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崇聖寺那場滔天大火，已經過去了整整三日。
大理城內的動盪在鎮南王軍隊的強力鎮壓下，表麵上已經平息。高升泰頂下了所有的罪名，被梟首示眾，頭顱懸掛在南門城樓。而那三大家族的殘餘勢力，也遭到了大理皇室極其冷酷的連根拔起。
大理的權力，在鮮血與灰燼的洗禮下，完成了百年未有之高度集中。
禦書房內，檀香嫋嫋，卻依然掩蓋不住從窗外飄進來的、那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陳乾陽端坐在客座上，手裡把玩著一隻建窯兔毫盞，盞中普洱茶湯色如琥珀。他的對麵，坐著大理國主段正明。
不，準確地說，是前國主。
此刻的段正明，已經脫下了那身象征至高權力的明黃色龍袍，換上了一身毫無點綴的粗布灰衣，連頭髮都已經剃去了一半，呈現出一種介於帝王與苦行僧之間的複雜氣質。
兩人之間，冇有了之前的劍拔弩張與互相試探，隻剩下利益交換完成後的平靜。
“陳少俠。”段正明放下茶盞，打破了沉默，“這次天龍寺之行，你不僅完成了朕的囑托，逼退了吐蕃國師，還保全了譽兒的性命。這份恩情，大理段氏銘記於心。”
陳乾陽吹了吹茶沫，輕抿了一口：“陛下客氣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各取所需罷了。不過，在下心中仍有一團迷霧，還望陛下解惑。”
“少俠請講。”
陳乾陽放下茶盞，直視段正明的眼睛，目光如炬：“枯榮大師臨終前，曾向我提及少林寺背後的‘那個人’，以及一個極其龐大的陰謀。他說方正和玄慈，都不過是棋子。陛下既然敢佈下這等殺局反咬方正一口，想必對這背後的隱情，並非一無所知吧？”
段正明歎了一口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被白雪覆蓋的蒼山之巔，沉默了良久。
“朕知道的，其實也隻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線索。”段正明轉過身，神色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方正和慕容博這等梟雄，在那個計劃中，確實隻是執行者。少林寺，或者說控製少林的那股神秘勢力，正在籌劃一場名為‘萬佛朝宗’的武林大會。”
“萬佛朝宗？”陳乾陽微微眯起眼睛。
“不錯。”段正明走回書案前，拉開暗格，取出一份鑲著金邊的黑色名帖，推到陳乾陽麵前，“這是三個月前，少林寺秘密送達大理皇宮的請帖。他們打著整合天下佛門、共抗遼夏魔教的旗號，實則是想將中原乃至周邊各國的武林門派、三教九流，全部強行納入麾下，建立一個政教合一的‘地上佛國’。”
陳乾陽拿起那份黑色名帖，指尖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名帖上冇有署名，隻印著一朵妖異的黑色蓮花。
“天下武林門派林立，桀驁不馴之輩多如牛毛。少林憑什麼認為，開個大會就能讓他們乖乖聽話？”陳乾陽冷笑一聲。
段正明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壓低了聲音：“這正是朕最恐懼的地方。據大理暗探拚死傳回的訊息，少林似乎掌握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梵音度化’之術。凡是被擒獲的高手，隻要送入少林後山，不出三月，便會徹底喪失自我意誌，變成隻會盲目聽從少林法旨的狂熱死士。”
聽到這裡，陳乾陽心頭猛地一震。
“度化？喪失意誌？”
他瞬間想到了天龍寺裡的那個虛竹！那個身負逍遙派絕頂內力，卻表現得像個提線木偶般的小和尚！
如果虛竹也是被這種詭異手段控製的“產物”，或者是那個幕後黑手刻意培養的“容器”，那麼少林圖謀的，絕對不僅僅是武林霸權，而是想要從精神上重塑整個世界的秩序！
“多謝陛下解惑。這名帖，借我一用如何？”陳乾陽毫不客氣地將黑色名帖收入懷中。
段正明點了點頭：“這名帖留在朕這裡也是禍患。少俠若要前往中原，此物或許能作為敲門磚。另外……”
段正明從袖中取出一枚純金打造、雕刻著蒼龍圖騰的沉重令牌，遞給陳乾陽。
“這是我大理段氏的‘客卿令’。見此令如見大理國君。少俠持此令，大理境內的任何人馬、錢莊、驛站，皆可無條件調動。若少俠在中原遇到難處，大理段氏的暗線，也會全力相助。這，算作朕私人的一點心意。”
陳乾陽掂量了一下金牌的重量，冇有推辭，坦然收入袖中。亂世之中，多一張底牌總是好的。
“大理的事已了，在下也該告辭了。陛下，保重。”陳乾陽抱拳行禮。
“山高水長，少俠一路順風。”段正明雙手合十，還了一個佛禮。
……
離開禦書房，陳乾陽穿過重重宮闈。
在一處偏僻的演武場邊，他停下了腳步。
演武場中央，段譽正穿著一身素白的喪服，手持一柄未開鋒的普通木劍，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最基礎的軍中刺擊動作。
冇有催動那足以震古爍今的百年內力，也冇有施展那天下無雙的六脈神劍。他隻是單純地、機械地揮灑著汗水。每一次突刺，都帶起一陣尖銳的風聲，木劍的劍柄已經被他的汗水浸透，甚至磨破了掌心的皮肉，滲出絲絲血跡。
他在用這種最原始的**痛苦，來鎮壓體內那因為吸納了太多異種真氣而時時刻刻都在躁動撕裂的經脈。
看到陳乾陽走來，段譽收劍而立。
原本溫潤如玉的書生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岩石般冷硬、沉默的質感。
“陳大哥，你要走了？”段譽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去中原。”陳乾陽看著段譽，“你呢？不當你的世子了？那個叫段延慶的老怪物去哪了？”
段譽苦笑一聲，將木劍插在地上：“延慶太子……不，應該說是我的親生父親。他昨夜便離開了大理城，帶著他的那幾名手下，說是要去邊境，把那些蠢蠢欲動、企圖趁火打劫的蠻族部落清理乾淨。”
段譽抬起頭，直視陳乾陽，眼神中冇有了迷茫：“伯父昨日已經昭告天下。他將在三日後於天龍寺廢墟上剃度出家，終生麵壁。皇位，傳給了鎮南王。而我……被正式冊封為大理皇太弟。”
陳乾陽心中瞭然。這是段正明和段延慶達成的最終妥協。段正明退位，將江山以這種迂迴的方式還給段延慶的血脈，從而換取段延慶這尊大神在暗中的鐵血庇護。
“這不就是你以前最厭惡、最想逃避的皇權爭鬥嗎？”陳乾陽略帶調侃地反問。
段譽冇有生氣，他彎下腰，抓起一把演武場上的黃土，任由泥沙從指縫間流走。
“以前我逃避，是因為我覺得皇權肮臟，覺得江湖逍遙。”段譽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但現在我明白了。這世上，根本就冇有什麼逍遙。高叔叔用他的一門老小的性命，給我鋪了一條血路。如果這江山我不來坐，就會落入更肮臟、更殘忍的人手裡。”
他拍去手上的泥土，眼神淩厲：“大理的這盤殘局，我會收拾好。少林欠我們的血債，總有一天，我要親自去討回來。”
陳乾陽看著眼前這個真正蛻變的大理儲君，滿意地點了點頭。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陳乾陽轉身，背對著段譽揮了手，“你體內的真氣極其龐雜，在你冇有完全將其煉化之前，少動妄念。若是經脈扛不住了，就去無量山那個山洞裡泡泡冷水。”
“如果在中原混不下去了，我會來大理找你喝酒的。走了！”
“陳大哥，保重！中原水深，切記提防少林！”段譽對著陳乾陽的背影，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
一個時辰後。
大理城北門。
一匹神駿的黑馬嘶鳴著衝出城門，踏上了通往中原的古道。
馬背上，陳乾陽一襲青衫，腰懸滄海劍。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在戰火與權謀中艱難挺立的古城。崇聖寺廢墟上空的濃煙已經散去，蒼山頂上的積雪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大理的恩怨，暫告一段落。但他知道，這隻是天地大劫的冰山一角。自己腦海中逍遙派的傳承、九陰真經的底蘊，都需要在更加慘烈的廝殺中去融合、去驗證。
更何況，衡山派的遺孤，還有那個留信出走的嶽靈珊，都還在中原等他。
陳乾陽收回目光，抖動韁繩，馬鞭猛地一揚。
“駕！”
快馬四蹄翻飛，揚起一陣漫天黃塵，猶如一道黑色的利箭，一頭紮進了北方那片更加廣袤、更加波雲詭譎的武林江湖之中。
……
與此同時。
數千裡之外，中原大地。
巍峨聳立的嵩山少室山，雲霧繚繞，古鐘悠揚。
千年古刹少林寺，正沉浸在一片肅穆而莊嚴的早課梵音之中。
在少林寺建築群最後方，一處極其偏僻、連陽光都難以照進的藏經閣內。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黴變的味道。
一個身穿破爛灰布僧袍、枯瘦如柴的老僧，正拿著一把禿了毛的掃帚，在藏經閣門前的石階上，一下、一下、極其緩慢地清掃著落葉。
“沙……沙……沙……”
掃帚摩擦青石板的聲音，單調而枯燥。
突然。
一片枯黃的銀杏葉，從半空中飄落。
就在這片樹葉即將落在老僧光禿禿的頭頂時。
冇有任何真氣波動，冇有任何氣流變化。
那片樹葉，竟然在半空中極其詭異地……從中間整整齊齊地裂成了兩半，隨後化作一陣極其細微的粉末，隨風消散。
老僧掃地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長長白眉下的眼眸，渾濁得彷彿兩口枯井。但若是仔細看去，卻能在那枯井的最深處，看到一種漠視蒼生、吞噬萬物的恐怖死寂。
“大理的火，終究還是燒歪了。”
老僧乾癟的嘴唇微微蠕動，發出了一聲細不可聞的歎息。
他轉過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向了南方。
“變數……逍遙派的傳人，還是那個命外的遊魂？”
老僧重新低下頭，握住掃帚。
“沙……沙……”
掃地聲再次響起。
“萬佛朝宗，勢在必行。任何變數，度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