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派好歹也是名門正派,何時竟墮落至斯,行此滅人滿門的下作勾當?”
郭靖聲如洪鐘,那凜然之威讓那些青城弟子為之一滯。
“你……你是何人?竟敢管我青城派的閒事!”為首的侯人英被郭靖氣勢所懾,不由得後退了半步。
“在下郭靖。”
“郭靖?”侯人英臉色瞬間大變,聲音都有些發顫,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郭靖二字在江湖上的分量,足以讓這些青城派弟子心驚。
郭靖卻看也不看他,他徑直走向大堂主座方向,步履沉穩,沉聲道:“在下郭靖,與福威鏢局素無瓜葛,此前亦未曾與林總鏢頭謀麵。
但今日之事,既然被郭某撞見,便不能坐視你等行此滅門絕戶之事。”
他言語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一個‘路見不平’的郭靖!”
尖銳的聲音,忽地從門外傳來。
隻見身形矮小瘦削之人踱步而進。
正是青城掌門餘滄海
他麵色青白,眼神銳利盯著郭靖,竟無多少懼色。
“郭大俠,你武功蓋世,俠名遠播,我餘滄海也是久仰的。”餘滄海聲音冰冷:“但我餘滄海今日來此,並非貪圖他福威鏢局這點財物,而是為了我那……我那慘死的孩兒餘人彥!”
他說到此處,情緒陡然激動,指向癱軟在地的林平之:
“這小子殺我愛子!此乃不共戴天之仇!我餘滄海身為人父,為子報仇,天經地義,便是說到天邊去,也是這個道理!”
“郭大俠!”餘滄海向前逼近一步:“這江湖之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本是尋常!
他福威鏢局的少鏢頭殺我兒子在前,我餘滄海今日滅他滿門報仇,有何不可?
你郭大俠縱然武藝高強,難道就能憑一己喜怒,管儘天下所有尋仇之事麼?
這江湖的公道,莫非是你郭靖一人說了算?!”
郭靖聞言一愣。他雖知餘滄海來者不善,卻未料到其中竟有這般緣由。
他回頭看向林平之問道:“林公子,他……他所言可是真的?”
林平之早已嚇傻了,被郭靖一問,隻是拚命搖頭:“我……我冇有想殺他……是他先欺辱人……我不是故意的……失手,是失手……”
郭靖見他這般情狀,心下已然瞭然。
餘滄海所說,恐怕並非虛言,這林平之確是殺了餘人彥。
他老於江湖,深知江湖仇殺本就是武林中司空見慣之事。
若餘滄海真是單純為子報仇,他確實占據了幾分“理”字,有其複仇的正當性。
“即便如此……”郭靖眉頭緊鎖:“但一人做事一人當,也不至於……滅人滿門吧?”
“嗬嗬嗬嗬……”餘滄海發出一陣冷笑,目光轉向麵如死灰的林震南:“郭大俠既然這麼說,那就請問下林總鏢頭了。他肯不肯交出他那寶貝兒子,一命抵一命?”
“休想!”還不等林震南迴話,愛子心切的林夫人已然張開雙臂,攔在了林平之身前:“餘滄海!你要動我平兒,就先殺了我!”
“郭大俠,你也看到了?”餘滄海攤了攤手:“雖說殺人償命,一命抵一命乃是天理。
但在林總鏢頭眼裡,怕是這整個鏢局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性命,加起來都不如他這寶貝兒子一人重要!
林家既不肯交人抵命,那就莫要怪我餘滄海心狠手辣,用這鏢局滿門的血,來祭奠我兒的在天之靈了!”
“不管如何,”郭靖的語氣低沉了許多,底氣已不似初時那般充足,“有我郭靖在此,便不許你等濫殺無辜......”
福威鏢局屋簷之上。
楊過看得焦急,壓低聲音道:“陳大哥,郭伯伯他……他怎麼好像傻住了?跟那矮子囉嗦什麼!”
“那是因為你郭伯伯行事,首重俠義,不願單憑武力壓人。”陳乾陽臉色平靜無波:“小楊過,我且問你,若此刻身處局中的是你,你會如何做?”
“嘿,這還不簡單?”楊過眼珠一轉,搖頭晃腦地分析起來。“那矮子分明是借題發揮,故意生事。若他真隻是為了給兒子報仇,哪需要擺出這麼大陣仗,直接找機會擄走那林平之,豈不乾淨利落?
如此大費周章,圍而不攻,顯然是圖謀已久,另有所圖!”
“至於該如何做嘛,”楊過撇了撇嘴。
“要我說,先彆跟他廢話,擒賊先擒王,直接出手製住那個矮子再說。最起碼,先讓兩邊都停下手來,穩住局勢,纔是正經。”
陳乾陽暗自點頭,心想這楊過年紀雖小,看事情倒也透徹,難怪日後能有那般成就。
他並未評價楊過之言,隻是轉頭,看了一眼身旁同樣氣定神閒的黃蓉。
黃蓉正饒有興致地觀賞著下方的“鬨劇”,她非但冇有絲毫下去為丈夫解圍的意思,反而察覺到陳乾陽的目光,側過頭對他嫣然一笑,那雙靈動狡黠的眸子裡,滿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意味。
以黃蓉之智,豈會看不出餘滄海那齷齪伎倆和真實企圖?
隻是她已然明瞭,郭靖目前雖看似窘迫,被對方的“大義”拿住,但有他在場,局勢其實已然被控製住,青城派絕不敢真的輕舉妄動。
既然這個心思難測的陳乾陽都按兵不動,選擇靜觀其變,那她也不妨順勢而為,繼續等待。
她倒要看看,這齣戲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兩人目光交彙,雖無一言,卻已形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鏢局之中。
被餘滄海用“大義”名分逼得麵紅耳赤的郭靖,陷入了進退維穀的窘境。
他一生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卻少有如此刻憋悶。
他並非愚鈍之人,一眼就看出這餘滄海滿口謊言,那雙眼裡閃爍的全是貪婪與算計,哪有半分真切的喪子之痛?
可偏偏,這矮子此刻牢牢占據了“道理”的製高點,將一場巧取豪奪,包裝成了複仇戲碼。
他一生行事,最重“俠義”二字,也極講“公理”。
可今天,這“公理”卻似乎站在了惡人那邊。
他若不顧一切強行出手,便是“郭大俠仗勢欺人,阻人報殺子之仇”。
可他若袖手旁觀,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林家滿門,在自己麵前被屠戮殆儘?
“餘掌門,”郭靖的聲音沉重:“林公子年幼,此事或許彆有隱情,不如暫且罷手,將此事交由官府查明原委,依律……”
“官府?”不等郭靖說完,餘滄海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郭大俠,你是在跟餘某說笑嗎?江湖恩怨,江湖了!何時輪到那官府來插手?
今日郭大俠若執意要憑武力強出頭,我餘滄海雖然武功低微,遠非你的對手,但也絕不會怕了你!
青城派上下,也絕無貪生怕死之輩!”
他這番話,更是將郭靖推到了以強淩弱的尷尬位置。
郭靖眉頭緊鎖。
他自然不怕動手,這餘滄海武功雖算一流,但在他眼中實不足慮。
隻是……這拳腳一旦出去......
“靖哥哥。”
一聲輕柔的呼喚自身後傳來。
郭靖抬頭,循聲望去,隻見黃蓉在房簷上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郭靖不由得一愣,心中不解。
蓉兒素來機變百出,此刻為何要阻我?
她難道看不出此間的危急情勢?
屋簷之上,黃蓉緩緩收回目光。
她心知郭靖又犯了那認死理的脾氣,本想立刻下樓,以她的伶牙俐齒便能將那餘滄海駁得他體無完膚。
可她目光一轉,卻再次落在了身旁,那個始終平靜的青年身上。
陳乾陽神色平靜,但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角拐彎處的陰影、更遠處屋脊的暗處。
他在找什麼?
黃蓉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這餘滄海,恐怕隻是明麵上的一顆棋子!
陳乾陽也許真正在等的,是藏在餘滄海背後之人。
她若此時下去,固然能解了郭靖的圍,逼退青城派。
但那也勢必會驚走了藏在暗處的真正對手。
這個陳乾陽……他的心思竟遠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深沉。
黃蓉忽然覺得,這場簡單的江湖仇殺,或許遠比自己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這場戲也變得真正“有趣”起來了。
“黃姐姐,郭大哥他似乎……很是為難。”陳乾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黃蓉妙目流轉,瞥了對麵一眼:“靖哥哥就是太老實,太認死理了,總想著能把道理講給那些本就不講道理的人聽。”
“俠義之心,自是難得。但江湖風波惡,很多時候,道理是講不清的,終究還是要靠實力說話。”陳乾陽淡淡道,目光依舊巡弋著遠方。
黃蓉聞言,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個青年,行事狠辣果決,心思深沉如海,與郭靖的光明磊落截然不同。
可偏偏,他似乎又對郭靖那份“俠義”抱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認同.
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
鏢局之內,郭靖見妻子去而複返,非但冇有下來幫手,反而與陳乾陽一樣,選擇了在上方觀望,心中更是困惑。
他獨自站在大堂中央,麵對著餘滄海那陰冷得意的目光和青城派弟子的劍鋒,隻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難以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