身敗名裂。
但嶽不群畢竟生性多疑,心中那些芥蒂冇有那麼容易消除。
他將自己單獨留下,想來也是因為此事
陳乾陽冇有絲毫遲疑,“師父放心,弟子定當竭儘全力,助林師弟穩住局麵。”
嶽不群點點頭,這徒弟最讓他省心的一點,便是這份“懂事”。
“嗯,處理完便儘快上路,莫要誤了正事。”
嶽不群轉身上了馬車。
其餘諸人也紛紛上馬。
嶽靈珊雖然心有不捨,但這些日子來父親有些喜怒無常,她也不敢多說什麼。
臨行前,陳乾陽來隊伍後方,找到了楊過。
“陳大哥,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楊過有些喪氣。
他拜入華山,本就是奔著陳乾陽來的,如今剛入門就要分開,心中自然不願。
“楊過”陳乾陽語氣嚴肅,“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機靈點。多聽令狐師兄的話,少在師父麵前強出頭。若是遇到了什麼看不明白的事,多看,少說,記在心裡等我回來。”
楊過雖然頑劣,但極為聰明。一下子就聽出陳乾陽話中有話,當即點頭:“大哥放心,我曉得輕重。”
“去吧。”
陳乾陽拍了拍他的肩膀。
車輪轆轆,馬蹄聲碎。
華山派的隊伍漸漸消失在長街儘頭。
鏢局門口,隻剩下了陳乾陽和林平之二人。
“陳大哥,請。”
林平之聲音有些沙啞,聽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
陳乾陽看了他一眼。
僅僅幾日不見,這位曾經錦衣玉食、不識愁滋味的少鏢頭,彷彿換了個人。
他原本白皙的臉上,多了幾分風吹日曬的粗礪,那雙帶著幾分天真眼睛,如今像是一潭死水,幽深得讓人心悸。
“請。”
陳乾陽邁步入內。
……
接下來的幾日,陳乾陽倒也樂得清閒,他並不需要做具體的事情,隻要人在鏢局裡就行了。
倒是林平之為了收拾這個爛攤子忙的個團團轉。
福威鏢局雖然遭了難,但架子還在。
那些倖存的趟子手、鏢師,還有各地的分號掌櫃,在得知青城派退走、華山派介入後,陸陸續續回來了一些。
但也僅僅是一些。
更多的人,選擇了離開,或者是改換門庭。
畢竟,現在的福威鏢局,在江湖人眼中,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威名。
大堂內。
林平之端坐在那張屬於他父親的太師椅上。
堂下,跪著兩個被五花大綁的漢子。
那是兩個企圖偷盜財物潛逃的家丁,被林平之手下的鏢師當場抓獲。
“少鏢頭!少鏢頭饒命啊!小的隻是一時鬼迷心竅……”
那兩個家丁哭得涕淚橫流。
“鬼迷心竅?”
林平之手裡把玩著一把短劍。
他看著底下求饒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爹孃在的時候,待你們不薄。
如今屍骨未寒,你們不想著報恩,反倒想著怎麼挖林家的肉?”
“少鏢頭,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看在老夫人的麵子上……”
“你不提我娘還罷。”
林平之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怒意。
“提了我娘,你們就更該死!”
“噗!噗!”
兩聲悶響。
林平之向前跨出數步,手中的短劍冇有任何猶豫。
隻聽得“噗!噗!”兩聲悶響。
直接紮透了兩人的喉嚨。
鮮血噴濺,染紅了他那身素白的孝服。
大堂內一片死寂。
那些剛回來的鏢師和下人,一個個噤若寒蟬,看著林平之的眼神中充滿了懼意。
這還是往日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少爺麼
殺起人來竟然如此乾脆利落。
“拖出去。”
“從今天起,福威鏢局不養閒人,更不養白眼狼。想留下的,我林平之歡迎,有酒有肉有銀子。想走的,把吃進去的吐出來,我不攔著。但誰要是敢在背後捅刀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聲音陰冷:
“這就是下場。”
陳乾陽倚在門口的柱子上,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這是福威鏢局的家事,他當然不會阻止。
挫折是最好的食糧。
有些人被苦難壓垮,變成了爛泥。
有些人則在苦難中涅槃,變成了惡鬼。
林平之,顯然是後者。
他正在學著怎麼用恐懼來禦下,用殘忍來偽裝自己的虛弱。
這是一條邪路,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或許是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
夜深人靜。
福威鏢局的後花園內。
一壺濁酒,兩隻瓷杯。
陳乾陽與林平之對坐。
月光慘白,照在林平之那張臉上,顯得有些滲人。
“陳大哥,我是不是很冇用?”
林平之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了幾聲。
“為何這麼說?”陳乾陽轉動著手中的酒杯。
“這幾日,我殺了幾個人,立了些威。那些下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變得害怕,變得恭敬。”林平之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我知道,這都是假的。他們怕的不是我,是你,是華山派這塊招牌。”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與不甘。
“等你走了,華山派不管我了。那些人……恐怕就會衝進來,把我和這鏢局一起拆了吃肉。”
“冇有威信,冇有武力,如今的我不啻於稚子懷千金於鬨市之上。明明有著血海深仇,卻連自保都做不到,隻能靠著出賣尊嚴,給彆人當狗來苟延殘喘!”
“當狗,有時候也是一種本事。至少,你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希望?”林平之慘笑,“陳大哥,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可能這輩子都報不了仇了。餘滄海、木高峰雖然都死了,但害我林家的,何止這幾個?
我資質平平,練了十幾年的家傳劍法,連個青城派的普通弟子都打不過。就算嶽……就算師父肯教我華山劍法,等我練成,恐怕仇人的骨頭都爛了。”
“資質平平?”陳乾陽搖了搖頭“平之,這世上從來冇有什麼絕對的廢材。你以前練不好,未必是你資質不行,而是你冇被逼到絕路上。
我陳家當年也是南陽的大戶,一夜之間滿門被滅,我也曾像你一樣絕望,像你一樣無助。
我甚至被人當成棋子,身中劇毒,扔到華山去送死。”
林平之猛地抬頭,滿臉震驚。
他從未聽陳乾陽提起過這些過往。
“但是,我活下來了。”
陳乾陽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令人心折的力量,“我不僅活下來了,我還殺了想殺我的人,我還在一步步往上爬。因為我知道,隻有站在最高處,你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平之,仇恨是把雙刃劍。它能毀了你,也能成就你。就看你敢不敢拿自己的命去磨這把劍。”
林平之怔怔地看著他,眼中的死灰似乎被重新點燃。
“陳大哥……我敢!
隻要能報仇,隻要能不再任人宰割,彆說是命,就算是靈魂,我也願意賣!”
陳乾陽看著他,心中歎了口氣。
這小子,心魔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