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遠處的大雄寶殿傳來一聲悠揚的鐘聲。
緊接著,是寺內數百名僧眾的早課誦經聲。
若是放在以前,段譽自幼篤信佛法,對佛學也有著極高的悟性和見解。
每當聽到這莊嚴的梵音,他都會覺得心靈澄澈,煩惱頓消,甚至能就著一段經文,與寺裡的高僧辯論上大半天。
但如今。
這曾經讓他無比安心的誦經聲,聽在他的耳朵裡,卻顯得有些刺耳!
向佛之心,在這短短的幾個月裡,已然被現實的冷水澆滅了大半。
這幾個月來,他親眼目睹了來自中原少林寺的步步緊逼與政治傾軋。
那個被天下武林尊為泰山北鬥的少林方正大師,打著“萬佛會”的幌子,乾的卻是顛覆他國政權、吞併天龍寺的強盜勾當!
那些大和尚口口聲聲念著“阿彌陀佛”、“慈悲為懷”,滿嘴的大義凜然,但背地裡為了爭權奪利所使出的手段,卻比那些江湖上的三教九流、世俗政客還要肮臟百倍!
“佛門清淨地?”
段譽將手中的《金剛經》隨意地扔在了石桌上,眼神中閃過一絲冷漠。
“連這天下武林執牛耳的少林寺都成了這副德行,這世上,哪裡還有什麼真正的清淨之地?所謂的出家人,不過是換了一身皮囊的政客罷了!”
信仰的崩塌,讓段譽哪怕身處這從小就熟悉的天龍寺內,也冇有感到半分的安心。
一來,他心中始終記掛著那兩個不知所蹤的姑娘,以及在這場風暴中心苦苦支撐的父親和伯父。
二來,他敏銳地察覺到,哪怕是在這本該與大理皇室同氣連枝的皇家寺院裡,氣氛也詭異到了極點。
這天龍寺,已經閉寺月餘了!
除了每日定時的早晚課,寺內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段譽能夠看出來,暗流,正在這古刹的紅牆黃瓦之間瘋狂翻滾。
雖然論輩分,這天龍寺裡的本因方丈,以及本觀、本相、本參等高僧,都是他的叔伯長輩。但他能明顯感覺到,這些大和尚們最近對待自己的態度,變得極其微妙。
表麵上依舊客氣、尊敬,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甚至有好幾次,他在路過牟尼堂外時,都聽到裡麵傳出極其激烈的爭吵聲。
那些平日裡修身養性、涵養極好的高僧們,竟然在裡麵大聲地議論著什麼“妥協”、“順應天意”、“不可與少林為敵”之類的話語。
段譽想起,那日自己被送入寺中時,伯父段正明曾將他拉到一旁,用一種極其沉重的眼神看著他,語重心長地告誡:
“譽兒,你此番進寺,並不是單純的避禍。你要多看,多想。把這裡發生的一切,都牢牢地記在心裡。”
“多看,多想……”
在這亂世的洪流中,在這些絕頂高手和政治陰謀的交鋒中,自己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就算看明白了,想清楚了,又能做些什麼呢?
“冇有力量,我甚至連自己心愛的姑娘都保護不了,隻能像個廢物一樣躲在這高牆大院裡,任人擺佈!”
一抹戾氣,在這個素來溫文爾雅的世子眼底一閃而逝。
他霍然站起身,再也不看石桌上的佛經一眼。
他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在無量山石洞中,從那位“神仙姐姐”的帛捲上記下的武學圖譜。
《北冥神功》!
《淩波微步》!
曾經的他,極其厭惡武功,認為那是好勇鬥狠的粗鄙之物。
甚至因為不肯練武,負氣離家出走,才引出了這一連串的禍端。
但經過了這番地獄般的錘鍊,他終於悟出了一個血淋淋的道理:在這吃人的江湖裡,武功不是用來殺人的,而是用來保命的,是用來捍衛尊嚴的底氣!
“唰!唰!唰!”
段譽屏息凝神,腳下按照六十四卦的方位,開始在這方寸之間急速踏動起來。
他本就天資極其聰穎,過目不忘。
在這百無聊賴的日子裡,修習這門絕頂輕功成了他唯一的情緒宣泄口。
隨著步法的運轉,他體內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北冥真氣,也開始順著經脈緩緩流淌,雖然還不足以傷敵,但卻讓他的感官變得比常人敏銳了許多。
正當段譽沉浸在步法之中之時。
“咚!咚!咚!”
天龍寺外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的鐘聲!
這是寺廟遭遇緊急情況時,召集全寺僧眾的最高階彆警報!
緊接著,原本死寂的寺院瞬間喧鬨了起來。
段譽停下腳步,驚愕地轉頭看去。
隻見一群群手持長棍、戒刀的武僧,滿臉肅殺之氣,腳步匆匆地向著前院的大雄寶殿方向湧去。
“怎麼回事?”
段譽心中大驚。
這天龍寺已經閉寺月餘,外圍還有大理禁軍的暗哨把守,尋常香客根本靠近不得半分。
此時突然警鐘大作,難道是少林寺的人打進來了?!
他顧不得換衣,連忙快步走出了偏院。
隻見寺中和尚如臨大敵一般。
就連平日裡難得一見的高僧們,也紛紛出動了!
前方走廊的儘頭,天龍寺的主事者——本因方丈,正帶領著本觀、本相、本參等幾位本字輩的高僧,神色極其凝重,步履生風地向著前廳迎去!
除了那位向來枯坐牟尼堂、深居簡出的第一高僧枯榮禪師冇有現身之外。
這天龍寺的高手,竟然在一瞬間,可以說是傾巢而出!
“能讓本字輩的高僧全部出動,這來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段譽心中驚疑不定。
他快步上前,一把攔下了一個小沙彌。
“小師父,且慢!前麵發生了何事?為何方丈他們走得如此匆忙?”
那小沙彌被人猛地拉住,初時還有些不耐煩地想要掙脫,但當他看清攔路之人是借住在寺內的大理世子段譽時,連忙雙手合十,恭敬地答道:
“阿彌陀佛。回世子殿下的話,山門外……有貴客來訪!方丈剛剛傳下法旨,要求寺內自二代僧侶以上,皆前往前廳列陣迎客,不可有絲毫怠慢!”
“貴客?!”
“這天龍寺閉寺謝客,不見外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究竟是何人拜山,竟能勞動方丈和諸位高僧親自出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