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宏偉壯麗的皇家寺廟,此刻隻剩下一片殘垣斷壁。
燒焦的梁木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火星在夜風中明滅不定。空氣中除了焦糊味,還瀰漫著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當段譽跌跌撞撞地衝進方丈禪院所在的廢墟時,他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釘在了原地。
院落中央,躺著三具極其眼熟的屍體。
董氏族長、趙大掌櫃、鎮遠大將軍楊肅。這三位曾經在大理城內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此刻猶如死狗一般躺在血泊中,身上插滿了精鋼弩箭。
在屍體旁邊,站著一群殺氣騰騰的重甲士兵。
而士兵的中央,站著三個人。
保定帝段正明,鎮南王段正淳,以及……那個拄著雙柺、麵目可憎的天下第一大惡人,段延慶。
還有一個渾身浴血、手中提著長刀的中年男人——高升泰。
“伯父!爹!”
段譽顧不得地上的血汙,撲倒在段正淳麵前,“你們冇事吧?這……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些大人們怎麼都……”
段正淳看著失魂落魄的兒子,一把將他拉起,上下打量了一番,發現他並未受傷,這才鬆了一口氣。但當他感受到段譽體內那股隱而不發的恐怖內力時,臉色又是猛地一變。
“譽兒,你……”
“譽兒。”段正明打斷了弟弟的問話。這位大理國主此刻顯得極其疲憊,彷彿在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他走到段譽麵前,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當成最後底牌的侄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你來了。天龍寺那邊……如何了?”
段譽眼眶泛紅,聲音哽咽:“枯榮太師叔圓寂了。本因方丈等三位師伯……為了讓我對抗鳩摩智,將畢生功力傳給了我,他們……武功全廢了。”
聽到這個訊息,段正明閉上了雙眼,兩行清淚滑落。
“朕,愧對列祖列宗,愧對天龍寺的列位師門長輩啊!”
段正明仰天長歎。
“哼!貓哭耗子假慈悲!”
一聲刺耳的冷哼在旁邊響起。段延慶拄著雙柺,一瘸一拐地走到段譽麵前。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段譽的麵容,尤其是那對眉眼。越看,他那可怖的臉上,笑意就越發扭曲。
“小子,你很不錯。”段延慶伸出乾枯的手,想要去摸段譽的臉,“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吸納天龍寺的內力而不死,不愧是……”
“彆碰我!”
段譽猛地拍開段延慶的手,滿臉厭惡和警惕,“你這惡貫滿盈的大魔頭,為何會跟我伯父他們在一起?你在萬劫穀做下的惡事,我還冇找你算賬!”
段延慶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更加瘋狂的執念所取代。
“惡事?哈哈哈!這天底下的惡,有哪一件比得上皇權爭奪來得肮臟?”
段延慶指著地上的三具屍體,對段譽咆哮道,“你以為你那仁義的伯父是什麼好東西?這三個人,是大理的棟梁,就因為他們想向少林低頭,就被你伯父指使高升泰,誅了滿門!”
段譽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段正明和高升泰。
“高叔叔……這,這是真的嗎?”段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高升泰一直是他敬仰的儒將,怎麼會做出屠人滿門的暴行?
高升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上前一步。
“世子殿下,是真的。”
高升泰的聲音猶如一塊冰冷的鐵,“重症需下猛藥。這三人勾結少林,意圖謀反。為了保住大理基業,必須斬草除根。”
“可是……禍不及家人啊!”段譽憤怒地吼道。
“世子!”高升泰猛地提高音量,打斷了段譽,“你記住!帝王之怒,伏屍百萬!你若是還抱著這種婦人之仁,大理的江山,早晚要敗在你的手裡!”
說罷,高升泰冇有再理會段譽,而是轉身麵向段正明,重重地雙膝跪地。
“陛下!”
高升泰從懷中掏出一份血書,高高舉起,“微臣高升泰,二十年前掀起叛亂,罪無可恕。今夜,微臣又因私怨,擅調禁軍,誅殺朝廷重臣,縱火焚燒皇家寺院!微臣自知罪孽深重,無顏苟活於世!”
段正明看著跪在地上的高升泰,嘴唇顫抖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知道高升泰要做什麼。
殺權臣,燒寺廟,這等激起民憤、惹怒整個大理權貴階層的滔天大罪,必須有一個夠分量的人出來頂罪。
而這個人,隻能是“擅自行動”的逆臣高升泰。隻有這樣,才能將大理皇室從這場政治風暴中徹底摘出去。
“高兄弟……”段正明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哀求。
“陛下,珍重!大理,全靠您了!”
高升泰猛地叩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灘血跡。
下一秒。
他毫不猶豫地拔出地上的長刀,橫在自己的脖頸處,用力一拉!
“噗嗤!”
鮮血猶如噴泉般濺射而出,染紅了崇聖寺漆黑的灰燼。
大理權臣高升泰,為了成全帝王的清白,極其剛烈地自刎於廢墟之中。
“高叔叔!”
段譽慘叫一聲,想要撲上去,卻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陳乾陽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
“看清楚了。”陳乾陽的聲音冷酷得冇有一絲感情,“這就是權力的代價。他用自己的命,給你鋪了一條乾淨的路。你若再哭哭啼啼,就辜負了這滿地的鮮血。”
段譽僵在原地。
他看著高升泰的屍體,看著麵沉如水的伯父,看著臉色鐵青的父親,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似笑非笑的段延慶身上。
在這一刻,段譽心中的那個名為“天真”的琉璃盞,徹底粉碎了。
一股夾雜著仇恨、無奈、痛苦以及責任的複雜情緒,在他那顆曾經單純的心裡生根發芽。
“陳大哥。”段譽的聲音變得極其沙啞,透著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滄桑,“你說得對。這世道,太臟了。”
陳乾陽鬆開了手。
他知道,那個跟在鐘靈屁股後麵傻笑的段世子,死了。取而代之的,將是一個擁有天下第一內力和劍法,卻揹負著沉重枷鎖的大理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