鳩摩智重新撥動起手中的念珠,臉色恢複了那副悲天憫人的莊嚴模樣。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鳩摩智長歎了一聲:“實不相瞞,小施主。貧僧在吐蕃大雪山修行時,曾有一位生死之交的至交好友。我那位好友,和我一般,酷愛天下武學,可謂是武林中的一代奇才。”
“隻可惜,天妒英才。我那好友生前與我談論天下武學,論及這大理的六脈神劍時,多次提及,引以為平生最大之憾!他常說,若是此生不能見識一番這天下第一劍法的精妙,那當真是空渡了一生雲雲。”
“如今,我那好友已然不幸早逝,與我已是天人相隔。貧僧作為他在世上唯一的知音朋友,每每想起他的遺願,便痛徹心扉。貧僧能為他做的,也隻有這一件事了……”
“那便是去天龍寺,將那《六脈神劍劍譜》取來!待到他日,貧僧親自去到他的墳前,將這絕世劍譜焚燒於他。以慰他在天之靈!”
好一篇感人肺腑的祭友文!
好一個義薄雲天的吐蕃國師!
陳乾陽聽得心裡直翻白眼。
他作為讀過原著的現代人,自然知道這不過是鳩摩智為了強取豪奪六脈神劍,給自己找的一個冠冕堂皇的“由頭”。
把搶劫說成是祭奠亡友,這等厚顏無恥的境界,他陳乾陽自愧不如。
但麵上,陳乾陽卻立刻換上了動容模樣。
“大師高義!大師高義啊!”
“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有大師這般為了亡友遺願、不惜萬裡奔波的摯友,那位前輩九泉之下,何其有幸!當真是令小子欽佩得五體投地!”
“善哉,善哉。小施主過譽了。”
鳩摩智微微頷首,十分受用地接受了這波馬屁。
隨後,他話鋒一轉,嘴角的笑容變得無比危險,圖窮匕見:
“既然小施主也是為了那劍譜的奧妙而來。你我二人,目標相同,又可謂是誌同道合。”
“進寺之後,不如你我二人相機而動。憑貧僧的武功,加上小施主的快劍……咱們聯手取了那劍譜。到時候,咱們找個僻靜之處,一起觀摩研習,再燒給我那亡友。如何?”
來了!
這老狐狸是想拉自己下水,多一個頂尖的幫手去對抗天龍寺的高僧大陣。
“能與大師聯手,那自然是極好的!”
陳乾陽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了下來,“小子求之不得!”
鳩摩智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蠱惑道:
“小施主是個明白人。如今大理段氏自顧不暇,朝堂上亂成一鍋粥,外麵又有少林和尚虎視眈眈。天龍寺那幫老和尚就算武功再高,也是獨木難支。”
“哪怕我們今日真的取了那劍譜,把天龍寺鬨個底朝天。以他們現在的實力和處境,也絕對無力對我們進行全天下的反撲追殺。而我們,則完全可以趁著這即將到來的萬佛會大亂之局,從容離開大理!”
“正是如此!大師神機妙算!”
“亂世出英雄,咱們這也是順應天命!”
兩人再次相視而笑。
雖是結盟。
但兩人的心裡,卻各自打著截然不同的主意。
鳩摩智盤算著:等進了寺,若是遇到天龍劍陣的抵抗,就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小子去當炮灰吸引火力。
等搶到了劍譜,若這小子敢跟自己搶,便一記火焰刀送他去見佛祖!
而陳乾陽則盤算著:等進了寺,你這老番僧就在前麵可勁兒地作吧!最好把本因、本觀那些老和尚的內力全耗光。等場麵徹底失控,老子就趁亂溜進牟尼堂,一劍宰了那個吃裡扒外的枯榮禪師,完成任務拿了好處就跑!誰特麼要跟你一起看劍譜燒墳頭!
各懷鬼胎,爾虞我詐。
但至少在踏入那座古刹之前,這“攻守同盟”,已然牢不可破地建立了起來。
就在兩人說話間。
前方的官道豁然開朗。
一陣悠揚而莊嚴的晨鐘聲,穿透了清晨的薄霧,悠悠盪盪地傳了過來。
陳乾陽抬起頭,勒住韁繩。
隻見遠處的蒼山腳下,點蒼峰的餘脈之間。
一片連綿起伏、占地極廣的金碧輝煌之所,正靜靜地矗立在天地之間。
紅牆黃瓦,寶塔高聳。在朝陽的映照下,散發著一種令人心生敬畏的神聖與威嚴。
那,正是大理境內最為重要的佛教聖地,大理段氏百年皇權的最後屏障。
天龍寺,到了。
天龍寺,偏院。
深秋的落葉,在青石板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段譽一襲白衣,獨自坐在偏院的一棵菩提樹下。
他手中雖然握著一卷《金剛經》,但那雙原本清澈如水的桃花眼,此刻卻失去了往日的專注,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距離萬劫穀那個荒誕的夜晚,已經過去好些日子了。
那日,他被父親段正淳的心腹從那間石室中救出,連夜送回了大理城。
由於他體內吸入的淫毒過深,再加上心神大受刺激,整整昏睡了兩天兩夜。
等他醒來時,人已經在這天龍寺內了。
父親段正淳來看過他一次,神色匆匆,眉宇間滿是化不開的愁雲。
父親隻說如今大理城內局勢極為微妙,外麵有少林和尚步步緊逼,暗處還有不知名的賊人要對大理皇室不利。
為了保全他這個大理國唯一的繼承人,隻能讓他在這天龍寺內暫避風頭。
至於萬劫穀裡的後續,父親隻字未提。
段譽曾經焦急地追問過鐘靈的下落,還有那個在石室裡寧死不屈、拿著匕首逼自己殺了她的黑衣木姑娘。
但父親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不自然,隻是敷衍著說她們都已經被妥善安置,不知道去了哪裡,讓段譽不要再多問,安心靜養便是。
“妥善安置……不知道去了哪裡?”
段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經曆了這幾個月的錘鍊,那個曾經對這世間一切都抱有美好幻想的大理世子,早就已經死了。
他雖然不通世故,但他並不傻。
他回想起那日段延慶在石室外那惡毒的狂笑,再聯想到父親那四處留情、風流成性的做派……一個極其荒謬、極其可怕的猜測,在他心底生根發芽,讓他不寒而栗。
“若是那惡人說的是真的……鐘靈妹子,還有那位木姑娘,豈不都是我的……”
段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忍再想下去。