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撕咬著夜空，發出令人牙酸的劈啪聲。
百年古刹崇聖寺，此刻已化作一座巨大的熔爐。滾滾濃煙遮蔽了星月，空氣中瀰漫著鬆木焦糊與皮肉燒焦的刺鼻氣味。
長街儘頭，一道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正迎著熱浪狂奔。
正是那名重創了點蒼掌門雲上帆的虯髯客。他扯下臉上殘破的蒙麪灰布，任由狂風吹拂著那張粗獷而野性的臉龐。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還在往外滲血，但他恍若未覺，那雙猶如草原孤狼般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坍塌的廟門。
“這火勢……絕非內力拚鬥所致，這是有人蓄意縱火！”
虯髯客停下腳步，粗重的呼吸在寒夜中化作白霧。他心中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少林的計劃是兵不血刃地拿下大理，如今這把火一燒，等於將大理段氏徹底逼上了不死不休的絕路。
就在他準備踏入火海一探究竟時。
兩道猶如大鳥般的黑影，衝破了重重濃煙，從崇聖寺高聳的院牆內飛掠而出，穩穩落在了虯髯客前方十步之外的長街上。
正是被迫撤離的少林方正，以及那位身份神秘的燕國舊皇族老者。
“方正大師！”虯髯客眉頭倒豎，聲如洪鐘，“裡頭到底發生了何事？這火是誰放的？段正明那老賊死了冇？！”
方正和尚拍了拍僧袍上沾染的灰燼，那張向來從容的老臉上，此刻也蒙上了一層陰霾。
“阿彌陀佛。”方正長歎一聲，“計劃有變。大理國出了個不要命的瘋子，名喚高升泰。他領著死士屠了城內所有主降的權貴，又放了這把火。如今大理守軍已經封鎖全城，再打下去，我們幾人怕是要給這大理段氏陪葬了。”
“荒唐！”
虯髯客聞言，勃然大怒。他猛地跨前一步，指著方正的鼻子罵道：“老夫替你擋住了點蒼掌門，你卻連幾個大理的土皇帝都收拾不下來？少林寺的《易筋經》，難道是練到狗身上去了嗎？！”
這話罵得極重，毫不留情麵。
方正和尚城府極深，麵色不改，隻是微微垂下了眼瞼。
但他身旁的那位神秘老者，卻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哪裡來的塞外野犬，也敢在中原武林泰鬥麵前狂吠？”
神秘老者負手而立，眼神輕蔑地掃過虯髯客胸前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連一個被嚇破膽的點蒼劍客都能傷到你，你這身蠻力，也不過爾爾。老夫勸你嘴巴放乾淨點，否則……”
“否則怎樣？”
虯髯客雙眼瞬間眯起，危險的殺機猶如實質般鎖定了神秘老者。
他本就是個在仇恨與殺戮中浸泡了三十年的修羅，平生最恨彆人在他麵前擺譜。這老者身上的氣息雖然深不可測，但那種透到骨子裡的陰柔與算計，讓他感到本能的厭惡。
“找死！”
虯髯客冇有廢話，腳下青石板轟然碎裂。
他整個人化作一發離膛的炮彈，瞬間跨越十步距離，碩大的右拳帶著撕裂空氣的音爆聲，直搗老者的麵門！
這一拳，冇有動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完全是憑藉著千錘百鍊的肉身力量和狂暴的內力，正是少林絕學——大伏魔拳！
“哼，雕蟲小技。”
神秘老者冷哼一聲，不閃不避。他右手寬大的袍袖猛地一揮，一股極其陰柔、且帶著詭異旋轉之力的真氣，猶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兜向了虯髯客的鐵拳。
拳風與袍袖相交。
冇有想象中震耳欲聾的碰撞聲。
虯髯客隻覺得自己的拳力猶如打入了一團泥沼，那股剛猛無儔的力量竟然在接觸的瞬間，被對方那詭異的真氣極其巧妙地牽引、扭曲，隨後……竟然原封不動地倒反了回來！
鬥轉星移！
“嗯？！”
虯髯客心中一震。這等借力打力、反彈攻擊的邪門武功，他還是生平僅見！
但他戰鬥經驗何等豐富。在力量被反彈的千分之一秒內，他強行收回了三成力道，左手化掌，硬生生切入兩人之間，與那股反彈回來的拳力對轟了一記！
“砰！”
沉悶的音爆在兩人中間炸開。
虯髯客借力後退了三步，胸口氣血翻騰，傷口再次崩裂。
神秘老者也並冇有占到太多便宜，他那寬大的袍袖被拳風震得粉碎，整個人也向後滑行了半步，眼中閃過一抹震驚之色。
“好剛猛的內力！你這絕不是普通的少林武功！”神秘老者厲聲喝道。
“你這烏龜殼一樣的陰柔武功，老夫也記下了！”虯髯客穩住身形，狂吼一聲，雙掌在胸前畫圓，準備施展擒龍功強殺此人。
“夠了！”
眼看兩大絕頂高手就要在這大街上以命相搏，方正和尚終於動了。
他身形一晃，猶如鬼魅般插在了兩人中間。雙掌平推，一股浩蕩柔和的易筋經真氣，將兩人劍拔弩張的氣場強行分化。
“兩位施主，且慢動手！”
方正眉頭緊鎖，沉聲說道：“我們三人，皆是為了‘那個人’的大業而聚。如今大理之局雖然受挫，但日後之事纔是重中之重。你們若是死鬥，壞了那位大人的謀劃，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聽到“那個人”三個字。
無論是狂暴的虯髯客，還是陰鷙的神秘老者，眼底深處都不可抑製地閃過了一絲深深的忌憚。
虯髯客緩緩放下雙掌，冷冷地盯著老者：“看在那位的麵子上，老夫今日留你一條狗命。大理這破地方，老夫不待了。告辭！”
說罷，虯髯客轉身冇入夜色，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神秘老者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眼神陰晴不定：“方正大師，此人太過桀驁，留著怕是個禍害。”
“一把鋒利的刀，總是容易傷手的。”方正和尚恢複了那副悲憫的神態，“走吧，大理的因果已結。我們該回少林，迎接真正的風暴了。”
……
夜風呼嘯，捲起官道上的黃土。
陳乾陽與段譽並肩疾馳。
段譽的輕功雖然是剛剛學會的《淩波微步》，但在那股龐大內力的支撐下，速度竟然絲毫不遜色於陳乾陽。
隻是，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可怕。
“陳大哥。”段譽一邊飛掠，一邊側過頭，聲音中帶著深深的困惑與痛苦，“我伯父……他一直是個愛民如子、仁慈寬厚的君王。他為何要佈下這樣一個極其殘忍的局？枯榮太師叔死了，本因方丈他們廢了……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陳乾陽目不斜視，冷冷地回答：“段公子，你讀了太多的佛經和聖賢書，把這世道想得太乾淨了。仁慈，是太平盛世的偽裝；殘忍，纔是權力鬥爭的底色。”
“你伯父如果不殘忍，你們大理段氏的江山，明日就會改姓‘釋’，成為少林寺的附庸。”
陳乾陽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幾分敲打：“你現在擁有了震古爍今的內力，學會了天下第一的劍法。但如果你的心還是那個連雞都不敢殺的書生，那這些力量，隻會成為催命符。”
段譽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曾經隻握過狼毫筆的手，剛纔卻用六脈神劍，硬生生逼退了名震天下的吐蕃國師。
鮮血，權謀，背叛。
這些原本離他極其遙遠的東西，在今夜，粗暴地撕裂了他的世界觀。
“看前麵。”
陳乾陽突然停下腳步，沉聲提醒。
段譽抬起頭。
前方不遠處，大理城的城門大開。但映入眼簾的不是繁華的街道，而是沖天的火光，以及將半個天空染成血色的滾滾濃煙。
崇聖寺，正在燃燒。
“伯父！爹！”
段譽目眥欲裂，心中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發瘋般地朝著城內狂奔而去。
陳乾陽手握劍柄，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